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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1章 理解大眾引發之狂歡與革命性議會主義的可能性(2/2)

目錄

「是呀,我很了解她。不對……是我自以為了解。我所認識的佐知川學妹並不是會想要參選學生會長的人。她算是比較保守的類型……很重視朋友之間的和氣,從來沒有主動引人注目過。」

「原來如此……她參與學生會的工作時,完全沒有任何相關的徵兆嗎?」

領家這麼一問,宮前就暫時盯著牆壁沉思,然後沉重地開口說道:

「不……我想不到什麼特別的事跡。沒有任何類似的要素或許反而能說是她的一大特徵。該怎麼說呢?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

她一閉上嘴巴,社辦就寂靜得令人耳朵發痛。

為了逃離這種尷尬的氣氛,所有人都埋首閱讀號外的佐知川相關報導。她和領家、藤枝都一樣是現在的二年級生。一年級時曾加入桌球社,但一直沒有特別亮眼的成績,夏天過後被朋友拉進學生會,在愈來愈忙碌的情況下逐漸淡出桌球社。她在學生會的職稱是總務,負責共用電腦的管理和學生會公告的撰寫等工作。文中有提到她與學生會男生之間的緋聞。

「……學生會應該以無私的態度替學生服務。內部竟然傳出緋聞……」

宮前的發言和以前完全相反,但這明顯才是她的真心話。

「不過,還真是讓人摸不透……」

領家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把報紙扔到桌上。曾經和佐知川相處許久的宮前似乎有什麼特別的情感,暫時用嚴肅的表情閉著眼睛,最後站起來開口說道:

「我們這樣不斷聯想也不會有所突破。我看,乾脆跟她當面談談好了。」

宮前馬上走向門邊。

「你打算一個人去嗎?」

領家這麼一問,宮前便聳了聳肩答道:

「只是跟她聊聊而已,不需要人陪同。我可不是小孩子。」

她留下這句話便離開。經過短暫的沉默,領家用極小的聲音說道:

「高砂,你能跟著她去嗎?不知為何……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點點頭,馬上從座位上站起,追上宮前。

宮前對走在她身邊的我露出苦笑。

「你和領家學妹都很愛操心呢。」「……也許吧。」

我們的目的地只有一個,那就是她曾多次造訪,在那裡度過漫長時光的地方──學生會辦公室。

她轉開門把,靜靜一推。門順暢地往內打開幾公分,透出內部的光線。

「看來有人在。那麼,我們進去吧。」

用緊張的音調這麼說完,宮前一口氣把門打開。

辦公室里聚集著我曾經見過幾次的學生會成員。他們稍微顯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後又馬上轉變成冰冷的乾燥淺笑。

我們從剛才的號外照片中看到的女學生就坐在座位的中央。

「宮前學姊。」

佐知川站起來,這麼喚道。她的聲音非常平淡,要不是在這麼安靜的地方,應該馬上就會被周遭的雜音蓋過。音色缺乏特徵,完全不會讓人留下印象。

「佐知川學妹,我好驚訝。沒想到……你竟然會參選。」

「或許嚇到學姊了。沒有事先跟學姊商量,搞得像是出其不意的偷襲,我很抱歉。」

低頭行了一禮後,她邀請宮前坐下。

「沒關係,我不會待很久。」

「請別這麼說。這裡本來就有學姊的位子。畢竟下屆學生會長還沒有確定。」

我總覺得她的意思是只要自己當上了新任學生會長,就會把宮前趕出這裡。她們之間的鴻溝或許比我想像得還要深。

可是宮前面不改色地對這段話一笑置之,切入了正題:

「我以前就公開表示,我支持的候選人是領家學妹。因此我必須跟長期在學生會共事的你……不,和你們所有人敵對。」

宮前注視著佐知川的視線依序移動到其他成員身上。每個人都始終面無表情,不願理會宮前。

「我只想問一個問題──你有什麼目的?」

「目的呀……這個嘛,當然是『讓這所學校更好』了。我反而想問,還能有什麼目的呢?」

「我就是在詢問這一點。」

宮前的聲音很沉靜,又莫名地帶有魄力。或許是有某種強烈的感情在她的內心翻騰,滲透到表面上。

「我不懂學姊的意思。」佐知川顧左右而言他。「我只是想要以不同於學姊的自己一套方法,讓這所學校變得更好而已。還是說……」

佐知川停頓了一瞬間,瞄了一眼學生會的同伴,然後揚起嘴角說道:

