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1章 幻想的具現化──出現於娛樂場所之戀愛信仰與其批判式解體(1/2)
黃金周過去,梅雨季前的某天放學後,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社辦比往常更加寧靜。這是因為吵鬧的最大原因──議長領家薰今天還沒過來。今天輪到她負責打掃,工作結束後應該就會過來了。
因此,除了領家之外的其他五名社員都各自做著忙碌時沒空做的事。議長在場時,大家都會以她為中心進行大規模作戰的準備,但是要維繫反戀愛活動,除此之外的繁瑣工作也是必要的。西堀忙著在網路上找到的免費素材上繪製安全帽和角材,準備可以立刻用於傳單上的圖片;瀨崎正在活用自己的廣大人脈,調查增加社員或支持者的可能性;神明學姊則是在維修擴音器等器材;而天沼正在默默地用不會泄漏身分的字體在立牌上書寫文字。
就在我們各自運用自己的專長投入活動時……腳步聲從門的另一邊傳來,並逐漸變大。聲音最後停止,門被猛烈地應聲打開。
走進社辦的人,當然就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議長──領家薰。從她的腳步聲和開門方式就可以想見,今天似乎也發生了什麼令她憤憤不平的事。
「現充爆炸吧!」
領家面紅耳赤地這麼一喊,就像是要對地面發泄怒氣似的,大聲跺著腳走向老位子坐下,然後馬上趴到桌上。
雖然議長是這個樣子,其他社員卻只是在一開始瞥了她一眼,就馬上若無其事地重新做起手上的工作。雖然乍看之下很無情,但領家的這個毛病已經是家常便飯了,所以也怪不得他們。
而我的工作就是在這種時候向她搭話。
「……你今天又怎麼了?」
領家就像是在等著我這句話,她迅速抬起頭,滔滔不絕地開始敘述:
「遊樂園──那是足以稱之為戀愛至上主義之結晶的最惡劣設施。在遠離日常生活,充滿欺瞞的那個地方,人們會脫離現實,被引誘到虛構世界之中。這就跟用名為戀愛的系統迷惑現充,讓他們無法察覺到自身問題的結構很相似。只要看到反面就會失望透頂的『夢中世界』浮華無實,簡直就跟現充的空虛內在一模一樣。而這份相似性就發揮了相乘效果,促使染上戀愛至上主義的人爭相前往遊樂園,在那裡加深戀人之間的感情。這種雙重的負面效應使得戀愛至上主義急速發展,引導人類走向墮落之路。
從這一點可以發現,遊樂園這種東西對推動反戀愛革命的我們來說,是應該列為第一攻擊目標的設施。而我今日的怒火,正是來自於現充快樂談論的『遊樂園的回憶』!
放學後,我為了完成自己被分配到的打掃工作,在自己負責的走廊區域做事。為了早點完成工作好參加社團活動,我默默地打掃著,但負責同一個區域的同學卻和樂融融地聊著天,懶散地做著手上的工作──這是社會上很普遍的非現充壓榨結構,各位應該也心有戚戚焉吧。打破這樣的現狀是我們長期以來的課題……但這並不是這次的重點。
──我繼續說下去。為了早點做完打掃工作,我獨自手腳俐落地做著手上的事,同時聽著和我分到同一組的女生閒聊。我並不期待聽到戀愛至上主義者的對話能有什麼建設性的內容。不過,刺探她們的興趣,說不定可以讓今後的運動發展更加順利。雖然她們的對話空洞又無趣,卻是很適合用來掌握人心的線索來源。
『我上次跟男友去遊樂園的時候啊~排隊排超久,煩死了。』
引發問題的對話就是從這一句宣言開始的。這段發言非常透徹地反映了現充的心理。首先是挑明自己有『男朋友』,對其他人造成壓迫感。從文義上來看,『跟誰去』並不是很重要的情報,可是只要在這個時候明確地說出口,就能向其他人展示自己是個有男朋友的人,而且男朋友非常愛她,願意帶她去遊樂園玩。不過,光是如此就會變成單純的炫耀,危及自己在女生團體內的立場──所以才要故意用『排隊排超久~』之後的句子來描述自己遇到的慘事,緩和前面那句話的攻擊性。我們不能把這種現充文法當真。她並沒有真心覺得『煩死了』,只是想炫耀自己跟男朋友一起去遊樂園玩而已。
對於她的說法,其他小組成員回答:『真的~』、『其實比想像中無聊對吧。』、『就是嘛。而且跟男生一起去,喜好又不一樣,跟朋友一起去還比較好玩呢~』
她們表示同感。構成現充社會的這種名為『同感』的錯覺,讓她們自以為互相理解,在校園生活中也會有同樣的互動。而且重點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開始開啟話題的女生並非想要談論關於遊樂園的事,只是想要把自己和男朋友約會的事實昭告天下而已。在這個基礎上,她們依然表示『同感』。這其實是一種共犯結構──『我允許你放閃,可是輪到我放閃時,你也要給我聽好。』具有交換性質的壓力就是這樣形成的!
