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4章 自我矛盾的革命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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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充爆炸吧!」
這句招牌台詞一出,周圍的群眾便開始鼓譟。明明已經聽了幾十次、幾百次,現在的我卻彷佛受到一記當頭棒喝。
瀨崎、西堀、神明學姊、宮前都在發傳單,同時煽動又控制群眾,支撐著現場的熱度。大家的衣著也都破破爛爛,跟領家不相上下。他們應該經歷過激烈的戰鬥吧。而即使如此艱難,他們依然精神抖擻地在大批群眾面前奔走。為什麼我沒有跟他們站在同一陣線呢──我的內心湧現悔恨。
──剛好在一年前,我也在這個地方見到了獨自一人發表演說的少女。一切都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那幅雪中的景象與此刻傷痕累累地演說的領家重疊了。
「各位!今天是什麼日子?對,一點也沒錯。今天只不過是平凡無奇的平日!在平日縱情享樂的男女情侶、五花八門的GG、裝飾華麗的街道全都只是深陷妄想的一幫狂人的瘋狂鬧劇。人們或許會稱這一天是聖誕夜。管它是聖誕節還是什麼節,這一點都不重要。因為它們都是同樣應該批判的對象。
今晚,恐怕會有許多男女勤於性交吧。『今年沒有下雪呢……』『至少在床上過個白色聖誕吧。』這座城市也到處都有這類愚蠢的對話。面對這樣的人,我們的感想已經超越憤怒。我們只感到可悲。這些男人與女人完全被一時的快感掌控,什麼都無法思考,人生不斷遭到壓榨。他們被迫維持沒有任何意義的『社會』,被植入謎樣的使命感,勤於生殖,疲於養育,連一件自己想做的事都做不到就虛度了這一生。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卻成長得不如想像中健全,每晚出門偷竊、引發暴力,甚至染上毒癮,成為黑道的糧食,不斷受到警察的關切。此時鄰居向你推薦一個新興宗教,你最初半信半疑,其他信徒卻都親切地幫助你,於是你愈陷愈深,將自己存起來的養老金全都拿去布施──光是屈服於一時的欲望,就會有如此悲慘的未來等著你們。原本觸手可及的幸福究竟消失到哪裡去了?答案很簡單,那種東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兩人透過性交加深的幻想就如同自體中毒,將人們拖入萬丈深淵。
可是人們會想──既然有輸家,那應該也有贏家。有人過著如此悲慘的人生,但應該也有人建立起幸福又圓滿的家庭,孩子進入知名大學就讀,一帆風順地迎接退休生活。可是這才是陷阱。外國的月亮比較圓──乍看之下有贏家,都只是這個機制運作的結果。即使表面上看似圓滿的家庭,其中也包含了黑暗與苦惱。明明抓住了成功,明明當上了贏家,為什麼人們還是必須如此痛苦?答案很簡單──這個社會本來就是藉著折磨人類所建立起來的。一旦加入社會,就已經是個輸家了!明明就不可能獲勝,還拚命追求勝利的各位現充實在令我們佩服。
這些男男女女發憤為社會奉獻,但其實最大的受益人是我們非現充。我們年老後,支撐我們生活的就是現充像猴子一樣搖晃腰部所生下的,被取了個可笑的名字又吸著二手菸長大的寶貝兒女!說這是某種『收割』也不為過。現充養育愛的結晶就是為了替我們擦屁股。我們已經不會再叫你們爆炸了,反而想請你們馬上進旅館,不顧後果地進行性交呢。喂,那邊那對情侶,現在不是在這裡摸魚的時候了,快點衝去旅館生產更多奴隸啊!
我想聰明的各位應該已經明白了。要脫離這個地獄,就只能解除形塑這個社會的詛咒──戀愛。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主張始終只有一個──放棄戀愛吧!手牽手的情侶啊,你們應該懂了吧,你們所培養的愛、勤勞地為社會奉獻的結晶,全都會被遊手好閒地過著自在的生活,總是做自己喜歡的事的我們壓榨,這樣也無所謂嗎?你們所愛的孩子會被迫替你們所蔑視的我們善後。我們會盡情地用『現在的年輕人就是……』之類的話當面咒罵你們的小孩,這樣也無所為嗎?
