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3章 幻想的構造與意義之場所力學(2/2)
「啊,抱歉……會、會不會有點汗臭味啊……」
她害羞地這麼說,在我身旁低下頭。四周十分昏暗,也沒有行人經過。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本能使全身的血液沸騰。我努力安撫自己,勉強擠出字句:
「不,不會……怎麼說呢?我反而、覺得很好聞……」
聽到我吞吞吐吐地這麼說,身旁的晃將頭壓得更低,把臉完全藏進兩膝之間。唯一露出的耳朵變得一片通紅,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得出來。
「笨
、笨蛋……變態。」
她那悶悶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煽情。繼續待在這裡太危險了。這麼想的我站了起來,對晃伸出手。
「天色這麼暗,差不多該回去了。」
抬起頭的她擺出有點生悶氣的表情。她沒有看我的眼睛,拉著我的手站起來。可是,她一直握著我的手不放。
於是我只好牽著她的手邁出步伐。已經沉到地平線之下的太陽將天空的低處微微染成深紅色,與藍黑色的夜空呈現漸層狀的色彩。我小時候每天都跟晃一起看著這樣的景色嗎?那是不可能的──但我的內心已經沒有餘力如此否定。
「欸,阿砂,你還記得那個約定嗎?」
晃牽著我的手加強力道。我們本來就不可能有什麼約定。如果我這個時候能用輕鬆的態度回答「我不記得了」,或許可以逃離這個詛咒,逃離根本不存在的青梅竹馬的幻影。但我怎麼就是無法下定決心那麼說。
「……抱歉,忘了我剛才說的話吧。這一點也不像我。嗚~不行不行。」
晃用空著的另一隻手拍打自己的臉頰,笑著說道。她的每一句話、每個舉動都讓我在幻想之中愈陷愈深。
我堅決婉拒晃想要送我到病房的提議,與她道別。我必須儘早離開這裡,回到反戀愛運動中──我在腦中不斷重複這句話,卻都淪為無法深入內心的空洞口號,取而代之的是晃說著「忘了吧」的虛幻笑容。
回到病房的我想著關於晃的各種事,我來到這個設施之後拿到的手機就收到訊息了。訊息是來自在班上跟我座位相鄰的辣妹──壘。
『我說砂仔,你聖誕夜那天有空嗎?』
即使是演戲,異性詢問我聖誕夜是否有空的訊息還是讓我不禁有所悸動。只要回覆「沒空」,事情就到此打住,但我還是忍不住誠實地轉達事實。
『嗯,目前沒什麼特別的事。』
『我就知道。聖誕單身狗,超可憐~w』
被她這麼一嗆讓我一瞬間感到不爽,但就連這麼煩的行為都讓我覺得很討喜,真令人驚訝。
『要你管啊。聖誕節不就是異教的節日嗎?強調這種節日根本是政治不正確。』
『嗚哇,好惡。就是因為會說這種話,你才交不到女朋友啦。』
看到壘連同貼圖一起傳送這種訊息,我忍不住看著手機螢幕偷笑。像這樣和同學傳訊息互虧的情境,我只有在虛構作品中看過,自己也能體驗這種感覺讓我高興得不得了。
我暫時沉浸在感動中,忘了回覆,她就繼續傳了訊息:
『奇怪,你哭了嗎?真拿你沒辦法,聖誕夜的那天需要我陪你嗎?』
是陷阱。這是陷阱。和晃的時候一樣,我明明心裡知道,這樣的提議還是讓我真心感到高興。
『什麼嘛,你也是聖誕單身狗吧。』
『我跟砂仔才不一樣咧!我是「故意」空出時間的。因為我料到某人會像這樣哭哭嘛。』
『意思是你為了我才把時間空下來嗎?』
『少自戀了啦!可惡,砂仔跩個屁喔~』
壘傳了一個表示生氣的貼圖,但我的臉上卻掛著笑容。
『開玩笑的啦。我很高興你邀我。等我確定行程再聯絡你,因為醫院可能會有事。』
我打出這段回覆,就收到了一個表示「了解」的貼圖。
我沉浸在平常沒有機會體驗的「跟同學暢所欲言」的餘韻中,裹著醫院的乾淨棉被,就在快要忘記這件事的時候又收到了另一則訊息:
『好啦,砂仔其實可以自戀一點也沒關係。』
我不太懂壘的意思,回覆道:『嗯?』
『沒什麼啦。笨蛋~』
壘傳了這則訊息,還附上一個用拳頭揍人的貼圖。
聊天結束後,我呆呆地重看我和壘的對話紀錄時,有人打電話來了。顯示在畫面上的名字是「笹丸緣」。是學姊。
『餵?高砂學弟?你現在方便嗎?』
「啊,是,沒問題。呃……請問怎麼了嗎?」
『我突然有點想聽聽你的聲音。』
「呃……好。」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講出這種不算是回應的回應,就隔著電話聽到她發出強忍笑意的一聲「呵呵」。
『抱歉抱歉,我其實沒有要逗你的。啊,我說想聽你的聲音是真的喔。』
「不會,沒關係……所以,學姊有什麼事嗎?」
『高砂學弟,你聖誕夜那天有空嗎?』
這個開門見山的問題讓我一瞬間語塞。我深呼吸一次,然後回答:
「是,我目前還沒有什麼計畫……」
『是嗎?太好了。機會難得,我想要在文學社辦個聖誕節派對。話雖如此,社員也只有我和你兩個人就是了。』
我明明可以斷然拒絕這個邀請,卻怎麼也做不到。
「聖誕節派對嗎……」
雖然我知道世界上存在這種活動,卻從來沒有主辦或受邀過。我只記得小學時的第二學期末,班上有辦過類似的活動。進行事前準備時,我一直埋頭用摺紙做出鎖鏈型的紙環裝飾,卻做得太長,讓大家都很傻眼。當天也有辦交換禮物的活動。我還以為大家都會準備整人禮物,結果氣氛卻不是那麼一回事,於是抽到我的禮物的女生號啕大哭。這段記憶的復甦讓我想要大聲吶喊,但我藉著假咳的舉動勉強忍住了。
『對呀,我想帶蛋糕去,開個小小的派對。學期就快要結束了嘛,也可以當作忘年會。』
我這輩子一次也沒有參加過這種快樂的活動,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你對這種事情都抱持懷疑的態度吧。我想你以前應該沒有辦過。可是要批判一件事之前,你不覺得先了解它是很重要的嗎?』
