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過程與始末(2/2)
儘管是在午飯後,講道途中,我依然聽到一兩聲吸口水的聲音。
在我說完的時候,到處都不斷傳來這種聲音。
「……哎呀,時間差不多了嗎。感謝各位今天靜靜聆聽。」
看著露出饑渴眼神瞪著我瞧的囚犯們,我留下一句話便離開了。
「接下來,我要去享用剛才介紹的牛肉料理囉。唉嘿嘿!」
開什麼玩笑!聽著背後傳來這聲怒吼,我結束今天的工作。我希望吃不飽的他們能夠再次想起牢房外還有許多美味的食物。
你們對外面也還有留戀吧?那就回想吧。回想藍天的遼闊,回想潮水的香氣。
回
想自由的滋味。
隔天,再隔一天。
我繼續刺激他們的食慾。
「傳道者薩利亞將麵包與葡萄酒分給人們。話說回來,沃克斯西方有片優質葡萄園呢。那裡的酒超好喝的。」
我刺激他們的性慾。
「神說『人啊,在原野上增加,充滿大地吧』。充滿大地的方法就是增加,增加的方法就是姦淫。那麼,神究竟允許姦淫到何種程度呢?就讓我來介紹過去塞內卡宗教法庭上的判決案例吧。」
我刺激他們的睡眠欲。
「神在創世第七天終於休息了。你們一天勞動十二小時,只能睡四個小時呢。休息整整一天時,神究竟有多麼安樂?達成創造世界這項豐功偉業,神明正是應該休息。」
衛兵對我每次都將聖典的內容曲解到越界邊緣相當不滿,但他們從以前的問答就知道關於聖典的知識量遙不及我,所以沒有人有意見。
──就這樣日復一日,終於來到執行計畫的三天前。
「愛麗絲,魔物們聚集得順利嗎?」
「是、是。只要你……您下令,隨時都能攻擊這座城市。」
「船那邊沒問題嗎?」
「那邊也是,嗯,沒有問題。我綁架了船長的女兒當作人質,說只要看到我們搭乘的船出港,就會釋放她。」
「哎呀~……真過分。她沒事吧?」
「已經解決掉了。」
「…………這樣嗎。」
「……請問不妥嗎?」
「我是外行,這方面的判斷也交給愛麗絲處理了,沒問題喔。」
「……要上船的有一百零八隻對不……請問對不對?」
「沒錯。再加上船員跟原本預定出貨的奴隸,一共兩百一十六人……用你們的說法就是兩百一十六隻。」
我跟碧莉亞的工作,以及愛麗絲的工作加起來,人數剛好一半一半。
……十分符合半吊子的我。只不過,她們兩個都只有聽我的命令做事。
這份罪業……這份責任是我的。罪人一零八,業人一零八。罪業合計兩百一十六。
……我不會忘記你們的。
好了,萬事俱備,只欠────
◇◇◇
「──城外有魔物聚集?」
「是,似乎有魔族在煽動魔物……阿碧斯大人,請您保護這個城市。」
「嗯,包在我身上。你們也不要逞強。」
「是!」
──看著前來房間傳令的士兵離去,阿碧斯嘆了口氣。
這幾年來,這座城市始終保持和平,或許是因此才有些鬆懈。
沒想到會突然出現有組織的魔物群……如傳令所說,應當視為有魔族介入才是。
規模雖說不上是正式進攻,但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隨時隨地都是戰場。我還不夠成熟,得繃緊神經才行。
我必須成為守護這座城市居民的盾牌。
神之使徒阿碧斯•海倫必全力以赴,守護無辜民眾的生活。
就在我重新下定決心時,剛才的士兵回來了。
「阿碧斯大人。我的同伴在旅館前逮到一名可疑人士,請問要怎麼辦?」
「……這種非常時期,治安難免混亂。還是確認他的身分比較好。」
「是!他不說自己的姓,又是不常在附近看到的人,難道會是新來的嗎……」
「嗯。附近如果有魔物聚集,很難想像是外地來的人……」
「他說他來找朋友……自稱奈因。」
「奈因?啊啊,他是我的朋友,應該是來找我的。他有說什麼嗎?」