我再重複一次,解決問題的方法只有一個──放棄戀愛吧!在我們的世代結束這個瘋狂的社會!我們就盡情享受末日之前的世界吧。啊啊,真是快樂的人生──說完這句話,讓我們全人類一起和地球與這個宇宙道別吧!」
演說的內容比平常還要辛辣。路過的情侶明顯擺出傻眼的表情。雖然他們說著「快點走吧」,手牽手跑著離開,但他們接下來就算進到旅館,也會不時想起領家的演說內容,無力辦事吧。我們可以期待他們度過一個掃興的聖誕節,彼此尷尬得不再見面,過了新年後自然分手。
群眾的熱情已經到達前所未有的等級。聖誕夜果然也讓許多人心懷委屈。
程度遠比一年前在同一個地方進行的演說還要好上許多。普通人會在持續抗爭的過程中被磨去稜角,漸漸變得圓融。可是領家不同。她維持著原有的激進理念,不,甚至比過去還要更犀利,向群眾宣揚她的主張。
「喂,天沼。」
「怎麼了?你要走了嗎?我是不會攔你啦……」
「你們應該有帶我的安全帽和衣服吧?」
「……呵呵,剛才還那麼有氣無力的人,現在卻幹勁十足呢。」
「少囉嗦,是我錯了啦。我不退出,我無法退出──我根本不可能退出。理由就是這麼簡單。」
「你終於懂了啊。來,拿去。」
天沼不知道從哪裡取出安全帽、白袍和手巾,馬上遞給我。不知不覺間,她早就已經穿好自己的裝備了。
「學長不在的期間,我們真的很辛苦。」
「真抱歉。接下來我會挽回我遲到的份。」
「不,與其說遲到……算了,晚點再說吧。總之現在……要先甩掉警察才行。」
附近的派出所照例對異常的擁擠人群感到不對勁,派警員前來關切。現在只有幾個警察在遠處交談,但應該很快就會強行介入了。
我和天沼混進群眾之中。我們走向中央的時候,遇到了輔佐領家的其他社員。一看到我的身影,大家似乎都想說些什麼,但我們暫且只有舉起手來打招呼。
我們終於抵達中央的時候,警察開始驅離了。
「請馬上解散這場集會。你們沒有申請許可吧。」
透過擴音器傳出的這個聲音很缺乏魄力,與去年相同。領家用挑釁來回應對方:
「哦,警察先生,聖誕夜還要出勤,真是辛苦了。你的薪水也是戀愛至上主義者在社會上忙碌工作的成果嘛,一起來幫他們加油吧!」
周圍的人哄堂大笑。
「不可以爬到那種地方,太危險了,快點下來。」
警察充耳不聞,逼近過來。差不多該撤退了。
領家原本很有精神地發表著演說,靠近一看卻能發現她其實已經相當疲憊。從遠處就能看到她的服裝有多麼破爛,身體也搖搖晃晃的。真虧她能以這樣的狀態站在這裡。
「好了,快點下來。借過,借過。」
警察一邊用擴音器說話,一邊不斷靠近。領家應該也發現時候到了,為了從雕塑上跳下來而蹲低。
她縱身一躍。一年前的我也曾啞口無言地看著同樣的景象。但這次我和她一樣是推動反戀愛的革命家。從安全帽下延伸出來的長髮隨著慣性飄揚,套在身上的白袍也同時翻動。雖然我這一年來一直都看著她,這副姿態卻讓我不禁看得入迷。
可是,在我身旁落地的領家忽然一個踉蹌。她稍微失去了平衡──或許是因為疲勞吧。我馬上衝到她身邊,撐起她的身體。
「沒事吧?」
我用單手抱住她傾斜的背,這麼問道。我們目光在極近的距離下交會。領家一瞬間像是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呆呆地凝視著我的眼睛,回過神來又馬上別開臉,用自己的腳站起。
「……我沒事,快點逃走吧。」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
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一行人集合在商業大樓之間的一塊空地。明明已經好久沒有見面,我卻覺得自己好像沒有離開過。我真切地感受到,這裡果然是我的容身之處。
從早開始的緊湊行程讓我累得盤坐在地上。最後跑過來的西堀一看到我,就用脫下來的安全帽往我頭上的安全帽敲了一下。
「高砂,好久不見。」
雖然是很簡短的一句話,以西堀的標準來說,語氣特別雀躍。不習慣就聽不出來,但感覺就像是她看到長久支持的作品出了提供高濃度百合情節的續集後,隔天向我搭話時的語氣。
「這次出差辛苦你了,旅程還愉快嗎?」
這麼開我玩笑的人是瀨崎。他看似一派輕鬆,但最近似乎壓力很大,為了安撫心靈,他手上戴著一條褪色的編織手煉。那是小學時代的同班女生之間很流行時,女同學送給他的禮物,也是他的黃金時代的紀念品。
「高砂學弟,我好擔心你喔!」
神明學姊這麼說,泛著淚光抱住我。突出的部位在我身上
擠壓變形。雖然我在那個地方也有過這樣的經驗,但真心的舉動果然不一樣。
「幸好你能順利脫困,不過事後處理應該很辛苦……」
宮前這麼說道,瞄了天沼一眼。這次的逃脫如果沒有與大性慾贊會關係密切的她們兩個人協助,就不可能成立。我逃走的責任若是算到她們頭上,可能會危及她們兩個人的地位。要不是有她們冒險行動,我就會直接在那個由謊言築起的世界裡成為空虛的「現充」。
領家瞄了我一眼,又馬上別開臉,假咳了一聲後平淡地說道:
「辛苦你了。可是你回來得太晚了。如果反戀愛精神已經滲透到你的骨子裡,任何逆境都能夠克服……算了,我要你馬上彌補你不在時造成的損失,所以抱怨也只是浪費時間。」
她的語氣異常冷漠,但似乎沒有人認為這番話是字面上的意思。有人偷笑,有人苦笑,有人笑著流淚,有人敬禮,有人擺出傻眼的笑容……大家都很清楚領家是什麼樣的人。
「你說得對。我的鍛鍊的確還不夠。要不是有天沼的幫助,差點就讓他們稱心如意了。」