聽到這番建言,再加上學姊上次在社團活動時說過的話,我漸漸開始想舉辦派對。從那段發言聽來,學姊肯定也對戀愛至上主義抱持著某種疑問。因為這是出自她的提議,我感到安心。
「說得也是。我贊成。」
『太好了。距離當天沒剩多少時間了,要快點開始準備……』
到了這個階段,我才想起自己還沒有回覆其他人的聖誕節邀約。過去從來不曾發生過的狀況令我不知所措,但我想到了一個能同時滿足所有邀約的解決方式。
「對了,學姊也認識晃和壘吧?她們兩個聖誕夜那天好像都有空,我可以邀她們參加嗎?」
『……她們兩個人是個別邀請你的嗎?』
「是沒錯……學姊?」
『高砂學弟,既然你會提出這種點子,應該總有一天會被女孩子刺殺吧。』
「咦?我剛才有說錯話嗎?」
『大錯特錯。我建議你反省一下……算了,你也可以暫時不答覆我,但請你認真考慮要跟誰一起過節。』
「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耶……」
『有點雞同鴨講呢……算了,這或許也是你的優點。那麼,我期待你的正面回應喔。』
緣學姊又一如往常地和我閒聊了一陣子,然後說「我差不多該出浴室了」,掛掉電話。她先前似乎都是一邊泡澡一邊和我講電話,讓我忍不住想像那幅景象。
剛好在這個時機,護理師小結來了。
「呵呵,你好像很忙呢,高砂先生。」
她可能聽到我和學姊的對話了。我只能用不置可否的回應矇混過去。
「呃,還好啦……」
「所以,你決定好要跟哪個女生過聖誕夜了嗎?」
她完全聽到了。我和學姊的對話恐怕從頭到尾都被她聽到了吧。小結興味盎然地帶著閃閃發亮的眼神這麼問我。
「呃,我還……不知道。」
「真是罪孽深重呢~乾脆地拒絕人家,對方受到的打擊也會比較小喔。」
「不,她們都只是關心我這個住院的病人,就算拒絕,她們也不會難過的。應該反而會有種解脫的感覺吧。」
我用自嘲的語調這麼說,小結便一改平時輕柔的口氣,厲聲說道:
「你這麼說是認真的嗎?」
她的銳利視線貫穿了我的雙眼。我維持剛才說完話時露出的苦笑,整個人僵住。
「為什麼你總是那麼自卑呢?每次跟你說話的時候,我總覺得我們之間隔著一道薄薄的透明牆壁。」
「我並不是自卑,只是能正確評價自己而已。」
我別開目光這麼說,小結便一口氣靠近了我。
「所謂的『正確評價自己』,就是像個膽小鬼一樣貶低自己,以免自己受傷的自我防衛嗎?」
「不是的。我的意思只是,我不是那種會自我陶醉的笨蛋。如果這個特質讓我變成這個樣子,那也無所謂。沒有根據的
『自信』太噁心了。我不想有那種東西。」
「真正的自信也是在經驗的累積之下不斷增加的東西吧。就算最初只是自以為是也好,某種突破也是必要的吧?即使剛開始沒有根據也沒關係。」
為什麼我們的對話會發展成這種爭論呢?不過,我不打算在這裡退讓。
「既然如此,我這輩子都不會有自信了。這也算是一種人生吧。」
我不屑地這麼說,小結就陷入沉默。回顧剛才的發言,連我也覺得自己太偏執了。她應該討厭我了吧。
我還以為小結會走出病房,她卻又再次迅速地靠近我,把嘴巴湊到我的耳邊輕聲說道:
「那我就用強硬的手段幫你建立『自信』。」
她那銳利又甜美的聲音使我渾身無力。我完全無法抵抗。她趁機脫掉拖鞋,爬到床上。
「你……你想做什麼?」
「你覺得我想做什麼?」
小結笑著這麼說,從上到下仔細打開我的每一個睡衣鈕扣。她的手指每次摩擦到我的皮膚,我就會感受到一股涼意,身體不禁顫抖。
上衣完全被解開後,小結的手滑到我的側腹部。一股甜蜜的麻痹感讓我忍不住發出「嗚」的聲音。
「你的身材不錯呢。真浪費。」
她接著傾斜上半身,躺在我的身上。不只是輕輕觸碰而已。胸部的隆起因擠壓而變形,雖然隔著她的衣服,我卻能清楚感受到她的柔軟和體溫。
「嗚……啊……」
已經什麼都說不出口的我只能呻吟,小結把自己的頭放在我的頭旁邊。她的嘴巴比剛才更靠近我的耳朵,在上下唇張開的聲音都能聽得見的極近距離下,她溫柔地說道:
「……開玩笑的。」
她馬上恢復平常的溫柔表情,發出「呵呵」的笑聲,從床上爬下來,重新扣好我的鈕扣。
「嚇到了嗎?因為你畏畏縮縮的,我忍不住嘛。」
「……我的確、嚇到了。」
我剛才還振振有詞地反駁,現在卻完全順從小結,乖巧地答道。
「你要快點決定喔,等待是很痛苦的。」
「……好,我會的。」
「變乖了呢,好棒喔。」
說著,小結一如往常地撫摸我的頭。可是今天,這樣的舉動卻比平常還要令我浮躁不安。
「差不多快到熄燈時間了。那麼,晚安。」
說完,她往病房外走去──這時候她在門前停下腳步並回過頭來,用半張臉面向我,低聲這麼說道:
「我順便多給你一個選項好了。聖誕夜那一天,如果你沒有跟任何人約好,寂寞地回到這個病房……」
剛才的緊張感又再度復甦,我不禁咽下口水。
「……要繼續做剛才那件事嗎?」
我的喉嚨極度乾渴,心臟瘋狂跳動。我開不了口,只能緊盯著她的背影。
「說說的啦。那麼,真的要道晚安了。」
小結這麼說道,輕輕揮了揮手,走出病房。我的心跳過了好一陣子才平復,後來也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入眠。
從小一起長大的晃、同班的辣妹壘、有點神秘的緣學姊、護理師小結……我到底該跟誰一起度過聖誕夜呢?那一天已經逼近到眼前。我該做的事就是從中選出一個人,如此而已。明知如此,連小結都這麼激勵我了,我還是無法下定決心。每個人都有各自的魅力,非常吸引我。不管回想起誰的臉,我都不忍心捨棄。
而且最重要的是──某種遺忘重要事物的感受隱約讓我感到焦慮,使我的心遠離聖誕節的輕浮氣氛,飄忽不定。
○
