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赤與黑(1/2)
──那是間昏暗的房間。在幾乎沒有光源的空間中,腥膻的惡臭彷佛帶著質量逼近般瀰漫四處……到處傳來滴滴答答的黏稠水聲。
艾蕾卡•維拉•戴特拉今天也在她的遊樂房內深深嘆息。
──沒有人了解我。沒有人願意和我共享世界。
寂寞、悲傷又空虛,她今天也沐浴在鮮血之中。
……這麼容易死掉的生物究竟有沒有活下去的價值?既然失去生命如此輕易,是不是就真的毫無價值?魔族也好、人類也罷,我只要一揮手就會死掉。這種程度的東西真的有價值嗎?
……至今為止,她的生命中幾乎沒有雙手無法破壞的東西。
既然如此,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價值的東西也許出乎意料地少。
她時時刻刻懷著這種幼稚的想法。
她沒有痛覺。不曉得疼痛的她無法理解他人的痛楚。
……沒有痛覺就無法學習。不理解被打會痛的暴君今天依舊渴望鮮血。純粹只是享受鮮血的溫度。
為了尋找能盡情擁抱的事物,她今天也在不知不覺中哭泣。
明明才剛買來的,方才還吵吵鬧鬧的人類,現在卻已變成只會發出微弱呼吸聲的肉塊。
「……阿蘿瑪騙人。我明明要她帶能玩久一點的東西過來的說。」
她今天也一個人玩。
因為就連她的姊姊也無力陪艾蕾卡玩耍。
◇◇◇
我被葛倫拉到地下牢房。看看這牢固的構造!
不只有鐵欄杆,牢房中刻滿我完全看不懂的奇妙記號,一定具有魔術上的意義!
不論任何怪力亂神都無法脫逃的牢房,現在只要這個價錢!
……或許是途中她就不理我了,害我覺得無聊,我在腦中享受購物的時候,不知不覺間抵達了目的地。
「給我進去!」
「好~知道囉~」
我難得想自己乖乖走,卻在轉頭回答的剎那被一腳踹了進去。還來不及享受肉球的觸感,她就直接踢中我的肚子,害我無法呼吸,只能打滾。太可惜了。
「……大小姐不知道為什麼心血來潮,想親自調教你。沒讓你馬上去找艾露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不好……你要是乖一點就能在今天死掉了。」
「我覺得自己比剛才那個人還乖的說。」
「閉嘴。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不是什麼好東西。我不管你在打什麼主意,既然來到這裡,就別以為自己能活多久。」
「怎麼這麼說~太難聽了。我願意為魔族大人奉獻身心。」
「那麼就給我好好討大小姐跟艾露的歡心。不過那個時候你早就沒命了。」
「是這樣嗎唉嘿嘿嘿。那麼我十分樂意獻出自己的身體。」
「……噁心的傢伙。」
為了讓我能自己吃飯跟排泄,幫我把手銬從後面改銬到前面後,葛倫呸地吐了一口口水,就轉向面向地牢的走廊離開了。之所以幾乎沒有腳步聲,果然是因為肉球的關係吧。
好好喔。好想摸喔。
──話說真的很無聊。
在魔王大人來之前該做什麼好呢?自己猜拳也已經玩膩了。
俗話說盡人事聽天命,來睡覺好了。
不不不,還是先跟比我還早來這裡的前輩打招呼吧。禮儀很重要的。
「前輩,初次見面。」
「…………」
「哎呀呀,你心情不好嗎?我叫做奈因。」
「…………」
「其實,我從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那個,該怎麼說……」
「…………」
「……該說是一種命中注定的感覺嗎。你好漂亮……我是第一次說這種話,所以有點緊張耶。」
「…………」
「那個……我可以摸摸看嗎?」
「…………」
「那、那麼……失禮了。」
我這麼說,朝眼前看起來很好摸,已然白骨化的頭蓋骨伸出手,把它撿了起來。
形狀真的很漂亮。這絕對是有名的骨頭,只可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沒有名字沒禮貌又可憐。總之就取作威爾森吧。
