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2章 反戀愛思想的總檢查與針對世界同時革命之夏季遠征宿營 下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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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豪華晚餐之後,也因為到海里游泳的疲勞,我漸漸覺得身體異常地沉重。另一方面,回到房間就馬上開始睡午覺的女童還很有精神,提出「想要在房子裡探險」的要求。
因為不知道她一個人去會闖什麼禍,我只好陪她一起去。
「……這種歷史悠久的建築物果然很有味道呢。」
她因為和我單獨相處而恢復了平常高傲的語調,但可能是因為害怕的關係,聲音聽起來有點高。
這棟木造建築的確具有讓人感受到悠久歲月的格調。樑柱都非常漆黑,看得出來它們從很久以前便開始在這裡支撐著這棟房子了。從某個角度來看或許會覺得恐怖,但新屋的華麗感無法展現的份量,反而可以給人沉靜而穩重的印象。
雖然現在正值盛夏,但鋪著木板的長廊在夜晚卻是出奇地陰涼。傳達到腳上的陣陣冰涼感,舒服地逐漸滲進發燙的身體裡。
「喂,不要一股腦兒地往前走!你要考慮到我的步伐啊!」
女童生氣地這麼說,趕緊朝著我跑過來。她雖然主動說要探險,好像還是會害怕。
「真是的……就是因為在這種時候不懂得體貼,你才會不受女生歡迎。」
「對啦對啦。」
事情就發生在我們說著這種無聊對話的時候。在我們前進的方向,有個房間傳出了某種聲音。女童發出「咿」的一聲短促尖叫,抱住我的腰。
我豎起耳朵,聽見兩人份的聲音。聲音時高時低,不穩定地變動著。聽起來好像是有人在裡面爭吵。
「不是什麼鬼啦。偷聽人家說話也有點沒品,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把手輕輕放在女童頭上,這麼說道。女童依舊緊緊抱住我的腰,點了點頭。
這個時候,房間傳出來的聲音變得更高亢也更大聲。緊接著又出現了腳步粗魯地重重踩響地板的聲音。
糟糕了──我這麼想的時候,房門就已經打開,有個人從房間裡沖了出來。
對方可能是在哭,正用手背抵著眼睛附近。這個人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存在,朝著我們跑了過來。
因為躲避不及,對方的頭就這麼應聲撞到我的胸膛上。
「不……不好意思……失禮了。」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剛才還開心地在我們的房間聽故事的文。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很細瘦,卻又可以令人感覺到與之相反的堅強。這是有在工作的手,我這麼想。
「啊……反戀……社的……高砂先生……?」
文哽咽著這麼說道。因為不小心看到她哭泣的尷尬感,我猶豫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時候她卻主動道歉了:
「……不好意思,讓你看到我這麼難堪的地方。」
「怎麼會呢,我們才是……我們不該擅自在旅館裡到處亂晃的。」
女童默默地遞出手帕。文小聲地道了謝,接過手帕。我自己並沒有隨身攜帶手帕,平常叫女童記得帶著的做法在這個時候奏效了。
「我之後會再洗乾淨還給你。真的很謝謝你。」
文雖然流著淚,卻還是對女童露出笑容。她的表情和剛才來房間作客時,開朗中帶著憂鬱的模樣重疊。
過於干涉他人不是件好事──雖然我對自己這麼說,克制著自己,終究還是無法就這麼放著她不管。
我粗魯地摸了女童的頭,然後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等一下可以請你過來我們的房間嗎──我會等你的。直到你停止哭泣為止。」
她一下子屏息看著我,然後又接連落下大顆淚珠,抽咽著。
我們暫時等到文的情緒穩定下來,帶著她回到我們的房間。
發現我把文帶過來的時候,大家一開始很高興,接著卻注意到她的樣子不太對勁,於是安靜下來。
我請文坐在座墊上,神明學姊則幫她泡了茶。鬆了一口氣並微微一笑之後,文靜靜地開始闡述事情經過:
「雖然我覺得……請各位客人聽我說這種事情非常厚臉皮……可是,我實在是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商量。」
她如此起頭之後開始訴說的事情,可以大致整理成以下的內容:
沒有其他兄弟姊妹的文身為這間旅館的老闆和老闆娘的女兒,從小就一直被半強迫式地當成繼承人養育到大。關於這件事本身,文好像並沒有抱持著什麼不滿。
問題在於她的配偶。
就如我們所見,這間旅館的屋齡已經相當高,最近甚至被附近的新建旅館搶走客人,據說生意有時候也會冷清到門可羅雀。
在這種情況下,有一樁好婚事快要談成了。聽說對象是經營旅館集團的企業家的三男。成立這間旅館的時候提供了金錢援助的,就是那個集團的創業者,是欠有人情債的對象。然後只要這次的婚事定下來,該集團就會再度對這間旅館投注資金,進行全面性的改建。
旅館集團現在的主力是商務旅館,不過他們也正在計劃拓展針對高收入者的高級旅館市場,據說他們想要活用長年以來已經累積不少專業知識的這間旅館,創造進入市場的踏板。相對之下,旅館這邊也因為建築老化而年年流失客人,這個提案對其可說是求之不得。雖然這門婚事可以讓雙方都得利──其中卻完全沒有反映出文本人的意見。
文說完以後又大嘆一口氣,啜飲著茶。
「這樣啊……那好像是個我們無法想像的世界。」
聽到領家這句話,文點了點頭。
「我自己對這件事也很驚訝,這是真的。我不排斥繼承這個家,而且我也很喜歡這份工作和這棟房子……可是,竟然突然要談婚事。」