可是這樣的情況已經是家常便飯了。我們當然應該詳細分解戀愛至上主義的這種欺瞞,但是我這次的怒火卻是來自於接下來發生的事。」
開場白實在太長,我漸漸開始搞不懂她到底為何而發火了。
不過她平常就是這個樣子,這個時候如果插嘴開她玩笑,肯定會有嚴厲的「結論」等著我。我儘量保持嚴肅的表情,等待領家繼續說下去。
「她們放著默默打掃的我不管,繼續熱烈地大聊遊樂園的話題。
『我這種非現充根本沒有跟男朋友一起去過~』
其中一人開玩笑地這麼說,其他人就突然爆出一陣笑聲。我一瞬間嚇了一跳,卻也因為對方不是在說我而放心下來,然後開始對『非現充』這個詞被拿來濫用的事情感到很憤慨。藉由刻意貶低自己的發言來緩和對話的氣氛,這也是她們的其中一個習慣。
『那種地方根本不適合跟男朋友一起去啦~』、『對啊對啊,一群朋友開開心心地去絕對比較好玩啦。』、『對了,我們下次一起去吧!』、『欸,不錯耶!』
她們聊得很高興。她們口中的『我們』當然不包括我在內,但對這種事情生氣也沒有意義。我把她們的話當作耳邊風,為了趕緊做完打掃工作,我加快了做事的腳步。
後來話題進展到其他人的『遊樂園回憶』。像是和朋友一起去時發生的趣事,什麼遊樂設施很好玩,要怎麼逛才不用排隊太久等等。她們互相交換零碎的情報,創造出和樂融融的氣氛。
事件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到了打掃快要結束時,她們的對話一瞬間停止了。而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射到開始收拾打掃工具的我身上。恐怕是因為她們幾乎把全部的工作都推到我身上,受到良心的譴責了吧。不,她們有必要假裝自己『受到良心的譴責』。為了平衡這樣的情形,話題的焦點開始轉到我身上──她們有必要營造出我也很熱衷於聊天的假象。
『領家同學,你有什麼關於遊樂園的回憶嗎?』
對於突如其來的指名,我啞口無言。如果我有料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早就可以準備好一個模糊其詞的謊言來回應對方了。可是這個唐突的問題根本沒有任何預兆,逼得我只好誠實回答:
『我……我沒有去過遊樂園……』
聽到我的回答,發問者忍不住短促地發出『啊……』的一聲,光是如此,就註定了這段對話會有一個最糟糕的結尾,那個女生卻還想出言挽救。
『咦,可是領家同學有男朋友對吧。那個……我忘記他叫什麼名字了,啊,高倉啦。你怎麼不跟他一起去呢?』
『你剛才明明否定了跟男朋友一起去的做法,請問你現在為什麼還要建議我跟男朋友一起去呢?』
我忍不住脫口說出馬上浮現在腦海的邏輯問題。而且我當下太過驚慌,用的是敬語……因為現充平常說話的時候只會見機行事,所以和我們這種隨時注重理性的人之間總是會有些摩擦。
聽到我這個一針見血的評論,發問者說:『對……對喔……』然後乾笑了兩聲。接著每個人都露出尷尬的淺笑左顧右盼,陷入漫長的沉默……
別把我拉進你們的話題!這種程度的回應就要輕鬆帶過,給人台階下啊!不要單憑那種只會說『啊……』然後真心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溝通能力來跟我說話!其他人也不要安靜下來!不要認真地安慰我!現充爆炸吧!」
領家一如既往地說完冗長的故事,握拳猛敲了一下桌子,然後趴了下來。我發現自己在分班後好幾個月都還沒有被同學記住名字,也跟著受到了打擊。
屬於照護人員的西堀和神明學姊兩人暫時中斷手上的工作,靠到領家身邊。
「別介意。」、「對呀,小薰!不管班上同學怎麼想,我們都是你的同伴!」
其他的成員──瀨崎和天沼依舊面不改色,繼續做著自己的工作。雖然這種對話已經完全變成例行公事了,但是沒有這個定型化模式,領家就沒辦法拿出幹勁,所以也沒辦法。
多虧有兩名成員的照護,領家的精神狀態開始漸漸復原。雖然她說著
「我從明天開始要怎麼面對班上同學才好……」、「她們一定會在背後對我閒言閒語,我都知道!」等等麻煩的話,但她的怒氣卻也逐漸升華為進行反戀愛活動的活力了。
隔天放學後,我一到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社辦,就發現每個社員的位子上都放著一份資料。而領家帶著嚴肅的表情站在白板前,等待社員到齊。
社員終於全部入座之後,領家乾咳了一聲,然後開始演說:
「昨天,我講述了關於遊樂園的那次事件。就像我所說的,遊樂園是將戀愛至上主義具現化的詭異場所,在那裡產生的各種欺瞞,逼迫人們走上自我疏離的道路。
為了用戀愛統治人類,遊樂園是一個非常有效率的機關──這種高效率甚至令人感到不自然。這真的是偶然嗎?受到名為戀愛的程式支配的人自行發明遊樂園,使戀愛統治更進一步……這樣的脈絡也並非不可能;不過比起這個可能性,認為支配者為了加速統治的進行,才設置遊樂園的推測反而更合理。
昨天返家後,我無意間這麼想,並獨自進行了調查。現在放在各位手邊的資料就是我的成果。大家都看看吧。」
領家這麼說,把雙手抵在桌上,往前探出上半身。其他五個人各自拿起放在眼前的一疊紙,開始閱讀內容。
……紙上印刷的是背景顏色很刺眼,文字大小和顏色不斷切換而難以閱讀,令人聯想到網路剛興起時的網頁。雖然這一個頁面上看不到,但是首頁一定有Welcome to underground的文字在畫面上捲動,或是配置著來站人數紀錄器。只要全選反白就會有隱藏文字出現,原始碼里一定藏著連往隱藏網站的網址。
