第一卷 第二章 關於年度節日寄生型戀愛生物之剖析與基於該見解之運動擴展方法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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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結業式在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情況下過去,轉眼間就到了寒假。
雖然交換了聯絡方式,領家並沒有特別寄郵件或是打電話給我,所以我還是過著和往常沒有什麼不同的日常生活。
過著這種日子,讓我忍不住心想二十四日和二十五日發生的事是不是夢境,但手機里的通訊錄的確記載著領家的聯絡方式。而且,就連女童交給我的關於領家的資料,也好好地收在桌子的可上鎖柜子里。
除夕。
我姑且檢查了一下手機,確認領家是否有聯絡我。這樣就好像我等不及要收到她的郵件或是接到她的電話似的,我這麼一想就覺得有點難為情。
她今天也沒有聯絡我。似乎也沒有錯放到垃圾信件匣的郵件。
我把手機丟到床上,然後坐到電腦前面開始做事。
最近,我只要一有空就會調查兩件事。
一件事是該怎麼做才能成功完成革命。像是怎麼煽動民眾比較好,哪些戰術比較有效。
另外一件事,就是要怎麼追求女生。像是怎麼煽動女生比較好,哪些戰術比較有效。
會調查這些事,當然是為了要因應我現在面對的兩個問題。
一是參加領家的革命,將「反戀愛」運動拓展到全世界。
二是遵從女童的神諭,追求並攻陷領家。
這兩者是方向完全相反的行為。如果要尊重領家的思想,讓她陷入戀愛這種惡性循環的行為就是不折不扣的背叛。但是從女童的目的來看,為領家提供協助就是阻礙她達成計畫。
我在這個矛盾之中左右搖擺著。
就在我咬牙切齒地讀著〈可以順利搭訕女性的方法〉這篇令人很想一拳打爆電腦螢幕的文章時。
除了我之外應該沒有任何人在的房間裡──
「你可真勤奮呢。」
響起了這樣的聲音。
彷佛心臟被捏碎的惡寒向我襲來。
我回過頭去。
發現女童就在我眼前。
「請問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說話的口氣因為緊張而變得生硬,女童則是將手心朝上,表示自己沒有敵意。
「沒什麼,只不過是來看看你和領家薰的關係有沒有什麼進展而已。」
女童說完之後在我的床上坐下。
「請問你是怎麼進到這裡的呢?玄關的門應該是上鎖的啊。」
「不管你怎麼做我都進得來。你應該先問我是怎麼從太陽系以外的星球過來的。不說這個了,情況怎麼樣?」
「問我情況我也……自從結業式之後,我完全沒有和她接觸。」
聽了這句話,女童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果然如此。會在網路上調查那種事的你,怎麼可能進行得順利呢。你一定很沒有女人緣吧。」
「真失禮,我在幼稚園的時候可是人人搶著要喔!不管是小班還是中班或是大班的情人節,我都有收到巧克力呢。」
「是嗎……也就是說你的三次桃花期都浪費在那裡了啊。你自己這麼說,都不會覺得哀傷嗎?」
「我會覺得很想死。」「孩子啊,你就在我的胸前儘量哭泣吧。」「那就不必了,平坦的胸膛靠不住。」「這才是系統預設值。人類是以我為藍本創造出來的。那種脂肪塊根本是一種程式漏洞,你醒醒吧!」
她遮住自己徹底扁平的胸部,對我怒吼。這裡有個被女童責罵的男高中生。
「……算了。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再為了修正全人類腦中的程式漏洞而東奔西跑。話說回來,你應該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吧?」
「今天是除夕。除此之外還有什麼事嗎?」
「沒錯,就是除夕。說到除夕夜,大家都會做什麼?」
「吃蕎麥麵、看跨年節目、逛逛網路上的討論區之後睡覺。」「不對吧!」
她用掛在房間裡的蒼蠅拍啪的一聲打了我的頭。
「從除夕夜到元旦的早上,人們有在半夜前往新年參拜的習俗。而年輕男女會假借這個名義,手牽著手一起在深夜出去約會。」
「這樣啊……」
我有氣無力地回應,女童就將蒼蠅拍朝著我丟了過來。
「你這樣怎麼行!你應該更積極主動一點!」