沒想到會是一件這麼嚴肅的事情。我們過去遇到的問題,都是單純取決於個人內心的想法,但這次還關係到一大筆錢。既然文本身也想要留下這間旅館,我實在是不知道怎麼做才是正確答案。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會來到這裡也是因為在學生會的活動中獲得第一名,背後和大
性慾贊會有關聯。在旅館成立的時候提供資金,然後現在提出婚事的恐怕就是相關人等吧。所以文的這件事也算是與大性慾贊會之間的間接戰鬥。
我望向天沼,在她臉上看到了複雜的心境。她注意到我正在看她,回以一張皺眉的臉。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文走投無路地這麼說。領家暫時凝視著她的雙眼,靜靜地問道:
「你另外有喜歡的男人嗎?」
對於這個直白的問題,文一瞬間紅了臉,不過她沒有開玩笑,誠實地回答了:
「其實沒有。如果我有喜歡的人,應該可以更容易得出答案吧。可是,我根本沒有那樣的人……所以我媽媽才會說『這樣剛剛好』之類的話。但是我……」
文停頓下來的時候,領家用溫柔的聲音回應道:
「我懂。你對大家嚮往的『戀愛』這種東西沒有什麼概念。不過,你也不想要沒有經過戀愛就被單方面決定婚事吧。」
聽到領家這番話,文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是不是太任性了呢,我媽說『結婚本來就是這樣』。她還說『等你長大了,就會知道現在的選擇才是最好的』。可是我總覺得……這樣不行。」
「順便問一下,你對男方有什麼感覺?」
「其實……我一次也沒有見過對方。父母只有告訴我婚事已經談好了。他們應該也不知道詳細的情形吧。」
真是可怕的世界。和一次也沒有見過面,甚至不知道任何資訊的對象談婚事。
領家用嚴肅的表情低著頭,暫時思考了一陣子,然後從正面看著文。
「雖然這個問題相當棘手,還是希望你可以讓我們儘量幫忙。我們身為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不能對你這樣的人見死不救。」
「謝謝你們!」
文瞬間露出開朗的笑容說道,可是她的笑容又馬上沮喪起來,繼續說下去:
「可是,要怎麼……」
「總而言之,先延後答覆會比較好。你要先保留『是』或『否』的答覆,拖延時間,在這段時間內等待狀況再次出現變化。雖然這是個曖昧不明的下下策,但在這種情況下,也只能採取這種策略了。」
「是啊……可是媽媽要我說出『理由』……如果沒有理由的話,他們就會擅自決定這門婚事了……」
「『理由』啊,我想想……」
領家把手抵在下巴沉思,深深地眨了一次眼。然後她點點頭作出結論:
「那麼就使用障眼法吧。」
領家的作戰計畫是透過捏造文「喜歡的人」來製造「理由」。因為只是現在的男朋友,並不是已經以心相許的結婚對象,所以當成拒絕的理由可能會有點薄弱。不過,要拖延時間,只要有這種程度的理由應該就夠了,領家是這麼想的。
「可是,要去哪裡找飾演男友的人,如果找文小姐的同班同學,搞不好會留下後患啊。」
我這麼一問,領家就回應了一聲「嗯」,然後暫時閉上眼睛陷入沉默。
經過一段漫長的深思,領家睜開眼睛,注視著我開口說道:
「高砂,就由你來飾演。」
「……我?」
的確,因為看到哭泣的文並把她帶來這裡的人是我,如果她需要什麼幫助,我也很樂意率先伸出援手。
「可是,突然把來這裡住房的男客人說是『男朋友』,不會太牽強了嗎?」
「只要把因果顛倒過來就可以了。你要假裝是為了和從以前就開始互相喜歡的文見面,才會來這裡參加宿營的。而且是渡過了重重難關。然後再假裝你是來說服文暫緩相親的。」
領家靜靜地如此說道。我總覺得這樣好像是公私不分地,利用宿營的機會去找女朋友的混蛋,但仔細想想就會發現,現實生活中的現充也會做出與此半斤八兩的行為。這樣說不定反而很有真實感。
「知道了,我沒有關係。不過……文小姐覺得怎麼樣,我覺得這個計畫成功的機會應該不高喔。」
我這麼問,她就有些慌張似的反覆眨眼,同時怯生生地回答了:
「我沒關係……雖然讓客人做到這個份上讓我很過意不去。不過,議長小姐……可以接受嗎?」
文看著領家問道。的確,既然要將社員拱出去,就有可能妨礙到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活動。詢問議長的意見也是理所當然的。
領家猶豫了一下子,然後用小小的聲音說道:
「身……身為議長……我認為沒有問題。」
可能是相當為難吧,她的臉頰稍微泛起紅暈。
「今天已經很晚了。而且文也才剛和父母談判破裂,應該很難進行冷靜的討論。明天再展開這次的作戰計畫吧。」
隨著領家一聲令下,宿營第二天的活動就這麼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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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四天三夜日程中的第三天。昨日的晴天就像是一場夢似的,今天的天空被大片烏雲籠罩著,看起來就像是快要下起雨來。
今天一樣要在房間裡聆聽反戀愛理論的課程──本來是這樣的,不過我們昨天接受了文提出的委託,於是行程改為演練這次的作戰計畫。
首先我們應該確實設定好故事內容,也就是沒有特別搬家過,而是在這附近長大的文和來自東京的我是在哪裡認識,又是怎麼萌生愛苗的情節。如果沒有明確的設定,謊言馬上就會被拆穿。而且,如果我們可以在這個時候演出愛情的深度,對於暫停相親的說服力也會變得更強。
「各位,拜託你們了。」
文接下來就要被他人捏造自己擔任主角的虛構戀愛故事,卻還是這麼說著行了一禮。因為睡了一晚,她的臉色比昨天還要好上許多。
「嗯。我們是反戀愛的專家,因此我們比現充還要更熟悉戀愛這個攻擊對象。你大可放一百二十個心。」
「好的!」
我雖然對領家的說詞有著一絲不安,卻還是重新抱持「非做不可」的決心,加入了討論。