我什麼都還無法決定,就到了聖誕夜當天。我感到胃部有一股沉重感,根本沒有心情起床。我把托盤上的早餐放著不吃,鮮少露臉的女醫生就來到了我的病房。
「嗨,你過得還好嗎?我已經看過你的整個恢復過程,你的個性還真是棘手呢。」
女醫生翻閱著病歷,單方面對我說道。
「話雖如此,你的症狀很明顯有改善。這一點不必擔心。你的溝通障礙和戀愛缺乏症並非無法治癒,我們就一步一步地穩定復健吧。只不過……如果你還是覺得很難受,也可以藉由藥物來加速治療。如果過了今年還沒有起色的話,就考慮用藥吧。」
「喔……」
我有氣無力地回應,女醫生便帶著苦笑輕輕嘆了一口氣。
「對了,今天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據說你的學校有轉學生要來──比你小一個年級。你過去只有跟青梅竹馬、同學、學姊、護理師等同年或更年長的人相處吧。她是你的第一個學妹。我衷心期盼你能跟她好好相處。」
就連女醫生的這種奇怪說法也已經讓我什麼感覺也沒有了。
「學妹嗎……該怎麼說呢?我對比我小的女生不太……」
「哎呀,別這麼說嘛。她是個迷人的妹妹型學妹,一定能推翻你過去的印象。」
雖然面有難色,我卻也忍不住抱持期待。認識新朋友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能和不同關係的對象交談也很有意思。來到這裡以後,發現現充隨時都能享受這種娛樂是最讓我感到震驚的事。
「你應該會在上學的時候和她巧遇吧,差不多也該準備一下了,上學要遲到囉。」
我把吃得下的東西都塞進胃裡,然後換上制服,離開病房。平常晃都會來迎接我,她今天卻到了平常的時間也沒有現身。因為今天就是聖誕夜,她或許是怕尷尬吧。
我已經習慣新的制服,也愈來愈熟悉上下學的路線了。我剛抵達時認為這座城市充滿了異樣感,現在卻已經相當適應,甚至覺得這裡很適合居住。
「早安。」
「……早。」
騎腳踏車上學的同班女生向我打招呼。雖然簡短,我也馬上回應。就算是這種微不足道的互動,還是讓我這個徹頭徹尾的非現充感到高興。為什麼我過去都沒有對大家敞開心扉呢?我太害怕失敗,把自己封閉起來,無法接受他人的好意,也無法為了誰而行動。這樣的態度是無法進入人類社會的。受人幫助並幫助他人,圓滑地與他人溝通,同心協力達成一個遠大的目標──人類真正的喜悅就在於此。所以,我們才會需要溝通能力。
我也能改變嗎──不,我必須改變。晃、壘、緣學姊、小結都會幫助我。我要在這裡重生為一個正常的人類。
事情就發生在我這麼想著,抬頭挺胸地走向學校的時候。有個女學生從旁邊撞了我的身體一下。她的身高比我矮一些,往後綁成一束馬尾的頭髮隨著這陣衝擊搖晃。
啊啊,這就是醫生早上說過的「學妹」吧──我們接下來應該會發生爭執,從第一印象最糟糕的狀態開始,經歷各式各樣的事件後漸漸培養感情吧──雖然劇本還不錯,但好像很花時間──這些念頭在我腦中浮現又消失。
可是,實際上發生的事卻遠遠超越了我的想像。
啪!我才剛聽到一個重擊的聲音,視野的右半邊就變暗,還有金星在眼前閃爍,讓我無法清楚辨識景象。然後我突然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下一個瞬間,我的背部撞到地面,腹部被某種東西重重壓住。
我的頭腦花了一點時間才漸漸追上現實。這個女生用力打了我的右臉,然後用掃堂腿絆倒我,跨坐到我身上。
攻擊並沒有停止。啪!啪!啪!啪!她有節奏地交互打著我的雙頰。每次挨打,視野就會搖晃,讓我無法看清對方的臉。
不斷更新的痛楚削弱了我的思考能力,我卻想著一些莫名悠閒的事──啊啊,是暴力型女主角啊,我不太喜歡呢,才剛見面就這樣,看來她相當偏激──
這時候,攻勢停止了。滲著淚水的視野漸漸變得清晰,讓我慢慢看清跨坐在我身上的女學生的臉。
「學長,你清醒了嗎?」
我有聽過這個聲音。就像是用針刺破鼓脹到極限的氣球,我昏沉沉的腦袋一口氣被拉回現實。
「奇怪,我下手太重了嗎……?餵~你沒事吧。」
臉上掛著笑容,這麼說著搖晃我的人毫無疑問是我的學妹──天沼皐。
4
「……天、沼?」
「哦,你終於清醒了啊。」
說完,天沼喊了一聲「嘿咻」,從我身上退開,站了起來。她伸手把我拉起來,還幫我拍掉沾到背部的沙子。我還沒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任由她擺布時,她就先開口說話了:
「好了,我們快逃吧。現在有機會。」
說著,她拿出手機,開始進行某種操作。
「你說逃……要去哪裡?你要去學校吧,難不成轉學的第一天就要翹課嗎?」
我的這番話讓她抽動了一下臉頰。
「這樣啊,看來我打得還不夠呢……」
話都還沒說完,天沼就朝我的臉頰賞了一記巴掌,發出啪的一個響亮聲音。我腦中的迷霧又變得更淡了一點。
「你的情況好像很嚴重呢~算了,總之先準備逃走吧。」
天沼自言自語似的這麼說,然後拉著我的手開始奔跑。我的手腕一瞬間被她拉得發痛。天沼的力道強得讓我甩不掉,於是我只好跟著她走。
「你可能還沒辦法相信……學長,你差一點就被洗腦成功了。」
「洗腦?我是來這裡養病的……」
「養什麼病?」
「當然是戀愛缺乏症了。啊,並發的溝通障礙也已經漸漸好轉……」
「那種東西當然是胡說八道,你是白痴嗎?而且學長不擅溝通的毛病一輩子也不可能治好,請你放棄吧。」
天沼繼續奔跑,斥責茫然的我。
「跟只會對自己說好聽話的女人聊天,算什麼溝通啊?這跟去酒店尋歡的大叔根本沒兩樣。」
我的腦中開始噴出陣陣火花。視野的邊緣染上白色,中央的景象也漸漸變得歪七扭八。
我們又跑了一陣子,來到這座城市的邊境圍牆。沒有任何道具就不可能爬上這道牆,這裡卻掛著一條繩索。天沼是先作好事前準備才進入這座城市的嗎?