女童對無法積極談戀愛的男高中生破口大罵。
「積極主動是嗎?」
「你要約領家一起去新年參拜。」
女童說完之後得意洋洋地挺起自己的胸膛。這個動作強調了她的洗衣板。
「約了之後要幹嘛?」
「你還不懂嗎?你們也要假借新年參拜的名義去約會!你不覺得這是個增加親密度的好機會嗎?」
受到斥責的我心裡想到的,是那種擠到會出人命的人潮。除夕的時候坐在電視機前面,看著人山人海的成田山等地的畫面並在平穩的家中竊笑,就是我的小小樂趣之一。
「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不知道要怎麼約她比較好。領家可是打算破壞那種輕浮行為的人啊。絕對會被她拒絕的。」
「那個問題當然可以解決。比如說,只要告訴她是為了『進行對假借宗教活動之名行交配之實的戀愛瘋狂信徒勢力的偵察』,就可以符合你們的團體活動目的了。」
就在我心想「原來如此」,並真心感到佩服的時候,女童便將我放在床上的手機丟了過來。
「既然知道了,就快點寄郵件或是打電話去約她。」
「那個……我現在連一次也沒有和領家互傳過郵件或是通電話耶。該怎麼說呢,我總覺得我們好像還不到那個階段。這種事是不是應該要等到我們更熟一點再做呢?」
我努力地想出一些藉口反駁,女童聽了之後對我投以憐憫的目光,靜靜地說道:
「別囉囉嗦嗦的,動手。」
「是。」
於是,我聽從女童的命令,開始撰寫約同班女同學出來的電子郵件。
「那個……請問這樣可以嗎……?」
我把郵件的草稿拿給女童看,請她幫我檢查。內容是這樣的:
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議長
領家薰同志
反戀愛運動大幅躍進的今年也只剩下十幾個小時就要進入尾聲。讓我們承襲今年以破竹之勢擴大的活動成果,同時不斷地自我鑽研,在新的一年以前所未有的擴大運動為目標,日日努力精進自己吧!
回到正題,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隔天便是元旦。我想,領家同志應該也非常清楚,在一部分的民眾之間存在著在除夕至元旦的深夜前往新年參拜的習俗。
以公轉周期這種農業工作者以外的人根本不需要的情報為基礎,再將能夠任意定義的起點訂為節日的荒唐行為實在令人搖頭,但是因為此活動具有每隔一段時間將精神重新活化的段落效果,所以對於新年參拜這個活動本身的意義,我們也應該予以尊重。
我這次會來信,是因為根據可信度高的情報來源得知,似乎有部分男女會以此宗教活動為名,在深夜幽會。他們企圖在深夜與戀人一起經歷非日常的體驗,以新年參拜的形式堅決進行深夜約會。
這是絕對不可原諒的嚴重暴行。他們不只是犯下了陶醉於戀愛的愚蠢錯誤,更是愚弄了平民百姓所珍惜的宗教活動!
話雖如此,前去參加新年參拜的人數卻相當龐大。本結社今年雖然成功達成了使成員倍增的創舉,但我們不得不承認,組織目前的人數依舊不足以遏止大眾的暴行。
那麼,我們所能做的,就只剩下咬著手指眼睜睜地看著戀愛信徒在映像管里旁若無人地在寺廟境內昂首闊步的畫面了嗎?
不!
我們不應該依靠間接獲得的情報,而是以自己的雙腳前往現場,以自己的肉眼將敵人的模樣確實地烙印在眼裡!這麼做才能獲得我們必須殲滅的瘋狂信徒的第一手情報,而透過這次的偵察行動,更可以為將來我們必將面對的「中止新年參拜」之抗爭活動踏出第一步。
基於以上的理由,我下定決心隻身潛入預定會有許多參拜民眾聚集的淺草寺。
不過因為我還未成氣候,所以十分擔心偵察行動會因我的不得要領而以失敗告終。
倘若身經百戰的老將,領家同志願意與懵懂無知的我同行,那就再令人安心不過了。
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
髙砂
女童全部看過一次之後,用非常黯淡的眼神定睛看著我。
「這……這樣如何呢?其實我還滿有自信的……」
「既然你覺得好,那應該就好了吧?」
她用溫柔的眼神看著我。太棒了,受到誇獎
了!
我從女童手上接過手機,將郵件寄出。
「不過,我到目前為止一次都沒有接過領家的聯絡,她說不定都沒有在看手機呢。而且這麼突然的邀請,被拒絕的機率應該很高。」
「孩子啊,你不要再事先為自己開脫了。這一切都要怪你寫的文章。」
被她說到痛處的我有點沮喪──這時候手機開始發出聲音振動。我按下寄出之後還不到一分鐘耶!