「第一個問題是高砂和文是怎麼相遇的……」
領家如此起頭,在白板上寫下「相遇」之後,到目前為止一直保持沉默而沒什麼存在感的西堀就迅速舉起了手。
「優,你有什麼主意嗎?」
西堀點點頭,開口說道:
「我們的學校長年使用這間旅館來舉辦宿營。只要好好利用這一點,就可以寫出很有說服力的『相遇』劇本。」
西堀的提案如下:我有一個姊姊,她以前念的高中就是我們的學校。而她當時就和這次的我們一樣,獲得了在這裡舉辦宿營的機會。文和我的姊姊就這麼認識並成為了好朋友。從此以後,兩個人的感情在通過幾次書信的過程中愈來愈好,於是文獲得我姊姊的幫助,一個人來到我家作客──身為弟弟的我就是在這個時候對她一見鍾情的。
「原來如此,這個提議活用了我校的傳統呢。很好,就從這個路線去思考吧!」
領家這麼說,大家也點了點頭。
不過……深知西堀的我總覺得有些地方讓我無法釋懷。應該說在這個劇本里,文和我交往絕對是個煙霧彈。我只覺得這個形式是為了利用我來隱瞞姊姊和文的「感情」而已。在精神層面,我完全被自己的姊姊搶走女朋友了。
話雖如此,對於西堀表面上很有道理的提案,沒有決定性根據可以反駁,也沒有替代方案的我也無話可說。
「可是只有這樣的話,我還是覺得高砂和文的連結太薄弱了……既然要阻止相親,就得要有相當強的羈絆才行。」
領家這麼說完,瀨崎就馬上開口了:
「是不是可以用時間的長度來彌補這一點呢?比如說姊弟之間的年齡差距相當大,弟弟和文小姐從小學時代就認識了……之類的。」
領家用力點頭贊同瀨崎的這個提議。
「嗯,這種情境非常好。自幼時便萌生的愛戀能夠讓感情產生深度,不論古今中外都是羅曼史會使用的題材。」
其他的人也都同意並讚賞瀨崎的「青梅竹馬」設定。
可是請等一下。這不是他的喜好嗎?而且如果和西堀的主意湊在一起,就會變成是我的姊姊對還是小學生的文產生興趣,和她互通書信,還提供金錢讓她過來自己家裡。然後她玩弄還是小學生的我的純情,在背地裡和文孕育著秘密戀情。我的姊姊到底有多邪惡啊。
「設定愈來愈明確了呢。不過,這樣也是遠距離戀愛。兩個人是怎麼從金錢受控管的小時候,就不斷幽會到可以將愛情培養到這種程度呢?」
這是個相當困難的問題。可是神明學姊馬上舉起手來提議:
「他們兩個人應該可以利用繞路乘車法,在兩個住處中間的大車站見面吧。這樣的
話,兩個人都只要付最低車資就可以了。」
所謂的繞路乘車法,就是活用JR近郊區間的不分路線的例外來以極低費用搭乘長距離列車的技巧。
「原來如此,真是個好主意。不愧是高年級生,我們的創意根本比不上你。」
繼領家之後,其他的成員也都誇讚著神明學姊。
可是考量到這間旅館的位置,文每次和我見面就得繞整個房總半島一圈。對鐵道迷來說這或許也是極度幸福的時光,但在一般人眼裡看來實在是太痛苦了。
而且我的姊姊應該也會經過同樣的路線和我一起過去,並打算在我離開之後和文交流感情。搞不好「繞路」只是為了用來應付我,文之後還會再從姊姊那裡拿到來回的電車費。我和文在車站裡完成時間不長的幽會之後,姊姊就會和文一起走出剪票口,去時髦的咖啡廳聊天或是開心地逛街吧。被用來當煙霧彈的我實在是太可憐了。
「設定就快要接近完成了!如果還有什麼可以讓高砂和文的相遇更像是命中注定的情節就好了……」
聽到領家這麼說,文就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這麼發言:
「這麼說來……這棟房子的歷史是從曾祖父母的時代開始的,曾祖母結婚之前好像待在東京。假設……高砂先生的曾祖父和我的曾祖母以前認識,怎麼樣……?」
聽到文的提議,四周都響起「好浪漫」的誇讚。不過,天沼又馬上補充說道:
「我認為這個點子非常好。不過,因為那個時代很少有男女同校……假設兩位的曾祖母是同一間女校的學姊學妹──如何呢?這樣應該會更加浪漫吧!」
大家都對天沼的補足發出「喔喔!」的聲音。
可是在我腦中的隱藏劇本早已是過於複雜的情況,我已經確定會受到排擠了。雖然天沼應該只是單純喜歡舊式的東西,但「女校」這個詞已經很不妙了。我看向一旁,發現西堀的臉已經完全鬆懈下來。這肯定是她最喜歡的東西。曾祖母時代所謂的「S」文化(註:取自「Sister」的首字母,描寫戰前日本女學生間之曖昧情愫的文學作品)和我現在的虛構姊姊與文之間的百合戀情已經重疊起來了。這裡已經完全沒有容得下我的餘地。我終於變成了一個單純的丑角。
「太完美了,就用這個劇本上場吧!」
領家用開朗的音調這麼說道,拍響了手掌。身為其中一名當事人的文也接受了這個設定,開始努力記憶到腦海里。
另一方面,雖然是在虛構故事中,我卻還是因為自己的遭遇太過悽慘而有點難以全心投入到這件事裡面。
「怎麼了高砂,要是設定露出破綻,這個計畫就絕對無法順利進行了啊!」
看到我提不起勁的樣子,領家這麼訓斥我。
「這我知道……可是啊……」
「有什麼好猶豫的。快點把設定完美地記起來!我們三十分鐘之後要模擬和父母的對話,在那之前準備好!」
我無奈地抱著鬱悶的心情背起設定,在腦中創造一個想像中的姊姊,和文一起專心練習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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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這天晚上,我和文作好萬全的準備,到她的父母那裡進行談判。
「嗯,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高砂,接下來就看你的表現了!」
領家這麼說著,啪的一聲拍了我的腰。
「呃,我會儘量努力看看的。」
我這麼回答,腳步轉向出口──不過,領家的手捏住我的上衣下襬,拉住了我。
「……領家,怎麼了?」
我問,不過她暫時低著頭維持原來的姿勢,什麼都沒有說。文看到她這樣之後溫柔地微笑,接著靠近領家身邊,在她耳邊悄悄地說了兩三句話。
然後領家放開手,抬起頭來。她的臉頰看起來有些微的泛紅。