「難道學姊的意思是,沒有前學生會長的後援就不能參選嗎?」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宮前轉身面對門,背對著佐知川說道:

「我大概知道你的……你們的意思了。我不會再多說什麼。我們就來打一場堂堂正正的選戰吧。」

宮前頭也不回,大步走向出口。

「好的,當然沒問題──我會完整發揮我長期看著宮前學姊的背影所學到的一切。」

佐知川一說完,其他成員便發出小聲的竊笑。宮前咬牙切齒,頭也不回地走出辦公室。

「……那個,剛才的氣氛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趕緊追上宮前,開門見山地問道。

「不清楚。我也……光是要對答就費盡力氣……」

她原本緊張的聲音突然虛弱地顫抖。

「這樣啊……不過,我們要做的事情還是不會改變。只要支援領家,搶到更多票數就行了。」

「……是呀,你說得沒錯。」

「他們算是所謂的幕後人員吧。就算他們多少擁有身為學生會成員的經驗,也沒有什麼優勢。相較之下,學姊是學生會的招牌。有學姊在演說時幫忙站台的我們,不管怎麼想都比較有利。」

「雖然我也這麼想……」

對方或許也有某種勝算。要不是有把握,他們也不會特地參選了。

我和宮前都無法將這個邏輯說出口,為了掩飾不安,快步走回社辦。

3

對方的「勝算」很快就化為實體,在校內流竄。

幾天後,校內到處貼滿每位候選人的海報,也有人在教室里發傳單,使得校內瀰漫起學生會長選舉的濃濃氣氛。聽說往年幾乎都沒有多少人關注,今年卻有多達三位候選人,而且每個人都不是為了紀念學生時代而參選,而是認真想成為學生會長,所以才會造成這種狀況。

某一天早上,我在上課前約一個小時前往社辦。以前都是為了在校門前進行非公認反戀愛演說而集合,但這次的目的是協助領家進行學生會長候選人的演說。因為與平時不同,我帶著一點不安走進社辦。

──可是我一進門,就感覺到一股沉重的氣氛。

「呃……發生什麼事了嗎?」

社辦里的成員有領家、瀨崎和宮前。我先對最靠近我的宮前搭話……她卻只是低著頭,沒有回應。

這時閒在角落的瀨崎對我做出招手的動作。我放下書包,坐到他旁邊,他便把一份印在粗糙紙張上的最新校內報紙遞給了我。

「這是醜聞的報導…

…宮前學姊的。」

「醜聞?」

我大聲重述,又趕緊摀住嘴巴。宮前反射性地顫抖了一下,卻沒有回過頭來。

我開始閱讀瀨崎給我的號外。內容如下:

前學生會長疑似挪用校際交流金

九日,記者經由獨自採訪知情人士得知,自去年十一月以壓倒性優勢當選並率領學生會至今的宮前前學生會長疑似挪用學生會預算。自從宮前去年就任以來,與他校保持交流的事務所需公費便發生遭到私自挪用的疑雲。

宮前自從在前年以新生代表之姿於入學典禮進行宣誓以來,便在學業與學生會兩方面都表現亮眼。在去年舉辦的會長選舉之中,宮前以壓倒性的得票數勝過主張以校規規定「女學生要提出選項,由男學生選擇以進行對話」的小說遊戲研究會的畑守代表。此後,她以學生會長的身分推行各式各樣的改革,並在不久前光榮卸任。

貪污疑雲與宮前強力推動的其中一項改革有關,那就是「校際學生會交流活動」。此交流活動的目的在於共享學生會之間的情報,以便更順利推行廣範圍的政策。據知情人士所說,宮前曾經將交流金用在與目的無關的個人交際上。