我一看,發現是領家打來的電話。我慌慌張張地接起來。
「餵。」『啊……我是領家。請問是高砂同學嗎?』「是,我就是。」
……在有點不自然的對話之後,一瞬間陷入沉默。
『我已經拜讀了你捎來的郵件。高砂同學,你果然擁有成為革命運動家的資質。你讓我對自己看人的眼光有了自信。』
「是嗎,謝謝你。那,結果怎麼樣,你可以來嗎?」『可……可以。』
女童在房裡啪的一聲彈響手指。
「那我們在淺草寺附近的公園碰面,十一點半左右可以嗎?」『嗯,沒問題。』
「那就到時候見吧。」『到時候見。』
我掛掉電話。
「做得不錯嘛。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你剛才不是批評得很兇嗎……?」
就算我反駁,女童還是充耳不聞。
「那我就先失陪了。我會偷偷在暗處看著你的第一次約會。」
第一次約會。聽到別人這麼一說,我就開始覺得有點難為情了。
「啊,你走之前我可以說句話嗎?」
我一出言制止,女童就有點意外地睜大了雙眼,然後揚起嘴角。
「什麼事?你竟然會主動對我發言,這可是第一次。」
「那個,其實是關於你的服裝。」「這套衣服嗎?」
說完,女童抓著皮製背帶並抬起腳跟,得意地哼笑著。
「體型和我差不多的少女都是作這樣的打扮,所以我也參考她們試著跟上了流行。怎麼樣,適合我嗎?引起你的興趣了嗎?」
「不,雖然的確是很適合……」
女童背著書包,戴著黃色的帽子,直接以之前的小學生裝扮出現在我的房間裡。這樣完全散發著犯罪的氣息。這幅景象要是被父母看到,他們搞不好會自殺。
「這是上學時才會作的裝扮喔。現在畢竟是寒假,沒有女孩子會打扮成這樣的。」
女童聽到我的糾正,一瞬間紅了臉,同時再次對我扔蒼蠅拍。
我對飛過來的物體反射性地閉上眼睛,蒼蠅拍應聲打中我的額頭,而在我睜開眼睛的瞬間,女童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了。
○
我在極寒的冬夜裡快步走著。
一到公園,我就發現領家已經在那裡等著了。她坐在柵欄上看著手錶,口中微微吐出的白色氣息往上飄散。
「嗨。」
我從後方向她搭話,她抖了一下身體,然後回過頭來。
「是高砂啊,別嚇我。」
「一個人待在這裡太危險了吧,其實你晚一點來也沒關係的……這麼說來,我應該要去你家接你的。」
「今天沒關係的。反正這裡有很多人。」
今天的確有很多行人,而且周圍也很明亮。
「嗯,說得也是。如果下次還有類似的事,我會去你家接你的。」「……你會被我爸殺掉喔。而且,哪裡還會有什麼機會在半夜跑出來啊!」「那倒是。」
我笑著這麼說,領家就將本來就戴得很低的毛線帽拉得更低,稍微低下頭來。
她穿著白色的針織洋裝,外面披著一件深藍色西裝大衣,耳朵都紅了。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等的?耳朵都紅通通的了。」「吵死了。快點走啦!」
領家一站起來就不客氣地開始往前走去。我也連忙跟在她身後。
我們從公園前的陰喑道路朝寺廟走去,路上的行人愈來愈多,氣氛也愈來愈熱鬧。群眾的吵雜聲一刻一刻地逐漸接近。
「我有一股人潮會非常擁擠的預感……」
領家繃著一張臉小聲說道。
「這裡每年都是這樣。這附近應該是最擠的吧。」
我這麼說,領家的臉就虛弱地失去血色,發出「嗚嗚……」的呻吟。
她怎麼看都不像是在人群裡面還能夠活力充沛的類型。她應該會採取積極避開人潮的行動模式。因為我也一樣,所以能夠理解。
「怎麼辦,要回去嗎?」
我懷著既能得到「被領家拒絕」這個給女童一個交代的藉口,同時也能讓自己不用進入人群中受罪的想法,向她詢問。
可是領家緩緩地凝視著我的臉兩三秒之後,低下頭小聲地回答:「要去。」
真是有毅力的傢伙。我寫的煽動文章太過熱血說不定也是原因之一。
「是嗎,那為了不要走散……」
刻意選擇擁擠的場所,也是女童出的點子。
我抓住領家的手臂,把她拉到身邊。據說這樣可以自然地產生肢體接觸。
這個瞬間,領家甩開了我的手臂。
「你在做什麼!真是太無恥了!」