「沒有……如果是您朋友的話,要讓他進來嗎?」
「嗯……現在有點忙……沒關係,我還是跟他打聲招呼好了。」
「是!那我立刻去帶他來。」
「好,有勞了。」
……雖然說不上許久不見,但原本就認識不久的朋友看起來格外失落。之前介紹他去的地方說他「知識相當豐富,但也只有知識豐富而已」,不過實際上犯人好像也有認真聽他講道,讓我感到放心。
「奈因先生,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的,其實……我想您應該知道了,城外好像有魔物聚集。」
「嗯,剛才聽說了。所以接下來會比較忙……」
「阿碧斯大人果然要保護這裡嗎?」
「嗯,我會負責防守城市與內陸方的界線。」
這座城市面向內海,魔物從空中及海上來襲的案例也不多。
奧古斯塔的船似乎很少,即使有能在天上飛的種族,內海中的島嶼也由人類掌握,沒有中繼地點,軍隊會在中途精疲力竭是主要原因。
因此,只要能擋下從陸路的侵略,這座城市就不會淪陷。
反之,也可說正是因為內陸的其他城市被魔族攻下,人類才會學到這個教訓。
「這樣嗎……那個,我有狩獵魔物維生的朋友,聽到這個消息相當起勁。可是我還是很擔心他們……」
「唔……這樣不好呢。這次的數量跟以往不同。」
「是,所以我跟他說不要逞強。」
「嗯,如果可以的話,我是不希望平民出來……」
「阿碧斯大人也……」
「嗯?」
「您也不要勉強自己。沒有人能代替您,對這個城市的人來說,您是不可或缺的人。」
──之後,我跟阿碧斯閒聊了幾句就離開了。
總而言之,我知道他在計畫實行時不會在港口附近了。
「碧莉亞~」
來到阿碧斯的旅館看不到的位置,我確認周遭沒有人後這麼喊,碧莉亞便立刻飛來,停在我肩膀上的老位子。
「怎麼樣?」
「麻煩你傳話給愛麗絲,說可以照預定實行。」
「收到。這種時候有點興奮呢。」
「是啊。我可是在賭命,刺激感完全不同喔。」
「啊哈。如果失敗的話,就讓人家來幫你收屍吧。」
「反正只要失敗,就算回到奧古斯塔也是死路一條。那個時候,就會被伊娃解剖之類的,可能連屍體都不會留下。」
「……人家才不給伊娃大人。」
「咦?」
「……如果事情演變成那樣,人家會給你個痛快。在你受苦之前親手解決你。」
──然後,人家會把你吃了。這樣就能永遠在一起了吧?
碧莉亞這麼嘟噥,飛走了。
……蒂雅大人,總覺得碧莉亞那樣是不是有點不妙啊?
您不是說嫉妒很快就會消失了嗎?
──那樣還算可愛了喔──
──你就接受那隻小鳥兒吧。是你把她變成那樣的喔──?
──你是男孩子,讓我看看你胸襟寬廣的一面吧──
……世上的男人真辛苦啊。我好像應該繼續當個處男。
如果跟她啪啪啪的話可能會更糟。
──這時的奈因並沒有發現,有人在暗處盯著他看。
接著,計畫當天。
我在祭司服上披上葛倫給我的上衣,穿著這副不協調的裝扮……在教會二樓發呆,看著太陽漸漸西沉。
我能看見街上的人們匆匆忙忙地避難。
──夕陽西下。
以前,精靈信仰的分派中,好像曾有太陽是精靈之王,月亮是精靈女王的解釋。
不過最後成為主流的解釋是:不存在於這座大地上的物種無法成為精靈。
蒂雅大人聽到好像笑了。
……追根究柢,王跟女王這種以為精靈有複數存在的想法就太淺薄了。這世界她獨一無二。精靈只有她一人存在於世上。僅此而已。
……太陽在升起時誕生,落下時死去。
月亮相反。在太陽落下時誕生,在太陽升起時死去。
太陽與月亮不停重複彼此殘殺……我曾經考慮過這種可怕的想法。要是再加上先前的說法,我覺得這種夫妻吵架還挺恐怖的。
……人類與魔族也是這樣嗎?我們會互相殘殺直到其中一方消失嗎?
恨與殺意的拋接球遊戲究竟會在哪裡結束?
是人類?還是魔族?
