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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4章 自我矛盾的革命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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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就……只能用那個方法了。」

我這麼一說,領家就猶豫地回應道:

「又要用那個方法嗎……」

「怎麼了,你不願意嗎?」

「……我無所謂。上次也是這樣脫離險境的,這只不過是一種偽裝,沒有特殊意義。沒錯,一點也沒錯。」

我把這麼說服自己的領家放在一邊,在屋頂的地面上躺下。這樣會稍微弄髒背部,但現在沒有時間在意這種小事了。

學生會已經逼近到眼前。連接屋頂與校內的鐵門後不遠處有喧鬧聲傳來。

「好了,領家,快點過來吧。」

「嗚……好吧,沒問題。」

領家用不乾不脆的態度這麼回應,然後橫跨我的腿附近,跪在地上。

「嗚嗚……」

她接著緩緩傾斜上半身,把臉向我湊過來。她的動作戰戰兢兢的,不夠俐落。

「怎麼了?你一年前還能把我推倒呢。」

「那個時候……是因為我還……我們彼此還不太熟啊。」

「不熟還比較能乾脆地下手嗎……」

一年前,我像今天一樣,從校舍的屋頂對在後院打羽球的男女吶喊。當時的領家也馬上趕來,推倒幾乎是初次見面的我,藉著假裝成「現充情侶」的方法擊退來興師問罪的對手。

「少、少囉嗦,我現在作好心理準備了!開始吧!」

領家這麼說完,把臉靠得更近了。垂下的長髮擋到她的視線,於是她用手撥開,撩到耳後。看到她做出這種動作,連我都萌生將有肌膚之親的錯覺,漸漸感到坐立難安。

想要巧妙地騙過對方,半吊子的偽裝是行不通的。我們必須把彼此當成真正的情人,以即將開始辦事的心態演出這場戲。

領家具備長年參與反戀愛活動的經驗,非常清楚這一點。眯起眼睛,雙眼濕潤,微微噘起嘴唇的她,看起來就像是正要親吻自己喜歡的人。

我光是被動地躺著就太不自然了。因此,我將一隻手放到她的腰上,另一隻手則扶著她的頭部側面。

「嗯……」

領家發出覺得有點癢的聲音,讓我感覺更奇怪了。自從那個時候以來,我們就曾經用這種手法脫險好幾次,我卻覺得好像每做一次就會變得更加笨拙。

就在這個時候,門碰的一聲打開。

「你們的行蹤已經曝光了!乖乖給我出來!」

衝到屋頂上這麼說的人是身為學生會長的佐知川。她一開始看似乖巧,在與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展開一場一場的血腥鬥爭之後,她也開始帶有一點野性的味道了。

不過,當她看到眼前的景象,就突然陷入沉默,面無表情。我們暫時維持同樣的姿勢,她就假咳了一聲,開口說道:

「你是曾和我競選的領家同學吧……請問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剛才還畏畏縮縮的領家一見到佐知川,就恢復了平常的冷靜。

「做什麼……就是普通的性交啊。」

聽到領家若無其事地這麼說,佐知川似乎愣住了,啞口無言。但她馬上抿起嘴巴瞪著領家,然後開口反擊:

「……現在還在舉行休業式,學生都要在禮堂集合,應該不是在這裡性交的時候吧。」

「這我當然知道。翹掉應該參加的休業式,在屋頂上顧著性交──就是為了品嘗這種悖德感,我們才會在聖誕節特地來學校上課。」

親身面對這種腦袋的螺絲至少鬆脫一打的答案,佐知川終於不知所措了。領家趁著這個機會繼續進攻:

「我很感謝你呢,佐知川學生會長。自從你就任以來,學校的環境就變得愈來愈好了。我們能在這裡做這種事,也都是多虧了你這位會長的德政。」

來自異次元的謝意讓佐知川也不禁扭曲表情。她從幾天前就開始精心準備講稿,緊張地在休業式上台演說。但在屋頂上只顧親熱的兩人對此完全沒有興趣,甚至將她苦心建立的環境利用到這個地步。不論是多麼高尚的聖人君子,應該都會想要大喊:「現充爆炸吧!」領家的目的就在於此。如果這麼做可以削弱佐知川的幹勁,就可以達到偽裝和攻擊的雙重效果。

但她忍住了。聽完領家的說詞,她即使嘴角顫抖,依然面帶微笑,輕輕低頭行禮。

「謝謝你的誇獎。既然學生這麼開心,我努力推動政策也算是值得了。」

她真不是省油的燈。領家似乎沒有準備更狠毒的台詞,陷入沉默。

「……對了,這附近應該有自稱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反社會團體出沒……請問你有看到他們嗎?」

對於佐知川的這個問題,領家若無其事地答道:

「我們剛才有聽到類似叫聲的聲音……但好像不是來自屋頂上。」

「是嗎……不過,還是謝謝你。」

佐知川吩咐其他成員調查屋頂,然後說了一句「不好意思」,請我們換個地方。我和領家站了起來,走向通往校內的門。

錯身而過的瞬間,領家停下腳步。

「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請問方便嗎?」

佐知川依舊面向校園的方向,答應了這個請求。

「好的,只要是我能回答的範圍,請儘管問。」

聽到她的回應,領家把聲調壓得比先前更低,尖銳地問道:

「請問你想成為學生會長的真正動機是什麼?」

「……當然是為了讓這所學校更好,就只是如此。」

「不只如此吧。過去從來沒有高調行動的你不惜陷害宮前前學生會長也要成為學生會長的理由──一定還有其他強烈的意志……」

「真是不實的指控。那不過是偶然的產物罷了。雖然結果是由我獲勝。」

「…………」

領家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瞪著對手。佐知川吐出一個嘲笑般的嘆息,用平淡的口氣開始訴說:

「動機──這個嘛,簡而言之,就是因為我討厭像宮前學姊和你這樣的人。成績優異、眉清目秀,也深受周圍的人信賴。獲得前學生會長舉薦而參選學生會長──討厭這樣的人就是我的動機。」

聽到她突然這麼坦言,領家依然面不改色地默默聽著。佐知川以同樣的語調繼續說道:

「受到大家愛戴的優秀人才發揮強大的領導能力,率領學生前進──宮前學姊就是這種類型。而你應該也一樣吧。這樣或許真的能促進校內的學生活動。在宮前學姊的施政之下,確實有許多人都能在學業和社團活動中發揮才華,拿出輝煌的成果。可是那種氣氛會讓我們這種凡人感到喘不過氣。」

說完,佐知川慢慢向校園的方向走去,把手放在金屬

柵欄上。

「和閃閃發光的宮前學姊共事雖然有趣,同時也很痛苦。幫助學生充分發揮各自的才能並拿出成果的工作雖然很有成就感,也讓我感到無力。其他的學生會成員也或多或少都和我抱有相同的感想。所以我們才會脫離宮前學姊的派系,成立新的學生會。」

領家維持嚴肅的表情,在腦中慢慢咀嚼這番話,沉默片刻後才又繼續問道:

「現在的學生會全面支援戀愛的方針和這一點有什麼關係?」

佐知川先笑了一聲,用愉快的語氣回答了這個問題:

「道理很簡單。沉浸在戀愛中的人,一般來說都會被磨去銳角──突出的才能也會漸漸生鏽。每個人都只顧著談戀愛,然後變得同樣愚笨。這才是真正幸福的道路吧。我,還有其他同伴都想要創造那種充滿善意的校園。」

「……你這麼想是認真的嗎?」

「沒錯。對於那個叫做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團體,我同意其一部分的主張。戀愛會壓抑人。可是我們的目標不該是像那個團體的主張一樣,讓人們從戀愛中解放,而是進一步的徹底壓迫吧?這就是我們的不同。」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我對她的主張雖然抱持反感,卻又有些能夠理解的地方。

「我大概了解你的主張了。我完全無法認同。」

聽到領家這麼說,原本背對我們的佐知川回過頭來。她的臉上掛著微笑。

「這也難怪,才華洋溢的你恐怕無法理解吧。」

「……我最後還有個問題。你為什麼願意對我坦承這一切呢?」

佐知川先是緩緩眨眼,然後非常高興地說道:

「因為惡意。只要能讓一帆風順地歌頌校園生活的你們有任何一點不愉快,對我來說就是無上的喜悅。」

佐知川的感情遠比現充還要更能讓我們理解。我甚至感到心有戚戚焉。但她和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有決定性的不同。

「原來如此,我的確覺得很不愉快。就快要無法忍受了。」

領家這麼回應,佐知川便點點頭。

「那真是太好了。我如此長篇大論也算是值得了──不過,這全都是玩笑話,我可是個祈求學生幸福的善良學生會長呢。」

佐知川用嘲諷的語氣這麼說,從屋頂上對校園吐了一口口水。

「我已經很清楚了。那麼失陪了。」

對她點頭行禮後,領家打開通往校舍內的門。可是,領家沒有走進門內,而是握著門把繼續說道:

「其實──我也有一個秘密。」

「哎呀,是什麼秘密呢?高高在上的你也有不可告人的事嗎?」

佐知川用極為不屑的語氣這麼說,面向別的地方發出幾聲乾笑。

領家深吸一口氣──然後用銳利、明確、沒有任何猶豫的音調如此宣言:

「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創始人兼最高指導者──就是我。」

3

領家的告白讓佐知川回過頭。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恐怕是一時反應不過來吧。她完全愣住了。

「真是個有趣的玩笑。你好像是個很幽默的人。」

「我沒有在開玩笑,是真的。」

領家這麼說完,放開門把並轉身,用藏起來的手巾一如往常地包裹臉部。

「看起來很眼熟吧。沒錯,我就是那個總是發起演說的女學生。」

佐知川臉上的笑容迅速消失。

「……的確很像。」

「對吧,畢竟我就是本人。」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正忙著追捕他們。你就快點跟那個男生出去,看是要性交還是做什麼都隨便你們。」