這時候,就跟我上次來到這附近時一樣,我戴著的項圈開始發出電子音。
「吵死了。」
天沼說完,從口袋裡取出小刀,抵在我的脖子上。
「不要亂動喔~」
她這麼說著,移動小刀。刀刃的側面緊貼著我的皮膚,冰冷的觸感讓我渾身僵硬。
「這東西還滿堅固的呢。」
天沼正在和項圈搏鬥的時候,警鈴的聲音很快就變得愈來愈刺耳。
「喂,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這只不過是嚇唬人罷了。哦,切斷了。」
天沼把脫落的項圈扔到遠處。後來過了短短几秒,項圈就帶著尖銳的聲響爆炸了。
「啊,那好像不是嚇唬人的種類。」
如果天沼再拖久一點,那東西就會在我的脖子上爆炸嗎?我根本不敢想像。
「算了,總之平安無事。而且,這樣你就知道那些傢伙是什麼態度了吧?」
我害怕得牙齒打顫,連回話都沒辦法。
「那麼,我們趕快閃人吧。畢竟你的位置已經被項圈通報上去,再拖拖拉拉就要被逮到了。」
說著,天沼帶我走向繩索。但我即使受到這樣的對待,仍然留有一點依依不捨的感覺。
「等一下!我再也見不到她們了嗎?既然如此,我應該好好聯絡她們,說我不能跟她們一起過聖誕夜了……」
聽到我這麼說,天沼重重嘆了一口氣。
「唉~你真的病得不輕耶。雖然這對你來說有點殘酷……看看這個,醒醒吧。」
說完,天沼把一台平板電腦拿到我的眼前。畫面上顯示的是晃開心歡笑的照片──她的手牽著一個棕色頭髮,看起來很輕浮的男生。
「什、什……麼……」
「這是那個叫做晃的人的男朋友。對方現在是足球社的隊長,他們從高一就開始交往了。他們大概一周有三天會到晃的家裡,社團活動後連澡都不沖就像野獸一樣交配呢。女方甚至還常常要求第二次。這裡面還有事後的照片,你要看嗎?」
「嗚……啊……啊……」
「接下來是叫做壘的人。請看,她在這座城市外頭是個黑髮的乖巧模範生。在管樂社是吹長笛的,正在跟一個打鼓的正經男生交往。聽說她先前在第四次的挑戰時終於脫離了處女。」
「可……可是,對了,緣學姊她……對戀愛抱持著疑問啊。」
「真是受不了你耶~想也知道那是配合對方臨時編出來的謊話啊。因為大家都對『能夠同理自己的成熟前輩』很沒有抵抗力嘛。這也不能怪你。」
「那……那怎麼可能……」
天沼滑動畫面,切換照片。
「那個叫做緣的爛女人是這個穿著西裝的有錢胖大叔的情婦,看她被用力揉屁股就知道了。她好像從國中開始就一直在做這種事,在大性慾贊會裡的風評很差,卻好像非常受大叔歡迎。是有什麼特殊技巧嗎?啊,這張照片放大之後還可以看到她的嘴邊黏著卷卷的毛耶,真好笑。」
我無法忍受,不禁吐了出來。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早上吃得不多,所以只吐了胃液。
「還震驚到嘔吐啊,你真純情耶~」
天沼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俯視著蹲下來嘔吐的我。我在這座城市遇見的女生對我說的溫柔言詞、笑容和暖意在我的腦中飛逝。這一切都是謊言。她們心中隨時都想著其他男人。
「嗚嗚……嗚嗚……」
在河岸邊與我暢談童年往事的晃、在教室及回家後的通訊軟體都會和我輕鬆聊天的壘、讓我能夠坦然訴說心聲的緣學姊──每個人都只是用來奉承我的演員。她們應該會在沒有我的地方跟自己的男朋友或情夫熱烈地聊著關於我的話題吧。晃和她男友的聲音在我的腦內播放──「欸,今天那個惡男也~」「不要說了啦,人家很可憐耶。」「還敢說呢,你明明就很想聽。你不是還貼在推特上嗎?」「沒有啦,因為很好笑啊。」「討厭,到底是怎樣啦。好過分。」
我潸然淚下,連譴責她們的力氣都沒有。我只想就這麼消失。這是我唯一的願望。
「學長,打起精神來吧。不只是她們三個,世界上的大部分女生都會一邊嘲笑像你這樣的人,一邊跟男朋友親熱。現在才放在心上也沒有意義。」
我又吐又哭,累得全身都虛脫無力。明明可以就此打住,我卻忍不住向天沼詢問另一個人的真相。
「小結……護理師小結、一定也是個、婊子吧。」
我哽咽著這麼問,天沼卻苦笑著搖搖頭。
「啊~那個人有點不一樣。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她一直沒有找到對象,都那個年紀了卻還是處女。好像是因為她明明是大性慾贊會的會員,卻還是這副德性,所以才會被分配到那麼差的職位。」
天沼遞給我的平板電腦上顯示著把瀏海綁起來,穿著運動服在髒亂的房間裡吃著便宜的大容量杯麵的小結。我的悲壯感迅速減弱,同時對她湧現同情的感覺。
「真糟糕,沒有時間做這種事了。」
天沼這麼說,一把抓住我的衣領,拉我站起來。仔細豎起耳朵就可以聽見遠處有警報聲正在接近。
「你已經沒有留戀了吧。學長,請爬上去。」
我被天沼推著,站到繩索前面。繼續待在這種地方,也只會成為她們和男朋友閒聊的笑柄──這個念頭推了我一把,讓我抓住繩索。
最近的溫室生活使我的體力變差,我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爬到頂端,越過圍牆。警報聲已經逼近到我們附近了。
我氣喘吁吁,好不容易才越過這道圍牆,天沼卻一下子就輕鬆翻越了。她接著回收用來爬牆的繩索,這麼說道:
「好了,再拖拖拉拉就要被追上了。快跑吧。」
○
我和天沼在草木茂盛的野獸小徑上不斷前進。撥開高高的雜草、穿越蜘蛛網的行軍考驗的不是體力,而是意志力。走這條路真的沒問題嗎?會不會遇到蛇呢?要是在斜坡上滑倒就完蛋了──我甩掉這些雜念,一心一意地邁出腳步。
「學長,你還可以嗎?」
跑在前方的天沼有時候會回過頭來,這麼問我。在前面開路的她明明比我辛苦好幾倍,我卻比她還要吃力。這條路看似無盡,其實我很想馬上回頭,卻還是勉強回答:
「嗯……我沒事。」
「再加油一下,應該就快到馬路上了。」
天沼說得沒錯,我們過了一陣子就來到像是山路的堅實路面,從樹木的縫隙能隱約看到人工鋪設的馬路。我們原本是快走,現在開始加快到小跑步的速度。
我們進入一個停著骯髒卡車,看似採石場的地方。在砂石路上再跑一陣子,我們抵達一條帶著裂痕的柏油路。生鏽的招牌寫著禁止非法棄置,路邊護欄被茂盛的雜草吞沒,大約被遮住了一半。附近能看到的東西頂多只有架著電線的電塔。
但我卻有一種特別的感慨。被關在那座城市裡的我雖然只生活了短暫的期間,卻陷入那就是全世界的錯覺。沒有任何不便,交友關係很充實,每天都能感覺到小小幸福的生活──一切都封閉在城市裡,讓我無心思考外頭的世界。然而,那只不過是錯覺。高牆之外還有更加寬廣的世界。
「學長,沒時間停下腳步了,我們走!」
天沼繞到後面,催促無意間停下腳步的我。
「嗯,抱歉
。走吧。」
前方是一段下坡道路。路上一輛行駛中的車也沒有。只有我和天沼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早晨山路迴響。我們愈是前進,柏油路上的裂痕就愈少,草木也變得愈稀疏。視野一瞬間擴展,我們看到一個小型聚落。
「喂,快要到有人住的地方了。」
「是啊。這的確令人高興──可是請停下來。」
在我前頭的天沼突然往旁邊舉起手,擋住了我。因為下坡的速度較快,我差一點跌倒,還是勉強站穩腳步。
「……前面有聲音呢。你有點吵,憋氣一下。」
我乖乖憋氣。因為跑得氣喘吁吁後憋氣,我覺得很痛苦。急促的呼吸聲消失後,我也可以聽到那些聲音了。
交談聲、引擎聲、堅硬物體互相碰撞的敲擊聲。天沼似乎連對話的內容都能聽見。
「果然沒錯,我們被超前了。」
「……是大性慾贊會嗎?」
「對。想從最短的路線從那裡逃脫,就會經過這裡,所以他們才會來埋伏。雖然是理所當然的因應,但沒想到那群蠢蛋動作這麼快。」
天沼這麼說著咂嘴,暫時坐在地上低頭沉思,然後嘆了一口氣,拿出手機。
「雖然我不太想欠她人情……不過沒辦法了。」
天沼低聲這麼說,打電話給某個人。
「……是,這個嘛,還可以啦。那邊呢?……是啊,沒錯。所以……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我不知道天沼在做什麼,只能乾等。呼吸平復下來後,我終於能整理好腦內混亂的思緒,一一回想起我在那座城市認識的人們。我好想見晃、壘還有緣學姊──我萌生這種念頭,下一個瞬間卻又想到她們笑著和其他男人纏綿的淫亂模樣,讓我又感到想吐。
「……那就這樣吧。拜託你了……那是什麼話?我有時候也是會低頭的……那麼,再見。」
天沼掛斷電話,重新面向我。
「好了,學長,我們走吧……你怎麼又臉色蒼白了?」
「……我想起了那些人。」
「真是的……我能理解你覺得憂鬱勃起很爽的心情,但拜託你先專心在逃跑上吧。」
「憂鬱……勃……?很不巧,我沒有那種興趣。」
「咦,沒有嗎?學長今後也只會被單方面掠奪而已,先學會這一招比較划算喔。」
我為什麼要接受學妹的性癖改造建議呢?但她的意見很實際,也不是沒有考慮的價值。
「好了,現在不是說傻話的時候了,快點走吧。」
天沼這麼說,用繩子把我的雙手手腕捆綁在一起。
「你聽好,什麼都不要說,乖乖跟著我低頭走路就對了。」
突如其來的發展讓我滿腦子疑問,但與其在這裡拖拖拉拉,還不如聽從她的指示。我默默地點頭,天沼也點頭回應我。
「很好,來,我們走吧。」
轉彎後可以看到一條老舊的隧道,前方有一輛車正在等著我們。配色和急救用車輛一樣顯眼,卻看不出是什麼車。恐怕是大性慾贊會在這種情況下使用的車輛吧。
一名衣著看似警衛的男人拿著攔下車輛用的螢光棒,看到我們結伴出現就緊張起來,向對講機說話。一群穿著制服的男女從車內陸續跑出來。
他們似乎認出了我的臉,開始躁動起來。有鏡頭對準我,還有人在回報消息。他們又接著認出天沼,過了一段時間,我看得出他們已經放鬆警戒。
我們接近到能夠對話的位置。一個看似負責人的女人從後面跑了出來。她的臉上掛著開朗的笑容。
「天沼小姐,謝謝您。沒想到您會親自出馬捕捉目標呢。」
「目標脫逃,我也有一部分的責任。在城市裡生活的他體力已經衰退,要追上並不困難。」
天沼用俐落的語調這麼回應時,對方一直挺直腰杆,恭恭敬敬地聆聽著。天沼的位階大概比對方更高吧。
「我深感敬佩。我以前就曾耳聞東京大轄區戀對連前委員長的千金是一位難得一見的奇才,竟有幸親眼見識您大顯身手……」
「不,我還有待磨鍊。逃出城市的人終究會來到這裡。你們預料到這一點,在這裡守株待兔的做法比較有效率。熟知地形才能想出這樣的策略,這對我們中央人員來說比較困難。」
跟我說話時完全不同,天沼給足了對方面子。為什麼她不能用同樣的體貼態度對待時常見面的學長呢?