「高砂學長當時幾乎快要被戀愛至上主義吞噬了。學長是由於不受歡迎的乖僻性格才會開始反戀愛,於是體制方看準了這個弱點,發動洗腦攻勢。」
天沼插嘴發表冷靜的分析。被學妹說成這個樣子,我身為人類的尊嚴大受打擊,但就連這種痛楚都讓我感到暢快。
「敗因完全是我的不成熟。我以為自己很堅強,一定能貫徹反戀愛,這種沒有根據的自信反而害了我。我必須更謙虛,不斷磨鍊自己。」
聽到我這麼說,領家雖然別開眼神,還是點了點頭。
「嗯,這次的事件也讓你發現自己的課題了吧。光是被抓又回來,就只是一個經驗而已。你要把這次的經驗活用在今後的抗爭中。」
領家用有點浮躁的語氣作結,然後轉成開朗的音調,繼續說道:
「好,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回學校吧。」
所有人都解除武裝,一起從鬧區走向學校。在旁人的眼裡,我們看起來就像是一群普通的高中朋友吧。男女比例是女生占多數,給人亮眼的印象。
領家走在一行人的最前方,天沼黏在她身邊,向她搭話。後面跟著西堀、神明學姊、宮前。我還以為她們是在聊著女孩間的話題,原來是在討論今後的武裝強化方法,而且用詞相當激進。
瀨崎在最後方跟我並肩走著。他有時候會轉頭戒備後方。應該是擔心我會再度受到襲擊吧。我自己今後也要特別注意才行。
接近學校時,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向瀨崎問道:
「對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吧。我記得學生會不是有企劃什麼活動嗎?聖誕節派對之類的……」
「啊啊,因為你今天中途才到場……沒關係,這一點不必擔心,我們已經完全摧毀那個活動了。」
「……等一下。我被抓走之前,我們都被學生會吃得死死的吧。我們的社團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就……」
「理由很簡單。就因為那是在你被抓走之前。」
「什麼意思?狀況怎麼可能變那麼多……」
「就是變了……那真的是……」
瀨崎說得很隱晦,望著遠方天空的晚霞。
「喂,你搞得我一頭霧水啊。」
「你進學校一看就知道了。不過……你沒有經歷過那種感覺,有點可惜呢。」
這種賣關子的說法讓我急著想知道答案,我們也很快就看到校舍和校門了。遠遠看起來就跟平常沒兩樣……可是一走近,我就看到一幅明顯很異常的景象。
壓倒性的破壞。原本井然有序,給人開朗印象的學校現在瀰漫著貧民窟般的氣息。所有的玻璃窗上都貼滿了傳單。通往校舍的路上擺了整排的立牌,用有稜有角的抗爭標語寫著批判學生會的內容。隨地都散落著玻璃瓶的碎片,也到處都能看到被火燒焦的痕跡。
「到底是誰做出這種……」
「當然是我們了……」
瀨崎露出苦笑,只說到這裡。我啞口無言,走在前頭的領家就一臉尷尬地開口了:
「嗯……你也知道,學生會的暴政令人髮指,所以我想稍微懲戒他們一下……但或許有點過火了。」
領家彷佛事不關己地這麼說,大步往前走去。西堀和瀨崎輪流小聲向我補充說明:
「自從你被擄走之後,她就變得很殘暴。我真的不知道她到底什麼時候睡覺。那完全是修羅的化身。」
「真的很驚人……不,雖然我們也從旁輔助她,但在平常要踩煞車的地方,她卻狂踩油門。」
「幸好你回來了。要是繼續維持那個樣子,會出人命的。」
「是啊。雖然就結果而言是讓我方勢力更加強大……但我不想再做同樣的事了。」
我不在的期間,勢力版圖又出現了劇烈的變化。原本明明受到學生會的壓制,看來領家似乎在短期內扭轉了劣勢。
雖然這本身是一件好事……自己沒有參與到那段過程卻讓我覺得有些寂寞。
「你們是怎麼箝制學生會的?對方也很難纏吧。教教我吧。」
「…………」「…………」
我一問,他們兩個人就陷入沉默。可能是不想去回憶,平常沒什麼情緒起伏的西堀臉色發白,瀨崎的額頭則滲出細小的汗珠。
「嗯……呃……我發現原來鐵管揮起來的反作用力還滿強的。」
「人類的本能果然還是會害怕火這種東西……」
「喂,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
不管我怎麼問,他們兩個都不願意進一步回答。
走近校舍內,荒廢的氣息就更加強烈了。慶祝聖誕節的裝飾品被粗魯地扯壞,取而代之是一串一串吊起的反戀愛傳單。
開放給一般學生使用的多功能教室被拆掉門上的玻璃,無法抵擋寒冷的風。要在這種地方辦事是不可能的。
布告欄幾乎所有的空間都被反戀愛傳單貼滿,學生會只在上面貼了一張小小的聖誕節派對取消通知。
「學校有點髒呢。真是的,大家應該更認真打掃才對。」
領家依然事不關己地說著這種話,繼續往前走去。
走進社辦後,我們首先開始收拾抗爭中使用過的道具。好久沒有回到社辦,讓我有一種終於回家的感動。不過,我同時也感覺到不安。
「以前社辦的殺氣有這麼重嗎……?」
地上到處都散落著鐵管,還擺著整排裝滿某種液體的塑膠水桶。牆壁上貼著學生會組織圖和附照片的名單,大部分的大頭照都用紅色的墨水畫了個叉叉。
「嗯,本來就這樣吧?因為你先前被關在偏僻的地方,感覺才會變得比較悠閒吧。」
領家沒有停止做事的手,這麼回應。我也想詢問其他社員,每個人卻都別開了臉。
情況到底有多麼慘烈呢?足以扭轉劣勢的激進抗爭──我再次對自己沒有參與那個時期的事情感到後悔,同時又難免有種慶幸自己不在的安心感。