說到這種外觀的網站,內容也一樣可疑得不得了。裡面照例主張了有神秘組織企圖散播戀愛至上主義,而遊樂園這個機構則是其精髓之一。網頁內容穿鑿附會地指出在工作人員的變裝造型中藏有組織標誌,還聲稱樂園的整體配置圖具有洗腦效果。
這篇文章的最大主張,在於這座遊樂園不只是戀愛至上主義用以傳教的設施,更是神秘組織──大性慾贊會的區域據點。
「我們至今為止或許都大大的誤會了。像大性慾贊會那麼龐大的組織,應該會以莊重的大廈作為根據地──我們在不知不覺中陷入這樣的迷思。可是仔細一想,就像這篇文章所說的,足以象徵戀愛至上主義的遊樂園,豈不是最適合他們的據點嗎!」
領家志得意滿地這麼說,大聲拍打白板。
「或許沒錯。」、「的確,這真是個盲點。」、「小薰,你真是因禍得福呢!」、「大師的情報收集能力總是令人驚嘆!」
社員各自發表不負責任的讚許。
領家聽了之後更加得意,用豪放的文字在白板上寫下「破壞戀愛至上主義的據點──偵察與行動」,然後生龍活虎地開始說明似乎要立刻在這周末執行的作戰。
○
於是這個周末,我搭乘電車來到離郊外遊樂園最近的車站集合。途中,我總覺得記憶中的某個角落好像忘了些什麼,而在快要到站時才終於想起來──這裡是國中三年級時,全班約好要舉辦畢業紀念活動的地點。我國中時代當然沒有關係親近的同班朋友,可是看當時的氣氛好像是全班都要參加,所以我一直很猶豫。結果,我那天雖然搭上了電車,卻遲遲無法下定決心在集合地點的車站下車,就這麼坐到終點站,然後在車站裡的店家吃完立食蕎麥麵就回家了。不久後,到了畢業典禮的日子,當然沒人提及我沒有到場的話題……
回想起原本封存的記憶,強烈的衝擊讓我差點在車廂內大吼。實際上,我真的稍微出聲了,卻還是強忍住剩下的衝動,拚命移動踉蹌的腳步,在目的車站下車。
我背上流著黏膩的汗水,一通過剪票口就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站在前方仰望時鐘──是議長領家薰。
「你還真早,距離集合時間還有十五分鐘耶。」
我一出聲,看著別處的領家就顫抖了一下身體轉過頭,原本有些寂寞的表情也瞬間明亮起來。
「高……高砂!你不也很早嗎!你一定是太期待這次的作戰,忍不住太早醒來了吧?」
聽到這番話,我就大概了解她的情況了。這傢伙簡直像是一個太過期待遠足而睡不著的小學生。
雖然我們今天要在遊樂園內執行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作戰計畫,但並沒有穿著平常的武裝前來。要是在過來的路上用安全帽和手巾遮住長相,一定會遭到警方盤查。就算能勉強順利來到這裡,也會在遊樂園的入口吃閉門羹。因此,社員都穿著普通的便服前來,再另外攜帶自己的裝備。
領家穿著窄管牛仔褲,搭配亮色襯衫和針織衫。這身裝扮強調了腿的長度,看起來比平常還要成熟一點。
「……看起來怎麼樣?」
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她稍微別開臉,用兩隻手捏著針織衫的下襬這麼說。
在這種時候若是普通地回答「很好看」,就是一名失職的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社員,而且從以前的經驗看來,我肯定會受到「不要說些像現充一樣的話!」之類的批評。她想問的並不是好不好看,而是身為一名革命戰士,她有有沒有隱藏好平常的形象,並順利融入現充之中。
「嗯,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個非現充,你的偽裝很完美。」
我這麼回應,領家就……
「嗯……嗯,那就好……」
這麼回答,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表情有點不高興。看來我又說錯話了。
我們兩個人等了一段時間,其他成員終於都到齊了。
「早安。」、「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小薰,我好期待喔!」、「我由衷期待在假期間能跟在大師身邊學習!」
西堀穿著丹寧吊帶褲搭配條紋襯衫,展現出活潑好動的感覺;瀨崎的穿著很正式,受到路過的女生團體注目;神明學姊穿著連帽長T,在腰際綁了一件襯衫,使中性風格升華成可愛的感覺;天沼穿著短褲配T恤,再套上一件夾克,徹底發揮了她特有的帥氣形象。
「話說回來……情侶還真多呢。」
瀨崎這麼說著,環視四周。到處都有牽著手的男女,甚至讓人覺得有點噁心。
「像這樣沒有主見,只會隨波逐流地學別人來遊樂園玩的現充,會幫助戀愛至上主義統治世界!絕對不可原諒!」
領家這麼說,咬牙切齒地瞪著周圍的情侶。
話雖如此,我們在其他人眼裡說不定也是一群現充。男女群聚在一起前往遊樂園是我們最忌諱的行為,這種人長久以來一直是我們所批判的對象。這次我們要刻意假裝成這種人,突破森嚴的戒備,偷偷潛入可能是大性慾贊會地區據點的此處。
「……嗯,看來我們並沒有特別格格不入。好了,我們走!」
或許是偽裝的成果,我們很順利地入場了。
「竟然這麼容易就被我們的偽裝給騙了,現充果然沒什麼了不起!就是因為成天只顧談戀愛,才會失去這種危機管理能力。這次的作戰,就算說勝利已經近在眼前也不為過!」
