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反戀主義同盟! > 第六卷 第1章 幻想的具現化──出現於娛樂場所之戀愛信仰與其批判式解體

第六卷 第1章 幻想的具現化──出現於娛樂場所之戀愛信仰與其批判式解體(2/2)

目錄

性慾贊會可能在幕後操控……你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我問道,她就用不高興我破壞氣氛的眼神瞪了我一眼並噘起嘴,但還是認真回答我:

「畢竟我的位置距離核心有點遠……所以我不知道本部大概都在做些什麼……應該說這個組織的結構本身就很注重機密性。基本上每個人都只知道自己份內的工作。感覺就像是個完全不信任成員的人創立的組織。」

「原來如此……還真是棘手。」

不過,這一點我大概預料得到。明明是這麼大規模的組織,情報卻幾乎沒有泄漏,光是靠成員的訓練根本不可能做到。

「不過,雖然頂多只有傳聞,但我確實聽說過組織和這類遊樂園有關係。可是也只是在聊天中提到,覺得如果是真的就可以來玩,很羨慕而已。」

「原來如此,可是就算只是傳聞……」

我話還沒有說完,列車就停下來了。

「學長,你最好把嘴巴閉上,免得咬到舌頭喔~」

天沼這麼建議我的同時,漫長的墜落開始了──

「真的很好玩耶~學長的眼睛閉得超用力,還緊握著安全杆。我們再來去坐別的啦~」

天沼開朗地笑著,描述我在乘坐雲霄飛車時的狀態。她依舊挽著我的手臂,但我已經沒有力氣反抗了。

「面對危險的時候會緊張才是人類的本能。我們反而應該批判在那種情況下還沒有任何危機感的『文明性』……」

「你也太努力辯解了吧,學長。啊~笑死我了。」

我知道自己不管說什麼都會被她嘲笑,於是閉上嘴巴。結果天沼用力摟緊我的手臂,更靠近我。

我筋疲力盡地走向集合地點,發現其他的成員都已經到齊了。我和天沼到場的時候,領家大聲斥責道「太慢了!」,然後狠狠瞪著我們挽在一起的手臂。

「大師,真是抱歉!高砂學長因為搭乘遊樂設施而身體不適……都怪我出的主意。」

天沼的態度瞬間轉變,這麼說道。不過,她依然挽著我的手。

「既然是那樣就算了……話說回來,你們差不多可以解除現充的偽裝了吧?」

因為這句話,天沼馬上放開了我。我不知道該拿她在我手上留下的餘溫怎麼辦,只好隨意甩了甩手。

「我誠心感謝大師的寬恕!好了,學長也是!」

我順從天沼的催促,一起低頭道歉,但不知道為什麼,領家比剛才更不高興,用火冒三丈的眼神瞪著我。

「看來有社員因為來到遊樂園就鬆懈下來……我就不說是誰了。」

從她的視線就可以清楚知道她暗指的人是誰。我很想反駁,說自己並沒有在玩樂,但是這個時候回嘴的話可能會讓她更不高興,所以我默不作聲地別開眼神。

這是最後一次換組了。我這次的搭檔是領家。

「…………」

「…………」

因為發生了剛才的事情,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而且她也一句話都不說,於是我們陷入一陣沉默。

其他的成員都決定好目的地並開始移動,我和領家卻還是無法正眼看著對方,遲遲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可是我們總不能一直呆站在這裡。我努力把目光轉移到領家身上,小聲問道:

「……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對此,領家用更小的聲音簡短地回答:

「……沒有。」

對話又中斷了。為了防止事情又回到原點,我提出一個暫時性的方案:

「那不管怎麼樣……先到處繞繞吧。一直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我說完,她就不置可否地稍微縮短我們原本的距離。我開始移動,領家便配合我的速度,在斜後方跟著我走。

「…………」

「…………」

我們平常在社辦的時候都可以正常交談,但不知道為什麼,像這樣一起度過假日時,我就完全不知道該跟她聊些什麼了。我絞盡腦汁尋找話題,卻想不到任何有用的關鍵字。

我束手無策,只好報告自己今天遇到的事。雖然是跟工作有關的話題,但或許可以打開她的話匣子。

「啊,是那座雲霄飛車。我剛才就是跟天沼一起去那裡視察……」

我說完,領家就沉默了一下,用帶刺的語氣回應:

「你好像玩得挺開心的嘛。還挽著手,看起來就像是真的情侶一樣。」

「那只是一種偽裝啦,為了讓別人以為我們是情侶的……」

我這麼反駁,她就用幾乎快要聽不見的極小音量說道:

「……既然這樣……現在就不用偽裝嗎?」

我一時之間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當我漸漸理解她話中的意思時,明明什麼都還沒有做,我的腦袋卻開始發熱。我轉頭看向斜後方的領家,她的臉雖然沒有面對我,但從她漲紅的耳朵,我可以料想到她大概的樣子。

這是為了偽裝──我在腦中重複默念這個句子好幾次,然後稍微後退到領家身邊,牽起她的手。

「你說得的確沒錯。如果我們像剛才一樣保持尷尬的距離,搞不好會吸引不好的注目。你真不愧是議長,連這種小地方都會注意到。」

我為了掩飾自己的害羞,吐出這一長串台詞。如果是平常的話,領家應該會順勢說出「你終於懂了。我們這種冷酷的行動派革命家就是要為了作戰而不惜假裝成情侶」之類的話……

「…………」

但領家卻紅著臉低下頭,什麼也沒說。不過她並沒有甩開我的手,反而稍微靠了過來。

她的反應讓我更加害羞,腦漿都快要沸騰了。

就在這個時間點,我們撞見了意想不到的人物。

「哎呀,領家學妹……連高砂學弟也在。」

是學生會長──宮前。雖然周圍有團體客跟情侶,但並沒有看似與她同行的人影。

領家瞬間切換模式,用跟平常一樣沒有破綻的態度應對她。

「宮前學姊!沒想到可以在這種地方遇見你……」

領家假裝高興地這麼說,宮前也露出燦爛的笑容。

「兩位今天是來約會的嗎?你們感情這麼好,真令人羨慕。」

宮前看了一眼我們牽起的手,這麼說道。領家馬上回答:

「不……不是的。我們是跟其他的風紀委員一起來……可是,現在剛好分頭行動。」

她害羞的演技十分精湛,看起來就像是真的很不好意思一樣。領家接著向宮前問道:

「學姊今天是跟誰一起來呢?」

「啊,不,我是……那個……」宮前暫時對這個問題支支吾吾,然後才小聲回答:「我今天是一個人來。」

「啊……」

這個答案讓現場氣氛瞬間凍結。領家真不該不小心喊出那個「啊」的。

可是身為社交強者的宮前馬上說出了一個理由:

「我非常喜歡這座遊樂園,所以有買年票。就算只有一個人,我也常常自己來玩。」

隨後,她試圖緩和氣氛,馬上開朗地這麼提議:

「對了,兩位已經去過這個遊樂設施了嗎?雖然不太起眼,但聽說其實滿受好評的。」

三個人一起玩了她推薦的遊樂設施之後,我們和宮前道別。

領家盯著她離去的背影,這麼說道:

「太可疑了。那種極盡現充之能事的傢伙竟然會一個人來這種地方……」

「不,那種人應該也是存在的吧,只是單純喜歡玩遊樂設施之類的。」

「那根本就是非現充的遊樂園宅!如果真是如此,她看到我們……那個……牽著手的時候,怎麼有辦法那麼乾脆地接受?她看到濃情密意的情侶怎麼有辦法表現得那麼開朗?」

領家自己這麼說,自個兒臉紅了起來。就連我都被影響得腦袋發熱。

「她可能只是沒有表現在臉上,其實非常嫉妒也說不定。」

「不,比起這個……認為大性慾贊會真的有在這裡成立什麼設施比較合理吧?」

我們正在討論的時候,宮前的背影已經愈來愈小,就快要消失了。

領家咬緊牙關,然後抓住我的手。

「我們追!那傢伙的目的地就是連結大性慾贊會的線索!」

因為以上的原因,我們兩個人開始跟蹤宮前……但她一開始看起來真的只是在玩遊樂設施。可是從她的笑容中偶爾露出的認真表情看來,領家推測這可能就是她的某種職責。

「這恐怕是基層會員應盡的其中一個義務吧。她應該是要共乘遊樂園的遊樂設施,藉此觀察情侶和現充團體的反應,讓總部根據這些

情報來調整宣揚戀愛的策略。這種回饋制度是創造大規模穩定體系不可或缺的手法。」

雖然我覺得她看起來比較像是有時候回神心想「我一個人在做什麼呀……」,很悲哀地反省自己,領家卻堅持不認同這樣的觀點。

我們追著走向下一個目的地的宮前。靠得太近會被她察覺,但離太遠又有可能會跟丟。

在這麼緊迫的跟蹤過程中,我們遇上了意料之外的障礙。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們幫忙拍張照嗎?」