「我們不會性交。因為這個男生也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一員。」

「……這個說明太牽強了。」

佐知川這麼說著苦笑。原本在遠處觀望我們的男生一聽到領家所說的話,就馬上震驚地跑到佐知川的身邊。

「怎麼了……嗯……那個男生?」

我一瞬間疑惑地心想自己有什麼問題,但仔細想想,他們有這個反應也是理所當然。我到昨天為止都還是大性慾贊會的俘虜,長相肯定已經曝光了。

「可是……這種類型的長相到處都是……再稍微確認一下……」

我好像聽到了非常失禮的話,但現在可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領家對說著悄悄話的佐知川等人感到不耐煩,於是開口說道:

「你剛才說過──我過著一帆風順的人生。因為你討厭像我和宮前這樣的人,所以不惜耍小手段也要當上學生會長。不過,這個認知打從一開始就是完全錯誤的。我並不是那樣的人。我是憎恨戀愛,詛咒社會,與世界為敵的反戀愛主義者。而你被我的偽裝騙得團團轉,誤以為我過著充實的人生。你又繼續用那雙模糊的眼睛對他人貼標籤,輕視他人──真是個可笑的傢伙。」

佐知川到剛才為止還遊刃有餘,一聽到這番話,表情就出現明顯的扭曲。領家又繼續說了下去:

「你只不過是依賴『才能』這種曖昧的概念,想要安慰自己罷了。有些領域的確需要才能,但其中的意義絕對不像你說的那樣。你只是害怕受傷,為了合理化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才會引用這個概念。而這就起因於你那醜惡的自我陶醉──進行自我批判吧!我們所需要的,不是投機取巧地躲在同溫層里,講著虛有其表的空泛理論。對於這種互舔傷口的無聊行為,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將以無情的階級鐵錘予以制裁!」

「……抓住他們。」

佐知川這麼下令,在一旁待命的兩個男生就朝我們沖了過來。

我們用力推開鐵門進入校舍內,然後飛也似的衝下樓梯,轉彎奔上排列著教室的走廊。

看來休業式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結束,學生都已經回到校舍。我和領家穿梭在人群之中,逃離敵人的追捕。既然長相已經曝光,解除武裝並混入一般學生的手法就不管用了。

學生會陣營在人數上占有優勢。不只是在後頭追趕的兩個人,前面還有兩個壯碩的男生正在守株待兔。應該是從禮堂回來的人吧。

可是,隨著強勁的敲擊聲響起,那兩個人頹然倒地。他們的後方站著爽快地揮舞角材的西堀和瀨崎。在走廊上來來去去的學生放聲尖叫。追趕我們的男生的腳步也迅速變得遲鈍。

「我的血在沸騰。」「這場戰鬥變得愈來愈激烈了呢。」

西堀和瀨崎頻頻揮舞角材,一邊調整安全帽的位置,一邊分別說道。

這時候,校內的揚聲器同時放出廣播:

『全校同學請注意。現在,反戀愛暴力團體正潛伏於校內。發現其成員的同學請立即通知學生會。重複一次……』

這段廣播一響起,學生們的注意力都突然集中到我們身上。追兵的數量也變得更多,向我們襲來。

「再這樣下去也是寡不敵眾──只能增加同伴了!」

領家這麼說完,馬上緊急轉換方向,彎進直角處的迴廊。西堀和瀨崎毫不留情地揮舞角材,幫我們開路。我和領家一起繼續前進。

進入沒有教室的區域就看不見人影,只有兩人踩踏地面的聲音在走廊上迴響。

「你為什麼……要暴露自己的身分?」

我一邊跑,一邊詢問身旁的領家。

「事情的發展讓我不得不那麼做。我沒有想太多。」

明明才剛暴露自己一直以來的秘密,領家卻冷靜得出奇。

「你打算怎麼辦?搞不好會被趕出學校啊。」

「那就到時候再想辦法。這沒什麼,我早就知道遲早會演變成這種情況。」

「…………」

「而且……你的長相也已經曝光了。」

「那也只有我而已。」

「我已經受夠只讓你去冒險了。今後我們要同舟共濟。」

領家這麼說,停下腳步。我們抵達的地方是廣播室。

門前有一個豐滿壯碩的男生抬頭挺胸地站著。就算看到我們跑來,他也沒有試圖應對的舉動,只是堅守自己的崗位。

「這下子……麻煩了。」

我們試著推他或踢他,他卻一動也不動。他對我們的攻擊完全無動於衷,依舊抱著雙臂直視窗外。

這時候,有個人影從我們行經的反方向跑來。我們以為是敵人,繃緊了神經,但似乎不是。對方雖然速度不慢,跑步的方式看起來卻有點鬆懈──是神明學姊。

「嘿。」

她才剛抵達,什麼都沒說就把右手伸向那個男生的側腹部。下一個瞬間,現場響起「啪嘰」的一個響亮聲音,那個男生馬上翻起白眼並跪坐在地,順勢往前方倒下。他口吐白沫,發出咕嚕咕