「好了,聖誕夜的作戰就到此為止。而高砂也剛好回來了──藉著下一場作戰,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要掌握校內的霸權!」
剛才明明還那麼勞累,領家一站到白板前卻充滿活力地這麼說道。大家的表情也都認真起來,又帶著一點喜悅。
「好久不見的流程。」
「自從那場綁架事件以來,我們都不開會,而是直接行動呢。」
「還是要這樣才對嘛。」
「能聆聽大師發表高見,我深感榮幸!」
「終於要恢復正常運作了嗎……」
社員紛紛發表感言,領家便假咳了一聲,然後一如往常地開始說明:
「雖然我們的街頭抗爭成功了,學生們還是會在各式各樣的地方度過聖誕夜,其中有些人會發展出親密的關係,甚至可能有人登上成為大人的階梯。
誠如各位所知,明天就是休業式了。隨後寒假即將到來。他們會活用寒假的機會,進一步採取行動,壯大戀愛至上主義。
可是這段長假也是拔除戀愛嫩芽的好機會。過去每天都會在學校見到同學,這段時間卻突然見不到面,我們當然有機會趁虛而入。他們也有可能相約出門,或是用電話與聊天軟體聯絡。我們該做的,就是在那之前封鎖他們的第一步!」
領家這麼說完,用潦草的字跡在白板上寫下:「休業式襲擊計畫!」
「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要占領明天的休業式!本來學生們會沉浸在休業式之後的解脫感中,開開心心地想像今後的寒假,並互相約好一起出遊。我們要襲擊休業式,摧毀他們
的快樂時光!」
領家這麼說,開始說明計畫內容。不久前才拚死參加聖誕節粉碎抗爭,早已筋疲力盡的社員們即使面對明天馬上就要執行的作戰,還是全神貫注地聽著領家的說明。我今天從早便開始經歷一番波折,同樣累得不得了,但聽著領家的熱血言論,我覺得身體的深處彷佛湧出身為反戀愛革命家的活力。
「……以上就是計畫的流程。各位今天真的辛苦了。這一天恐怕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運動史上密度最高的一天。不過,希望各位明天可以再努力一天──辦得到嗎?」
對於這個問題,所有人都立即回答:
「沒問題,早就習慣了。」「讓他們見識一下我們的力量吧!」「好久沒有全員出動了呢。」「只要是大師所到之處,就一定有我在!」「從相反的立場挑戰典禮……真是新鮮又令人期待!」
領家瞄了我一眼。雖然她又馬上別開目光,但我點點頭,乾脆地回應:
「好久沒有參加作戰了,我覺得躍躍欲試。我一定要徹底擊垮那樣對待我的那些傢伙。」
○
會議結束後,大家都踏上歸途。我已經好久沒有回家了,明明是每天都會經過的路線,走起來卻有點陌生。而比這個還要不同於以往的,是我身旁的同伴。
「…………」
「……………………」
我一如以往,跟領家一起走回家,卻不像平常一樣有對話。我完全想不到能提出什麼話題,領家則是稍微往旁邊轉頭,不讓我看到她的臉。
「那個,領家……」
「……怎麼了?」
「……不,沒什麼。」
我試著向她搭話,卻還沒開始對話,聲音就愈來愈小。
我們連一段像樣的對話都沒有,就已經來到平常的那條岔路。
「明天就是休業式的作戰了。我會好好養精蓄銳的……那麼,明天見。」
「……………………」
我說出道別的台詞,領家還是面向旁邊,一句話也不回。她一定是筋疲力盡,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吧。她才剛大顯身手,這也不能怪她。
我輕輕舉起手,往回家的路邁出腳步。我就這樣走了幾步──這時候,某種柔軟的東西輕輕撞到我的背上。
我接著馬上感覺到一股沉沉的重量,停下腳步。大衣的袖子從視野角落出現,然後緊緊環抱我的腰部。隔著冬季的厚外套,溫熱的感覺緩緩傳遞到我的背上。
「高砂。」
在我的脖子後方附近,領家低聲這麼喊道。她沒有繼續講出其他的話,只是如此脫口而出。因為在今天的聖誕夜粉碎抗爭發表長時間的演說,她的聲音疲憊不堪。明明如此,聲音里卻充滿了感情。
突然從後方被她環抱,我不知所措,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領家後來也不發一語,暫時維持同樣的狀態。
路人的視線很刺人。或許因為今天是聖誕夜,所有人都馬上移開目光,快步離去。雖然我非常不願意被他人認為與街上的多數情侶相同,但也不敢上前否認。
「高砂……幸好你沒事。」
領家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音調正在顫抖。接著,我感覺到哽咽般的聲音和動作。
「領家,你哭……」
「我沒有哭!」
領家大聲這麼說,然後咳了幾聲。她的動作彷佛搔著我的背,甜蜜又焦急的感覺緩緩擴散至我的全身。
「真是的……你不在的期間,我是多麼……」
領家說到一半,環抱著我的手臂就勒得更緊了。
「負責指揮抗爭的我難辭其咎。不管我怎麼譴責自己都不夠。我根本沒辦法好好睡覺。不管是白天還是夜晚,我一直都在找你。擄走你的是我們的敵人──所以我不顧一切地投入反戀愛運動……現在回想起來,我或許只是想要找個宣洩憤怒的出口吧。」
學校的狀況會被顛覆,就是受到這件事的波及吧。
「因為這樣,你們才能反擊學生會吧,我不在也不全是壞事啊。反正我最後還是回來了。」
我半開玩笑地這麼說,領家就沉默了一瞬間,然後用盡全力勒緊我的腰。我好像聽到了「喀嘰」這種不該出現的聲音。
「不要……說傻話了。」
領家的聲音又變得更加虛弱。