……這麼一來,我就是那顆球了吧。
由人類創造,拋給魔族的球。
球真不錯,一個人也能玩,是個很好的玩具。
……受到玩弄,直到終於壞掉,縫隙鬆開後,從裡頭露出來的是──
──好了,要開始了,奈因。
你的地獄就從這裡開始──
蒂雅大人這麼對我說,碧莉亞幾乎同時在窗台邊降落。
回過神來,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
「愛麗絲髮出號令了!再一個小時魔物就會抵達城市!」
「好~……碧莉亞,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好了喔!」
「那個東西拿到了嗎?」
「在這裡!」
「窗戶呢?」
「你自己關!」
「贊啦,我們出發吧。」
「喔喔──!」
反正我們已經不會再回這間教會,這段時間承蒙照顧了。
碧莉亞這時如果帶我飛走一定很帥氣,但不知道有誰在看,還是不要讓人類知道我是叛徒比較好。
所以,我一如往常把碧莉亞放在肩上,堂堂正正地從大門走出教堂。
在那之前,我先點燃了圓柱狀的物體……炸藥,拋進屋裡。
走了一陣子,爆炸聲從後方傳來。感受到吹拂背後的熱風,我想著希望這樣能讓牢房的警戒變少時。
戳戳,鳥喙啄了啄我的臉頰。
「……人家說啊,奈因。」
「什麼事?打起精神吧,這可是祭典喔。」
「話說人家的衣服你收哪去了?」
「事到如今你在說什麼啊?你看,在那邊……不是燒起來了嗎?」
「白痴!人家只有那一套耶!人家很珍惜洗的說!只有一套的說!」
「不要緊的,碧莉亞。」
「哪裡不要緊!?」
「你就算什麼也不穿也很漂亮……好痛,很痛耶,不要啄我。對不起,對不起!」
我把氣呼呼的碧莉亞放在肩上,悠閒地走到衛兵休息室兼牢房。裡頭的確不出所料,相當混亂。
「你們好~……哎呀。」
「唔,是你啊!魔物正朝我們過來,現在我們忙得很。你也快回教會,不是要準備讓人去避難嗎?」
其中一名熟識的衛兵匆匆忙忙地整裝,看似隨時都會飛奔而出。
「這個呢,好像有人想藉著這次魔物襲擊的混亂趁火打劫。」
「什麼?」
「我的教會也遭到攻擊,好不容易才保住一命逃出來。」
「真的嗎……啊啊可惡,就連從這裡都看得到火光!該死,那群白痴!」
「反正我已經沒辦法回教會了,才想至少來這裡安撫認識的囚犯……」
「唔……可是,要是交給外面的人,我們的面子就……」
「看到你們這麼慌張,他們一定也很不安。如果發生暴動,你們在這麼混亂的城裡會無暇維持治安吧?我想跟他們說說話,安撫他們的情緒,嗯。」
「……說得也是,沒辦法。他們應該會冷靜聽你說話才對。拜託了。」
真假?可以嗎?
「我知道了,請包在我身上。」
──對不起啦。
看著背對我跑出門的他,我踏出明確背叛人類的第一步。
穿過走廊,我跟途中遇見的幾個人打招呼,鼓勵接下來要到街上的衛兵。
爬下樓梯,走進昏暗的牢房,我的鞋子在石地上發出喀喀、喀喀的尖銳聲響。
「碧莉亞。」
「嗯。」
我這麼說,她便立刻理解了我的意思。
她從我的肩頭起飛,去這座人變少的設施里拿鑰匙。
──那麼,就開始吧。
「大家晚安。稍微注意一下。」
在由鐵欄杆區隔的牢房內,我氣沉丹田大聲說道。
「啊……?什麼啊,原來是你啊。」
「喂喂,今天的講道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怎樣?又來跟我們說色色的故事嗎?那麼我們很歡迎啊,嘿嘿!」
「話說啊,感覺上面怎麼吵吵鬧鬧的啊?難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聽著躺在地上的人慢吞吞地爬起來的聲音,我繼續說道:
「其實,魔物打來了。這座城市可能會淪陷。」
……才怪。
「什麼!?」
「喂,真的假的!」
「城裡現在一片混亂,這樣下去你們會死。」
「開、開什麼玩笑!打開!可惡,放我們出去!」
「可以喔。」
「……嗄?真、真的嗎!?」
監獄裡一片譁然,突然湧現的危機與希望讓所有人陷入混亂。
「我過去一直透過神的教誨跟你們倡導活著的喜悅。你們如果死了,要怎麼開花結果?」