嚕的聲音。

「茜……這麼做沒問題嗎?」

「嗯,我有手下留情啦。」

神明學姊手上拿著類似電擊棒的東西,卻有一部分零件裸露在外,加上了粗獷的改造。

「我怎麼聞到一股焦味……」

「我想應該沒問題……奇怪?我好像有點計算錯誤耶。」

神明學姊笑著歪起頭。我和領家也勉強擠出笑容,假裝一切都沒有問題,然後走進廣播室。

廣播室內有剛才播放學生會通知的女生和兩名廣播社員。神明學姊在外面待命,所以領家和我要獨力突破困境。

雖然我們已經作好這種心理準備,事情卻反而進行得非常順利。

「你們想做什麼……咦,等一下,住手!」

學生會的女生被我和領家吸引注意力時,廣播社的兩個人用舊電線把她捆綁在椅子上。

「你們在做什麼!欸,快點解開這個!嗯……嗯嗚……嗯!」

我們用手巾包住她的嘴巴,讓她失去反抗能力。廣播社的兩個人不發一語地豎起大拇指。我們也用同樣的手勢回應。

我和領家第一次在校內發起的大規模作戰──就是占領廣播室。當時我們束縛了廣播社員,但他們依然被領家的演說感動,贊同反戀愛的理念。校內確實也有像他們這樣支持我們的人。

「今天──我們常常回想起往事呢。」

領家露出淺淺的笑容,這麼自言自語,然後打開麥克風的開關。表示開始廣播的室內燈號發出紅色的燈光。

「各位──各位──聽好了,我們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我們剛才在休業式打擾各位,此刻則是透過廣播向各位發出呼籲。休業式正在舉行的期間,我們和企圖用暴力壓迫思想的學生會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戰鬥。雖然我們勢單力薄,卻也運用創意巧思,玩弄佐知川率領的學生會,並且成功查出學生會的最終目的!

戀愛會使人類喪失氣力。才華洋溢的人在某個時刻突然變成凡夫俗子,其原因就是交了男女朋友──各位或許也有遇到類似例子的經驗。戀愛會誘使人類陷入陶醉,使思路變得遲鈍。而這正是佐知川的目的。

她想要把優秀的各位推入戀愛的沼澤,讓你們永遠在溫暖的污泥中彼此愛撫,封印你們的能力。所有具有特色的活動都會從校園中徹底消失,所有人都被同樣塞進『健全的高中生』的框架中,被迫漫無目的地過著無名小卒的日常生活。」

我們聽到一陣陣門被撞擊的沉重噪音。「快點開門!」佐知川的聲音傳了進來。我在室內就地取材,開始堆起路障,廣播社員也馬上來幫忙了。

領家繼續說道:

「大家能聽到我背後的噪音和叫囂嗎?這就是學生會的本性。他們平常總是高呼『為學生好』之類的漂亮話,可是自己一旦受到威脅,他們就會性情大變,像這樣壓迫應該守護的學生與其言論!我們必須在此反對這種學生會!我們必須用自己的雙手抓住自由!

對於將學生推入戀愛至上主義之泥濘的學生會,現在就是揮舞階級憤怒之鐵錘的時刻!各位,集結到廣播室前吧!包圍心狠手辣的學生會,馬上脫離他們的暴政!

現充爆炸吧!」

領家這麼喊完,就把麥克風關掉了。從禮堂的作戰到現在都沒有休息,她的臉上雖然帶著一點疲勞,眼神卻煥發光彩,表情也很開朗。

兩名廣播社員流著淚,要求與領家握手。

「我好感動!我們已經……不想再播放聖誕歌了。」

「我們再也不想播那種會在滑雪場放個不停的曲子了!你給了我們勇氣!」

看來他們被學生會施加了不小的壓力,一直悶悶不樂。

「可以播放自己喜歡的曲子──這件事對我們來說是難以言喻的幸福。」

「就算在午休時間放動畫的角色歌也沒關係,這就是所謂的自由!」

他們一邊擦拭眼淚,一邊分別這麼說道。午休時如果聽到自己知道的動畫歌,我就會很在意其他人的反應,導致吃不下飯,所以我其實希望他們不要這麼做,但現在還是別說這種話比較好。

踢門的聲音、催促我們投降的叫聲依然此起彼落。我們也調查過連接著廣播室的視聽教室,但那邊的出入口似乎也被外面的敵人鎖定了。我們現在能做的,就只剩下等待。

反覆響起的撞擊聲開始變得愈來愈弱。同時,呼籲我們投降的聲音也漸漸降低了音調。

「……你覺得事情會如何?」

領家很少會用這麼畏縮的態度問我這種問題。

「我不知道一般學生會倒向哪一方。不過,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成員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要使用什麼手段,都一定會來救我們。」