「喂,你又哭……」「我沒有哭!」
領家用力對我的後頸附近使出好幾記頭錘。雖然我被緊緊勒住,受到相當強烈的攻擊,在旁人眼裡就只是情侶正在調情吧。一個滿臉倦容的上班族帶著嘆息低聲說道:「聖誕節到了啊……」然後無精打采地走掉。
「餵……真的很痛耶。你可以先放開我嗎……?」
我這麼懇求領家,她還是一句話都不說,不願放開我。她的額頭靠在我的頸後。乾爽的髮絲碰得我發癢。
「……我有條件。」
她用悶悶的聲音這麼說道。我靜靜地等著她繼續說下去,她似乎猶豫了一下子,然後斷斷續續地說:
「再也……不要從我的面前消失。永遠,都不要……」
聽著她哀傷的聲音,讓我百感交集。我隨著時間漸漸理解話中的意思,身體開始發熱。
為了消除害羞的感覺,我慌慌張張地回應:
「是啊,長年一起打拚的同伴不在,會影響到運動的推行嘛。身為在反戀愛運動中挑起大梁的人物,今後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不是那樣。」
領家斷然說道,更用力抱緊我的腰。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讓我的害羞感無處可去,不斷累積。
「跟反戀愛運動沒有關係。我只是……絕對……不想失去你。如此而已。」
平常我能以反戀愛為藉口,用各種說法矇混過關,這次卻被封鎖了退路。我無處可逃。全身都開始冒汗。心跳加速,眼冒金星。
「唔……可是既然參與抗爭,過程就一定伴隨著危險……」
即使我這麼說,領家還是堅持自己的要求。
「少給我囉囉嗦嗦。如果你不答應……我就一直把你困在這裡。」
我已經沒有任何方法能抵抗。
「……知道了,我答應你。我絕對不會從你面前消失。」
「永遠……都不會嗎?」
「是啊,沒錯。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有什麼困難正在等著我,絕對不會。」
「……說定了。」
說完,領家放鬆手臂的力道。不過,她的姿勢依然相同,手臂還是環繞著我的腰,身體也還是靠在我的背上。
「喂,你不是要放開我嗎……」
她暫時沒有回應。我感覺到她靠著我的背稍微動了身體。搔癢般的感覺讓我渾身僵硬。
她好像在猶豫,斷斷續續地發出「嗚」或是「啊」的聲音。然後她用低沉的音調和幾乎快要聽不見的音量說道:
「……我還想繼續一陣子……不行嗎?」
我什麼也無法回應,也不忍心甩開領家,於是按照她的要求,把自己的背借給她。
2
在那之後過了一陣子,回過神來,我已經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腦袋感覺輕飄飄的。我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跟領家道別的。只不過,我的背部還確實留著她的溫暖和觸感。
我最近一直不在,周圍的景色卻沒有什麼改變。時間只過了兩周左右,這也是當然的,但短時間內發生了那麼多事,我總覺得似乎已經過了好長一段日子。
站到玄關前,我就感到全身無力,差點腿軟。我勉強站好,打開門鎖。家中的擺設也完全沒有變化。被擄走的那天早上,我走出家門時就是這個樣子。
還有一件事,女童依然不在。
我想起她出現在轉乘車站時的樣子。她差不多已經靠自己的力量回去了吧。我開始覺得自己或許該對她親切一點,但我馬上甩掉這個念頭。她是自作自受。
我已經沒有餘力去想更多的事。我帶著轉不動的腦袋到浴室沖了個澡。一走出浴室,我很快就感覺到睡意。我連吹乾頭髮的力氣都沒有,很想就這麼沉沉睡去。
在那之前,至少也要補充一下水分。我用不穩的腳步走向廚房,打開冰箱的門。我拿起先前買來,喝到一半的可樂,沒有關門就仰頭往嘴裡灌。可樂早就已經消氣,變成只有甜味的液體。
這時候,我在冰箱的中層發現裝在超商塑膠袋裡的某種東西。我把它拿出來的時候,想起了內容物是什麼──我替女童買來,一直放著不管的布丁。
○
隔天,校內的氣氛非常浮躁。學生們都聊著昨晚的事,開心地規劃著名即將到來的寒假。
男生的小團體用自嘲的幽默口吻聊著昨天和一群男生
朋友去唱歌的事情。所有人都沒有女朋友似乎是他們的設定,不過我懷疑帶頭的那個人有在解散後偷偷去見沒有公開交往的女朋友。長年反戀愛,這類直覺就會愈來愈敏銳。
班級的中心──亮眼的男女混合小團體反而不聊聖誕夜的事,而是熱烈地討論著今後的行程。對他們來說,有男女朋友是理所當然的事,當然也不會特地談論兩人之間的回憶。
與他們完全相反,非現充男生小團體正在針對昨天晚上的虛擬YouTuber直播發起唇槍舌戰。而位於班級金字塔最末端的邊緣人們仔細地聽著他們的對話內容,有些人內心表示贊同,有些人則輕蔑地心想「還在爭辯這種程度的事啊」。
我在班上採取的行動只有一個──趴在桌上裝睡。昨天我一回家就睡了,但因為實在太過勞累,到現在還有點睡眠不足的感覺。
這時候有人輕戳我的肩膀,叫我起來。我抬起頭,領家彎下腰的臉就在斜前方不遠處。
「高砂,太好了,你在。」
脖子圍著圍巾,穿著厚厚大衣的她簡短地這麼說,露出淡淡的微笑。我差一點坦白地脫口說出「好可愛」,但又把這句話硬是吞回喉嚨里。
「……怎麼突然這麼說?我當然在了。」
「因為已經好久沒有在教室里看到你了,我忍不住。」
領家把書包放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後馬上回到我這裡。
「不過……全班的心思果然都不在學校。」