她的臉倏地變紅,嘴巴激動地不斷顫抖著。
「你想想,我們要是不走在一起,不就會走散嗎?想成和抗爭時挽著手臂築起人牆是一樣的行為就好了。」
「這和那是兩回事!要是挽著手臂,從旁人的眼光看起來根本就是一對情侶啊!和我們應該憎惡的對象採取同樣的行動,簡直就是革命家之恥!」
「那就這樣吧。」
我抓住領家的大衣後面,這麼說道。
「……沒辦法了。畢竟走散的話會妨礙到偵察。」
她接受之後就這樣和我一起走了幾步,然後回頭。
「總覺得我這樣好像正在散步的狗。這可不行。」
我的手又被她甩開了。正當我思考著要說什麼的時候,領家就迅速繞到我的後方。我的大衣被她拉住了。
插圖009
「……這樣就可以了。」
看來我在前面似乎就沒關係。雖然我心裡有點無法釋懷,但還是接受並邁出步伐。
「這次不是換我像狗一樣了嗎?」
領家聽了之後笑了。「哎呀,畢竟你是我的部下,應該也可以說成是狗吧。在你的郵件裡面,我可是『議長』呢。」
對喔。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麼稱呼她,所以才隨便加上了職稱。
「那你正式的職位是什麼啊?」「……就『議長』吧。」
領家這麼說著,又輕聲地笑了。
「議長……啊。」
這傢伙之前絕對沒有想到那麼遠的事。
走了一陣子,明明還沒有走到寺廟的境內,隊伍就停了下來。隊比我想像的還長很多。雖然我們本來排在隊伍的最後方,但是因為又湧出了更多人不斷排到我們後面,所以我們現在已經排在隊伍的正中間了。
「你再靠近一點。」「嗯……嗯。」
她這次乖乖聽話了。可能是因為精神在人群中完全衰弱了吧。
我的身體逐漸開始發熱。不知道這是人潮的熱度,還是靠在我身邊的領家發出的熱度,或者是太在意她的存在的我正在發熱。
「人群真的好擠……我覺得好像有點熱。」「是啊……」
我小聲地回應從後方拋過來的微弱聲音。周圍到處都是各種吵雜的聲音,像是衣服摩擦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的低沉腳步聲、人們靜靜交談的嗓音、偶爾響起的小孩子嬉鬧聲。一股類似飄浮感,彷佛意識即將遠去的錯覺包圍著我。
我回頭往後看,發現領家的臉頰像是血液衝到腦袋一樣漲成了桃粉色。她一注意到我的視線,就稍微靠過來,把嘴巴湊近我的耳邊。溫熱的氣息碰觸到我冰冷的耳朵,讓我發癢。
「呵呵……原來人類這種生物一聚集起來,看起來就會這麼像一群螻蟻啊。」「喂,別說那種恐怖的話啦!」「要是能在這麼多民眾面前演說的話,感覺應該很爽快吧。」「你啊……」
她的口氣聽起來好像喝醉了。真的沒問題嗎……?
就在這個時候,會讓腹部也感覺到共鳴的低音響了起來。是除夕的鐘聲。
周圍開始微微地騷動起來。
「你不覺得除夕鐘聲的概念真的很美好嗎?如果人類的許多煩惱可以就此消失,那不就正是我們夢想中的世界化為現實了嗎?」
領家陰沉地低語著。她的眼神完全呆滯了。應該是在人群里待太久所造成的影響吧。
領家就像發狂似的繼續說道:
「不過這話可難說了。聽著除夕鐘聲,帶著虔誠信仰在深夜前來參拜的民眾之中,竟然混入了絲毫沒有信仰之心,只想找藉口和情人一起在夜晚出門閒逛的惡劣之徒!你不覺得這是一場悲劇嗎?還是說,這與喜劇只有一線之隔呢?」
「實在令人悲嘆。」我隨意地附和她,而領家就像是喝個爛醉一樣順暢地繼續說下去:
「聽著這些消除煩惱的一百零八響鐘聲,情侶們會互相低語:『在新的一年,我第一個見到的人是美樹你,真是太好了。』『阿拓……我也是❤』『今晚我們就一起讓煩惱煙消雲散吧。』『討厭……人家心裡會變得有更多雜念啦……❤❤』去死吧!不,就由我親自送你們上路!」
誰是阿拓啊?而且這些對話有一股濃濃的昭和感。大叔寫的專欄裡面就經常看到嘛。
不幸中的大幸是,領家的聲音依舊很小。要是讓她在這種人潮裡面開始演說,我就別想繼續新年參拜約會了。我可完全沒有打算要單靠兩個人進行在電子郵件里寫的「中止新年參拜」抗爭。
「啊……一生起氣來就好累。」