以下省略。等到我看完文章,瀨崎又拿了另一份號外給我。

不知羞恥的學生會長用公費挑男人

前學生會長──宮前爆出貪污疑雲。而且內容恐怕與她極力隱瞞至今的性事有關。

經由宮前的牽線,我校開始與他校學生會進行交流。但其中的「交流」所代表的意義其實遠遠不像我們所想像得那麼純真。

「她好像從以前開始就會很積極地找男人。也有人謠傳她會偷偷『豢養』違反校規的男學生。交流活動結束後,她都會帶別人進旅館。還有人說她可能就是為了做這種事才當學生會長。」(學生會知情人士)

會長不從現任學生會成員中挑選下一屆學生會長候選人,是非常少見的情形。針對這一點,知情人士有以下的推測:

「畢竟她也不希望自己做的壞事曝光,應該是想要拉攏什麼都不知道的外人,再湮滅證據吧。反過來說,如果現在的成員中對她有所不滿的人成為會長,就有希望讓一切真相水落石出。」

這則醜聞對宮前陣營來說,是個莫大的打擊。另一方面,對突然現身,由佐知川領軍的學生會陣營而言,這反而是順風般的好兆頭。

學生會長選舉將於下周五舉辦。以往總是一成不變的無聊活動,今年則似乎將有一波三折。

「這是什麼東西?誰會當真啊。」

我不以為然地這麼說,把號外扔到桌上,宮前就轉過頭來,定睛看著我。

「……高砂學弟,你……相信我的清白嗎?」

「也沒什麼相信不相信,這類模糊的報導幾乎都是在沒有東西可以寫的時候才會寫這種可以隨意推卸責任的謊言。而且……」

「而且?」

宮前用充滿期待的眼神催促我繼續說下去。我繼續說道:

「學姊怎麼可能找男人嘛。畢竟你是不會輸給我們的非現充啊。能夠乾脆地轉向反戀愛陣營的人是很少見的。就是因為不會沉迷於那種事情,馬不停蹄地工作,才能造就現在的學姊。不是嗎?這恐怕是以學姊以外的某個學生會成員的真實故事所改編而成──你被利用了。學姊的這種地方也非常有非現充的風範呢。」

我如此自信滿滿地訴說她的清白,她看著仰慕自己的學弟的溫柔眼神卻轉而充滿怨恨,狠狠瞪著我。

「高砂,該怎麼說呢……你這個人就是這樣。就是因為你這麼多嘴,才會離主流社會生活愈來愈遠。」

領家這麼說,宮前也點頭附和道:

「說得一點也沒錯。我彷佛可以預見你完全找不到工作,在超商打工維生的某一天,忍不住對麻煩的客人口出惡言,被路人拍下影片上傳至推特,結果慘遭網友炮轟的未來。」

我只不過是稍微說錯話,我的未來就被看穿並否定了。我確實也覺得自己會找不到工作,但我為什麼要從現在開始就陷入憂鬱的心情呢?

宮前藉著臭罵我一頓而多少打起精神後,其他社員也都抵達社辦了。領家首先把號外發給大家,開始說明:

「這很明顯是佐知川領軍的前學生會成員對我們的抹黑。大概是給了新聞社某些好處,叫他們捏造的假新聞吧。」

天沼說:「其實她真的有做那種事吧?」批評宮前,但她聽到我陳述剛才的論點便馬上理解,深深點頭,不再多說。我明明做了值得感謝的事,卻又被宮前瞪了一眼。

「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們是認真想要得到學生會長的寶座──為了獲勝,甚至不惜使用這種卑劣的手段。」

西堀好像很困地揉著眼睛,插嘴說道:

「難以理解。為什麼有人那麼想當上學生會長?如果只是對前會長的作風感到反感,不會做到這種程度。一定有……別的理由。」

西堀的看法很有道理。光是想成為一所高中的學生會長,不會為了擊敗敵對候選人而做到這種地步。肯定有什麼內幕。

「可是……我明明和他們共事了那麼久,卻對他們這麼做的動機完全沒有頭緒。」

「嗯嗯……線索實在太少了……也罷。」

領家這麼說著站了起來,開始準備演說用的道具。

「只要我們好好表現,就不會輸給這種抹黑。在運動的手法方面是我們技高一籌。我們要活用這項優勢,甩開他們。」

其他成員也趕緊開始準備,展開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晨間演說。

那份號外轉眼間便傳遍校內,使我們陷入超乎想像的苦戰。每次舉辦活動時都會站在全校學生面前發表正派言論的宮前學生會長竟然在背地裡挪用學生會的預算,跟他校學生花天酒地──這樣的落差似乎激起了學生們的好奇心。

謠言被加油添醋的速度愈來愈快,到了今天早上,宮前已經成了墮胎過三次的梅毒患者。

「太誇張了,開什麼玩笑!」

宮前火冒三丈。正因為她曾經為學生會那麼犧牲奉獻,這種無憑無據的誇張謠言肯定對她有很大的殺傷力。她在一般學生面前表現得若無其事,在我們面前則是單純地表示憤怒,但我上次卻偶然看見她一個人在社辦流淚的樣子。

令人意外的是,佐知川陣營並沒有公開利用宮前的醜聞當作攻擊手段。他們雖然有提出開明的學生會、公正的監察等政見來間接利用醜聞,卻沒有公開批判宮前,或是對領家進行負面宣傳。為了演出他們的「正當性」,這是必要手段。不譴責任何人,而是提出和我們相似,同樣能讓學校更好的政見──這麼做就能讓討厭宮前的一般學生將票投給佐知川。

積極利用這則新聞的反而是藤枝陣營。

「我們絕對不能原諒這種惡行!」

天候變得更加寒冷的某個晴天早晨,藤枝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下對走向校門的學生如此喊話。他那蒼白的臉配上廉價理髮的髮型、音調偏高的聲音都讓我頗有親切感,路過的女生卻都帶著苦笑說「嗚哇,又在做這種事」、「好噁心」。可是聽到這種中傷,藤枝以及協助他的計算機科學社成員都面不改色。他們應該已經很習慣被罵噁心了吧。

「宮前擔任學生會長的期間,總是大力宣揚戀愛至上主義。而現在,我們終於得出答案了!她偏重戀愛的態度只不過是反映了自己的破碎道德觀!而這並不只源於她個人的特殊情況──追根究柢,戀愛這種東西具有惡魔般的特質,會助長這種自我中心的價值觀,破壞倫理與秩序!因此,我們必須在此作出大幅的改革──那就是杜絕校園戀愛。

不只是宮前支持的領家候選人,就連身為前學生會成員的佐知川候選人所推出的政策都只是沿襲宮前的方向。她們所主張的『幫助大家發光發熱的學生會』──我們必須從根本重新檢視這樣的概念。『光芒』是謊言!『充實』是欺瞞!對於想說些好聽話來掌握實權的卑鄙心態,我們堅決否定到底!

我們應該屏除虛假,以嚴肅的心態做好我們該做的事。現在的我們不需要名為『戀愛』的精神鬆弛劑!接受痛楚,然後純粹而克己地追求學業與社團活動的成果,這才是我們該做的事!」

對於藤枝的這段主張,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根本無可挑剔。除了相信且利用宮前的醜聞以外,他們的思想與我們有很大的共鳴之處。

「本來應該由我們站在那裡,提出那個主張的。」

圍著圍巾來視察敵情的領家對身旁的我小聲說道。

「既然我們隱瞞著身分,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就無法公然投入學生會長選舉。可是藤枝沒有遮住長相,甚至堂堂正正地用本名參選,完全不畏懼周遭的冷言冷語。他應該不習慣在眾人面前發言吧

。我想他其實並不想當學生會長。可是他有想要貫徹的正義。我們……真是沒面子。」

領家這麼說,把手插到口袋裡,不甘心地咬牙切齒。

為了將藤枝的身影和主張烙印在自己天真的心中,我走進包圍著他的人群里。

投票日很快便到來。我們的陣營為了挽回頹勢,採取了各式各樣的策略,卻全都效果不彰。宮前雖然很積極地證明自身的清白,卻缺乏關鍵證據,沒能徹底擺脫嫌疑。然而,她的努力本來就不可能奏效──因為比起單調乏味的真相,多數人更喜歡刺激有趣的虛構故事。