領家環顧著周遭這麼說,我也點點頭。
「正如我們的預料。如果繼續放任這個狀況不管,戀愛至上主義的確有可能在寒假的期間大量繁殖。」
「這些人之中恐怕也包含了一起親密地度過昨晚的情侶吧。一想到我們正在和他們一起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就讓我渾身不舒服……
從旁人眼裡看來,昨天的我們好像也相當危險,但那只不過是在互相確認精神上的連結,並不是戀愛,所以沒有關係。」
領家用很快的語速這麼說完,馬上稍微低下頭來。她好像已經恢復往常的狀態,讓我感到安心。
「是啊,我當然知道了。我們這些互相託付性命的行動派反戀愛革命家之間,必須具備超越親兄弟姊妹的強韌羈絆。」
「是啊,一點也沒錯。『戀愛』這種空虛的關係根本不值一提。比起這個,我們有更加偉大且崇高的……」
我們這麼聊著聊著,鐘聲便響起,班導也走進教室。領家說到這裡就停了下來,匆匆走回自己的座位。
全校學生聚集在禮堂,四周瀰漫著特殊又奇妙的喧鬧感。休業式似乎讓許多人都心不在焉,笑聲響起的頻率比平常還要高。
時間一到,擔任司儀的學生會成員宣告休業式正式開始。喧鬧聲迅速平息,鞋子摩擦地面、衣物互相摩擦的噪音在寂靜中顯得特別清晰。
這個時候,隨著司儀的宣布,學生會長走上講台。佐知川還是一樣,用看不出情緒的平淡表情走著。但從她那平靜的神情中,似乎隱約可以看出疲勞的跡象。
她走到講桌後面,打開麥克風的開關。身高比宮前矮一截的她被講桌遮住了胸部以下的部分。
「我是學生會長佐知川。今天是第二學期的最後一天,我將發表一小段談話。我會長話短說,請大家暫時忍耐一下。」
她開始說話時,周圍的人有動作了。幾個壯碩的男學生分別守著禮堂的入口,防止有人從外頭闖入。就連學生的座位之間都巧妙地安排了人員,監視是否有人採取可疑的行動。學生們或許也已經感覺到這種緊張的氣氛,坐姿很端正,展現出認真聆聽佐知川說話的模樣。
「本學期是一年之中最長的學期,所以發生了各式各樣的事。對我個人來說,獲選為學生會長是讓我最印象深刻的事。自從我就任以來,新成立的學生會為了讓各位同學過著更好的校園生活,一直費盡心力。而其中一部分的成果也已經漸漸轉化成可見的形式,顯現在日常生活之中。
學生會以堅定的態度推動了改革。或許有許多同學都對快速的變化感到驚訝。其中恐怕也有些人對此抱持反感。既然有變化,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我們學生會將傾聽各位的不滿,把這所學校引導到更好的方向。
我不得不在這裡提起一件令人遺憾的事。即使我們採取如此溫和的態度,這所學校依然存在企圖以暴力散播自身主張的粗暴團體。各位應該也知道,這兩周內有某個倡導反戀愛的團體在校內與校外大肆破壞。」
佐知川說到這裡,聽眾們開始議論紛紛。
「如今校內也還留有他們的暴力痕跡。我們所企劃的聖誕節派對等各式各樣的活動都因此而不得不中止。
這樣的暴力行為是能夠允許的嗎?我們學生會堅決抗議這個反戀愛暴力團體的妨礙行為。不幸中止的那些活動都能幫助各位同學度過充實的校園生活,具有劃時代的意義。暴力團體的反社會行為已經侵犯了各位同學的權益。
我們學生會絕不屈服於暴力。為此,我們需要各位的協助。不論是多麼細小的線索都好──如果有同學知道任何關於反戀愛暴力團體的情報,請提供給學生會。另外,若有同學願意協助搜查與警備工作,請務必與我們聯絡。
要讓校園維持正常運作,各位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我在此懇請各位同學!」
佐知川結束演說,在台上低頭,掌聲便開始響起──看準這個機會,我們開始行動了。
佐知川正要走下講台的瞬間,麥克風發出噗的一個噪音,隨後禮堂陷入一片漆黑。陰暗的室內只剩下遠在上方的窗戶透出的陽光和緊急照明的燈光。掌聲停止,馬上轉變成吵雜聲。
擔任警衛的男學生開始蠢蠢欲動。但他們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只是左顧右盼。
「各位同學!」
擴音器的尖銳聲音開始嘶吼。電源恢復,燈光重新亮起──領家站在本來放著麥克風和講稿的講桌上。正要走下講台的佐知川睜大了眼睛,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千萬不可聽信這個作惡多端的學生會胡言亂語!不要被『傾聽意見』這種甜言蜜語迷惑了!不被戀愛束縛的自由必須由我們親手掌握!
現充爆炸吧!」
如此堂堂正正的登場讓學生會軍團一時反應不過來。站在講桌上的她戴著安全帽、穿著隨風飄揚的白袍,學生們似乎都被這副英姿震懾住了。
「你們全都看在眼裡吧──這個學生會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剝奪學生的氣力。他們想不斷用戀愛侵蝕你們的腦部,以『幸福』感滿足你們的精神,使其變得遲鈍。如此一來,學生就會墮落為順從權力的豬。你們連自己正遭受壓榨都沒有發現,只是沉溺在名為『戀愛』的幻想中,然後被改造成只為了維持人類社會而存在的齒輪。在不知不覺間,你們會犯下摧毀這個世界的滔天大罪!
我們這十天來的頻繁抗爭正是為了反抗學生會建立以來的一連串暴政!我們再也無法容忍戀愛至上主義式政策的橫行!一個人吃飯有什麼不對!替學生找對象根本是多管閒事!