我們一平安通過大門,領家就得意洋洋地這麼說著,往園內走去。可是她的氣勢馬上就被削弱了。
「這裡……是怎麼回事!」
才剛入場,領家就像是被園內脫離世俗的氣氛震懾住似的呆站在原地。她東張西望,或許是覺得這種悖離現實世界的感覺很詭異,臉色開始發白。她這種排斥的反應就像是非洲或西藏內陸等偏遠秘境的居民,見到都市文明會噁心嘔吐一樣。
「在現充眼裡……世界看起來就像這個樣子嗎……?」
領家用沙啞的聲音擠出這句話,神明學姊就走到她的身邊。
「沒事的,慢慢習慣就好。」
雖然領家的反應太過誇張,但我也一樣覺得眼前這個異常的世界很令人噁心──不,這股噁心的感覺是因為我封印起來的記憶又再度復甦了。沒錯,我剛才回想起來的國中最後的回憶還有後續。我在終點站吃完蕎麥麵,連沾面的湯汁都喝完後,漸漸開始心想「這樣下去真的好嗎……」,於是我在搭上回程電車時,在這站下了車。班上同學應該完全沒有注意到我不在,已經進遊樂園裡開始玩了吧。一陣猶豫之後,我下定決心,獨自買了門票,穿過園區的大門。如果遇到同班同學,要怎麼跟他們會合呢?要什麼都不說,自然地加入他們嗎?要說「唉~我睡過頭了啦」、「我記錯集合時間了嘛」之類的話裝糊塗,藉由逗人發笑來獲得團體中的位置嗎?國中最後的班級在未來會具有一定的重要性──差不多在大學畢業時舉辦的同學會上,我應該主要會跟這群人一起緬懷過去。到時候會第一個提起的話題,就會是這場遊樂園的畢業紀念活動。可以在這個時候得到「遲到的男生」的角色定位會有很大
的幫助。沒錯,只要使用在參加同學會的時候也遲到的高明手法,就可以為大家提供「這小子一點也沒變」的同學會固定橋段了!就在我這麼想著走在園區里時,終於找到開心地一起玩的同學了。跟他們打招呼吧!只要這麼做,或許就可以在什麼好事都沒有發生的這一年尾聲劃下七彩的句點──可是,無法提起這一點勇氣就是我們這種人悲哀的本性。應該說,如果我有那種勇氣,早就已經脫離非現充的圈子了。我下意識地躲著他們,然後膽戰心驚地避免被同學發現,一個人偷偷地玩著遊樂設施,直到太陽下山……
我回想起剛才被捏造得比較溫和的記憶,又再度湧現大叫的衝動。實際上我真的稍微出聲了,不過面對大家投射過來的視線,我笑著用一句「沒什麼啦」帶過。
後來,領家多虧有神明學姊獻身式的陪伴,逐漸習慣這個現充空間。我也再次仔細地封印起差點在腦海深處爆發的零碎記憶,安撫自己的精神。其他的成員一邊研究園內的地圖,一邊討論怎麼執行作戰計畫。
在狀態逐漸恢復的同時,領家身為革命家的怒火似乎也油然而生。雖然我們一開始對這個空間只感到膽怯,但這可是現充掩蓋現實,企圖讓所有人陷入戀愛至上主義之泥淖的舞台裝置。我們當然會想要徹底破壞這種地方。
「好,我已經沒事了!馬上開始準備執行計畫吧!」
在領家的一聲令下,我們著手準備。
○
「現充爆炸吧!」
經過擴音器增幅的聲音響徹整座廣場,讓走在路上的情侶和成群結隊的親友暫停愉快的對話,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們的視線前方當然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議長──領家薰。我們在事先調查好的偏僻地點完成武裝,現在正打算以平常的革命家裝扮開始演說。
包含我在內的其他社員也用安全帽、手巾、白袍遮起自己的長相,手上拿著自備的傳單,準備萬全。
注意到領家的存在,周圍的人開始議論紛紛。或許是以為有什麼節目表演,人潮逐漸聚集過來。看準這個時機,領家開始高聲發表演說:
「我們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我們今天來這裡是為了向各位提出忠告。聽好了!
那麼,首先我們要問各位一個問題──你們今天為什麼會來到此地?是為了在這個遠離現實世界的地方和珍愛的戀人創造難以忘懷的回憶嗎?是為了和志同道合的好友盡情玩樂,發泄每天的煩悶嗎?是為了偷偷接近自己在團體中的心儀對象嗎?
各位這些膚淺的企圖,全都掌控在戀愛至上主義這個魔頭的手上。你們到底要隨之起舞到什麼時候!
這座名為主題樂園的設施,不過是為了將容易隨波逐流的各位繼續拖進戀愛至上主義泥淖的陷阱!這種悖離現實世界的氣氛會剝奪正常的判斷能力,讓感覺器官失常的各種遊樂設施會使你們陷入一種陶醉的狀態。這豈不是一種非常典型又牢固的洗腦手段嗎!
洗腦的內容是什麼?目的是什麼?這麼做的主使者又是誰?接下來我們就依照順序,一一解答這些問題吧。
各位現在正逐漸陷入的幻覺名叫『戀愛』。我們就明說吧,各位深信其存在的『戀愛』這個概念,其實是為了某個目的而捏造出來的東西。
它存在的目的是為了折損各位的生產力。想想看吧,為了你們的動力來源『異性緣』,平常的你們到底付出了多少犧牲──為了融入團體之中,『配合大家』一起做自己根本不想做的事,先穩固自己的地位。然後保持距離與異性交流,鎖定對象。各位會在自己身上作沒有意義的裝飾,信奉名為品牌的宗教,就像一隻交配前的動物一樣對周圍展現自己。就算經過這些努力而獲得心上人的青睞,自我疏離還是不會結束。你們會絞盡腦汁想出千奇百怪的約會行程,假裝自己為無聊的電影而感動,配合對方的話題,隨時監視對方是否有劈腿的嫌疑──你們所謂的『戀愛』終究只是這種束縛自己的枷鎖!