「那麼,接下來就拜託你們拘束並遣返目標了。」
「啊,是,沒有問題。現在……」
聽到天沼說的話,對方慌慌張張地著手準備。她從車裡取出幾樣拘束用的道具時,裝在腰上的收音機開始發出一陣雜音。接著,有聲音傳了出來。
『應對本部呼叫紅連215,東京司令部請求連線,請說。』
「這裡是紅連215,了解,請連線。」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一臉疑惑。等了一段時間之後,又有聲音傳送過來了。
『這裡是東京司令部思對委緊急頻道。關於逃亡者的處置──請將T繼續交由天沼監視,移送至本部,不予遣返回設施,以上。』
雖然充滿雜音而難以分辨,但這個聲音聽起來很耳熟──是宮前。
「咦,可是……」
『T是很激進的思想犯,不能交給眼睜睜讓他逃走的設施。往後他必須進入「地牢」接受矯正。懂了吧。』
通訊被單方面切斷。突如其來的命令使現場的人們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時候,天沼帶著苦笑開口說道:
「不好意思,本部果然也惱羞成怒了呢……好過分的命令。一開始把人推給你們處理,目標逃走時又把錯怪到你們頭上。」
聽到天沼這麼說,女負責人或許是平常就累積了不少怨氣,高興地附和道:
「哈哈,的確如此……不過,讓目標逃走的我們也不能否認自己有過失。」
「追根究柢,之所以會出現這種異常者,都是因為東京地區的思想管理不夠徹底的關係。本部還像這樣把麻煩事都推給別人……」
「不,哈哈……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天沼演出率先發怒的樣子,緩和了對方對異常命令的困惑。現場人員的表情變得很溫和。雖然只跟宮前打了一通簡短的電話,兩人的演技卻配合得天衣無縫。宮前和天沼平常總是鬥嘴,卻能在關鍵時刻發揮團隊精神。我感到非常安心。
經過一段對話,天沼順利依照宮前的指示,負責移送我。
「我們也想送您前往車站,但所有人都接到了待命的命令。據說可能還有其他的逃亡者……」
這應該也是宮前放出的假情報吧。或許是不習慣應付緊急狀況,現場人員已經沒辦法作出正常的判斷了。
「不,請別費心。這對疏於鍛鍊的身體來說是剛剛好的運動。」
天沼這麼說著敬禮,然後刻意用力拉扯綁在我手上的繩子,邁出步伐。
我們繼續往斜坡下走,與剛才的部隊距離夠遠之後,我對天沼說道:
「你和宮前真有默契。」
聽到這句話,天沼擺出明顯感到不高興的臭臉。
「你說我和宮前學姊嗎……?才怪呢。受不了,你都不知道我要配合她有多麼辛苦……她的態度那麼霸道。」
「她就是料到你會這麼說,才會演出那種態度吧。她扮黑臉,讓你站在現場人員的那一邊,才能轉移對方的注意力。」
「雖然就結果來說是這樣……但我還是不太高興。」
天沼依然一臉難以釋懷的表情,繼續走著。雖然我沒有深入了解過,但她們兩人之間或許曾經有什麼因緣。她們各自以不同的立場加入大性慾贊會,現在卻在與之背道而馳的反戀愛陣營互助合作,命運真是難以預料。
「怎麼了?學長,你在想些奇怪的事吧。」
說著,天沼用力拉扯綁在我手上的繩子。我差點跌倒,好不容易才站穩腳步。
「喂,這個差不多可以解開了吧。」
「我可不能幫言行怪異的人解開束縛,因為洗腦可能還沒有解除嘛。」
天沼沒有回頭看我的臉,大步往前方走去。我只好暫時以雙手手腕被綁在一起的狀態,繼續奔跑。
○
一個無人車站靜靜坐落在遠離山谷聚落的地方,列車滑進了車站月台。乘客就只有坐在最前排的老婆婆。我搓揉著深深殘留在手腕上的繩子痕跡,和天沼一起上車。
老婆婆過了一陣子便下車,車內只剩下我和天沼。在一語不發的沉默之中,我只聽得到列車經過軌道連接處的悅耳聲音。
悠閒的風景在窗外流逝。我的精神從早晨便開始在現實與非現實之間擺
盪,已經疲憊不堪,所以看著這樣的車窗讓我感到舒適。在一片田野之中穿越樹林,有時候會經過排列著許多太陽能板的地方。對我這個先前在整齊的人造城市中生活的人來說,如此不平衡的現實是一幅有趣的景象。
又過了一陣子,乘客開始增加,然後列車抵達了轉乘站。放慢速度的列車駛進好幾道月台的其中之一。這個車站很氣派,和我們上車的車站根本無法比擬。我好久沒有看到擁擠的人群了。眼前所見的一切都令我感到新鮮,同時又有種懷念的感覺。
列車停下來,車門打開了。為了趕上轉車的時間,我馬上踏上月台。
「嗨,好久不見。你過得還好嗎?」
一下車就聽到這句話,我的心臟差點停止。聲音是從比我的視線還要低一些的位置傳來的。
我低下頭。站在我的正前方,臉上掛著得意笑容的人影──我忘也忘不了。是女童。
「啊……什……」
我啞口無言,忍不住停下腳步。抓住我並把我送到那個地方的元兇就站在我的眼前。她雖然外表年幼,我卻對她懷抱著恐懼。
「呵呵,你還挺有兩下子的嘛,竟然能勞煩我到這個地步。不過,到此為止了。」
說完,她緩緩向我走來──
「學長,你幹嘛停在這裡?快點走啦。」
不過,天沼完全沒有緊張感,推著我的背部。
「這個小鬼是怎樣?她剛才好像說了什麼。學長認識她嗎?」
「不、不認識……」
「只是個死小孩啊。受不了,最近的小孩真是沒有家教。好了,學長也不要老老實實地搭理她,假裝沒看到就好了。」
我被天沼推著,從女童身旁通過。或許是因為煞有其事的發言得到這種反應,女童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以抱著雙臂面向前方的姿勢愣住了。
就像上次的瀨崎一樣,天沼似乎也忘了關於女童的記憶。