我這麼回答,領家就閉上眼睛,深深點頭。

「情、情況危急的時候,我們也會戰鬥的!」「雖然可能算不上什麼戰力……」

兩名廣播社員也這麼說,從角落的雜物堆里找出鐵製的L型鋼條。

我們這麼作好心理準備的時候,外頭終於完全安靜下來。

「……走吧。」

說著,領家打開門鎖,把手放到門把上。她一拉開門,就有一群人湧進了廣播室。

我們握緊手上的武器──不過,沒有必要揮舞。因為湧進廣播室的是響應領家的呼籲的學生。

「我好感動!」「一起打倒學生會吧!」「我已經不想再去廁所吃飯了!」「我只不過是在路上哼動畫歌,一遇到別人就被揍了。」「我們預定發放的書幾乎都被塗黑……」

學生們對本屆學生會累積的不滿形成了一股浪潮。撥開這片人海,天沼跑了過來。

「大師,幸好您平安無事!」

「皐,你也沒事啊。其他的人……」

「大家都集合在外頭,我們走吧。」

天沼拉著領家走到廣播室外,聚集而來的群眾便齊聲歡呼。

「這些人都是為了一睹大師的英姿,才會冒著被學生會盯上的風險,聚集到這裡的!」

天沼泛著熱淚這麼說,然後舉起手回應歡呼。不過,領家本人卻只是目瞪口呆。

「好驚人的人群……」

領家說得彷佛事不關己,跟著天沼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因為過去從來沒有經歷過如此溫暖的反應,所以她應該是不知道該怎麼高興吧。

往前走一段路,我們馬上就看到了宮前的身影。她擔任領導人的經驗很豐富,所以很擅長應對群眾。她表現得很得宜,掌控著這股狂熱。

「真是的……你就不能把人集合在更寬敞的地方嗎?」

宮前雖然嘴上抱怨,表情卻很高興。

我們繼續往前走,看到走廊的末端有幾個倒在地上的男生。神明學姊帶著笑容來到我們面前。

「好像還需要調整一下威力。好難喔。」

倒在旁邊的一個個犧牲者都口吐白沫,反覆低聲叫著「啊嗚,啊嗚」,甚至發出鼾聲。最後一個人的情況好像真的不太妙,但還是假裝沒看見吧。

再往深處走就可以看到西堀和瀨崎正在等著我們。

「出來得好慢。」「那段廣播讓我想起了以前的事。我們馬上就趕來了。」

他們兩個人和其他支持者築起一道前線,學生會和佐知川就站在另一側。

「舉行這樣的集會需要取得學生會的許可。請即刻解散!」

他們搬出校規進攻,但領家不可能接受。

「別以為我們會畏懼那種兒戲般的虛假法律。」

「如果你們不從……我們就強制執行。」

「強制執行?你到底懂不懂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在我們的勢力之下,你們現在已經是無能為力的籠中鳥了。」

這番話讓佐知川只能語塞。她暫時眼神遊移,然後這麼強辯:

「這裡的學生只占全校的十分之一不到。不管怎麼想都是我們比較有利吧。」

「別講話不經大腦,你以為剩下的學生會為你們而戰嗎?看啊!」

說著,領家指向窗外。學生們不是一邊聊天一邊走向校門,就是為了社團活動而整理運動場。我們躲在廣播室里的時候,班會時間似乎已經結束,早就放學了。

「他們根本漠不關心。學生會會如何,他們才不管。如果只是一點不便,他們也只會跟朋友抱怨,不會張揚。就算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掌控了學生會,他們也大多不會採取任何行動。你知道為什麼嗎?」

「…………」

「因為他們有『朋友』,最重要的是心愛的『情人』。應該展現在外,好好發揮的活力全都被消耗在這種空虛的關係中,只是漫無目的地過著日復一日的平凡生活。而推動這股風氣的,不就是你

本人嗎?佐知川!」

佐知川和學生會全都無言以對。領家的批判挖出了戀愛至上主義揮之不去的問題。戀愛的外表充滿了魅力,會爆炸性地蔓延。但是因為戀愛會奪走人類的氣力,所以一旦有人挺身反對這種潮流,沒有骨氣的戀愛至上主義者就無力對抗。這一點正是大性慾贊會──以及在幕後操控他們的女童之所以會積極打壓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這個弱小組織的理由吧。

「唔……像這樣用暴力逼人屈服,你以為大家能接受……」

「沒必要讓所有人接受。暴力是革命的助產士。一邊祈求人們的認可,一邊慢慢改良的方針根本就是東拼西湊的廢鐵。我們要根據科學式反戀愛主義,不惜付出代價也要從零開始重建這個社會!」

領家說完,群眾便舉起拳頭歡呼。這陣氣勢磅礡的吶喊讓佐知川等人不禁後退。

「……我們已經知道你的真實身分。只要我們有心,隨時都能夠處置你,請不要忘了。」

面對這種不服輸的說法,領家依然遊刃有餘。

「你就試試看吧。那種刺激我們的行為終究會讓你們自尋死路。」

被領家泰然自若的態度震懾,佐知川往後轉身。

「我們以前總是被迫逃走,但那都是過去式了。」

佐知川等人連領家的這番話都沒有餘力應對,彼此交談了幾句話,就這麼悻悻然地離開現場。

領家馬上發表宣言:

「我們獲得了勝利!總是不得不撤退的我們終於逼退學生會!這一大步必定會被刻劃在反戀愛主義革命史之中。各位,請為自己身在現場的事感到驕傲。這場勝利是屬於我們所有人的!」