投票在十七點截止,開票作業隨即開始。而結果馬上就在當天張貼於布告欄,號外也迅速發行。

佐知川確定當選下屆學生會長。

4

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根本沒空為敗選一事意志消沉。因為一就任為會長,佐知川便以極快的步調展開改革。

這段時間,我們每天放學後一抵達社辦,就要各自報告當天目擊到的新學生會暴政。

「沒想到佐知川學妹會如此積極推動戀愛至上主義……」

「宮前,你擔任學生會長的時候,她都沒有類似的徵兆嗎?」

「是呀,完全沒有。她根本不會因為與異性相關的事而成為別人的話題。」

「那樣的人……竟然變成這個樣子。」

領家在白板上寫下佐知川的新政策,苦悶地扭曲表情。

「要是不儘快處理,我們努力建立至今的反戀愛基礎就會化為泡影。來舉辦大規模的校內示威吧──趁還有人贊同我們。」

社員都各自帶著憂鬱的表情解散。留到最後的我和領家也用沉重的腳步走出社辦。

「啊……我把明天要交的功課忘在抽屜里了。等我一下,我去拿。」

領家這麼說著跑出去,不過反正不遠,所以我也一起跟了過去。

「話說回來,最近總是發生意料之外的事呢。沒想到佐知川比過去的宮前還要提倡戀愛至上主義。」

我這麼說,領家便用極度疲憊的聲音答道:

「面對大幅躍進的我們,大性慾贊會也無法袖手旁觀。這時候更應該堅持下去……」

說到這裡,領家突然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道從哪裡傳出的物體摩擦聲。聲音好像是來自沒有人使用的資料室。

「喂,這該不會是……」

我往旁邊一看,發現領家擺出了僵硬的表情。

聲音繼續傳出,並穿插著人說話的聲音:

「欸,真的不太好啦,在這種地方……」「沒關係啦,其他人都回去了。」「可是……要是被發現的話……」「學生會都特地開放了,有公家掛保證啦。」「嗯……等一下……」

佐知川當上會長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開放學生自由使用閒置的教室。雖然名義上的目的是「充分利用校內資源,打造方便活動的校園」,但結果就是增加大量的「辦事小屋」。