「站、站住!」
女童終於回過神來,這麼呼喊的時候,我們已經走在連接著通道的階梯上了。
「快點走吧,那種小孩的父母肯定也有病。要是被纏上就麻煩了。」
「……是啊,你說得對。」
我們快步走向要轉乘的列車所停靠的月台。發車時刻差不多快到了。我們走進車內時,鈴聲剛好響起。我很緊張地擔心女童會追上來,她卻一直沒有現身。
發車鈴聲停止後,高亢的笛聲在月台迴響。到了這個時候,女童才終於快步跑下月台。她的臉色很蒼白,一定是在車站裡迷路了吧。
她神色不安地左顧右盼,列車的車門卻毫不留情地關閉。女童發現我們的時候,雙方之間已經隔著一道堅固的門,於是我們透過玻璃面對面。女童的眼眶瞬間滲出淚水。
為了捉弄我,她一定是自己一個人來到這裡的吧。不習慣購票流程的她好不容易才在人潮洶湧的總站轉車,戰戰兢兢地在與平常不同,座位全部面向前方的車內坐下。明明可以放鬆一點,卻不知道自己要下車的車站什麼時候會到,所以完全不敢小睡,專心傾聽著廣播。開始肚子餓的時候,她一邊環顧四周一邊打開背包,取出事先在便利商店買的飯糰,吃了起來。帶著不安吃飯令人難以下咽,也吃不出什麼味道。可是她勉強咀嚼食物併吞進胃裡,這時窗外的景色漸漸開始轉變成遠離城鎮的山野風情。我真的可以抵達目的地,然後順利回來嗎?這樣的念頭讓她胸口一緊,視野慢慢被淚水模糊。我已經是大姊姊了,可以一個人去很遠的地方──她在腦中重複默念這段咒語般的台詞,試圖抹去不安,但這樣的自信卻在看到窗外的荒涼冬景時馬上煙消雲散。因為是平日,周圍只有沉浸在個人世界裡的上班族,看似小學生的自己明顯很突兀。會不會有人懷疑我?要是被問問題該怎麼辦──不安的情緒時時刻刻都在增強。然後她終於抵達目的地。雖然有某種程度的成就感,「跑到很遠的地方了」這種無路可退的壓力卻遠比前者更強,令她坐立難安。「我到底是來這裡做什麼的……」一股空虛感襲向她。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發現我和天沼就在即將進站的列車裡。先前的努力有了回報令她高興,最重要的是不必獨自回去,安心的感覺讓女童的表情放鬆下來,但若是開朗地迎接我,就會迷失當初來到這裡的目的。於是她繃緊神經,等待我和天沼走出來。車門打開,我帶著一臉傻樣下車,她出聲搭話,我果然愣住。她其實很想拍手叫好,但這麼做就前功盡棄了。這時候應該嚴肅面對──正當女童這麼想的時候,受天沼催促的我直接從她身旁經過。發生什麼事了?她一瞬間無法理解,整個人傻住。我們趁著這段時間大步離開。再這樣下去就糟了,我會被丟下──她這麼想著回過頭時,我和天沼已經不見蹤影。焦慮使她全身竄起一股寒意。她跑上階梯,那裡卻只掛著寫了數字的指示牌,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事已至此,只能每條路都走走看了。她反覆上下樓梯的過程中,時間無情地流逝。這個時候,某個月台響起發車的鈴聲。如果是那班車呢?她帶著血液逆流般的焦躁拚命奔下階梯。笛聲響起,車門關閉。隔著車門的玻璃窗,她看到我和天沼的身影。我們跟著車廂緩緩往側邊滑去……
我試著想像她的心境,雖然她是我的敵人,我還是──不會同情她。這一切都要怪她特地跑到這個地方取笑我的惡劣個性。
「不知道為什麼,她哭了呢。」
「一定是想跟別人要東西吧。有些父母會教小孩子裝可憐來博取同情,騙走別人的財物。那種類似貧民窟的感覺竟然也已經出現在車站裡。戀愛至上主義社會也快要完蛋了。」
說完,天沼若無其事地走向空位。我帶著些微的愧疚感跟著天沼,坐進椅子裡。疲勞一口氣壓在我的肩上,讓我累得無力再思考關於女童的事。
○
不斷發生各式各樣的事,我的腦袋幾乎要打結,卻在靜靜搭乘列車的時候漸漸冷靜下來。
在那座城市生活、女生主動接觸、天沼現身、真相曝光、逃亡、偽裝、在鄉下道路奔馳、遇見女童……這些事現在全都失去了真實感,感覺就像是夢境中的情節。
我的精神已經疲憊不堪。我原本明明很唾棄戀愛,卻在那座城市過得樂不思蜀。我已經好久沒有受到認同和重視的感覺,乾渴的內心獲得滋潤,讓我以為自己也有資格追求身為一個人的幸福。
但我錯了。那一切都是為了讓我產生這種錯覺的演技。她們總是想著別的男人,掛著虛假的笑容奉承我。對我訴說溫柔話語的聲音都是出自晚上和別的男人相擁時發出嬌喘的嘴。
一切都好空虛。整個世界彷佛都是灰色的。我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人。我覺得世上的所有人事物好像都想折磨我,把我推入地獄。
我已經沒有力氣主動做些什麼事了。我只想窩在家裡,靜靜地等待時間過去──我只有這個念頭。
「學長,你怎麼了?一副快要世界末日的樣子。等你回去之後,就要好好努力了。接下來才是真正辛苦的時候。」
在我身旁無聊地滑著手機的天沼忽然抬起頭,對我這麼說道。
「……為什麼?」
我用沙啞的聲音這麼反問,天沼就驚訝地提高音調,滔滔不絕地說道:
「你在說什麼啊,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耶!今晚是情侶們親密地手牽手逛大街,看到像學長這樣穿著暗色衣服垂頭喪氣地低頭走路的單身漢,就會小聲互相說著『好可憐喔~』來確認彼此的優越地位的日子耶!然後他們還會一起上旅館,勤奮地進行相愛的生殖行為直到天亮耶!」
「……跟我沒有關係吧。」
「大有關係。對你甜言蜜語的那個女生和那個女生,今晚都打算在隨便結束和你的行程後跟男朋友『好好相處』。你難道什麼感覺都沒有嗎!」