群眾用如雷的歡呼聲回應這番話。震撼了玻璃窗,填滿狹窄走廊的聲音暫時沒有停歇。

4

後來狂熱的氣氛暫時沒有平息,響徹了校園。事情終於告一段落,我們踏上歸途的時候,運動社團的學生都已經結束社團活動,離開了學校。

不知道是筋疲力盡還是因為成就感,領家像是失了魂,我和她道別後走回自己的家。雖然比昨天好,我還是覺得景色看起來有些陌生。

我回憶起一年前的事。我在聖誕夜目擊領家的街頭演說,隔天就發生屋頂上的事件,而我被拉進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當天回家的時候,我遇到了女童。

現在她在做什麼呢?雖然我不覺得她還留在那個車站,維持沒搭上列車時的姿勢,卻還是忍不住擔心她,即便處於敵對關係。

可是我也差不多該斬斷這段感情了。企圖摧毀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幕後黑手莫名與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先前的狀況明顯很異常。一起生活的過程中,我的感覺漸漸麻痹,但我總有一天要脫離那種狀態。剛好在這個時候,她自己決定要離開。我反而求之不得。

我一邊走一邊專心地想著這些事,不知不覺間就抵達了家裡的玄關。我打開門鎖,走進家門。

──這時候,有聲音從深處傳來。心臟猛然一跳,我這才想起自己所處的狀況。我曾被大性慾贊會抓住,逃離他們的再教育營。他們理所當然會來把我抓回去。

可是既然我已經察覺到,反而有勝算。如果對方埋伏在玄關,我恐怕已經被完全制伏了。發出這麼明顯的聲音,看來對方是非常粗心的特務。

我從置物櫃取出老舊的平底鍋,舉著它在走廊上前進。特務好像正在客廳做些什麼事。我深呼吸,一口氣衝進客廳。

……然而,我一看到客廳里的景象,馬上感到虛脫無力。

「嗨,你回來得真晚。」

是女童。她從我的房間把遊戲機拿來接上客廳的大電視,一邊吃著從廚房的櫥櫃深處找出來的洋芋片,一邊玩著遊戲。手把都被她弄得油膩膩的。如此旁若無人的囂張態度簡直就像是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陣子沒玩就會生疏呢。果然還是需要每天磨鍊才行。」

女童不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盯著電視螢幕,說起這種屁話。因為她打從一開始就玩得很爛,我根本看不出差別。

輸得一敗塗地之後,女童先是對網路對戰的隊友抱怨了一番,才轉過來面對我。

「……好了,該從哪裡說起呢?對了,先從那個車站的事情開始說好了。沒搭上車當然是我的作戰計畫。那是對你的內心喚起複雜情感的事先布局,照理說會在十年後、二十年後發揮效果……其中的理論是以你們人類目前的知識水準所無法理解的。我就暫且省去說明吧。後來我坐上預定搭乘的列車,回到了這裡。我絕對沒有向站務員哭訴,或是被路上的老婆婆安慰,還請人家買點心給我吃。」

女童滔滔不絕地說起我根本沒有問的事。她說話的時候,或許是想起了當時焦慮的感覺,眼睛有點濕潤。老婆婆太溫柔了,連我也覺得有點想哭。

「你接受了我們的教育計畫呢。連你也不得不同意它有多麼立即見效吧。」

「……被關在那種地方,任誰都會發狂。」

「那不叫發狂,那才是正常的狀態。算了,現在這不重要。你中途停止教育計畫,捨棄獲得幸福的權利,回到反戀愛陣營。可是我們決定默許這件事。」

女童這麼說著,企圖用地毯擦掉手上的洋芋片油。我馬上把濕紙巾丟給她。

「為何?因為我失算了。連我也不得不承認。即便是我,還是有無法預料的事──特別是關於領家薰。」

「領家……嗎?」

「你消失之後,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和領家薰究竟怎麼了,你應該也稍微聽說了吧。我敢說真實情況比你想像的樣子還要糟糕好幾倍。」

女童的臉色沉了下來。我根本無法想像情況到底有多麼糟糕,才能讓總是自信滿滿的她露出這種表情。

「她現在應該還保留著那股兇狠的能量吧。你們之所以能突破學生會的掌控,全部都是多虧了這股殘存的能量。」

不論是休業式的作戰還是屋頂上的互動,的確全都充滿了攻擊性,領家的口才也是鋒芒逼人。

「雖然還殘留著一部分,卻在你回來之後明顯平復了──她變得圓滑了。於是我們得出結論。要壓制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和領家薰,你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

「等一下……我聽不太懂。」

「不懂也無所謂,你可以像以前一樣,繼續待在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我們也不會把你帶回設施──相對地,我們不允許你轉換立場,更不要說交別的女朋友了。」