「高砂先生,那我們走吧。」
文這麼說道,對領家輕輕低下頭,往出入口走去。我也馬上追上她的腳步。
蟬鳴一到夜晚便停止,讓這附近像一片止水般寧靜。只要豎起耳朵,就可以聽見海浪在遠處拍打岸邊的聲音。
這陣寂靜讓兩人走在走廊上的聲音更加鮮明。當我側耳傾聽這些聲音,就變得愈來愈難對文開口。這讓我更在意沉默,全身都緊張得對聲音非常敏銳。
「吶,高砂先生。」
我們剛好來到我昨天和女童一起經過的走廊──文放慢了步調,這麼對我開口說道。
緊張的我用比平常更高亢的聲音回了「是」。文聽到之後,開心地嘻嘻笑了起來。
文依舊走在我前頭,背對著我問道:
「為什麼……你一開始要把我的事放在心上?」
「那是因為,呃……怎麼說呢,我沒辦法放著哭泣的人不管,之類的。」
「那麼只要有人在哭,不管是誰,你都會幫助他嗎?」
「……這個問題有點壞心耶。」
「不好意思。」
文雖然正在道歉,語氣聽起來卻有點開心。
「總之,我就是不能不管。至於理由……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很快地說完,走在前方的文就微微地轉過頭露出側臉,說著「這樣啊」,露出淡淡的笑容。雖然文在我們面前努力表現得像是同齡的孩子,這個舉動卻散發著令人神魂顛倒的優雅氣質。
文帶我到的房間裡有她的母親……也就是這間旅館的老闆娘。雖然我在第一天受到迎接時就見過她,但現在重新一看,會發現她是個兼具品格與風度的人。她非常襯得起和服。
我們的計畫是我幾乎不要說話,把說明的工作都交給文來進行。我們認為這個策略比較能夠演好第一次和對方的父母見面而緊張的男朋友,反而能給人好印象。
對於用僵硬的表情注視著文,有時候也會看向我這裡的母親,文不退縮地用流暢的口條說明了原委。
「……原來如此,我已經很清楚你要說什麼了。」
老闆娘靜靜地用不至於讓人感到冷酷的平淡語調這麼說道。
「然後,高砂先生,非常感謝你為了我女兒特地遠道而來。」
「不……不會……」
我緊張地回應最低限度的詞彙,低頭行禮。
文的母親又再次靜靜地開口:
「我們現在的確為了旅館的經營而非常苦惱,但是文,我們更是你的父母。我們沒有理由為了執著於傳承這間旅館而踐踏你個人的意願。」
「……媽媽。」
文露出安心的笑容。在一旁看著事情進展的我因為欺騙對方,而稍微感覺到一點良心的苛責。
「不過……我不會馬上作出結論。這畢竟是年輕人之間的戀愛,是非常脆弱,而且容易轉變的。」
「怎麼這麼說!」
文雖然表現得很氣憤,但事情到目前為止都照著劇本走。她的心裡應該正在擺出勝利的姿勢吧。
「我就再去拜託對方稍微等一下吧。至於理由,文,就當作你想要上大學好好地學習經營相關的知識好了……因為我們以前都一直唯唯諾諾地聽從對方的條件,這也是個主動提出意見的好機會。」
她稍微透漏了一點真心話。身為從以前就一直經營旅館到現在的人,被外人插手管事果然不是一件開心的事。
「……這麼說的確比較好。」
聽到母親這種不容反抗的語氣,文壓抑著若干懊惱,緩緩點頭──但只是演戲。我也接著低下頭來。
「很好,那我會這麼和對方聯絡的。」
這樣一來就解決一件事了。事情的進展幾乎和預料中一模一樣,讓我差一點脫力。
老闆娘立即叫了人過來,開始安排事情。她俐落的手腕讓人忍不住看得入迷。和文對話的時候,我有時候也能從她身上隱約看出一點這種才智。
「還有……」
文的母親對幾個人下完指示以後,再次面向我們兩人──露出了比過去更柔和幾分的笑容。
「傳統和規矩固然重要,但如果對任何事都保持保守的態度,可就跟不上時代了。因此……對於你們之間的事,我決定不要說些太過嚴肅的話。」
聽完這段不明所以的話,我和文的身後就傳來「已經準備好了」的呼喚。
我們一頭霧水地跟著這名工作人員走著,就被帶到了一間有兩床棉被並排著鋪在一起的和室。
文紅著臉對負責幫我們帶路的女性小聲地說了些什麼,她卻只是笑而不答。她像哄小孩似的摸了摸文的頭,若有所思地對我使了一個眼色,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便退出房間。
房裡只剩下我和文兩人。
「…………」
「…………」
沉默。我沒有辦
法面對文。眼角餘光瞥見的文好像也和我一樣,臉漲成一片通紅。
雖然事情的發展幾乎都在計畫之中,但在最後的最後卻有個非常大的失策等著我們。
「……不好意思,我媽媽……」
文用微弱又尖銳的聲音這麼說道。
「不,沒關係……而且,反正本來就是我說要幫忙的。」
聽到我的回應,文用雙手摀住臉,語速很快地繼續說下去:
「我媽媽在什麼事情上都很有手腕,手腳也很快。我也很尊敬她這一點,覺得必須向她學習……可是沒想到她連對這種事都可以發揮這項能力……」
可能是受不了無事可做,她開始在房間裡到處走動,最後坐進放在窗邊木地板上的藤椅里。她有氣無力地垂下頭。
我也坐到中間隔著玻璃矮桌的對面位子上。
在鬱悶了一陣子以後,文抬起頭,臉上浮現難受的苦笑說道:
「高砂先生,我會想辦法找藉口的,你可以回去自己的房……」
文的話還沒有說完,我的手機就響了。向文簡短地道歉後,我接起電話。
「餵。」『……是我。』
領家從電話中傳出來的聲音聽起來特別不愉快。我正打算先開口向領家說明現狀,卻被她搶先一步了。
『你好像和文被帶到同一個房間裡了呢。旅館的人有來過,並且一臉開心地這麼告訴我們了。』
她的手腳真的很快。聽到我們的對話,文又再次用手摀住了臉。
我回應了領家:
「既然你已經聽說,那說明起來就更快了。嗯,作戰大致上是成功了。我接下來會一個人回房間。」
『…………』
「怎麼了……我要掛斷了喔。」
『等一下,比起回來,你在那裡過一晚比較保險。』
「……啊?」
我沒有多想就反問。聽到領家這句話的文也一臉愕然。
『計畫好不容易這麼成功,在最後關頭可不能失手。為了讓這個虛構的故事產生說服力,你和文有必要極力表現出感情融洽的樣子。』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那你應該懂了吧,高砂,你要在那裡和文過一晚。還是說──你身為值得驕傲的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社員,無法相信自己的理性嗎?因為身旁睡著一個女人就敗給性慾,這種心靈脆弱的人根本沒有辦法為了反戀愛運動戰鬥到最後!』