「請多多指教,威爾森。這間小房間裡只有你我兩人,我們就好好相處吧。」
「…………」
「你來這裡多久了?好像很資深了耶。」
「…………」
「怎麼了?真害羞耶。我們那麼熟了,就輕鬆一點吧。」
「你在做什麼……看樣子你果然瘋了。」
我把威爾森丟了。
「真是失禮了。我正在練習腹語術。」
臭魔族……不不不,魔王陛下魔王陛下。可不能搞錯呢。
敬愛的克莉絲黛拉陛下登場了。
她無聲無息地現身,我實在不該用屁股對著她,於是轉過身來。
「…………」
如天使般美麗的她雙手交叉,猶如桀驁不馴的代名詞般佇立在鐵欄杆的另一頭。
她一定是在全世界中,即便在沃克斯王或是塞內卡法王面前,唯一允許維持這個姿勢的存在。
她現在比這個世界任何人都還有權力。我記得蒂雅大人是這麼說的,所以絕對沒錯。
「剛才失禮了。我好像誤會了,以為自己見過您的尊容。」
「……當然。世上沒有人類認得朕的臉。每個見過的人類都毫無例外被朕給殺了。」
「啊哈哈,那太好了。」
「……?好什麼?族人被殺怎麼可能是好事?」
「因為我討厭人類。今後也請您大開殺戒。奧古斯塔萬歲!」
「哼,瘋子……你知道朕為何來此嗎?聽說錯亂的腦筋能被打回正軌,朕只是想知道這試不試用於人類罷了。」
說完,克莉絲黛拉就彷佛鐵欄杆不存在般穿了過來,高高舉起不知何時握在手中的騎龍用短鞭。
一下。兩下。三下。
臉頰。肩膀。側腹。好痛,好燙。
不知道會不會留疤?居然敢弄傷男人的臉,給我負責!跟我結婚!嘻嘻嘻。
「……你在笑什麼?」
「沒有沒有。跟我想的一樣。您非常溫柔呢。」
「你終於瘋了嗎?居然說鞭打你的人溫柔?」
「我的腦筋原本就不太對勁,這我無從辯解。不過這也是我的真心話……靠近拜見您的尊容讓我理解到,您即使憑一己之力肯定也能掌握世界。不論任何戰力,當然即便是魔力,在您面前也相形見絀吧?」
「……你想說什麼?」
「為什麼魔族至今仍無法支配人類?我只有這點疑問。我對自己的眼光還算有自信。溫柔與天真系出同源,您有某種缺憾。」
「是什麼?但說無妨。」
「是自負。您缺乏身為世界之王的自負。您缺乏自信,所以您的行動有可趁之機,有天真之處。」
她默默揮舞鞭子。
「憑魔族的勢力與您的魅力,好痛,一定能更加優秀地率領魔族,好痛,比現在還早奪取,痛痛痛,人類的領地吧。然而,嗚啊,至今就連只剩下首都的伊斯塔也攻不噗!」
臉被抽打害我咬到舌頭。這下好像最痛。
「朕不認識你……但膽敢如此小看朕的人類,你是第一個。確實有趣。」
「小的光榮之至。既然如此,能請您賜予卑賤的我一個褒獎嗎?」
「無禮之徒,但說無妨,朕聽聽就是。」
「請您把我放在您身邊。我過去一直受到奴隸不如的對待,對人類恨之入骨。請您務必讓我在毀滅人類的大業上助您一臂之力。」
「…………」
她露出吃了一驚的表情。說當然倒也當然。
因為是騙人的。就算受到奴隸不如的對待是真的,我也最喜歡人類了。
「……既然如此,就證明你的價值。」
克莉絲黛拉低聲這麼說。
「明天朕讓你和艾露……朕的妹妹見面。你就陪她玩吧。只要能活著走出那個房間,朕就以朕的名義讓你加入我等迪亞布羅一黨。」
「哇啊真的嗎!謝謝您!」
看到我低頭致謝,她沒有回話,頭也不回跟進來時一樣穿過鐵欄杆,就這樣消失了。
「…………」
……說她溫柔並非謊言。不論是人類還是魔族,我對自己的眼光都有信心。只要看眼睛,大概就能掌握對方的本質。這是我的特技之一。
只不過,她溫柔的對象不是人類而已。
既然如此,她有理由讓對她
如此無禮的人類繼續活下去嗎?純粹想讓我當「愚笨」的玩具應該不足以構成理由才對。對她來說,我應該只是千千萬萬人類中的其中之一才對。所以我才篤定,她記得我。
她說沒有人類記得自己的臉,但那是謊話。不,就算不是謊話也是錯誤。只有我,至少全世界只有我記得她的臉。
沒錯,我一定是她唯一的漏網之魚。首失之地First Lost發生當下,我記得魔族撤退時,克莉絲黛拉看了我一眼。其實她也記得我吧?