為什麼各位會受到只會讓自己痛苦的『戀愛』吸引呢?這就是你們被洗腦的結果!而這種洗腦會分成兩種不同的手法,非常巧妙地進行。首先是各位天生就具有的性衝動。這是讓你們追求異性的強烈原因。雖然人們一直以來都認為這種衝動是為了繁殖,但是很明顯地,光是如此並不足以解釋這個戀愛社會的奇觀。而同時,透過遊樂園這類傳教設施,你們也會受到後天性的洗腦!這兩種作用相輔相成之下,人類就連對『戀愛』這個概念抱持懷疑都做不到了。
這種陰謀究竟是出於誰的指使?聽過前面的內容,各位應該已經知道人類全都因『戀愛』而受害。因此,我們理應認為有『人類以外』的生物在操控這一切。
沒錯,我們正受到來自地球之外的智慧生命體侵略。人類只不過是他們為了侵略地球而散布的物種!他們的最終目的是讓人類在地球上掌握霸權的同時改變環境,讓地球變成他們期望的樣子。
既然知道了這個陰謀,我們到底該怎麼做?我們只能眼睜睜地在一旁看著地球落入他們的手中嗎?不,絕非如此!我們可以透過放棄『戀愛』,來抵抗旁若無人的囂張侵略者!
放棄戀愛吧!克服繁殖衝動吧!我們唯一做得到的抵抗,就是從世界上剷除名為戀愛的禍害,然後讓人類靜靜地滅絕!
現充爆炸吧!」
領家的這聲吶喊響徹整座遊樂園,變成一陣回音。
一開始以為有什麼活動的情侶似乎已經發現這和遊樂園完全無關,只是我們擅自發起的行動,於是表情漸漸沉了下來。這也難怪。難得來到應該提供夢想給遊客的這個地方,卻要聽來路不明的團體批判自己的主張,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可是容易隨波逐流的他們忍不住覺得既然都看了就要看到最後,所以大部分的人都愣在原地靜靜地從頭聽到尾。雖然中途也有情侶說「好噁心」之類的話,移動到其他地方,可是光是可以在原本開心約會的他們心中植入這樣的憤怒,我們這次的行動也算是值得了。
演說的時候,領家以外的成員都在周圍散布自備的大量傳單。文章還是跟往常一樣的激進言論,但為了配合遊樂園這個場合,插圖有稍作變化。內容大概是跟這座樂園的吉祥物很像的角色拿著角材對現充展現階級性憤怒,或是大象吉祥物的鼻子打結,成雙成對的猴子被一起丟進大鍋里煮的樣子。
可是想當然耳,體制方可不會允許我們繼續下去。附近穿著吉祥物布偶裝的人在領家的演說開始時不知所措,但是現在演說暫時停止,他就毅然決然地往她的方向衝過去了。
可是領家完全臨危不亂。
「看啊,我現在就把你們正要深陷其中的欺瞞攤在陽光底下!」
說完,領家主動朝吉祥物跑過去,使出一記強勁的衝撞。吉祥物發出「嗯噗咻」這種吉祥物不該發出的聲音,領家則抓住他的布偶裝頭套,開始用力拉扯。布偶裝里的人拚命抵抗,但是沒辦法使用手指的布偶裝抓力很弱,領家是壓倒性地有利。
在旁邊看戲的情侶之中有女生發出「呀~!」的歡呼。這些腦袋空空的傢伙根本不是來遊樂園體驗夢想,只是想要尋求刺激罷了。這對遊樂園和我們來說都非常失禮。
領家的搏鬥很順利,布偶裝的頭部與身體分離,讓裡面的人汗水淋漓的脖子露了出來。幾個現充正拿手機不斷拍照。他們大概想要把照片貼上推特,趁機賺取轉推數吧。雖然我很不希望看到我們的運動被他們用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但這樣或許會有宣傳上的好處。
還差一點就可以扯下頭套的時候,警衛終於來了。我們再怎麼樣也不能在這裡跟警衛對決,所以一看到他們現身,我們就馬上開始撤退了。
○
就這樣,我們在遊樂園內的計畫有了一個順利的開始。
「各位做得很好!在這個不切實際的氣氛中,我想我們已經貫徹自己的理念,把無情地摧毀幻想的英姿展現給所有人看。」
領家一邊解除武裝,一邊這麼慰勞每一名社員。
「大師的演說讓我非常感動!就算是在這種不同於以往的地方,您的演說還是跟往常一樣──不,甚至比往常更了不起,大師那強韌的精神讓我很是敬佩!」
天沼這麼說著,用雙手抓住領家的手,用力揮舞。領家就跟平常一樣,雖然有點困惑,卻還是溫柔地對她微笑,把另一隻手輕放在她頭上說道:
「現在就感動還太早了。在我們今天的行動之中,這只不過是序章。好了,轉換一下心情,準備開始下一步計畫吧!」
演說完之後,接下來要調查其影響力。解除安全帽等武裝的我們以六個好朋友的身分,若無其事地回到剛才進行演說的地方,開始調查現狀。
我們來到現場,發現我們曾經存在的痕跡已經幾乎都被消除完畢。我們離去時任
意撒出的傳單已經全數遭到收回,情侶和現充小團體也對十五分鐘前在這裡發生的事件渾然不知,帶著悠閒的表情享受著非日常的世界。
可是只要仔細觀察,還是可以看到我們所留下的傷痕。首先是多得異常的警衛。基於主題樂園的性質,園方應該會避免在公共區域配置太多警衛,但現在的密度卻高到令人有點在意的程度。警衛頻繁地用對講機聯絡的舉動似乎也助長了這股異樣感。
而且,剛才領家攻擊過的吉祥物雖然乍看之下已經恢復原狀,正在用可愛的動作歡迎遊客,卻會時不時調整頭罩的位置,確認頭罩是否有戴好,這也就表示剛才的攻擊對他造成了很大的震撼。