我還來不及回話,電話就被掛斷了。
文和我一語不發地盯著放在桌子上的手機螢幕。
「那個……」文雖然一臉抱歉,卻還是直搗核心:「領家小姐她……是不是一位相當麻煩的人呢?」
文聽起來不像是在說人壞話,只是很純粹地這麼發問。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親眼見到過去從來不曾見過的生物,蘊含著單純的好奇心。
我苦笑著,帶著確信點了點頭。
○
過了一陣子之後,我的緊張和困惑緩和下來,已經可以和文正常對話了。
文好像對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抱有非常強烈的興趣,一直問著我們活動的詳細情形。我不像領家一樣掩飾,而是誠實地描述我們總是失敗的運動。文有時候笑,有時候表示同情,很認真地聽著我說的話。
「因為我不太能參加學校的社團……所以光是聽你們說這些,我就覺得很有趣了。」
文用開朗的聲音這麼說道。應該是因為要幫家裡的忙,她才沒有空參加社團或學生會的工作吧。
「這麼不爭氣的社員們進行奇怪活動的故事也很有趣嗎?」
對於我這個問題,文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就算聽完美的人們說著固定形式的活動故事,一定也沒什麼意思。像你們的社團這樣有點奇怪的活動就有趣多了。」
「……是這樣嗎?」
「是啊。因為你們現在是當事人,所以可能不懂……不過我覺得這一切總有一天會變成很重要的回憶。」
文這麼說完,便將放在桌上的茶一飲而盡。
「好了,我們快睡吧。要是因為睡眠不足而變成熊貓眼的話,明天走出房門的時候就要被領家小姐逼問了。」
「……為什麼這會跟領家有關係?」
我慌慌張張地說完,文就露出了一個戲謔的笑容。我沒有再繼續辯解下去,就這麼鑽進被窩。
○
──話雖如此,我還是不可能這麼輕易就睡著。文在我身旁的棉被上靜靜地發出沉睡的呼吸聲,這件事一直令我感到介意,妨礙我進入夢鄉。
出去散步一下好了。我這麼想著,穿著輕便的服裝就穿上旅館的木屐,走往海的方向。
愈接近海岸,海浪的聲音就愈大。海水的氣味變得更加濃烈。
我馬上就來到了海水浴場。白天還擠滿人潮的沙灘到了深夜的現在卻是空無一人,放眼望去就可以看到整條海岸線。彎月清楚地掛在高高的夜空中,皎潔而明亮。踩在沙子上仰望著月亮,會被一種身體失去支撐,類似飄浮感的奇妙錯覺包圍。
「是高砂嗎……?」
我被突然響起的呼喚嚇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回頭。人影從黑暗中逐漸靠近我,使輪廓清晰地浮現出來。
是領家。
「大半夜的,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靠近我,對我這麼說道。
「你才是……應該說一個人在晚上出來遊蕩,太危險了吧!」
我生氣地這麼說,她就用一臉不愉快的表情嘀咕道「你還不是一樣」,但又馬上像是發癢似的蠕動著嘴唇。看起來就像是正在忍著不要讓臉頰放鬆下來。
因為站著說話也有點奇怪,我們在道路和沙灘的交界處,設有水泥階梯的地方並肩坐了下來。
領家拿著在自動販賣機買的果汁,一邊拉開拉環一邊說:
「我有點睡不著。」
「我也是,怎麼樣就是沒辦法睡著。」
像這樣簡單交談兩三句之後,對話馬上中斷。可是這陣寂靜絕對不是尷尬的。與其說是對話無法持續,不如說只是不交談。領家和我之間有時候會出現這種舒適的沉默。
我們看著同樣的方向,望著同一片星空好長一段時間。遙遠盡頭的天體花費令人難以想像的漫長歲月,將一顆一顆光子傳播過來,最後通過我眼中的水晶體,被視網膜吸收。這麼一想,就覺得那真是有點不勝惶恐又無比奢侈,一股奇妙的害臊感侵襲我。我用睡不著而特別清醒的腦袋想著這種沒有意義的事。
過了一會兒,領家靜靜地用像是自言自語的口氣說了:
「昨天……我們在這個海水浴場展開了作戰計畫呢。」
「是啊,當時那麼多的人潮消失之後,甚至給人像是不同地方的印象。」
「是啊……這裡竟然可以聚集那麼多的人。」
對話稍微停頓了一段時間,海浪的聲音穿插進來。
「……我和茜一起被……那個……奇怪的男人纏上的時候……」
「啊,的確有那回事呢。」我想起那件事,笑了出來。「那真是一場災難。」
「嗯……」
領家點點頭,順勢低下頭來扣起雙手的手指。
「那個時候,你來幫忙……那個……我很高興。」
她用快要消失的聲音這麼說完,就微微轉動脖子,別開了臉。
看到她這個樣子,連我也覺得有點害羞了。我搔了搔發燙的臉頰,回應道:
「不過,那也是當然的。社員遇到危險,一般人都會伸出援手吧。而且當時其他的成員也都在找你們,我只不過是湊巧先找到而已。最後教訓了對方的人是天沼。所以你如果要感謝的話──」
我用很快的速度滔滔不絕地說著,連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這時領家在途中打斷了我的話,稍微提高音量說道:
「就算是那樣……我也很高興。」
說完,領家抬起原本低著的頭看著我。她的眼睛微微濕潤,反射著稀疏地排列著照耀附近的路燈燈光。
「領家……」
雖然我想要說些什麼,話卻哽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再次介入兩人之間。
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可以讓我看清她的每一根纖長睫毛。
她黑溜溜的雙眼中映照著我的身影。再往下一看,可以依序看見高挺的鼻樑與柔軟的紅唇。
「高……高砂……」
她的雙唇開啟,編織出我的名字,然後又輕輕關閉。
我快要陷進去了。心臟高聲躍動。