「…………」
「神說人的生命尊貴,人生應當享樂。這裡的人都曾經一度誤入歧途,但只要聽從神的教誨並誠心反省,就絕對不會被神拋棄。」
我這麼說,環顧四周。
「你們有在反省吧?從今以後會正當地生活吧?」
「會、會啊,這不是當然的嗎?嘿嘿!」
「我也是啊。家裡要是有錢,打從一開始才不會去做什麼強盜!」
「沒、沒錯沒錯,我爸媽要是賺多一點錢的話,我們就能活得更正常一點了!」
……根本沒在反省呢。貧民性格都看光光了。
「既然如此,就跟我約好。我給你們再次仰望天空的權利,接下來要怎麼辦得看你們的努力……你們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
「不用嘮叨了。你要放我們出去吧?我們會重新做人啦!」
「動作快啊!魔物不是殺來了嗎!你解釋太久了啦!」
「……我知道了。那麼,我現在就放你們出來,不過請你們安靜。在這座城市裡會馬上被抓,我會用船把你們偷渡到英迪拉。」
「怎樣怎樣?無微不至嘛!」
「喔喔,知道了知道了。我們聽話就是了。」
「……碧莉亞,鑰匙。」
「…………」
我可愛的小鳥兒默默在我手上放下嘴裡叼著的鑰匙。
接著就去解決還留在設施里僅存的衛兵了。
離開時她輕啄我的耳垂,在我耳畔低語要我小心,實在是可愛到難以形容。
「……那麼,我們走吧。我再強調一次,請你們安靜。」
──和碧莉亞會合後,囚犯們比我想像得還要老實地跟來。
從他們的低聲對話聽來,原本似乎有人打算一離開就馬上逃跑,但也許是看到渾身是血的衛兵嚇到了。
他們原本就無家可歸,得到能偷渡出國的承諾就不會刻意冒險,這我能理解。與其這麼說,若不做到這種程度,他們也不會鋌而走險。
我跟他們一定都是如此。
──結果,我們穿過因為魔物襲擊而忙著避難的混亂群眾,順利抵達港口。
「嗨,船長。這次就麻煩了。」
「……你會遵守約定吧?」
「當然,你之後就能見到女兒了。」
我會讓你跟她遇見相同的下場的。
……不過,我不知道和我一樣以販賣人口維生的人會不會跟女兒去一樣的地方。
「好了好了,排成一排。啊啊,那邊不要吵架!不要在開開心心搭船旅行前吵架嘛。」
──我想快點做好準備,儘快出發。
終點近在眼前就難免焦急。我小心翼翼地把貨物帶上船時,戴著兜帽藏住狐狸耳朵的愛麗絲對我說:
「……奈因……大人,你……請您快一點,否則會被發現。」
「好……啊啊對了,不用對我那麼尊敬。應該說,這樣反而會被周遭懷疑,跟我自然說話就好。」
「…………可是──」
「會被阿蘿瑪大人發現喔?」
「……!我知道了。這是你說的,以後別想反悔。」
「當然。那麼碧莉亞,就麻煩你依照預定跟迪亞布羅聯絡了。」
「好喔,包在人家身上。」
──愛麗絲仰望眼前的男人,和碧莉亞感情融洽地交談。
想要怒吼別隨便叫阿蘿瑪大人的名諱的同時,我對他允許自己用輕鬆的態度交談仍難免湧現感謝的心意。
……我變成這樣被發現也無所謂。我甚至希望阿蘿瑪大人能夠察覺。
這絕不能跟這個男人說,但在另一方面,我至今依然對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感到困惑。
我對阿蘿瑪•薩傑斯塔的忠誠絕對沒有消失。
但是,在那片森林中被那個男人做的事情……具體來說,是在手背上……啊啊,我不想回想起來。總之就是因為那個,害我現在變得不正
常了。
我知道那不是魔術,艾蕾卡大人一定也被做了相同的事情。
這個人類破壞,奪走了我心中重要的事物。
或是……他給予了我什麼。
──反正我只是阿蘿瑪大人的眼睛,耳朵。思考是阿蘿瑪大人的工作,我做不到。
……既然如此,如果我對阿蘿瑪大人還留有忠誠的話,我的雙眼就不能離開這個男人。
就排除可疑的部分記錄下來吧。
為了有朝一日這不明所以的法術或是洗腦解開時,告訴阿蘿瑪大人這傢伙的本性、危險性,如果可以的話,還有弱點。
我是為阿蘿瑪大人奉獻身心的小狐狸,愛麗絲•克拉克斯。我絕對不能失去自我。
……因為,您會愛我的對不對,奈因大人?
就算我背叛您,您也絕不會捨棄我對不對?
這就是我們的契約吧?