我的胃重重往下一沉。我又開始想吐了。我一語不發地看著窗外,靜靜等待噁心感消退。
「你可以……不要再提那件事了嗎?」
「不對吧,學長!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才加入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
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明明已經加入快滿一年,這個名稱對現在的我來說卻莫名生疏,甚至令我感到懷念。
「對喔,還有這回事。」
「你在說什麼啊,這才是你的生活中心,是你的生存意義吧!不反戀愛的學長根本只是個不帥又沒女人緣的溝通障礙者!」
「哈哈……你講話真狠。」
「你怎麼還有心情笑?快點轉換心情吧。今天是一決勝負的關鍵戰役──聖誕夜啊!」
我雖然對語氣鮮少如此激動的天沼感到驚訝,卻依舊茫然地看著窗外,什麼都沒有回應。
「……你怎麼了?學長。你的洗腦還是沒有解除嗎?」
「我現在沒有被洗腦。
只不過……遠離運動的這段期間,或許讓我重新審視了自己。」
「嗄?你在說什……」
「天沼,我已經沒有力氣繼續投入反戀愛運動了。」
我的坦白讓天沼啞口無言。在她反駁我之前,我決定一五一十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這次的事情是讓我冷靜評價自身理念的好機會。人身自由被剝奪、接受強制的思想改革、像個人偶一樣受到玩弄──我們隨時都暴露在這樣的風險之中。我所受到的傷害大概比你們所想像得還要嚴重許多。既然會遭遇這種事,我再也不想回到反戀愛運動了──我甚至這麼想。
我當然還是很討厭現充。今後我應該也不會交女朋友吧。往後我大概會像加入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之前一樣,漫無目的地消磨孤獨的日子吧。可是,這樣也無所謂──跟經歷這種事情相比,那種生活還是好多了。」
我這麼說完,天沼就用不同於往常的口氣這麼回應: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你知道我們有多麼……不,現在這不重要。你絕對不能退出,你不是第二名社員嗎?你是把社團擴展到這個規模的幹部之一,竟然要在這種地方收手……這簡直是陷我們於不義。你其實快要染上戀愛至上主義了吧,所以才想要背叛我們,請你醒醒吧!」
「我真的對我要退出的事情感到很抱歉。這件事,我怎麼道歉都不夠。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而且,我已經完全脫離洗腦了。我現在反而比去那裡之前還要憎恨戀愛至上主義。同時,我也無法再相信『反戀愛』能夠成功反擊對方。我還不知道要去哪裡才能找到答案。但我已經沒辦法再以過去的熱情繼續下去了。我要是就這麼持續抗爭,一定也會給其他人添麻煩。所以,我才會決定在這個時候退出。畢竟我的長相已經被對方知道,變得難以行動了。可是請你們放心,我絕對不會出賣大家的情報。我還是支持你們的運動。我也一樣痛恨戀愛至上主義。可是……我已經沒辦法繼續待在社團里了。」
我這麼說完,天沼便暫時陷入沉默。我一直注視著窗外,身旁的天沼緊緊閉著嘴巴瞪著前方座位,這樣的膠著狀態一直持續到車窗外開始出現熟悉景色的時候。來到轉車的總站附近時,天沼終於開口了:
「學長……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嗯?什麼重要的事?」
「……你來就知道了。請跟我一起走。」
天沼這麼說完就不再發言。我也已經無話可說。
在下一個車站下車後,我跟著天沼搭上另一班列車。過了幾個車站,我們再次下車。
這個車站很大。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目的地,在車站裡來來去去。因為先前在那個寧靜的城市生活,這麼多的人潮讓我有些暈眩。
也因為是聖誕夜,路上果然有很多緊密相依的情侶。我對此感到可恨的心情並沒有改變。可是,我已經完全沒有主動發起什麼抗爭的熱情了。
「我們下去吧。」
天沼久違地開口說道。我點點頭,跟在她身後。我們穿過人群,來到廣場,那裡也是一片人山人海。
而其中一角聚集了非比尋常的人數。我聽見高亢的吶喊。
「你也差不多該醒醒了吧。」
天沼這麼說,把我推向人群。
我對這個聲音有印象。我不可能忘記。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後緩緩加速脈動。
聲音聽起來很沙啞。我完全無法想像她持續吶喊了多久。披在制服上的白袍到處都有破洞,安全帽已經凹陷,也染上髒污。她這一路上肯定經歷過好幾場激戰。
明明已經傷痕累累,從安全帽和手巾的縫隙露出的眼睛卻炯炯有神,望著聚集在她所站著的雕塑之下的人們。她的纖長睫毛不時閃爍。
血液在我的全身重啟循環。我過去到底都在做什麼?火花在我的腦中不斷飛散。我該待的地方不是這裡,而是另一頭。
那張臉轉向我──我們四目相交。然後她把手巾往下拉到嘴邊,對我露齒一笑。
在聖誕夜的車站,擠滿情侶的站前廣場,站到雕塑上面用嘶啞的聲音宣揚反戀愛的少女只有一個人──領家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