「呃……我本來就有這個打算。」

「很好,男人要說話算話。可是人心是會轉變的。即便是你和領家,關係也有可能惡化。為了監視你們,我決定重新常駐在這個家了。」

「這番說法未免太任性了吧。而且,這件事和你現在一邊吃洋芋片一邊打電動有什麼關係?」

「……真是個小心眼的男人。」

女童不悅地咂嘴,小聲這麼說,然後一屁股盤坐在地上。

「不管你怎麼說,我都已經決定了。我必須像以前一樣,勉為其難地假裝成你的妹妹。為了不讓周遭的人起疑,我雖然不願意,也要假裝成很熱衷於遊戲的樣子。」

「可是,對我來說……」

「少囉嗦!對了,我肚子餓了,沒有東西可以吃嗎?我就快要餓死了,那樣一來你就會背上虐待少女的罪名,過著被他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的灰暗人生……」

她完全是打算矇混過關,但實在是太吵了,讓我漸漸失去反抗的力氣。為了讓她閉上嘴,我姑且打開冰箱──發現上次買的布丁還留在裡面。

「……總之你就先吃這個吧。」

我把裝在塑膠袋裡的布丁交給女童,她就馬上把內容物拿出來,眼神一亮。

「這個……不是我最喜歡吃的嗎!……我看你是期待我總有一天會回來,才會先買來放著的吧!你有時候也挺機伶的嘛!」

「那……怎麼可能嘛。」

我一瞬間語塞,這麼說著把湯匙丟給她。

「……我說你,這個已經過期了。」

女童這麼說著回過頭。她笑容滿面。

「你果然是為了我……」

「我只是忘了我有買。真拿你沒辦法,我去重買一個。」

「不必害臊,我已經了解你的……」

「你再囉嗦,我就不買了。」

我有點粗魯地這麼說道,逃跑似的前往離家最近的便利商店。

歷經漫長的戰鬥,終於能得到短暫的休息──寒假。我在寒假的第一天就發燒,臥病在床。

「真是的,自我管理做得太差了。即使你以自暴自棄的謬論為理念,至少也該注意一下

自己的健康狀態吧?」

「你病倒了,我的餐點要由誰來準備?」

「病由心生,來吧,一起玩遊戲,很快就會好起來了。」

「這裡有感冒藥,吃藥再睡一覺就會好了。」

「真拿你沒辦法,我去便利商店買飯來了。我替你買了粥。沒有食慾?至少要吃一點東西!」

「好無聊。你老是躺著,我不就無事可做了嗎?」

「……睡著了啊。啊,你還醒著,要乖乖睡覺才行啊。」

「嗚嗚……外頭好冷。拿去,我幫你買了退熱貼。」

「……你快點痊癒吧。再這樣下去,我就要無聊死了。」

女童沒有玩伴,完全沒有事做,所以我叫她去買東西或洗衣服,結果受了她不少照顧。她笨手笨腳,犯了各式各樣的錯,但身體虛弱時有人在一旁照顧,仍然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

可能是最近累積的疲勞一口氣爆發了吧。我躺了一周左右,直到除夕才終於恢復到接近痊癒的狀態。

「你的病終於好了啊,不過,都是因為我在一旁照顧,你恢復的速度才會比平常還要快上許多。我會照顧你,當然是因為我需要你這個封印領家的王牌能夠早點回歸現場,應該不用我多說吧。」

女童還是很常說些我根本沒問的事。

「你真的幫了大忙,謝謝你。」

我對她的話充耳不聞,很直接地道謝,女童就生氣地說:「你到底有沒有在聽!」然後要求我提供一周份的布丁,藉此掩飾自己的害羞。這點代價,我很樂意付出。

「話說回來,你隸屬的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成員一次都沒有來探病呢。」

女童沾沾自喜地這麼說,我就馬上反駁道:

「因為我再三告誡他們不要來探病。要是因為疾病的傳染而使反戀愛運動整體停滯,那就得不償失了。」

「就算這麼說,普通人還是會來探病吧。至少也可以帶些水果到玄關,請家人幫忙轉交啊。」

「…………」

「你隸屬的團體果然只有一些冷酷無情的人。就是因為只會從表面理解他人的話,輕易滿足,才會交不到男女朋友,產生極端思想。」

雖然我很想反駁,但的確如女童所說,我一直抱著或許有人會來探病的淡淡期待。可是結果卻是沒有任何人來我家,甚至沒有人打電話或寄電子郵件給我。

「因為我們認為那種天真的『體貼』是應該唾棄的行為。我們不需要那種表面工夫,因為我們有著靈魂上的連結。」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樣啊這樣啊。」

女童笑咪咪地拍拍我的肩膀。我本來還以為領家應該會偷偷聯絡我。這種時候,那個矯正設施的女生們應該會觸發競相照顧病人的探病事件。想到這裡,才剛痊癒的軟弱精神似乎有點開始想念那個溫暖的世界……

就在這個時候,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音。我看了螢幕,發現是領家打來的。

「……怎麼了?」

『高、高砂,你沒事吧?』

她說話的方式斷斷續續的,我忍不住笑著回應:

「我的感冒已經好了。終於可以回到反戀愛運動。我休息了一段時間,抱歉。」

『那點小事不重要。我這陣子沒辦法專心在反戀愛運動……想了很多……你先前說自己要請病假,因為怕會傳染,所以傳訊息要大家別去探病對吧。雖然我也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應對方式──但我們真的應該按照字面上的意義理解嗎?忽視你那種謙虛的要求,堅持去探望你是不是比較好呢?以一般的團體來說,那樣的友情確實成立。即使結果是將感冒傳染給其他人,也會化為青春的一段美好回憶。但我們和那種團體有明確的區隔。我們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我們平常總是徹底批判那樣的行為。難道這樣的我們面對團體的成員,就可以扭曲自己的理念嗎?可是話雖如此,如果太執著於實現理想,是否有可能破壞社團的團結呢?為了貫徹理想而分崩離析的團體就像天上的星星那麼多。我們不能重蹈覆轍,應該記取歷史的教訓,將反戀愛的思想傳播給全世界。想到這裡,我漸漸開始認為暫時放下理想去探望你,應該是對將來有助益的一件事。然而,即使探病者能夠理解這個道理,病人會怎麼想卻還是未知數。我們探病者可以充分磨合彼此的意見,探病時卻是一次定勝負。我們不能長篇大論地說明自己的意圖,對方會有什麼感想卻又極度難以預料。如果對方坦然感到高興,那就皆大歡喜;可是如果對方已經被反戀愛的理想完全滲透,就有可能批判我們。雖然這是身為反戀愛主義者的正確態度,但我們身為擔心同伴的社員,不免感到寂寞。此外,對方表面上批判我們,內心卻感到高興的情況也是有可能發生的。這兩種看似相同卻完全相反的反應究竟該如何區分?我們熟知平時的你,因此能大概預料到你的反應。可是,我們無法得知你在身體虛弱的時候會採取什麼樣的思考模式。我們也必須考慮到預測嚴重失準的可能性──將以上的因素列入考量,我們應該採取的最佳策略是什麼呢?除了你以外的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成員坐下來進行了一場又一場的辯論。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其實非常困難。光是要整理論點,我們就花了整整兩天。論戰漸趨白熱化,意見不斷分歧,甚至差點發展為社團解散的危機。因此我們暫時決定「由我打電話進行試探」,所以我現在才會打電話給你……但既然你的感冒已經好了,我們也沒辦法探病了。』

我剛才還對沒有人來探病的事鬧起彆扭,完全沒想到背後竟然有這麼一番辯論。大家簡直是往莫名其妙的方向暴沖,但這在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嗯,你們討論了三分鐘後就應該打電話給我了。下次記得別再這樣了。」

『是、是啊。反而應該避開討論,一開始就打電話給你的……』

雖然發覺得有點晚,但我們就是有這種毛病,這也沒辦法。女童剛開始還豎起耳朵聽著領家說話的內容,卻聽到一半就完全失去耐性,開始打電動了。

『對、對了,既然你已經好起來……我想馬上跟你討論關於反戀愛運動的事……』

「哦,我正想說好久沒有活動身體了。要做什麼?」

我這麼回應,經過短暫的沉默,領家才用生硬的語調開始說明:

『你還記得我們……我和你第一次執行的作戰計畫嗎?在橫跨除夕與元旦的夜晚,兩個人一起進行新年參拜──我們曾經視察在這個活動中品嘗非日常感的情侶,啟發今後的抗爭活動。』

「嗯,我還記得。我沒想到人潮會那麼擁擠。我再也不想去第二次了。」

『唔……是、是嗎?不,我原本打算以去年的經驗為基礎,今天也展開新年參拜的作戰計畫……畢竟你也才剛痊癒,這次就……』

「雖然我那麼想,但活用去年的經驗確實很重要。我想應該值得為此忍耐擁擠的人潮。」

『真的嗎!……畢竟去年是你邀請我的。今年我試著主動提議,你願意答應真是太好了。』

當時的開端是女童逼我寫給領家的電子郵件。我感到有點愧疚。

話說回來,這一年從反戀愛開始,也在反戀愛中結束。期間發生了各式各樣的事,我們增加同伴,強化彼此的羈絆,更與敵人展開多場死斗。而明年肯定也是更加密集的一年。

「說起來,這個作戰算是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原點吧。我豈能不去。有什麼計畫?武裝呢?」

『關於這個……其實我還沒辦法決定。我不知道要邀請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所有人,還是……我們單獨前往。』

才剛這麼說完,領家馬上又添加一段說明:

『……我想你應該也知道,原因並不是「想要兩個人獨處」這種戀愛至上主義者般的理由。因為我們兩個人已經去熟悉過情況,所以能展開較為靈活的作戰。另一方面,所有人一起去就能發揮團體的魄力,或許能給參拜者深刻的印象──只不過警備森嚴,所以很有可能像去年一樣,停留在偵察的階段……高砂,那個……你覺得怎麼做比較好?』

這是一年的結尾。和大家一起執行作戰是很有成就感的事,也能彼此許下明年要進一步推動革命的誓言。另一方面,和領家單獨前往的話,就能基於前一年的作戰來確認自己的成長。兩個人一起回顧從我們倆開始的一年也不賴。

真是個困難的抉擇。可是有這樣的選項存在,或許就是難以言喻的幸福。

「好吧,那就……」

我暫時慢慢思考這個奢侈的問題,然後把自己的選擇轉達給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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