路人笑咪咪地來拜託我們拍照。我們非現充本來就很容易被叫去拍照。這是因為我們經常一個人看起來很閒地走在路上,又長得一張人畜無害的臉,所以很好拜託。我已經不記得自己半路上被現充叫去幫忙拍照幾次了。雖然我每次都會有一股想要把他們的數位相機或手機摔爛的衝動,但我這種沒有膽量的非現充總是笑笑地說「啊,可以啊~」,然後唯唯諾諾地替他們拍照。被問路也一樣。不知為何,就連外國觀光客都會特地找上我,我大概散發著一種人類共通的「好像很閒」感吧。

就算男女走在一起,似乎也無法掩蓋我們這種深植在體內的性質。附近有無數組情侶和團體,他們卻特別選中我們,恐怕就是受到這一點的影響。

可是現在實在不是慢慢幫人拍照的時候。我們應該勇敢說出「我們正在趕時間……」這種平常不敢說的話,趕快離開。

為了說出拒絕的話,我深吸一口氣──可是在我開口以前,一旁的領家就先回應了:

「啊,可以啊~」

拜託我們的路人很高興地把數位相機交給我們。我用只有領家聽得到的極小音量責備她的回應:

「喂,你在幹麼啦!現在不是幫人拍家庭照的時候吧!」

「我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們跟我說話的瞬間,我就進入『幫忙拍照的非現充』模式……一回神就不小心笑著答應他們了……」

她當非現充太長一段時間,已經完全養成習慣了。真不愧是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議長領家薰,但現在根本不是值得讚賞的狀況。

可是既然已經答應對方了,我們也不能就這樣直接走人。領家聽對方簡單說明相機的使用方式,請站得太遠的小孩子稍微靠近一點,邊說「來,笑一個」邊按下快門。她那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十分優美,就連幫他人拍照的資歷如此豐富的我都不禁讚嘆,可是這種優點根本不會得到社會大眾的重視。

領家把相機歸還,請對方確認照片之後,我們就快步往宮前離開的方向走去。可是就算有領家那熟練的拍照技巧,浪費掉的時間依然很多,我們已經遍尋不著宮前的身影了。

「這是我的責任……深植在我體內的非現充自卑感阻礙了我們……」

領家很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沮喪地垂下頭。

「喂,現在放棄還太早了,你看那邊……」我指向遊樂設施建築物的工作人員專用出入口。「那扇門是不是有點打開?」

領家眯起眼睛看過去,吞了一口口水。

「真的……」

我和領家靜靜地環顧前後左右,確認附近沒有工作人員或警衛。接著我們靠近那扇門,握住門把稍微移動看看。

「……是開的。」

領家這麼說完,緩緩打開了門。從內側投射出來的光線漸漸變粗。

「要進去嗎?」

我問道,領家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反問我:

「高砂……你覺得如何?」

正常來想,這裡是大性慾贊會的設施的可能性極低。那樣的話,就算我們闖進去被發現,頂多就是挨罵而已。

相反地,如果這裡真的是跟大性慾贊會有關的地方,被逮到的話就麻煩了。我們可能會接受某種調查,面臨不得不交出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相關情報的危險。不過要是我們成功,應該就可以接近推動戀愛至上主義的萬惡根源,把極為重要的情報帶回去。

「雖然風險很高……但這是不可多得的好機會。我想去。」

我說完,領家便深深點了點頭。

「我的意見也跟你一樣。走吧。」

打開只夠一個人通過的縫隙,我們從門口溜進建築物內。內部和莊嚴又古典的外觀完全不同,是很人工的近代風裝潢。配置規律的日光燈、統一漆成奶油色的牆壁、油氈地面,只講求機能性的這個空間和裝飾過度的遊樂園有著完全相反的氣氛。可是如果只需要漂亮的外觀,裡面就算做成看得到骨架的空房應該也無所謂。