對吧,奈因大人?
──然後,船乘著囚犯們的希望出航。
奈因遵守約定給予他們仰望天空的權利,讓他們體會舒爽的海風。
直到抵達目的地之前,他們感受了前所未有的開放感。
因此沒有人發現深深戴著兜帽的少女偶爾會對船長、舵手、觀測手使出可疑的法術。
直到迎接他們的人現身前,他們都深信接下來的人生一定會輝煌燦爛。
──伊斯塔國首都,蒂雅瑪麗亞發生的魔物襲擊事件,以及幾乎同時發生的兇惡罪犯大逃獄與善良商人的失蹤事件,最後就在詳細與關聯性不明的情況下衝擊了各國。
不久之後,這片土地煞有其事地流傳有人聽見類似人類慘叫聲……尖銳不祥的聲音層層疊疊地響起。
──那是人類的慘叫聲。他們不是逃跑了,是被惡魔抓走了──
──惡魔享用了一大群人。如字面上的意思用耳朵享受他們的慘叫,用鼻子享受他們的血腥味,用眼睛享受他們害怕扭曲的表情,然後一如字面所述,用舌尖享受他們的味道──
──居然跟控制老鼠一樣放出魔物……放出吃人的怪物……然後把這當作掩護做出這種事……那群齷齪的惡魔──
──他們被吃掉了。現在不在這裡的人,全都在北方魔族潛伏的地方被吃掉了──
──他們是為了讓聲音傳到我們耳中……然後為了享受那個聲音,才讓那些人慘叫的──
──不對,慘叫聲還在……現在還在繼續──!
……在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一連串事件,通稱「蒂雅瑪麗亞的吹笛人」。
這正是日後被稱為「惡魔」的人類,在史書上現身的第一道足跡。
──雖然發生了出乎意料的大規模魔物襲擊,蒂雅瑪麗亞仍成功守住,只有受到一點災情。
儘管如此,阿碧斯•海倫仍在貧民窟附近的衛兵休息室內發出驚愕與悲嘆的呼喊。
「……這是怎麼一回事,究竟為什麼會這樣!」
「對、對不起,我們也不明白……」
城裡的混亂沉靜下來後,回來善後的衛兵們率先看見同伴的屍體,這才發現兇惡的罪犯竟一個不剩全數脫逃。
過於難以理解的情況讓阿碧斯不禁大聲質問。
「囚犯為什麼消失了!這個慘狀是他們做的嗎!?」
「我想……恐怕是。不過,這麼大規模的越獄,有可能嗎……?」
「事實上是真的發生了。總而言之,通知附近居民提高警覺,還有不要在夜晚外出。」
「是!」
「你們幾個跟我來!牢里可能會有線索。其他人……請你們把殉職的人蓋起來。」
「瞭解!喂,有空的人跟我來!」
「……可惡,居然,居然敢把我們的夥伴……」
「之後再哭,動作快點!」
──阿碧斯等人查到的,是所有的鎖都有被鑰匙打開的痕跡。換言之,犯人不是破壞鎖脫逃的。
「是內神通外鬼嗎?不,可是難以想像會有人把同伴全部殺光……」
「阿、阿碧斯大人,您是在懷疑我們嗎?」
──不妙。
原本想低聲自言自語,卻被附近耳尖的人聽到了。
「……不,先等一下。這麼說來……對了,絕對沒錯!從被殺的時間看來,是事件發生之前!您介紹的人有來!」
「……?你是說奈因先生嗎?」
「沒錯!那傢伙在事件發生前來到這裡,說要跟囚犯會面!」
「你說什麼!?」
「絕對是他沒錯!那傢伙原本就跟這些傢伙串通好了!一定是這樣,否則為什麼沒有他的屍體!而且……他還跟魔物襲擊同時抵達,根本不可能是偶然!」
「他?怎、怎麼會……」
「可惡,那個渾蛋,是他幹的!不可能有其他人!教會被攻擊一定也是調虎離山!」
「等、等一下,還沒確定!」
「可是!……啊,不,對不起。」
「……還不知道有沒有內神通外鬼。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多打一份鑰匙,還是其他人所為。」
「…………」
「……先替他們收屍吧。然後我們再交換彼此的情報,冷靜地判斷吧。」
「……是。」
看到他們抹去淚水,明明自己否定,阿碧斯仍將對奈因的懷疑留在內心一角。
他為什麼選在這個時機出現在這裡?……和囚犯會面是真的嗎?他真的不是別有居心?