就算傳單已經被收回,遊客之中應該還有人持有。更重要的是,我們對這個設施和遊客帶來的心理衝擊應該會成為強烈的回憶,殘留在他們的腦海里吧。
「警衛果然很多。如果繼續採取像剛才一樣引人注目的行動,很有可能會被逮到。」
領家看著園區導覽手冊,裝成正在思考要去哪個遊樂設施,用冷靜的語調這麼說。
園方不可能放任我們繼續在園內擅自行動。他們最不願意看到的情況應該是主題樂園的氣氛遭到破壞吧。他們肯定會想盡辦法抓住我們。
「可是我們當然不會乖乖地坐以待斃。」
領家這麼說完,用力打開園區導覽手冊上的地圖給大家看。
「我們就扮演成來這裡玩的普通現充,邊探索園內,邊尋找關於大性慾贊會的線索!」
雖然大致上的方針已經決定朝這個方向……最後的階段卻出現了一個問題。
「這個遊樂設施很可疑。室內那麼陰暗,肯定有什麼。」、「這個遊樂設施像是兒童取向,但會不會是掩人耳目的手段?」、「這個像火車的東西不管怎麼想都很可疑……」、「這個速度好像很快!軌道途中最適合隱藏什麼重要的據點了。」
所有人的意見出現分歧,一直無法決定要去哪裡。雖然大家看起來好像只是提出自己想去的地方,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們都把反戀愛的理念放在第一順位,單純是為了尋找大性慾贊會的線索,才會提出這些經過深思熟慮的好主意。希望如此。
就連領家……
「你……你們看,咖啡杯應該還不錯吧……」
都不安地說著這種話。她並不是因為害怕刺激的遊樂設施才猶豫不前,一定是因為從咖啡杯之中感覺到某種大性慾贊會的氣息。
結果我們放棄統籌大家的意見,決定分頭行動。這種地方很像是我們的作風,不過卻可以有效率地調查到全範圍,確實有很大的好處。
話雖如此,要是六個人都單獨行動,我們好不容易以「團體」的形式偽裝成現充的保護作用就會失去意義。因此,我們決定兩人一組,分成三組來執行作戰。
首先我跟西堀一起行動。
「高砂啊……」
西堀的口氣明顯很失望,但不需要太在意。大概是因為女生之間聊天比較不用拘束之類的理由吧。她應該沒有想要在陰暗的遊樂設施里假裝害怕來偷摸兩把之類的邪惡企圖。
謹慎起見,我向她確認這一點時……
「…………」
西堀就別開眼神,陷入沉默。
「那不重要,進去吧。」
她就像是要岔開話題一樣這麼說道,用手指向一個小小的屋子。這是個以樂園主要吉祥物的女版角色為主題的遊樂設施,以展示為主。
就連吉祥物都要成雙成對才甘心的現充社會實在令人反感。而且,就算湊齊一對公母,雌性也不會因為交配而懷孕的地方未免太不合理了。難道為了抑制繁殖,雄性有經過去勢嗎?話說回來,據說他們在園內同時存在於多個地點,跟這件事究竟有什麼關聯?如果他們不會進行繁殖,那肯定是透過體細胞進行複製。對了,如果是靠基因重組,讓他們從一開始就不具生殖能力的話,那就全都說得通了。如果生殖讓他們的種族獲得繁榮,最後對壓榨他們賺取龐大利益的支配者來說就可能成為顛覆現狀的威脅。所以園方才會利用複製技術將他們的血緣限制在一代,把會透過血脈相傳的形式累積下去的情報重新歸零。
「高砂,你好惡。」
我好像不小心把心裡想的事說出來了,西堀冷淡地對我這麼說道。我對身處苦境的吉祥物產生情感投射而累積在眼角的淚水一瞬間縮了回去。
「……西堀,你喜歡這個吉祥物嗎?」
我先清了清喉嚨再這麼問,她便很平淡地回答:
「沒有啊。這裡可能會有據點吧,所以才要調查。」
她一定是想要趁著跟我搭擋的時候把看起來很無聊的遊樂設施消化掉。反正最後總要有人來調查,我也不能抱怨。
我們一走進小屋,就看到一個比園內更夢幻的空間。世界觀甚至有點瘋瘋癲癲的味道。
「這是有在嗑藥的瘋子住的房間吧。」
西堀一針見血地描述自己的感想,剛才在旁邊說「好可愛~」的女生就愣了一下,轉過頭來看她。
「也許是吧。可是如果她會靠藥物逃避精神壓力,是因為源自於基因重組的荷爾蒙失調呢?」
「原來如此……」
我們兩個人都對原本的角色完全沒有興趣,所以忍不住開始自己加油添醋。來這裡展現「說吉祥物『好可愛~』的可愛自己」的女生露出尷尬的表情帶著男朋友離開了。
「如果沒有生殖相關的衝動,她會跟男的吉祥物在一起就只是為了工作。」
「我想也是,他們雙方應該都對彼此沒有特別的興趣。還真是冷靜的關係。」
「等一下,我開始有靈感了。」
西堀說完,暫時閉上眼睛陷入沉思,然後點了個頭,開始敘述:
「這個醜惡的世界把她生為一個討人歡心的機器。她一開始厭倦了跟自己一樣的大量複製品,度過沉溺於藥物的日子。她用覆蓋到手腕的手套遮住愈來愈多的割腕痕跡,但還是為了求得溫飽而每天對客人陪笑。醜惡的世界,低賤的自己。對身為複製品的自己無法抱持自信的她就連哀憐自身的遭遇都做不到。某一天,她因為一次偶然的機會,碰巧看見另一個複製品也會遮掩自己割腕的痕跡。主角很驚訝自己明明無法憐憫自己,卻會對她抱有同情。兩人漸漸愈靠愈近。透過互舔傷口,她們成功治癒了自己一個人無法痊癒的心,於是兩人的距離一天比一天更親密。取悅與自己有著相同面孔的女人,對方也會讓自己更加歡愉,兩人陷入間接性的自慰行為而無法自拔……」