「繼續前進吧。」

領家在不發出腳步聲的情況下,慎重地緩緩前進。

目前我們還感覺不到有人在的跡象。明明非常安靜,卻沒有像廢墟一樣的寂寥感。這一點讓人覺得很詭異。

我們走了一小段路,來到一個走廊較寬的小型廣場。這裡放著白板和大型的螢幕、沙發,而且到處都張貼著紙。

領家注意到其中一張印著地圖的紙,走了過去。

「這是什麼東西?」

地圖以這座遊樂園為中心,上面還畫著將其分割成幾個區域的線。每個區域都有編號,地圖旁為每個號碼都繪製了某些對應的圖表。

「看不懂……資訊太少了。」

整體來說,這的地方出現的東西全都不足以說明什麼。光靠這些線索根本無法推測出什麼結論,可是把資訊限制在最低程度這個特徵,跟天沼所說的大性慾贊會的保密性質非常符合。這裡搞不好真的是……我心裡的期待愈來愈強烈。

領家想要尋找更進一步的線索,伸手觸碰螢幕──這個瞬間,噗的噴氣聲響起。

「……怎麼了?剛才有顯示什麼類似警告的東西,可是我看不太懂。」

「應該是上鎖了吧。去找別的線索吧。」

雖然我們這麼不以為意……過了三十秒後,卻有警報聲響徹屋內,讓我們發覺到事情的嚴重性。

「糟糕了,快逃!」

我們馬上往剛才進來的方向拔腿就跑。可是應該是從路上某個房間走出來的男性工作人員已經正在往我們這裡前進了。

既然這裡不行,我們只好往反方向逃走了。我們轉過頭,卻發現反方向也有追兵。

已經無路可逃──既然這樣,只好想辦法矇混過關了。

「領家,就用那個作戰吧。」

我提議道,但她似乎沒有頭緒。

「那個作戰……你是指什麼?……糟糕,他們要來了!」

我硬拉著面色蒼白的領家,讓她坐到沙發上。我也坐到她身旁,把她的身體摟到身邊。

「你……你要做什麼……!」

沒時間猶豫了。我把手伸到她的頭部後方,把手指滑進她柔順的髮絲之間,讓她的臉靠近我的臉。

「嗯!」

領家緊閉上眼。她的纖長睫毛瞬間往上豎起,臉頰染上紅暈。她的嘴唇一開始是噘起的,但過了一陣子,她脖子的力道漸漸變輕,嘴唇同時緩緩放鬆,看起來是水嫩的鮮紅色。

腳步聲快速接近,然後停止。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啊……」

工作人員靠近我們,但是一看到我們的模樣便停下腳步。從別的方向過來的另一個人也同樣啞口無言。

我們沉默著整理亂掉的服裝儀容,然後站起來,低下頭假裝害羞的樣子。領家連耳朵都一片通紅了。

「不好意思……這裡是禁止進入的。」

面對不知為何改用敬語說話的工作人員,我回應:

「呃,因為我們想找個可以獨處的地方,所以就……」

我這麼說完,他們兩個人就帶著苦笑對看了一下。這種時候最重要的一點是──絕對不可以道歉。我們非現充就算面對自己並沒有錯的情況,也會下意識地道歉。雖然我們會宣稱這是一種處世之道,但事實上只是對自己沒有自信,而事情也很少會因為道歉而好轉;另一方面,現充就算面對自己明顯有錯的情況也鮮少道歉。要在這個像破銅爛鐵拼湊起來的社會中生存,這種毫無根據的自信是非常重要的。每個人在青春時代都會做出一兩件荒唐事──我的目的是讓對方產生這種錯覺。藉著這種手法,就算是這麼自我中心的犯罪也可以被當成「年少輕狂」,讓我們找出一線生機。而且只要扮演成可以毫無罪惡感地干出這種事的離譜年輕人,就可以讓對方抱有「跟這種人溝通太麻煩了」的感覺。

「這種事情要去賓館做吧~」

大叔年紀的工作人員笑著這麼說。聽到這句話,年輕的工作人員發出乾笑。我聽了也露出苦笑,而領家低著頭的臉變得更紅了。大叔看到領家的反應,大聲笑了出來。

我們贏定了。這種大叔世代的「帶有輕微黃腔的玩笑」會讓本人

陷入一種「自己講話很風趣」的自我陶醉之中。年輕工作人員也因為「年齡」這個社會上非常重視的階級而不得不對大叔陪笑,使得氣氛在表面上變得十分和諧。而領家的臉紅反應有著決定性的影響。逗得年輕女孩有點害羞是大叔最大的樂趣,他現在的心情肯定好得不得了。