領家接著緩緩閉上眼睛。她纖長而柔軟的睫毛隨
著這個動作晃動。
──這個時候,一陣「嘟嚕嚕嚕」的電音像是劃破寂靜一般響了起來。
領家迅速地別開了臉,取出手機。
「……優打電話給我。」
她操作手機,開始通話。這通電話就像是看準時機打過來的……西堀該不會正在某個地方偷窺我們吧。
「喂,是我……嗯,我出來散步一下。我馬上回去……嗯。」
領家站起來輕輕拍拍屁股,對我伸出手。
「好了,我們回去吧。你要是不快點回到有文等待的房間,搞不好會受到懷疑呢。」
她開玩笑似的笑著這麼說。我受到她的影響而苦笑,同時握住她的手站了起來。
○
我偷偷回到房間,發現文已經醒過來等我回來了。
「我醒來才發現棉被裡沒有人,很擔心呢。」
文有點生氣地這麼說,再幫我泡了一杯茶。
「不好意思,因為有點睡不著……我剛才去沙灘散步了一下。」
隔了一會兒,文忽然說道:
「你見到領家小姐了嗎?」
在完全沒有線索的情況下被她說中,讓我差一點把口中的茶噴出來。
「……為什麼你會知道……啊,我只是湊巧遇到她而已喔。」
我乾咳了一聲後這麼回應,文就開朗地笑了。
「因為你看起來有點高興嘛。」
沒有自覺的我用手摸臉,確認臉頰的肌肉。看到我這個樣子,文再次咯咯笑了起來。
「你明明就和我睡在同一個房間,卻偷跑出去和別的女孩子見面……我總覺得有種輸得慘兮兮的感覺呢。」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只是因為事情的發展才不得不睡在一起吧。」
「不,雖然你說得沒錯……但我就是有一點不能接受的感覺。」
「而且,我可不是特地跑去見她的。只是去散步的時候,剛好遇到領家而已。」
「就算是那樣也一樣……應該說,那樣在我看來比較像是輸了。因為很像是命中注定嘛。」
文這麼說,再次笑了出來。
「命運是嗎?」
「沒錯,我有點嚮往那種情境。因為我以前一直想著要繼承這個家,過著平凡的人生到現在。」
文這麼說著,眯起了眼睛。
對於沒有參加社團等活動,很少有時間可以和年齡相仿的同伴一起相處的她來說,就算是我們平時在無意中度過的瑣碎日常,應該都像是珍貴的寶物吧。
「從我這個生在普通上班族家庭的人眼裡看來,你這種生活方式很不平凡,讓我很嚮往呢。」
我這麼回應,文就有點驚訝似的睜大了眼睛。然後她把食指抵在嘴唇上思考,再正面凝視著我的臉。我確實地回望她的眼睛。她的五官就和我在晚上見到的她的母親,也就是這間旅館的老闆娘一樣深邃。
「原來如此。」
文只說了這麼一句,然後用茶壺往我快要見底的茶杯里注入熱茶。
「雖然我也有點想要和你們一樣歌頌青春……可是,如果問我願不願意為此捨棄現在的立場,我其實也做不到。」
文斷斷續續地像是編織起自己的思緒般這麼低語。
「……這樣是不是真的很任性呢?」
雖然這句話聽起來很像是自言自語,語尾卻有微微的上揚。
「就算任性也沒關係吧。」
我這麼回應,文就簡短地呵呵笑了。
「……這樣啊。這樣好嗎?」
「把重心放在這裡,偶爾分心去做其他的事……這麼貪心應該也沒關係吧。我是這麼認為的。」
文聽完我這麼說,啜飲了一口茶,然後呼的一聲大吐一口氣。
「總覺得心情輕鬆多了呢。」
她這麼說完,又再次深吸一口氣,然後吐氣。她接著用順暢的動作靜悄悄地站起身。這個舉止非常漂亮。
「好了,該睡了。」
聽到這句話,我就像是回想起來似的受到睡魔的侵襲。
「也對。」
我使勁移動沉重的身體,鑽進被窩。文一關掉電燈,我的眼皮就迅速變重。
我在黑暗中睡意沉沉,然後聽見文的聲音。
「高砂先生。」
我帶著模糊的意識回應:
「……什麼事?」
經過短暫的沉默,一陣細微的溫柔笑聲搔著我的耳朵,接著回答傳了過來:
「沒什麼,晚安。」
然後,我馬上落入深深的沉睡之中。
4
隔天早上,宿營的最後一天,我們出乎意料地遇上了急轉直下的事態。
結束了和文度過的一夜,我和大家一起在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分配到的房間準備回家……這時文臉色發白地沖了進來。
「……聽說我的相親對象現在就要過來了。」
本來打算稍微複習一下反戀愛理論再回去的我們,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大驚失色。因為昨天除了一點點意外之外,事情都如預料般進展,所以我們完全大意了。
只有昨天對我們的活動完全不感興趣也沒有參與的女童處之泰然。她已經完全準備好要回家,甚至戴起了草帽。也太快了吧。
「雖然昨天晚上有聯絡,請對方暫緩婚事……可是對方說想要來談談這件事。」
文和之前活力充沛的樣子不同,完全不知所措。
領家可能是要讓這樣的文冷靜下來,將手溫柔地搭在文的雙手上面。
「令堂是怎麼說的?」
領家用冷靜的語調問道,文吞了一口口水以後,點著頭回答:
「媽媽說交給我來決定。她說不管最後的結果怎麼樣,她都會接受。還說要我依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從昨天的應對方式也看得出來,文的母親並不是想要依照自己的想法束縛住文。她只是希望自己的女兒可以得到幸福。只不過是因為對老闆娘來說,她能夠準備的最佳選擇就是這門婚事。如果文要開拓並選擇走上新的道路,她也沒有反對的道理。
正因為如此,文才會感到不安。在還想要玩樂的這個時期被迫面對重大抉擇,這讓她很不安。
「原來如此,這真是個難題。果然還是先往保留決定的方向去交涉會比較好吧。雖然說最理想的情況是不要有婚事,只接受資金援助……不過這樣就太自說自話了。」
聽到領家的話,文點了點頭。如果是平常,領家應該會說「沒有必要理會把婚事和金錢牽扯在一起的小人所做的事!」並徹底駁回對方的要求,不過她面對的不是單純的議論,而是剛認識的友人實際上遇到的困難,所以她雖然作著妥協,卻也非常認真地面對。雖然這麼做不免會被指責為前後不一,但我會想要肯定領家的這種溫柔。
接在領家之後,我也說了:
「只能隨機應變了。講道理肯定贏不了,就用苦肉計博取對方的同情吧。雖然不知道幫不幫得上忙,我也會和你一起戰鬥的。」