加油添醋得太過火,根本已經變成別的角色了。
後來西堀的腦中持續湧出後續的劇情,發誓總有一天要把這個獸人複製品的蕾絲邊故事畫成本子。
而關於大性慾贊會的正題,則因為這種小屋裡根本沒有據點,所以我們就這麼白跑了一趟。
○
過了一陣子,來到更換搭檔的時間,我接下來要跟瀨崎一起行動。雖然男人跟男人一起逛遊樂園有點奇怪,但設定上好像是兩對情侶出來約會,兩個女生卻結伴離開,所以只剩下男方兩個人。
「好了,我們走吧。」
瀨崎這麼說完,輕鬆愉快地邁出步伐。
「呃,我們要去哪裡?大性慾贊會可能建立據點的地方是……」
我低頭看著打開的地圖這麼說……
「就去每個遊樂園都有的旋轉木馬吧。不用看地圖了,這裡可是我的主場呢。」
瀨崎就這麼說著,用堅定的腳步向前走去。他說自己經常來這裡,幾乎都記得哪裡有什麼設施。如果在沒有任何主觀的情況下,一般人可能會以為他跟女朋友來過好幾次,或是每換一任女朋友都會來這裡約會,所以才這麼習慣;不過對很熟悉他這個人的我來說,大概可以想像得到理由。
跟他走在一起,就很容易吸引路人的視線,讓我覺得很不自在。只有女生的小團體開始很明顯地交頭接耳,和男朋友一起來的女方也會若無其事地偷瞄瀨崎。不習慣受人矚目的我覺得渾身不對勁,瀨崎卻一點也不在意,繼續默默地走著。而他的視線則是投射在跟父母一起來遊樂園盡情玩樂的少女身上。
「對她們來說,這裡是很特別的地方。有很多孩子一年只會來遊樂園一次。是幾乎可以比得上聖誕節和生日,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全心全意享受其中樂趣的少女看起來真的很耀眼。」
他用開朗的表情開始講解,真的就跟我料想的一樣。雖然我有點無法恭維,但一想到這是拯救他免於犯罪的少數方法之一,我就不忍苛責了。
「可是,為什麼是旋轉木馬?咖啡杯也很受小女生歡迎吧。開心地玩小型賽車的女孩子不也很好嗎?」
「……這個嘛,或許沒錯。只是隨意選
的啦,我接下來可能會去那些地方。」
以瀨崎來說,這個回答似乎不太乾脆。我雖然覺得有點奇怪,還是繼續跟著瀨崎走。
瀨崎完全沒有猶豫,帶著我抵達目的地。裝飾華麗的旋轉木馬果然吸引了許多少女,她們都在白馬上綻放著笑容。
我姑且觀察了一下四周,檢查是否有關於大性慾贊會的線索,但這種開放式的遊樂設施根本不可能隱藏東西,所以我什麼也沒有找到。
「嗯~這裡果然也沒有。還有時間,要去下一個地方嗎?咖啡杯之類的地方也行。」
我對瀨崎這麼說,他卻用十分認真的眼神看著少女們,對我的提議只是心不在焉地回以「喔,嗯……」的回應。
瀨崎面對少女的時候總是很認真,但我很少看到他這麼集中精神。這是為什麼呢?我開始試著思考旋轉木馬吸引他的理由。
木馬──上下移動──少女──我想起這些詞彙,馬上停止思考。如果把這三個詞彙組合成一個答案,別說是得分了,反而會遭到逮捕。
「瀨崎……這實在是不太妙吧……」
「什麼不太妙?她們的臉頰會泛紅,單純是因為來遊樂園很興奮而已。能從中找出其他的理由也太奇怪了吧?這跟健身騎馬機和直立單槓一點關係都沒有喔。」
他用超快的語速這麼說也完全沒有說服力。
我原以為光是在一旁觀看應該沒有關係……但看來似乎有必要進一步加強對他的戒備。
○
我硬拖著時間到了也不願意離開的瀨崎,來到指定的地點。這麼做的目的是靠多次更換搭檔來減弱工作人員的印象,並且導入新的看法。
我接下來的搭檔是神明學姊。和她走在一起時會有種跟西堀和瀨崎搭檔時不太一樣的緊張感。雖然沒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我卻莫名地感到手汗直冒。
「我們感覺好像在約會喔。」
神明學姊走在我身邊,小聲地笑著這麼說。如果我不具備堅強的反戀愛精神,這句話一定會讓我誤會。這樣的模式完全就是會讓我暫時過上一段飄飄然的日子然後告白,結果被一句「抱歉……是我讓你誤會了」拒絕,可是因為她希望可以繼續當朋友,所以我努力像以前一樣跟她相處,而她的態度也真的像是根本沒有告白這回事一樣,但我卻無法捨棄曾說出口的感情,悶悶不樂地看著比我大一屆的她畢業,帶著強烈的失落感目送她離開。但是現在的我沒有這個問題。
「……學姊的偽裝很完美。這樣一來,他……他們也不會發現我們就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了。」
雖然有點吃螺絲,我還是順利回應她了。神明學姊看著這樣的我,溫柔地笑著說「其實我有個想去的地方……」,然後拿出印著園區地圖的導覽手冊。
她帶我來到的地方是一個鋪著小型火車軌道的遊樂設施。這裡的蒸汽火車是普通火車的一半還要大一點,後面連接著小小的車廂。
「這個遊樂設施會繞行的範圍還不小,應該很適合隱藏什麼東西。」
雖然她這麼說著找理由,但她的眼神很明顯正在閃閃發光。我不發一語,跟著她一起排到隊伍的最後方。