而且……教會被攻擊?怎麼回事……?
──處理告一段落後,阿碧斯來到曾是教會的地點前方。
雖然幾乎沒有延燒到四周,但建築早已不留原形。
根據鄰近居民的說法,沒有人看見有人闖進這裡,起火之前更沒有人聽到爭吵的聲音。
如果這些敘述屬實,就代表奈因所說的「教會遭到襲擊」是赤裸裸的謊言……
「……奈因,這是你做的嗎?如果不是,你現在平安無事嗎?」
在阿碧斯心中,奈因這個人模糊不清,且具有多重面貌。
初次見面時他給人的印象有些卑微。跟他聊過之後覺得他趨炎附勢,又情緒不穩。
即便如此,來路不明的男子依然想要累積善行。
仔細想想,他充滿疑點。
──但我仍舊選擇相信了他。
「……那個,使徒阿碧斯大人?」
「嗯?怎麼了?請問你是哪位?」
「我、我叫做法默。是那間燒毀教會的祭司。」
「嗯……啊啊,我聽奈因說過了。對了,這麼說不太妥當,不過你不是逃跑了嗎?怎麼會在這裡?」
「奈因!那個瘟神居然說這種話!」
「瘟神……?」
「那個渾蛋是惡魔啊!居然在滿是血、血還有焦屍味道的房間裡一臉若無其事地睡覺!那、那種傢伙不可能是人類……!」
「冷靜一點。什麼?你在說什麼?」
「我雖然很吝嗇,但從沒殺過人。我看到他穿著上等的上衣,就跟同伴提了一下,想說跟他借去當鋪換點錢來買酒……」
……他相當激動,聽不太清楚,不過簡單來說,就是他似乎想偷奈因的衣服中飽私囊。
「結果那傢伙居然把我、把我的、我的同伴給……給殺了,還丟進暖爐當柴火燒!我們可是連他一根寒毛都沒碰啊!」
「等、等一下!這樣的確做過頭了,但還算是正當防衛……」
「還有那傢伙……一直嘀嘀咕咕地跟鳥說話!他絕對瘋了啊!」
「……你說鳥?」
這麼說來,曾聽衛兵說,周遭居民也有提及。
他帶著一隻奇特,從沒看過的寵物鳥……但我卻沒有看過。
「順帶一提,他帶的鳥長什麼樣子?」
「……我記得,那隻鳥很瘦,嘴巴也不大,可是羽毛看起來跟禿鷲一樣大。腳上的爪子也大到跟體格不符……」
「……他看起來會覺得鳥很重嗎?」
「咦?沒有,完全不會……這麼說來,那麼大隻的鳥應該很重吧……」
「是哈耳庇厄。」
「咦?您說什麼……」
「沒什麼,你做得很好。收下這個吧。」
──我拿了一枚錢幣給提供貴重情報的他。
我找到該做的事情了。首先要收集情報。
不是犯人是誰的情報。而是最可疑嫌犯周圍的情報。
……我看過一次。雖然沒有對一般大眾公開,但那是某種魔族的特徵。
我看
過受傷的哈耳庇厄……稱為哈皮的飛翔種族,變身成與法默所說一致的模樣逃走。
而且,他們生來便具有操縱重量的魔法。如果有飛翔種族陪伴,一定也能輕易取得引發這種狀況的所需情報。
──事件發生後得到的瑣碎情報,每一項都指出奈因是這一連串事件的兇手。
他如果是魔族的手下,就有可能煽動魔物。如果是他假扮成人類策劃了這場囚犯脫逃事件,就有可能為此引發街上的混亂。
結果城裡雖然沒有什麼災情,所以不知道他為什麼如此拐彎抹角,也不知道他是從何得到那麼深的薩利亞教知識,但這些並不矛盾。
如果至今為止的情報沒有錯誤。如果我的推測正確。
……奈因,你欺騙了我嗎?
你看起來像是人類,可是你原來是魔族嗎?
你假扮神的名義,嘲笑我,還有這座城市裡的人嗎?
……既然如此,我就要阻止你。
如果我是招致這次事件的原因之一,我就應該負起責任。
……給我等著,奈因。你這披著人皮,離經叛道的魔族眷屬。
──奈因。
不知不覺間,我在內心直呼他的名諱。
……或許我早就在心底懷疑他了。
──奈因,你如果真的是神的敵人,我會毫不猶豫地將你五馬分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