因為有領家的好表現,我們只受到一些輕微的警告,就順利脫身了。

「得救了,都是因為有你的好演技,事情才能進展得那麼順利。」

我和領家兩個人走在路上時,我這麼道謝。可是她沒有抬起頭,只是安靜地走在我身旁。她的臉直到現在還是一片通紅。

抵達集合地點時,除了我們以外的成員都已經到齊了。

「抱歉,我又遲到了。」

我這麼向大家道歉。領家的臉還有點紅,一直低著頭,無法像平常一樣發揮領導能力。

所以我這個最資深社員只好代為指揮,先領著大家去吃稍晚的午餐。

所有人圍著餐桌,機械式地把明明很貴卻不怎麼好吃的餐點送進嘴裡時,這幅景象和殘留在我腦中的記憶碎片連結了起來,讓我封印起來的回憶又再次復甦。我心想不妙,正要用其他的思緒塞滿腦袋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人只要活動就會餓。不管是一個人寂寞地逛遊樂園,還是大家一起快樂地創造一輩子的回憶,都一樣會餓。事前就知道園內的餐點很貴的我在入園前便前往便利商店買好便當,帶進園內。過了中午,肚子開始餓的我決定移動到人煙稀少的地方吃午餐。我在沒人經過的小路深處坐著吃便當的時候,有工作人員不知道從哪裡走出來了。「我們這裡是主題樂園,禁帶外食喔……」這名女工作人員微笑著勸導吃便當的我。我因為羞恥而渾身發熱,說了一句「啊,不好意思……」,就把便當收進塑膠袋裡,跑離現場。然後,為了抒發對遊樂園經營者的強烈憤怒,我在腦內妄想著這裡被恐怖分子攻擊的樣子,卻又為了解決難以忍受的飢餓而前往原本不打算去的餐廳。雖然已經過了人潮最多的尖峰時段,這裡依舊擠滿了人。我在人群里望向上方掛著的菜單──好貴。那價格是會讓國中生嚇到眼珠子迸出來的一大筆錢。如果扣除回程的電車車資,我收集函授課程的貼紙換來的魔鬼氈式錢包里就沒剩多少錢了。走投無路的我只好走進餐廳的廁所,在隔間裡大口大口地把剩下的便當吃完……

我原本以為已經不剩的可恨記憶又增加了新的篇章,讓我再次差點大叫出來。實際上我真的稍微出聲了,大家的視線集中到我身上,所以我說「沒什麼啦,我不小心吃到骨頭了」來掩飾。

「高砂,回憶那麼難受的話,就別勉強了……」

西堀像是看穿了一切似的這麼關心我,但我笑著回應她:

「不,沒事。我還可以。」

「是嗎?那就好……」

我努力安撫因為精神衝擊而翻攪的胃部,總算是把飯吃完了。但願我已經沒有其他封印的記憶……

大家都吃完飯之後,領家依然發著呆。

「對了,距離預定回家的時間還有一陣子……怎麼辦?」

我這麼一問,大家就開始擅自提出自己的期望。

「後半段分成男女兩組比較有效率。」、「我認為應該更專注在低年齡取向的遊樂設施。」、「其實我覺得園外的車輛基地也很可疑。」、「我還是覺得速度感是藏匿據點的決定性手法!」

大家都在各出意見的時候,原本看起來魂不守舍的領家小聲地發言:

「……摩天輪。」

聽到議長這個提議,所有人陷入沉默。

「原來如此,只要坐上摩天輪,從高處往下望,說不定就可以得到什麼情報,你是這個打算吧。」

我幫領家的意見說話,其他成員也都贊成了這個提議,於是我們決定去搭乘摩天輪。

摩天輪──這是現充最重視的一項遊樂設施,也是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發動遊樂園粉碎抗爭時應該率先破壞的象徵。為什麼只是旋轉著往高處移動的單純設施可以博得眾人喜愛呢?戀愛至上主義者真是令人難以理解。另外,現充對摩天輪的車廂有個非常失禮的誤會。那只是機械結構上所需的裝置,絕對不是讓情侶發情的空間。竟然能在那種開放式的地點產生性興奮,簡直就是變態。