身為一個正值花樣年華的女高中生,她這副醜態實在是令人感到很遺憾。領家筋疲力竭地靠在我身上。雖然我們現在緊密貼在一起的程度和我剛剛抓住她的手臂時完全無法比擬,但她似乎不在意。她幾乎要失去意識,翻起了白眼。
而前方的騷動開始擴大。
我看看手錶,發現正好是午夜十二點,已經是新年了。
「喂,領家,已經跨年嘍。」「……喔。」
領家仍舊全身癱軟地靠著我,無力地回答。
「新年快樂。」「新年乖惹……」
她的舌頭都打結了。
這麼說來,我在新的一年見到的第一張臉就是領家的虛脫表情,第一次聽到的外人聲音也是筋疲力竭的領家所發出來的。
而且我們在跨年的瞬間還以相當大的面積互相碰觸著。以領家的風格來說應該就會變成「阿拓,和我合而為一迎接新的一年吧❤」「在這之前,我要美樹參加夜晚的紅白歌唱大賽喔。」我自己想著想著都覺得快吐了。
○
後來在領家勉強恢復精神的時候,隊伍才真正開始向前移動。
「終於要到了!」
恢復精神的領家緊緊地抓住我的大衣背部,表現出快要等不及的樣子。
她已經完全忘記我們行動的目的了。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
畢竟,這附近幾乎看不到情侶的存在。有些是家人,有些是夫妻,也有些是老人團體活動的同伴,類似這樣的人比較多。
我們反而才是受到「年輕真好呢……」的眼神關愛的一方。
在朝著正殿緩慢前進的隊伍中,我們聊了幾個話題。
都是一些無聊的小事。像是學校怎麼樣,來這裡之前看的電視節目的內容之類的。我們幾乎沒有聊到關於革命運動的話題。
像這種時候,領家就是個非常普通的女孩子。不,她不普通。她很可愛。超級可愛。我是這麼想的。
就算對話在中途停頓,我也不覺得怎麼樣。不可思議地,我和領家之間並不存在奇怪的拘束感。就在我思索原因的時候,又開始了下一個對話。
經過了一段不知道是長是短的等待時間,我們結束了參拜,走在回程的路上。人和人之間稍微有了空間,終於可以喘一口氣了。
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咦,你們不是我們班的……」
我還以為自己的心臟會跳出來。我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裡的確有著熟悉的面孔──一男一女。我記得他們的地位大概就是班級中心人物的朋友。
「四谷同學,別所同學。」領家回應了他們。「晚安,祝你們新年快樂。」
領家說話的口氣和當革命家的時候,或是平常和我說話的時候都不一樣。她的口氣非常機械化。
「喔,對了,新年快樂。呃……」
我感覺到些微的尷尬。他們肯定不記得領家的名字。
「領家,你認識他們嗎?」
「喂,你在說什麼啦,真是無情啊。我們不是同班同學嗎?」
兩人笑了。我們也回以客套的笑容。
四谷和別所的手是牽著的。他們之間應該就是那種關係。而領家還是一樣抓著我的大衣後面。
「哦~原來領家同學你們『也是』喔。我完全沒發現耶。」
別所說道。會感覺到若干嘲弄的意味,就姑且當作是我內心太骯髒的關係吧。
但是領家卻沒有聽聽就算了,反而想要針對這句話回嘴。
「我……我們是……!」
糟糕。要是讓失控的領家繼續說下去,就會產生各種麻煩──我努力忍住害羞的感覺,強制中斷領家接下來要說的話。我繞到她身後輕輕抱住她,將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領家就像預料中的一樣整個人僵住。我也羞恥得腦漿快要沸騰了,但我必須再做出更羞恥的事。
「其實我們沒有要刻意隱瞞的。」
「咦?什麼時候開始的?」「四月。是我馬上告白的。」「什麼嘛,好誇張喔。未免也太快了吧。」
別所笑著。我不可以猶豫。斷言、確定、迅速回答。優柔寡斷一定會給別人可乘之機。就算是謊言,只要給予華麗的裝飾,也足以用來威嚇對手。我深吸一口氣。
「要是手腳太慢就被其他人搶走了嘛。這麼好的女朋友,上哪裡都找不到第二個。」
別所的笑容僵住了。她回頭看向四谷。
他一邊想辦法紆解她那僵硬的笑容,一邊對我開口搭話:
「你們接下來要幹嘛?要不要一起去逛逛攤販?」