「高砂先生……」
這時候,我們聽到遠處隱約傳來車輛的引擎聲,聲音愈來愈大。
「那大概就是他們。人好像已經到了……!」
文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朝玄關跑了過去。我們也跟在她身後。
門前停著一輛黑色烤漆的高級進口車。擦得晶亮的車身刺眼地反射著陽光。
從駕駛座和副駕駛座走出了身穿黑色西裝並戴著太陽眼鏡的粗壯男人。他們應該是司機和隨扈吧。在文的對象乘坐的后座,車窗上貼有隔熱紙,我們看不到裡面。
一身黑衣的男人看都不看我們一眼,首先從胸前的口袋中取出手機,打了一通電話進行短暫的交談。
那種沒有多餘動作的俐落舉止給人的壓迫感,比歪歪扭扭地威嚇他人的小混混要來得強多了。
男人們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打開后座的車門。
我們之間流竄起一股顯而易見的緊張感。
相親對象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可能是不方便被別人知道,就連文也不清楚詳細情形。
在眾人屏氣凝神的視線中,這個人物從車裡踏出了一隻腳。高級的黑色皮鞋一塵不染,金屬制的配件閃著兇猛的光芒。腳和包裹在外的精緻西裝給人一種幹練的印象。明明只看到腳,我們就已經可以感覺到壓倒性的存在感。
我們接著窺見他的臉部。他的臉很小。不知道是不是混血兒,他的頭髮是自然的栗棕色;因為只是一瞬間從遠處看見,所以不怎麼清楚,但他的五官似乎很立體。
然後,他的全身終於來到車外。他把一身整齊的西裝穿得非常迷人。他
的體型秀氣,手腳纖瘦。散發著知性的眼神正望向天空。今天和昨天的陰天截然不同,是乾爽的晴天。可能是覺得眩目,他眯起了眼睛。
他可以說毫無疑問是容貌端莊得不尋常的人物。若是詢問一百個人,應該有一百個人都會如此判斷。
可是讓我──讓我們真正感到驚訝的,並不是這一點。
我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身影,他便率領著黑衣男,毫無顧忌地朝我們走了過來。
然後他走到文的眼前,停下腳步。
「你就是文嗎,本人比照片漂亮多了。」
他心平氣和地吐出這種肉麻的台詞。果然有很多不尋常的地方。
照理說這個時候的文說不定會羞紅了臉。不過她並沒有臉紅,而我們之中也沒有任何人覺得她會作出那種反應。
「請問……我可以提出一個冒昧的問題嗎?」
「儘管問吧。夫妻之間可不能有什麼秘密。」
他又開始口條流暢地說出這種話了。可是文對此沒有反應。因為還有比這更應該吐槽的大重點。
「不好意思……請問你幾歲?」
他先是說了一句「這個問題啊」,然後說道:
「十一歲。馬上就要滿十二歲了。」
──是個小學生。
我們所有人都呆若木雞的時候,他完全不為所動地看了文的臉,然後來回眺望旅館的建築物。
身高大約快滿一百六十公分吧,應該比小學六年級生的平均還要高一點。乾脆的講話方式顯示他的頭腦清晰。他的外表可說是相貌堂堂,繼續這麼成長下去,周圍的女孩絕對不會置之不理。
不過,他是個小學生。不管再加上什麼優點,都絕對無法推翻他是個小學生的事實。
雖然他那種高傲的說話方式散發出一股討人厭的感覺,但看著他的模樣再聽他用變聲前類似女孩子的聲音這麼說,看起來就像是勉強自己裝大人一樣,反而讓人覺得很可愛。
「好可愛喔~」
神明學姊在後方小聲地這麼說道,卻被耳朵尖的少年聽到了。他轉頭過去狠狠地瞪著她──卻又馬上別開視線。我隱約覺得他的臉頰好像有點泛紅。應該是快要進入青春期了吧,我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他的心裡現在肯定響起了彷佛被朋友瞎起鬨地說著「唔哇,好色喔~」的聲音。
文雖然對超乎想像的事態發展感到困惑,卻還是發問了:
「那個……就算要談婚事,還是小學生實在有點……」
「雖然我現在是小學生,但在七年後就會達到可以結婚的法定年齡。只要現在先訂婚,以後就可以順暢地轉換到未來的婚後生活了。」
看來他對這門婚事是認真的。
從思考的基礎開始就被徹底推翻的我們,難以判斷要用什麼話來應對才好。
「我不覺得延期的做法會有什麼特別的效果。相較之下,我認為馬上訂婚的好處反而比較多,你說呢?」
事情就發生在少年開口這麼說的時候。
「欸,還沒有要回去嗎,好無聊喔~」
本來應該待在房間裡的女童抱著我的腳不高興地這麼說道。她連草帽都戴了起來,完全準備好要回家了。
「餵……喂,你回房間乖乖待著!」
雖然我小聲地教訓女童,她卻還是很固執地鬧著脾氣。
「你們從昨天開始就在幹麼啦,我很無聊耶。」
女童從來沒有參與和文有關的事,也完全沒有掌握住現況。
這時候,女童飄移的視線忽然停了下來。
「啊,是小孩子耶。你幾年級,從哪裡來的?」
女童跑到文的對象身邊,用無憂無慮的笑容向少年搭話。
「喂,不要妨礙人家!」
雖然我這麼說,女童還是一點也不在意。
她會讓態度高高在上的少年更生氣的──我臉色發白地這麼想。
不過,他並沒有馬上對女童破口大罵,而是仔細地凝視著她的臉。然後,他低下頭來,用悶在嘴裡的聲音回答:
「我……我是六年級。我是從東京來的。你呢?」
「我是四年級。我也是從東京來的喔。」
「……是嗎,我們一樣呢。」
說話方式和剛才豪爽的樣子判若兩人,他現在忸忸怩怩地面對著女童。我有一瞬間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低下來的臉頰就像蘋果一樣通紅。看來真的是那麼回事。
「你和……那個……後面的男人是什麼關係?」
少年用手指著我問道。
「嗯,你說我哥哥嗎?」
「哥哥啊。那你哥哥來這裡做什麼?」
文代為回答了針對我的問題:
「他是來這裡參加宿營的……而且,他是我的……男朋友。」
聽到這句話,少年完全不為所動,點頭應了一聲「嗯」。
「原來如此,我懂了。所以你對這門婚事才會那麼消極啊。」
然後他低聲說了「等一下……」之後,依序看著女童、我、文,再重新望向女童,臉頰變得更紅了。