現在馬上停止強迫學生接受視野狹隘的價值觀,並立即撤回迫害孤獨者的政策!我們將持續抗爭下去,直到學生會接受我們的要求為止!」
領家快要說完時,原本愣住的學生會陣營開始動作了。壯碩的男學生們往講台上跑去。
我小聲對坐在隔壁的西堀說道:
「喂,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大概吧。我們以前也常用這招。」
「什麼大概……沒辦法了,我相信你。」
我對導火線點火,瞄準目標。幾秒後,衝天炮以驚人的速度往男學生飛去。衝天炮漂亮地擊中肩膀,讓男學生跌了一大跤。至於從別的方向跑來的另一個人,則是被手法熟練的神明學姊華麗地解決了。
因為是在室內使用,比起實際威力,聲音、煙霧以及火藥的氣味能發揮更大的效果。學生們發出尖叫,陷入恐慌。西堀又多放了好幾發沒有意義的衝天炮,煽動群眾的情緒。
即使在這種狀況下,還是有作好覺悟的人在一片混亂中衝上講台,朝領家跑去──不過,從後台跑出來的天沼用角材往敵人的腳踝使勁一揮,對方就以誇張的姿勢倒地。隨後出現的宮前跟她一起痛打對方一頓,解決敵人。多人一起行動的話,萬一事跡敗露,「兇手究竟是誰」就會變得難以分辨。
「我再重複一次!即刻撤回荒謬的戀愛至上主義式政策!除非學生會接受這個要求,否則我們絕對不會停止這場武裝抗爭。我在此宣言,我們的抗爭手段將會比現在更大膽,也更激進──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雖然剛開始是我們占上風,學生會也沒有坐以待斃。轉眼間,佐知川已經在講台下開始指揮,召集了一支全副武裝的
軍團。他們應該是打算一口氣攻向領家,將她擊潰吧。
學生會如果使出人海戰術,我們也無法應付。領家馬上決定撤退。可是,下達這個指示的她本人卻還在講桌上挑釁武裝團隊。
「怎麼了?成天沉迷於戀愛,腦袋和身體果然都會變得很遲鈍呢。戀愛至上主義的弊害已經開始出現在你們身上了。」
佐知川一下令,軍團便一口氣衝上講台,往講桌前進──這個瞬間,領家縱身一跳。這次的跳躍和昨天根本無法比擬,充滿了能量。領家躲過企圖抓住她的手,高度下降後就用敵人的肩膀當踏板,俐落地突破天羅地網。
領家著地時,橡膠鞋底和地面摩擦而發出嘰的一聲。敵人之中,只有在遠處一臉嚴肅地看著戰場的佐知川能看清她的動向。
軍團正在四處張望,尋找從台上消失的領家時,我們已經開始奔跑。平常的出入口早已受到嚴密的監視──不過,這個禮堂有秘密通道。以前,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在校慶前被宮前率領的學生會逼到絕境時,偶然發現有通道連接著禮堂和地下據點與社辦大樓。
如果對手還是宮前的話,這條路當然會被封鎖。
不過學生會長已經由佐知川接任,又因為選舉的紛爭,他們並沒有進行像樣的交接。
「快找,他們應該還沒有出禮堂!」
「無聊的躲貓貓只是浪費時間,快滾出來!」
學生會軍團的粗野叫聲傳了過來,但也已經變成遠方的小小聲音。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一行人在通往社辦大樓的地下道不斷奔跑。
神明學姊正在傾聽裝在禮堂的麥克風所接收到的聲音。
「……他們好像差不多要放棄搜索禮堂內了。有幾個人跑到外面。」
「得加快腳步了。」
領家這麼說道,開始加速。曾離開反戀愛而缺乏運動的我光是要跟上她就費盡力氣。
我們經過地下據點,爬上通往社辦大樓倉庫的梯子。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被領家帶來這裡時的事。在校慶的準備期間遭到搜索,被學生會扣押的據點自從佐知川接任會長以來,就一直沒有使用過。
「我們總有一天要堂堂正正地回到這裡。」
我踩在梯子上,低聲這麼一說,前方的領家就回應道:
「是啊,我們當然會回來。我們掌控這所學校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所有的人都抵達上面的倉庫後,我們慎重地打開門。一道光照射到黑暗中,光線愈來愈粗。
「沒有人在吧?」
畢竟還在舉行休業式,社辦大樓安靜得甚至很詭異。
「好,我們就躲起來,直到一般學生從禮堂回來吧。」
領家一邊解除武裝一邊這麼說,用手機確認時間。
「我們的闖入拖延了不少時間……但應該不會持續太久。休業式本來就是沒有意義的典禮,要怎麼縮短都沒問題。」
神明學姊也同意領家的推測:
「典禮終於重新開始了……嗯,好像真的會省略很多內容。」
「也有可能是害怕我們再次襲擊。畢竟這種學生齊聚一堂的場合對我們來說正是絕佳的舞台。」
這時候,原本寂靜的校內突然有廣播響起:
『我們知道你們在這裡!快點乖乖滾出來!』
這段呼喊是沖著我們來的。既然一般學生都待在禮堂,校舍內就只剩下我們。
「真是愚蠢的廣播。這不過是特地告訴我們,他們根本還沒有掌握我們的位置。」
領家苦笑著這麼說,開始說明我們的下一步:
「話雖如此,如果我們還是繼續聚集在這裡,他們遲早也會找上門。最好找個地方躲起來。而且,分頭行動比較好──這樣一來,萬一被逮到也比較容易用翹掉典禮來當藉口。」
大家都點頭回應,立即解散。我也開始行動。