這個時候別所說著「好主意!」表示贊同。
但是我更用力地抱緊領家,拒絕了他們。我的腦漿已經徹底燒乾了。一不做,二不休。我的頭腦超越了羞恥,冰冷而清澈。
「抱歉,我今天想要一個人獨占薰。畢竟是一年的開始嘛。下次再約我吧。」
兩個人維持著笑容完全僵住。
「掰掰,學校見。」我揮揮手說著,和領家維持著緊貼在一起的姿勢開始移動。
「喔……好。」「辛……辛苦你們了。」
我確認他們兩人的身影已經消失之後,才解除擁抱。
領家滿臉通紅。所謂看起來就像一隻水煮章魚,指的就是現在這種狀態吧。我用像是騙人一樣冷靜的頭腦想著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喂,領家,振作一點。敵人已經離開了。」
「……你……竟然……」
不行,她完全失了魂。不過我已經漸漸開始抓到對付她的訣竅了。
「領家同志,剛才你想要對同班同學回嘴的態度實在很愚蠢。我要求你進行自我批判!」
領家聽了之後,眼神瞬間恢復光芒。但她的雙眼卻帶著銳利的目光貫穿了我。
「為什麼!我們就是為了將名為戀愛的暴行流放到這個地球之外而集結起來的!逼身為敵人的四谷和別所理解自己的愚蠢,讓他們屈服在無情的理論之下才是我們應該做的事吧!你為何要逃避!而且我不得不說,身為一個革命家,自己偽裝成戀愛信徒的行為簡直就是羞恥至極!你才應該進行自我批判!」
「領家同志,你現在做好進行抗爭的準備了嗎?特別是隱藏臉部的安全帽和布,你準備好了嗎?」
領家對我的問題保持沉默。
「『我們進行這項革命運動時,不得不奉行秘密主義』,你分發的傳單上就寫著這樣的內容,難道這是騙人的嗎?我們的革命是被發覺真面目之後,也能夠繼續進行的投機取巧之事嗎?而且你可是議長。你差一點被一時的感情沖昏頭,陷同盟全體於危險之中!關於偽裝成戀愛的瘋狂信徒一事,展示出在他們之上的戀愛發展階段正是擊退他們最有效的手段,這不是領家同志親自在那次屋頂事件之中證明給我看的嗎!」
聽到我這麼說,領家沮喪地垂下頭來。
順帶一提,我們的對話全都以很小的音量進行。
「我也很能理解你激動的心情。但我們為了達成『放棄並粉碎戀愛』這個崇高的目標,反而需要退一步的『勇氣』。」
「……是我錯了。高砂同志,你從絕境將我救出的這份恩情,我絕對不會忘記。」
領家這麼說,對我伸出了手。我接下她的手,堅定地握住彼此的手。
「……可……可是……剛才超級害羞的。」
她的聲音變得更小,顫抖著這麼說。
聽到這句話,自己所做的事便一下子在我腦海里復甦,凍結的血液彷佛瞬
間沸騰似的,讓我的身體開始發熱。
我們兩個人滿臉通紅地握著手,從旁人的眼裡看來就像是牽著手的狀態。這件事就像是發動追擊一樣,加速了我們的心跳。
我們雙方都迅速放開了手,同時低下頭,根本不敢去看彼此的臉。
○
暫時休息一陣子之後,身體便慢慢地冷卻了下來。可是我還是沒有辦法正視領家的臉。她也和我一樣。
群樹被風吹拂,枝葉騷動著。平常看起來很陰森的夜晚寺院,今天卻因為熙攘的人群和通明的燈火而徹底改變其印象。晚風吹著發燙的身體,令人身心舒暢。
在照亮黑暗的亮光中眺望人潮,一股彷佛作著白日夢的神奇感覺向我襲來。在平常早已在被窩裡進入夢鄉的時間作白日夢,說起來還真奇怪。
「是不是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問。領家沒有回答。我還沒有辦法好好地看著她的臉。
再稍微走一會兒吧。
攤販的屋頂邊緣掛著的燈泡流瀉出橘色的燈光,投射在鋪著小石子的地面,就像是濺起水花一樣散照著。非常美麗。
「再稍微……逛一下吧。」
領家說。她的手依舊緊緊抓住我的大衣背後。
2
我回到家,一進入自己的房間,就發現女童正躺在床上看著電視。也太當自己家了吧。
「喔,歡迎回來。結果如何?」「你應該說過要『偷偷在暗處看著你的第一次約會』吧!你沒有看嗎?」「因為人太多了嘛。我討厭人擠人。」
真是太隨便了。人類真的是這個人創造出來的嗎?不對,說不定正因為是這個人做出來的,所以才會出現各式各樣奇怪的程式漏洞。這麼一想,各種事情似乎都說得通了。