「也有這種路線呢。」
他自言自語地這麼說道,深深地點了頭。
「我承認我們對於婚事的提議有點太強勢了。這間旅館對我們來說有可能會成為很大的資產。我們會用更寬廣的視野檢討各種可能性,再作出適當的判斷。」
少年這麼說道,對文伸出了手。思緒跟不上事情發展的文雖然困惑,還是伸出手和他握了手。
結束之後,他再次用誇張的步伐走向停在門前的車輛。兩名黑衣人趕緊跑過去,打開車門作準備。
「你要回去了嗎?」
對於正要坐進車裡的少年,女童朝他的背影這麼出聲說道。他放下剛要抬起的腳,轉過身來。
女童笑著對他揮揮手。少年就像是覺得她的燦爛笑容很眩目似的一瞬間低下頭,但又下定決心重新面對女童,露出傻傻的笑容輕輕揮手回應她。
正當大家對情況急速轉變的過程啞口無言的時候,只有瀨崎緊緊地瞪著那名少年。他好像完全把他視為敵人了。
○
事態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惡化,然後又好轉了。我們雖然受到這股激流的玩弄,但結果還是順利解決了問題,我們決定這樣就好。
「各位,真的非常謝謝你們……」
對這個急遽的轉變最勞心傷神的文露出苦笑,用有點沙啞的聲音這麼說。
準備好回家,拿著行李在玄關前集合的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一行人,各自對她說著慰勞的話。
「有你們大家過來真是太好了。這次真不知道要拿什麼來答謝你們才好……」
領家制止了這麼說著的文。
「不需要什麼答謝。我們只不過是依照自己的信念行動罷了。更重要的是,文,你是社團外第一個學習我們的反戀愛思想的人。希望你務必讓我們的思想紮根在此地,建立讓反戀愛擴展至全世界的墊腳石。」
「嗯,我一定會的。要是發現來這裡住宿的情侶氣氛很好,我就會找理由跟他們說話打斷他們!」
「嗯,我們得到可靠的同伴了呢。」
雖然我心想旅館經營者這麼做應該不太好,但看到開心地與領家相視而笑的文,就不忍心插嘴了。
「那麼我們也差不多該離開了。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呢。」
「我才是!你們一定要再來喔。」
「嗯,我保證。」
然後社員們各自向她道別,走出玄關。
最後我和文道別,正要離去的時候……
「啊,高砂先生。」
文這麼叫住了我。
「真的非常謝謝你……還有,那個……我們以後說不定還有可能要繼續假裝成男女朋友呢。」
「嗯,的確沒錯。因為問題暫時解決了,我變得有點鬆懈。」
我搔著臉頰這麼說,文就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遞到我面前。
「所以……要不要交換一下聯絡方式呢?」
我同意了她的提議,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開始交換聯絡方式。雖然我們根本沒有要交往,我卻莫名地害羞,不敢去看對方的臉。
「喂,高砂,怎麼了?」
剛好交換結束,我們把手機收起來的時候,領家就回來催促我了。
「我馬上過去。」
「不要拖拖拉拉的,電車就快來了……你們剛才在做什麼?」
文代替我回答了領家的問題:
「沒什麼啦。要再來喔。」
說完,她笑著揮揮手。領家雖然露出有點無法釋懷的表情
,還是回了一聲「嗯」,拉著慢吞吞的我走出玄關。
回程直到途中都是經由鐵道,之後再轉乘渡輪。我不知道為什麼從內房回到東京必須經過久里濱,但提出這個方案的神明學姊非常堅持不肯退讓。
我們在最靠近旅館的車站前幾站下車,再稍微走一段路到渡輪搭乘處上船。神明學姊可能有坐過幾次,所以很熟練地替我們帶路。
女童或許是很高興第一次搭船,興致相當高昂。
神明學姊利用了這個事實,說著「看吧,讓她這麼高興」來正當化自己的提案。
瀨崎跟在想在船內探險的女童身邊,看著防止她闖禍。雖然他可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但他願意替我監視女童還是幫了個大忙。
西堀睡著了。可能是因為晚上很緊張,或是妄想著各種情境讓她睡得不太好吧。
天沼出乎意料地不習慣搭船,露出疲憊的表情眺望著遠方。
「真是一場有意義的宿營呢!」
坐在一旁的領家這麼說道。
「不過這有很大一部分取決於要把什麼事定義為『有意義』……」
很難全面肯定她的我這麼一說,領家就擺出了有點不高興的臉。
我們學習反戀愛理論到半夜,在海邊展開校外活動,還幫助了文──這場宿營發生了許多事。說好聽點是富有多樣性的內容,但說是欠缺統一感卻比較接近實情。
「不過……還滿開心的。」
我這麼說完,領家就一瞬間放鬆了表情,可是又馬上恢復嚴肅的面容,乾咳了一聲。
「我們是為了學習和訓練才舉辦宿營的,有什麼好開心的!」
雖然她說著這種嚴以律己的話,但在這次的宿營中玩得最開心的人肯定是領家自己。她的表情比起參加宿營之前都還要充滿了活力。
「可是這樣一來,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也終於可以放暑假了。」
我這麼說完,大大鬆了一口氣。這下子終於可以過著學生原本應該度過的暑假,不顧一切地在家裡耍廢了。總之明天就先睡到下午,一步也不要走出家門吧。
當我如此在腦中排定明天的行程時,領家就一臉不解地歪著頭說道:
「你在說什麼,我之前就說過了吧,你忘了嗎!我們沒有暑假,八月也要繼續進行活動。」
聽到這番說得天經地義的話,我逐漸感到全身無力。
「你那些話是說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暑假正是和戀愛至上主義這個死對頭拉大差距的絕佳機會啊。」
用類似教學教材宣傳標語的這句話作結的領家拿出筆記本,寫下今後的行程。看到白紙被墨水漸漸染成一片漆黑,我的希望又再度遭到徹底地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