這種時候,我們能做的事就是澆熄這些傢伙的慾火。

「喂,就是這裡啦。聽說以前有個女學生在這裡上吊……」

「啊啊,是懷孕的關係吧。因為男方死不認帳……」

我和領家故意大聲說給資料室里的人聽,他們說話的聲音就馬上停止,過了一陣子又響起細小的摩擦聲。應該是在穿好亂掉的衣服吧。

確認這一點後,領家快步往前走。我要小跑步才能勉強追上她。

「真是……真是……」

領家氣憤難平地低聲咒罵,往前快走。

「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愛挑在學校做。」

「不要問我!……他們就是一群不懂忍耐的猴子,只要待在空房間裡就會自動發情吧──就算說他們的情慾對象是沒有人的空屋也不為過!」

領家這麼說的時候,我們抵達了目的地。暗紅色的夕陽照進空無一人的教室。經過塗裝的課桌表面反射著光芒,規律排列的桌椅創造出一幅奇妙的景象。

「到了這種時間,教室果然一個人也沒有。」

走向自己的課桌拿出講義的領家這麼低聲說道。她這麼說應該沒有任何特別的意圖,我卻不禁聯想到剛才的事件。

「該不會也有人……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跑到這裡做那種事吧?」

把講義收進書包的領家愣了一下,轉過來面對我。

「……你到底在說什麼?這裡可是我們平常長時間坐在位子上,勤奮向學的地方啊。在這種地方,那個……」

說著說著,領家的臉愈來愈紅。

「你為什麼……要挑在我們獨處的時候說這種話!」

她口氣粗暴地這麼說,怒目瞪著我。

「不,等等,我當然沒有那個意圖!只是無意間想到那種可能……」

經她這麼一說,這個時機真的很糟糕。

「都是因為你平常就滿腦子想著那種事,才會老是失言!我要求你進行自我批判!」

後來我被迫在教室里書寫冗長的自我批判書,直到被夕陽染紅的教室變得一片漆黑為止。

新學生會的暴政還不只如此。某天午休,我和領家前往餐廳,發現座位的排列和以往完全不同。

我們疑惑地穿過站在入口附近的學生,走進裡頭,看見一面告示牌。

『中央座位僅供多人用餐的同學使用。

獨自用餐的同學請使用牆邊的座位。 學生會』

看到這份公告的領家氣得渾身顫抖。

「這種歧視根本不可原諒!好吧,高砂,我們就故意分別坐在單人座,抗議這種優待現充的制度!」

我們兩個人從櫃檯領取套餐,開始尋找座位。牆邊的桌上放著等間隔的隔板,讓人看不到隔壁的座位。桌椅都很高且缺乏穩定性,簡直像是在叫我們快點吃完飯並離開餐廳似的。

「不過……沒有空位。」「中央的桌子倒是還有空位……」

我和領家端著托盤,面面相覷。牆邊的單人座擠滿了一整排寂寞的背影,默默地專心吃著飯。

「……沒辦法了,雖然利用特權的行為讓人不太舒服……還是去坐團體座吧。」

領家這麼提議,我也勉強答應了。中央擺著兩人桌、四人桌,空間很充足。以兩張大型沙發和餐桌構成的八人座有網球社的人正在吵吵鬧鬧。男生摟著女生的肩膀,靠在沙發上嘲笑面對牆壁默默吃飯的邊緣人。

我們別無他法,坐在兩人座。

「竟然做出這麼陰險的事……佐知川他們是惡魔嗎!」

領家瞪著網球社的人低聲咒罵,開始吃飯。

「問題好像不只是座位,你看。」

我指著放在桌上的壓克力立牌里夾著的GG。

「情侶專屬優惠……什麼?」

領家一把抓起立牌,用魔鬼般的表情讀起上面的內容。不過,她的表情漸漸變得柔和。

「是喔……男女一起點套餐就會送甜點……」

「喂,領家,你該不會……」

「不是的!我一點也沒有覺得『賺到了』!只不過是對他們的狡猾感到有些畏懼罷了……話說回來,他們是怎麼認證情侶的呢?不是情侶的我和那個……你,也可以拿到這份贈品嗎?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應該能反過來積極利用這一點,讓他們無法達成目的,藉此妨礙他們吧……?」

領家很快地說完這段話,彷佛要轉移焦點似的,用驚人的速度吃完套餐。我也受她催促,開始狼吞虎咽。

歸還餐具後,我們走出餐廳,在通往校舍的迴廊看到一幅詭異的景象。因為客滿而找不到牆邊座位的邊緣人們把托盤放在扶手或柱子上,站著吃飯。

「這……簡直是現代的奴隸。」

「為什麼只是一個人……就要受到這種殘酷的對待?」

我們哀嘆著走過這條孤獨吃飯之路,在途中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不過我們決定刻意不打招呼,直接通過。

「哎呀,高砂學弟、領家學妹!你們也來餐廳呀。」

不過,對方卻馬上出聲打招呼了。宮前很靈巧地將托盤放在區隔迴廊和室外的水泥矮牆上,吃著午餐。她的優雅外表和當下的處境有很大的落差,明顯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

「啊……午安。」「學姊好……」

我們尷尬得想要馬上離開,宮前卻毫不在意地繼續對我們說道:

「真是的,好糟糕的改革,竟然弄出那種團體專用席!雖然始作俑者是學生會,跟著照做的人也有問題。那種特權意識……」

看到我們尷尬的表情,宮前暫時停頓,然後問道:

「你們……該不會是坐了兩人桌吧……?」

看著不發一語的我們,宮前的臉上閃過各式各樣的表情。怨恨、憤怒、嫉妒、不安、恐懼──最後又轉變成悲傷,眼裡湧出淚水。

「明天我們三個人一起坐吧!」

「對啊,我們中午前互相約好,一起來吃飯吧!」

事情就發生在領家與我分別這麼安慰宮前的時候。一大群人的腳步聲從餐廳的方向往這裡移動。大概是這項改革的最大受益者──人數眾多的現充團體吧。我轉頭面向室外,避免跟他們有視線接觸。

「咦,這不是宮前學姊嗎?」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學生這麼說道,聲音聽起來有點耳熟。

「……佐知川學妹,午安。不,現在……我應該叫你學生會長。」

「哎呀,快別這麼說……我心目中的學生會長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宮前學姊。被學姊這麼稱呼,我會受寵若驚的。」

雖然這段台詞聽來口是心非,宮前還是保持微笑,什麼也沒說。

「學姊,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吃午餐呢?餐廳還有很多空位呢。」

聽到這種刻意挖苦的言論,我早就衝上去揍人了,宮前卻很冷靜地這麼回應:

「團體座確實還有空位,但單人座都滿了。我平常都是一個人吃午餐,所以才會出此下策……」

「哎呀,要是學姊跟我們說,我們很樂意陪同的。」

宮前對這種明顯的謊言也不為所動,用開朗的笑容坦然說道:

「沒關係。而且,有這麼多同學都找不到位子,在外面跟我一起吃飯。感覺就像是大家圍著一張大桌子,開心地享用午餐似的──有種不同於往常的感覺,非常新鮮有趣呢。」

「學姊的看法……相當獨特呢。」

要強詞奪理,很少有人能勝過宮前。佐知川只能摸摸鼻子認輸。

宮前開始轉守為攻。

「佐知川學妹,你好像很積極在推動改革呢。可是另一方面,我有時候也會聽說有些人認為你們的做法太過獨善其身。例如餐廳的這項團體優惠政策……學生會應該要輔助學生多方發展。雖然我能感受到你們的熱情,但你們應該多採納學生的意見……」

「學姊終究還是太天真了。」

佐知川打斷宮前的發言,將視線轉回前方,邁步走向校舍。她維持面向前方的姿勢,繼續說道:

「慢慢改良現有的東西──靠這種方法,永遠無法接近理想校園。我們必須在某些地方作出重大突破。」

「就算如此,怎麼可以拋棄弱者……」

「你什麼都不懂。因為學姊是『強者』嘛。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是弱者的夥伴。但與其這麼說,不如說我們就是弱者本身。」

佐知川稍微提高音量這麼說,然後領著其他的學生會成員走回校舍。

留在原地的我們陪著宮前,等她用不舒適的姿勢把徹底冷掉的午餐吃完,然後在尷尬的氣氛中一起前往社辦。

改革日復一日地逐步進行著。福利社今天似乎啟用了麵包的情侶折扣。

「你們看~我跟小優一起去買麵包就打了九折呢。好划算。」

「優良店家。雖然是敵人,我也不得不讚賞。」

在放學後的社辦,神明學姊跟西堀融洽地吃著麵包。或許是很高興被誤認為情侶,其中一方的表情樂不可支。

「不要被影響了!這是敵人的陷阱!」領家這麼說,用力敲打桌子一下。「他們想用物質利益引誘人們,藉此撮合情侶。如此缺乏危機意識,遲早會失去反抗能力!」

「剛才領家學妹和高砂學弟似乎也買了什麼來吃,那是……?」

被宮前這麼吐槽,領家陷入沉默。她為什麼要主動去踩地雷呢?

「……那件事等一下再說。現在這件事比較重要。」

說完,領家把一張撕來的海報貼到白板上。

「即日起開始施行配對制度……這是什麼?」

瀨崎這麼問道,領家先說「一種惡魔般的制度」,然後回答:

「簡單來說,這就是由學生會居中介紹,促成學生互相認識的系統。他們以『充實的校園生活』為籌碼,逼迫學生與他人交往。這種野蠻的行為根本不可原諒!」

我感到毛骨悚然。佐知川所率領的新學生會完全不知道收斂,甚至能若無其事地踏進有道德爭議的領域。

「情況已經刻不容緩。即使輸了選舉,我們也沒有時間消沉。我們有我們的戰鬥方式──此刻正該回歸原點,不再攻其不備,而是堂堂正正地面對邪惡的戀愛至上主義!」

說完,領家撕破那張海報,再拿起黑筆寫出「以階級憤怒之鐵錘制裁蠻橫的新學生會!」幾個大字。

「我們的本分究竟是什麼?腳踏實地地勸導並建立民意基礎嗎?不對!拿起武器,實際行動,這才是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作風!若有人仗著權力胡作非為,就會受到民眾制裁。各位同志,此時不抗爭,更待何時!」

「沒有異議。」「就這麼辦吧。」「好久沒有這樣了,有種躍躍欲試的感覺呢!」「大師,您要趁這個機會為選舉一事雪恥吧!」「我對學生會也有私人恩怨,就跟他們戰鬥到底吧!」

社員各自回應領家的喊話。

「好,明天馬上發起抗爭!首先是晨間演說。校內明顯有些勢力對新學生會的急躁改革感到不滿。我們要拉攏這些支持者,將危機化為轉機,一口氣將戀愛至上主義逐出校園!」

後來我們在社辦討論今後的運動發展,直到太陽下山。比起暗中動手腳,我們還是比較適合實際發動抗爭。我們大量參考過去取締我們的宮前所提出的建言,擬定擊潰新學生會的策略。

「不過……我還是感到匪夷所思。為什麼佐知川學妹會……」

「真沒想到學生會中會出現這種施行暴政的繼承者。」

我們還留有不少疑問。為了解開謎團,我們必須將學生會逼到絕境。

我們又討論了一陣子後解散,我和領家一起踏上歸途。

「佐知川啊。跟學生會對峙的時候,我曾見過她幾次……卻沒留下什麼印象。」

領家一邊看著學生會發行的文宣,一邊低聲說道。

「對啊。而且……不只是會長,連支援她的學生會成員也很難以捉摸。以前交戰的時候,他們看起來好像對宮前很忠誠……」

我們討論著各種議題,很快便來到岔路。即將進入實際行動的階段,現在的領家看起來比過去還要充滿活力。

「跟競選的時候比起來,你現在狀況好多了。」

我這麼說,領家便笑著回應:

「我果然不適合做那種事。比起站在高處領導眾人,待在基層反抗執政者比較適合我的個性。」

因為冬至愈來愈近,在我回到家之前,天色就已經一片漆黑。乾燥而晴朗的天空中,星星的數量比平常還要多。明天早上一定會非常寒冷。

到了寒風刺骨的季節,我就更想念待在家裡的感覺。女童現在應該待在開著強烈暖氣的室內,一邊吃橘子一邊打電動吧。我甚至可以想像手把被她手上的橘子汁弄得都是橘子味的情況。我開始覺得不爽了。

我終於走到家門口,轉動門把。平常門總是開著,今天卻上了鎖。她終於學會一回家就要從內側鎖門了嗎?以前不管我說幾次,她都不會鎖門,所以我純粹地感到驚訝。

我從口袋拿出鑰匙開鎖,走進家裡。屋內沒有開燈。我摸索著找到白熾燈的開關,點亮玄關,便馬上察覺有哪裡不對勁。

我還不知道這股異樣感從何而來,於是經由走廊往客廳走去。我已經很久沒有在自己家裡體會這種安靜到令人耳鳴的感覺了。好詭異。

我打開客廳的燈,異樣感就變得更加強烈。客廳異常整齊──平常的地板和桌面應該會散落著更多雜物。

我依然無法理解,在家中來回查看。她在各處留下的痕跡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到底有什麼企圖?」

這肯定也是某種策略。她就是喜歡以捉弄人為樂。這時如果作出她想看的反應,就等於是輸了。

先冷靜一下吧。我想喝一點飲料,於是打開冰箱。冰箱裡的樣子一成不變,我卻不禁僵在原地。因為發生了平常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通常到了隔天,那東西一定會被她發現,消失得無影無蹤。

冰箱裡還留著我在萬聖節那天買的布丁,完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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