要躲在哪裡才不容易被發現?或是即使被發現也能找藉口呢?我第一個想到的地方是廁所。只要躲在廁所隔間裡,就能假裝自己胃腸不舒服,所以沒辦法參加休業式。而且躲在廁所本來就不容易被發現。關於這方面,我有實際經驗──國中的時候,為了報復這不愉快的三年,我翹掉了畢業典禮。我當時選擇的躲藏地點就是廁所。我走進平常沒什麼人使用的專科教室附近的一間廁所隔間,開始讀起我偷偷帶來的輕小說。我看了看蓋在制服下的手錶,畢業典禮已經開始了。其他人或許有發現我不在,正在到處尋找。我搞不好延遲了畢業典禮的進行──剛開始我還這麼妄想,沉浸在做了壞事後特有的奇妙爽快感之中,這份感受卻漸漸轉變成「咦,我待在這裡真的沒關係嗎?」的不安,完全無法把小說的內容看進腦袋裡。事到如今我也沒有臉再去參加典禮,於是我感受著討厭的壓力,盯著手錶等待畢業典禮結束的時刻來臨。然後典禮的結束時間終於到了。我離開廁所,走向教室,聽到參加完畢業典禮的大批學生吵吵鬧鬧地走在走廊上的聲音。我順勢加入人群,進到教室里,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我會挨罵嗎?我的內心湧出不安的感受,同時也抱有期待。「你跑哪去了啊。」「竟然翹掉畢業典禮,這已經是傳說級的事跡了吧。」同學會不會對我這麼說呢──在無聊的國中生活的最後,我是不是成功引發了會讓大家,甚至讓自己感到印象深刻的事件呢──我這麼期待。然而,班導一走進教室,就開始說起總結這三年的感性談話,完全沒有提到我缺席的事。大部分的女生都開始流淚,就連平常有點壞的男生都眼眶含淚,只有我覺得這番話聽起來跟我完全無關,像是某個遙遠世界的語言。此後依然沒有人提到關於我的事,全班就這麼解散,也沒有人找我參加慶祝會,於是我默默地離開了教室……
腦中閃現的痛苦記憶讓我差點大叫,但我蹲下來勉強忍住。現在根本沒有必要憶起這種事,但就因為是這種時候才會胡思亂想,不小心挖出塵封已久的記憶。
我無法以這種精神狀態前往廁所。如此判斷的我走向下一個候選地點──屋頂。
校內的揚聲器依然用大音量播放著催促我們投降的廣播。學生會率領的軍團似乎在樓下進行粗暴的搜索,有吵雜的噪音傳來。我壓低腳步聲,往屋頂走去。
所幸屋頂的門並沒有上鎖。我儘量不讓門發出摩擦的聲響,走到屋外。冬日的晴天是一片湛藍。瞬間有陣強風,讓我腳步不穩。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部深處,使我打了個哆嗦。我很後悔沒有帶大衣等禦寒的衣物。
這裡也和廁所不相上下,是個方便找藉口的地方。而且學生會從一樓開始展開地毯式搜索,在他們找到屋頂上之前,休業式應該就已經結束了。
我在屋頂上到處走動,尋找能坐的地方──這時候,我發現後院有人影。我馬上縮回頭部,觀察情況。對方是一對男女,看起來不像是學生會的人。既然如此,他們應該是翹掉了休業式,躲在那裡吧。他們的身體好像特別靠近,還可疑地動來動去。
即使我們努力在禮堂發起反戀愛抗爭,翹掉休業式的這些傢伙卻根本沒聽到我們的主張,在這裡享受著無聊的魚水之歡。想到這裡,我就漸漸燃起怒火。
不行,我不能在這種時候做出引人注目的行為──我一方面冷靜地如此告誡自己,一方面又有兇猛的反戀愛精神使我的血液不由自主地沸騰。
如果在這個時候視若無睹,我真的還能繼續相信反戀愛嗎?我的反戀愛精神是會隨著當下的情況改變行動的軟弱理念嗎?不對。不論有什麼樣的困境正在等著我,我都會反抗到底──我們只害怕一件事,那就是對反戀愛的熱情逐漸消退。
我下定決心,把手放在屋頂邊緣的柵欄上──然後大叫。
「現充爆炸吧!」
一聽到我的怒吼,那對情侶馬上放開彼此,開始四處張望。我成功了。
可是剛才的叫聲應該也傳進學生會的耳里了吧。他們踏上屋頂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我做了一件蠢事。不過,我非做不可。
我思考著接下來該往哪裡移動,走向屋頂的出入口……這時候,門瞬間被猛然打開。
已經來了嗎!我馬上繃緊神經,但從門後走出來的卻是我很熟悉的人物。
「真是的……你做事總是這麼不懂得瞻前顧後。我明明昨天才那樣,那個……跟你約好了。」
領家帶著急促的呼吸這麼說,然後反手把門關上。
「我會遵守約定。不管情況多麼艱難,我一定會平安脫逃。」
「具體來說要怎麼做?你這樣就叫做不懂得瞻前顧後……不過,你的那聲咆哮,以反戀愛革命家來說是極為正確的。我也有目擊到那幅景象。老實說,我猶豫了。」
領家這麼說,一邊緩緩走著一邊繼續說道:
「你還記得嗎?一年前,剛好就發生過同樣的事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和你一起推行反戀愛運動到現在。」
「……嗯,我還記得。」
我不可能忘記。因為那件事,我才會加入原本只有領家一個人的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
「現在,我們已經有七名社員了。一年之內就暴增到七倍呢。」
我這麼一說,領家就噗哧一笑。
「是啊,真是驚人的躍進。未來的反戀愛史學家應該會以奇蹟之年的美名讚頌這段時間。」
我們說著說著,便聽到樓下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應該是學生會吧,他們聽到你的叫聲,認為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就在屋頂,於是往這裡趕來。怎麼辦?又要束手就擒嗎?」
領家半開玩笑地這麼說。
「當然不要。我再也不想受到那種對待了。」
「真令人意外,你不是很享受嗎?我都聽皐說了。」
看來天沼好像有告我的狀。雖然領家像是在開玩笑,我卻隱約能從她的眼神深處看出認真的怒火。
「我已經受夠那種事了。有了那次的經歷,我覺得自己反而能夠與戀愛徹底訣別。而且……」
我本來想在最後加上一句話,卻又趕緊停止。
「而且……什麼?」
現在明明是分秒必爭的緊急情況,領家卻催促我繼續往下說。我無法逃避問題,也沒有時間猶豫。無奈之下,我只好說出一度吞回去的話:
「而且……我只要有你一個人就夠了。我已經了解到這一點。」
我下定決心,當面對領家這麼說,她就一瞬間驚訝地睜大眼睛,接著臉頰變得愈來愈紅。她剛才明明還用遊刃有餘的表情責備我,現在卻低下頭來。
「在、在這種緊急情況下,你竟然……還、還說這種蠢話……」
她顫抖著嘴唇,別開臉繼續說道:
「那不重要!我們要思考……怎麼脫離這種狀況。」
腳步聲正在逐漸逼近。我們已經可以聽見人群吵鬧的聲音了。
「當然就……只能用那個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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