過了一陣子終於輪到我們搭乘,於是我們兩個人並肩而坐。距離有點近。有股很香的味道飄過來,讓我覺得坐立難安。可是我身旁的神明學姊已經完全忘記我的存在了。
火車終於開始行駛。規模雖小,但我沒搭過蒸汽火車的經驗,所以忍不住有點興奮。
「……話說回來,既然有這麼好的火車,為什麼不乾脆做成可以在園內通行的交通工具呢?不要只是像這樣繞圈圈,而是蓋幾個車站。」
我沒有多想就這麼說,但神明學姊卻異常地感興趣。
「高砂學弟,那是因為呀……」
她開始對我進行漫長的解說。簡單來說就是因為建造這座軌道的當時,法律規定就算是在私有地內行駛,建造兩座以上的車站就要辦手續,所以園方不想要做這種麻煩事。
「然後呀,接下來才是最有趣的地方,這個地方鐵道法的背景是……」
她的話題好像還很長。我已經快要跟不上內容了,只好插嘴轉移話題:
「學姊真的好清楚喔。這是你第幾次坐這輛火車了?」
聽到我的問題,她稍微愣了一下才回答:
「……這是第三次了。」
一般人這個時候應該會覺得她是跟家人、朋友,或是以前交往過的男朋友一起來過。之前坐過兩次,而這是第三次,這麼想才正常。可是我聽到這個數字的瞬間,就想到了一個必須確認的問題。
「請問學姊是第幾次來這座遊樂園?」
「…………」
我們陷入漫長的沉默。神明學姊說著「哇~那裡有人耶!」之類的話,想要用普通遊客的反應模糊焦點,卻反而讓我的懷疑變得更加強烈。
「學姊你該不會……明明是第一次來,今天就坐了三次吧……?」
「……………………」
我懷疑──她跟每一個搭檔都假裝成自己是第一次來的樣子,然後跑來搭乘這輛火車。她的沉默肯定了這個可能性。
「呃……你想想看嘛,這個遊樂園這麼大,一次又沒辦法全部看完。」
「是嗎……」
這件事讓我清楚理解,神明學姊雖然乍看之下像是正常人,但果然還是一個有點問題的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社員。
○
接下來輪到天沼了。天沼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時候很有禮貌,但發生了一些事之後,她只有在和我獨處的時候會轉換成隨興的態度。
「學長,我們接下來去這裡吧。」
這麼說著的天沼提議的地方,是很多人都說速度相當快的雲霄飛車。
「這個設施跟我們的目的有什麼關聯嗎?」
我這麼說,她就乾脆地回答:
「當然沒有了。我只是想坐而已。」
她的發言太過直白,我身為一個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資深社員,實在是不能不表示反對。
「我說你啊,這是革命運動的一環,我們可不是來玩的。」
「哎呦~不要這麼嚴肅嘛。」
天沼這麼說完,就把我的話當作耳邊風,開心地往自己想去的遊樂設施前進。無奈的我只好跟著她一起走。
「你跟我獨處的時候真的是判若兩人耶。如果你跟對待其他人一樣對待我,我或許就可以跟難得一見的好學妹一起在遊樂園開心玩了……」
我這麼抱怨,天沼就轉過頭來開心地笑了。
「像這樣相處起來沒有隔閡的學妹比較難得一見吧?學長接下來的灰色後半生就要靠高中時有個學妹只對自己態度直率的回憶過活了。」
「別給我說些討人厭的預言,聽起來有點真實耶……」
公司的年輕女生只會跟我說關於工作的事,我只要稍微多說什麼就有可能被認定為性騷擾,所以我今天也一成不變地默默工作著,然後回到家一個人寂寞地喝著啤酒看綜藝節目,在無意間回想起關於天沼的事──這樣的畫面在我腦海里浮現。
我們說著這些無聊的話時就抵達目的地了。這裡畢竟是滿受歡迎的遊樂設施,排隊的人相當多。
「我到附近調查看看,你自己去玩吧。」
我這麼提議,她就馬上出聲反對。
「咦~我們一起坐嘛!」
「我不是來玩的,多少也要做好工作才行。」
「滿口工作工作……工作跟我到底哪一個比較重要!」
「當然是工作。好了,你自己去玩吧。」
我丟下這句話,正要離去的時候,天沼冷笑著說道:
「學長……你該不會是怕了吧?」
「並沒有。」
我馬上否認,可是天沼臉上的笑意愈來愈濃。
「學長就是有這種可愛的地方。沒關係啦~我自己去玩好了。學長就一個人坐在那裡寂寞地吃吉拿棒吧。」
被她挑釁到這種地步,身為學長的我也只好坐了。我沉默地排到天沼身邊。看到我的反應,天沼笑容滿面地摟住我的手臂。
「你真的很好對付耶~」
「吵死了,放開我。別人會誤以為我們是現充。」
「那不是正好嗎?這叫作偽裝啦~」
結果她就這麼挽著我的手混入情侶之中排隊。輪到我們時,我們肩並肩坐上雲霄飛車,天沼一下子綻放笑容。
「你很喜歡坐這種東西嗎……?」
「人生就是講求速度感嘛。學長,你的聲音在發抖喔。」
列車終於開始行駛。我為了轉移注意力,開始向天沼搭話:
「既然大
性慾贊會可能在幕後操控……你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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