可是就我們這次的目的而言,摩天輪是非常有效的觀察手段。以頂端的視野為其中一個賣點的這項遊樂設施幾乎都會建造得比其他設施更高。而且因為旋轉得慢,跟自由落體和雲霄飛車等設施比起來,可以仔細觀察的時間多了不少。

「我有點在意這個建築物附近。可以請大家對這裡作重點式的觀察嗎?」

我指著地圖,對領家以外的成員提到剛才潛入時發生的事。

「大師,您的表現真是太傑出了!對了,您是怎麼逃離追兵的呢?」

天沼帶著閃閃發光的眼神問道。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說明,於是我決定隨便敷衍過去:

「這個嘛,就是靠行動革命家的手腕啦。現充這種人,隨意應付一下就行了……哦,差不多快輪到我們了。」

車廂是四人座。我們今天的人數是六個人,所以可以分成每三個人一組。

終於輪到我們這群人搭乘了。排在前方的西堀、瀨崎、神明學姊、天沼走進了車廂。

「奇怪,只剩我們兩個人嗎……?」

出乎預料,有四個人坐進車廂,我只得跟另一個人單獨搭乘。對象當然是──領家。

我稍微扶著有點搖搖晃晃的領家,讓她坐進車廂內。等到車門關閉時,外部的聲音突然變得不清不楚。我和領家在狹小的空間單獨相處。

為了平衡重量,我們坐在兩張雙人椅的對角。我剛才明明還說了那麼多話,現在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不知道為什麼,我也不敢跟她對上眼睛。

車廂緩緩上升。地面上的東西隨之愈來愈小。我望向前一個車廂,看到除了我和領家之外的四個人正在和樂融融地聊天著。他們熱鬧的聲音並沒有傳到我們這裡。寂靜之中,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迴響在空虛的車廂內。

看著這幅景象,我的心裡有種異樣感。就算我的理性知道不可以,大腦還是擅自喚醒了當時的記憶──

摩天輪。沒錯,那個時候的我也有坐摩天輪。國中時,我對戀愛還抱有憧憬。等到我交到女朋友的時候,也要跟她一起來坐摩天輪……我打算事先預習未來的狀況。當然了,看到國中生一個人來坐摩天輪,工作人員肯定覺得很怪異。可是當時的我一點也不在意這種事。我坐進車廂,車廂緩緩上升。雖然沒有其他人的車廂令人覺得有些寂寞,但我今天整天都是一個人遊玩,所以寂寞感並沒有那麼強烈。可以居高臨下地看著整座遊樂園,我反而有種勝過班上同學的感覺。在我現在眺望的地面上,他們正在卑微地排著隊。那種現在回想起來會覺得意義不明的勝利感,讓我從吃著車站蕎麥麵時開始就一直悶悶不樂的心情得到了釋放。當時的我十分得意。我覺得現在的自己可以驕傲地面對班上的同學。今天的我一個人在遊樂園玩,單獨行動讓我非常有效率地逛完每個地方,這是我在國中時代最後留下的美好回憶,我玩得很開心。我玩得很開心──我,玩得很開心。雖然有很多令人沮喪的事發生,但我還是搭乘了好幾項遊樂設施,盡情沉浸在遠離現實生活的這個虛構世界。我覺得「玩得很開心」這一個事實彷佛可以將今天發生的壞事全部掩蓋掉。好,回家吧。車廂漸漸下降,開始看到地面了。等我回到地面上,就馬上往車站出發吧。帶著現在的心情搭上電車,結束這一天吧。我這麼想著走下車廂時──他們出現了。「……奇怪,是他耶。」、「咦,真的嗎?」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看著我說話。我太大意了。因為每次都會有四個人走出來,所以我走出摩天輪時很容易吸引排隊遊客的注目。我沒有考慮到這一點,而且心情太鬆懈就是造成這個結果的主因。我得說些什麼才行。剛才那份自信在看到他們的臉時瞬間煙消雲散。我拚命轉動僵硬的頭腦尋找說詞。我最後說出的是我所能想像的最糟答案:「咦……啊……因為我覺得自己一個人……比跟別人一起逛……還要輕鬆嘛。」聽到我帶著謎樣的尷尬笑容這麼說,班上同學都愣住了。可是這個時候,隸屬於班上的中心小團體,很受男生歡迎的輕柔系女生直截了當地說:「咦,好噁心……」──除此之外完全沒有任何反應,他們馬上搭上了摩天輪。車廂門關閉的瞬間,他們一直忍耐的爆笑聲終於傳進我耳里……