「原來如此,還發生了那種事情啊。」
我將今天發生的事向依然躺在床上的女童報告,她便佩服地對我點點頭。
「你還滿能幹的嘛,我對你刮目相看了。」
她說著,撫摸了我的頭。雖然我在理智上很清楚自己的地位比她低下,但總覺得她這個舉動很像是踮起腳尖模仿大人行為的少女一樣,非常溫馨可愛。
「嗯,不管怎麼說,第一次的約會都成功結束了,接下來就是在學校接近她了。學校對你們來說就是日常生活的舞台,如果你在那裡也能夠成為她心目中的『特別』人物,親密度應該就可以一口氣提升了。」
「原來如此。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這點小事你應該要自己思考!真是的,人類這種生物,只要稍微誇獎一下馬上就會這樣……真不知道是像誰。」除了女童還能有誰。「不過,就這樣放你這個戀愛初學者不管,似乎也有點太殘酷了。我就給你一些建議吧。」
我咕嚕一聲吞下口水,單手拿著筆記本聽她說。
「事情很簡單。你只要充滿熱忱地協助她進行活動就可以了。」
女童說完,對著我泡好的茶呼呼吹氣之後喝下。
我稍微開始仔細思考起她給我的建議。畢竟,領家的活動會阻礙女童達成目的,而她現在透過我來進行的秘密行動,則是為了要封殺領家的活動。
話雖如此,為什麼她還要我去協助領家的活動呢?
「沒什麼,你不需要想得那麼嚴肅。只要透過共同行動的過程和她變得親密就可以了。
不管她的革命運動變得多麼活躍,只要帶頭的她因為戀愛而神魂顛倒,組織也會在一瞬間瓦解的。」
這也就是所謂的利大於弊。我也認同了她這個方針。要提升與領家之間的親密度,幾乎沒有其他策略比協助革命更有效的了。
○
寒假結束,我和領家在班上的綽號各自變成了「現充男」和「現充女」。未免也太直截了當了吧。
肯定是在新年參拜的那一天遇到的四谷和別所兩人,因為好玩而把我們之間的關係說出去的吧。
不過幸好這件事並沒有發展成嚴重的嘲諷。我們反而受到下層階級的人們投以羨慕的眼光,令人很不好意思。這件事其實是個謊言的事實特別讓我覺得坐立難安。
午休,教室里看不到領家的身影。我避開他人的耳目,前往地底下的據點。
「你來了啊。」
果然,領家就在這裡。
「你來得真快。」「因為我的身體已經記住來到這裡的路線了。」
領家早已打開了便當。
「你不吃飯嗎?」「我在第三節課之前就吃了。」「那樣會餓吧。」「會啊。」
我看著領家那盒菜色豐富的便當,肚子叫了起來。她噗嗤一聲笑了。
「我分你一點。」
她說著並對我遞出一塊蛋卷,我大口咬下。
「真好吃,是你媽媽做的嗎?」
我問,領家聽了之後有點困擾地皺起眉頭笑了。
「……這是我自己做的。」「好厲害啊。」
她的便當令人有點難以想像是高中生做的,完成度相當高。裡面並不像是那種塞滿冷凍食品的便當。不只有考慮到營養層面,色彩也很繽紛,而且最重要的是非常美味。
領家像是在掩飾害羞一樣搔了搔臉頰,然後重新開始吃起便當。
她將水煮菠菜放進嘴裡,然後突然看著筷子。
「……」
她經過一段沉默之後,將視線移到我的身上。隨後她低下頭,以不尋常的速度將剩下的飯菜都扒進嘴裡,清光了便當盒。
怎麼了……?我心想,然後馬上猜到了原因。我剛才直接用她的筷子吃了東西。也就是說一聲「啊~」並張大嘴巴讓她餵我吃東西的狀態。領家一開始也沒有發現。她在自己也用同一雙筷子吃了東西,剛完成間接接吻以後才發現。
我的身體開始發燙。總覺得對她很不好意思。
可是如果我道歉,又會讓她更在意這件事,所以我只好閉嘴,開始閱覽柜子里的資料。
「……對了,我們在教室好像被取了奇怪的綽號。」
心情穩定下來之後,領家開口這麼說道。她指的是現充男女的問題。
「啊~那是我的錯,實在很抱歉。」「不,你不需要道歉,這對我們來說反而是個很適合的障眼法。和情人一起歌頌青春的人,怎麼可能會投身這種運動呢?說表面上的我們和這個地下活動有所牽連的看法已經完全消除也不為過吧。」
「可是,說不定會變得很難和班上的人說話……」「沒關係,我在班上沒有朋友。」
沒關係……嗎?
「總而言之,我們活動的基礎已經漸漸建立起來了。在情人節粉碎抗爭之前,我們要更加穩固這個基礎,同時擴張我們的勢力範圍。」
我要贊同領家所說的話。這個時候就要活用女童給我的建議。
「關於這件事……我想到了一個爭取新社員的作戰計畫。你願意聽嗎?」
她聽到我這句話,眼神一下子湧現出力量。
「當然了。你能夠如此積極地參與這個活動,我衷心表示讚許!」
領家的表情瞬間開朗起來,眼神閃閃發光。果然就和女童所說的一樣,效果非常好。我深吸一口氣,聲音宏亮地開始說明作戰計畫:
「一言以蔽之,就是『劫取廣播室』。
雖然領家曾經在校門前積極地進行宣傳活動,但我們的活動現在仍然很難說是眾所周知,這件事恐怕還沒有討論的空間。
過去的活動是有極限的。
其極限都是由於傳達的範圍太狹小的關係。透過擴音器放大的聲音,最多也只能傳遞數十公尺而已。全校學生會那麼密集地聚在一個地方的機會並不多。
為了要避免這種情況,就只能『大聲地』將我們的理念宣傳到各個角落。話雖如此,想辦法提升擴音器音量之類的解決方法,還是會在一定的程度上產生極限。
不過,學校具備了非常適合達成我們目的的設備。那就是校內廣播。
我們要在午休時間占據廣播室。
平常午休的時候都會有廣播委員負責播放音樂,我們就要在這個時候進行宣傳。
會在午休時間外出的學生非常稀少。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會以某種形式聽見廣播。因此,這麼做可以說必定能夠獲得空前絕後的煽動效果。」
聽著我的說法,領家的嘴邊綻開笑容。不過,她馬上閉起嘴巴,認真地對我回以疑問:
「這個概念非常好。不過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廣播是否會在途中遭到中斷這件事。教職員辦公室也有呼叫學生用的廣播設備。如果那裡的權限較大,我們的演說恐怕就會馬上被停止吧。」
她提出的問題非常精確。我開始回答她的疑問:
「關於這件事,我已經確認過了。這個學校的廣播室和教職員辦公室的廣播設備是個別的系統。教職員甚至沒有廣播室的鑰匙。這似乎是很久以前的抗爭留下的成果。我們的公開據點,花藝研究社裡會具備獨立於教職員辦公室之外的印刷機,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
領家或許對我的答案很滿意,所以她笑容滿面地點點頭。
「這將會成為我們的運動史上前所未有的大作戰。全校學生的腦海里肯定會刻下『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大名。」
「這個宣傳造成的效果應該會吸引許多希望入社的同志聚集而來。情人節粉碎抗爭也就漸漸不再是紙上談兵了。」
領家對我樂觀的預測數度點頭──不過,她突然像是注意到什麼一樣停止了頭部的動作,從下方窺探著我的臉。隨後,她用力地左右搖了搖頭。
「怎麼了?」「不,沒什麼。我只是想要斬斷心中的懦弱而已!」
雖然我不太懂,但她平常就是這個樣子。我沒有放在心上,繼續說下去:
「明天午休就進行計畫,可以嗎?」「好!」
○
隔天的午休時間到來。
我們在廣播室旁邊的廁所完成變裝,並直接在隔間裡用手機互相聯絡。
「在一二二○開始行動,可以嗎?」『了解。』「我有點開始緊張了。」『這麼說來,這對你來說是第一次的正式作戰行動呢。這也難怪。』
我看著手錶,已經到開始的一分鐘前了。
「時間差不多了,我要掛斷了。一定要讓計畫成功。」『是啊!』
我掛斷電話,靜靜地走出隔間。幸好,外面一個人也沒有。我看著鏡子,確認臉部有確實遮起來。
我看向手錶。每當數位表面上的數字改變,我的心臟就猛跳。
──時間到了。
我靜靜地走出男生廁所,和同樣從女生廁所走出來的領家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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