在最後關頭回想起來的最可恨記憶讓我差點大叫出來。實際上我真的稍微出聲了。

「高砂,你沒事吧?」

本來心不在焉的領家聽到我發出的聲音,一臉擔心地對我這麼說。

「沒……沒什麼,我沒事。」

「可是你的臉色很蒼白。」

「真的沒事啦,我沒事。」

「……就算你勉強說自己沒事,聽的人也不會安心的。」

聽到領家這麼說,我的心一陣刺痛。我為了不讓別人擔心而隱瞞,反而讓對方更擔心。

猶豫了一陣子,我決定對領家坦承自己過去的記憶。我沒有開玩笑或是過度自嘲,只是誠實敘述當時發生的事。我也把自己想起過去的回憶而差點大叫出聲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聽完這段故事的領家笑了。笑別人也太失禮了吧──雖然我一開始這麼想,但看著她柔和的笑容,我就一點也不在意了。

「你真的是個非現充呢。而且還是很資深的。」

雖然這些言詞在一般人耳里只是一種侮辱,但對今天的我來說,卻是肯定我原本樣子的溫柔言語。

我稍微語塞了一下,然後小聲回應:

「對啦,反正我就是非現充啦。」

領家聽了之後滿足地點點頭,然後站起來改坐到我身邊。

因為重心的移動,車廂稍微搖晃起來。等到晃動平穩下來,領家開始說話:

「剛才潛入調查時,因為有你的機智才能化險為夷……謝謝你。」

「嗯。可是那也是因為有你的合作,才能順利成功。那麼逼真地紅著臉低頭,可不是誰都做得到的事。」

「那並不是……什麼演技。」

領家這麼說完,稍微把身體靠到我身上。這股溫暖的重量甜蜜地動搖了我的心。

「那明明就是跟平常一樣假裝成現充的作戰,你怎麼可能因為那種程度就……」

我這麼說著反駁,但領家並不認同。

「……你再試一次就知道了吧。」

我的心臟猛然一跳。那個時候情況緊急,所以我什麼都沒想就行動了,但是在冷靜下來的現在,一想到要重來一次就讓我渾身僵硬。可是現在已經無法回頭了,我非做不可。

「……那我要開始了。」

我舉起手,伸到領家的頭部後方。我用顫抖的手指梳著她的滑順秀髮。她的黑髮輕柔的滑過我的手指之間。一股微微的甜香飄起,讓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怎麼不繼續了?」

領家的雙唇泄漏出有些沙啞的聲音。她的臉還稍微面向外側。我繞到她後腦杓的手稍微用力,讓她的臉轉向我。

她微微眯起的眼睛比平常更濕潤。她的表情整體來說是放鬆的,嘴唇間可以隱約看到顏色紅潤的舌頭。我已經忘記自己原本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只是被她的水嫩雙唇奪走目光。

「高砂……」

她的嘴唇動著,口齒不清的聲音從縫隙中傳出。就像是受到吸引,我讓自己的臉靠近她的臉。領家閉上眼睛。附著在她睫毛上的細小淚滴反射了黃昏的紅色夕陽,閃耀著光輝。

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手機振動起來,在金屬制的椅子上發出刺耳的聲音。我趕緊放開領家,接起打來的電話。

『大師、高砂學長,兩位那邊的情況如何?我們這邊還沒有確認到什麼可疑的動靜。』

我們兩個人匆匆調整姿勢,回應天沼:

「這……這樣啊。我們這邊也沒有發現到什麼。」

「皐,那個……謝謝你的報告。如果還有什麼事再聯絡我們。」

『能得到大師的讚賞,我很榮幸!那麼失禮了!』

說完,天沼掛斷電話。

「…………」

「…………」

我們安靜了下來。自從來到遊樂園,我就經歷過幾次這種尷尬的沉默,但這次實在是難以恢復,於是直到車廂回到地面上為止,我和領家都一語不發地看著窗外。

我們走下摩天輪的時候,太陽已經差不多下山了。有相當多客人都紛紛走向出口。

「那麼,我們也開始準備撤退吧。透過這次的作戰,我們成功確認在遊樂園進行宣傳活動的效益,以及證實我們懷疑的間接證據。這是相當大的成果。」

雖然聲音還有點尖,領家還是恢復一如往常的態度總結今天的活動。社員們也各自敘述自己的感想:

「這次的作戰很有意義,成員間的團結力也更強了。」、「針對設施和在其中遊樂的人們,我們獲得了詳細的見聞。」、「我希望下次可以更深入研究從外部到主題樂園的人員運輸。」、「在具備更大規模的遊樂設施的地方,會不會隱藏著什麼重要的設施呢!」

雖然表面上很正經,仔細解讀卻好像搞錯了真正的目的。

話雖如此,我們事實上的確很開心。要是把這種想法說出口,應該會被評斷為缺乏反戀愛精神,但是從大家的表情看來,每個人的心中應該都抱持著同樣的感想吧。

終於到了離去的時間,我們走在通往出口的路上時,有人從旁向我們搭話:

「哎呀,各位風紀委員……」

是學生會長──宮前。雖然她跟平常一樣帶著優雅的氣質,表情卻透露著疲憊的神色。

她的身邊還是沒有人同行,一個人向我們走來。

「奇怪,宮前學生會長……學姊今天也來這裡玩嗎?」

天沼佯裝成普通的學妹對她說道。宮前的表情瞬間緊繃了一下,但又馬上變回原本的溫柔笑容,和善地回應:

「是呀,我很喜歡這裡……我經常來玩。」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天沼用不容易出錯的方式回話,但我知道她們兩人有什麼關係,很擔心她們會在何時何地爆發衝突。

「各位今天過得如何呢?」

宮前笑著問道。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一瞬間對此感到困惑,卻又馬上切換成假裝現充的模式,紛紛回應道:

「很開心。」、「這是段非常有意義的時光。希望近期內還能再來一次。」、「大家一起坐遊樂設施真的很好玩呢!」、「今天太棒了!刺激的遊樂設施果然還是要跟朋友一起坐才好玩!」

領家也清了清喉嚨,然後回答:

「為了聯絡委員間的感情,我主辦了這次的活動,但我自己卻是玩得最開心的一個人。除了有趣的遊樂設施之外,我又重新認知,到可以離開學校和朋友開心玩樂的時光比什麼都重要。」

看到我們這麼開心,宮前也高興地說:

「真是太好了。各位這麼中意我喜歡的這座遊樂園,我也感到很榮幸。」

可是,宮前的笑容有一點抽搐,天沼並沒有看漏。

「話說回來,和宮前學姊一起前來的人在哪裡呢?我也很想跟對方打聲招呼……」

我和領家面面相覷。看到我們的反應,宮前的顏面抽搐更明顯了。

「那……那個……我今天是……」

可是天沼沒有理會她的反應,繼續乘勝追擊。

「畢竟來到這種地方幾乎不會有除了玩樂之外的目的,學姊應該有跟別人一起來吧?怎麼可能有人會一個人來遊樂園玩嘛!」

「不,那個……」

「啊,學姊是跟男朋友一起來的吧!用心良苦的學姊一定是不好意思把迷人的男朋友介紹給我們,我推測得肯定沒錯!可是既然我們已經知道,學姊就不必客氣了。學姊交往的對象一定是一位傑出的人士,請務必允許我向他打聲招呼!」

天沼用閃閃發亮的笑容面對宮前。可能是承受不了這股壓力,宮前突然轉身背對我們,往出口奔去。

「……改天學校見……!」

她遠去的聲音似乎帶著哭腔,是我的錯覺嗎?

「奇怪,她是怎麼了?」

天沼假裝天真的樣子說道。曾經一個人逛過遊樂園的我才能理解,玩了一整天,疲憊又冷靜地反省「我到底在做什麼……」的時候,見到一邊談論快樂的今天一邊踏上歸途的現充團體,她當然會覺得自己更悲慘,甚至很想去死。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識相的話呢?」

「不,皐,這不是你的錯。有問題的是不虛張聲勢就無法生存下去的戀愛至上主義社會。」

看著在如膠似漆的情侶和開心嬉鬧的團體遊客之間穿梭離去的宮前,就連身為敵人的我都不禁莫名地感到同情。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