所以她才給了我這次機會。又或者,她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為我能從「愚笨」面前生還也說不定。這樣的話就還不能確定呢。她跟我說話時的反應程度超出預期,如果對我有某種程度的興趣就好辦了說。
……話說回來,看到她,我覺得最不可思議的是她深藏於心中的感情。簡直……我也懷疑自己的眼睛,但是她給我一種在害怕的感覺。我會說她缺乏自信也是因為這樣。
她的外表彷佛世上美麗事物的結晶,實力無人能夠比擬。這種人究竟在害怕什麼?
我聽說是因為她向早已離世的前任魔王進言,魔族才正式開始侵略人類。或許跟那有某種關係也說不定。
難道她害怕人類嗎?……怎麼可能。
……算了,總之現在得先跟世界最知名的魔族之一,「愚笨」的艾蕾卡•維拉•戴特拉聊完天后生還才行。
……折磨克莉絲黛拉的事物,將會成為攻陷她的關鍵。
我會愛你的。我會愛你,盡全力愛你。
我會愛你的,所以給我記住,克莉絲黛拉。你就好好期待我的愛會對你怎樣吧。
開玩笑的。嘻嘻,啊哈哈。
……蒂雅大人~總而言之,明天得先想辦法不被艾蕾卡殺掉呢。
什麼?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您就是這麼隨便,才會被人類遺忘……啊,對不起,不要哭嘛。是我不好。來,擤一下鼻涕?
◇◇◇
──我把被我亂丟後腦杓碎了一塊的威爾森當作抱枕,一覺到天明後,阿蘿瑪就特地前來迎接。這個組織為什麼不用小嘍囉呢?
還是我受到VIP待遇?糟糕有點興奮起來了。
「嗯嗯,好臭。真受不了。來,快點出來?」
「是~老師!」
「哎呀回答得真響亮。老師喜歡乖孩子喔?」
看來我能跟阿蘿瑪當好朋友。葛倫也好,克莉絲黛拉也罷,稍微開點玩笑就會使用暴力,但我完全不想正經起來。
反正奴隸也有在內心說嘴的權力,妨礙不到內心的自由呢。只有說出口才會挨罵。
……我跟著阿蘿瑪離開地牢,繞了一陣子(途中又被吐口水。又是那個哈皮,給我記住。)來到大廳,正巧和葛倫撞個正著。
「嗄?阿蘿瑪你幹嘛放他出來?大小姐不是要管教他嗎?」
「他好像難得被看上了呢。可是陛下要我帶他去給皇妹殿下,我也不太清楚呢。」
「是喔……她一定是覺得不值得自己動手吧?畢竟都花了一大筆錢從利爾•馬爾買來。老實說那邊的獸人也快點追隨奧古斯塔就好了,都怪親人類派老是鬧個不停……」
「快了,就快了,別急。」
「少在那邊悠閒了啦!你要是有好好管理,哪會變成這種樣子!」
又開始了。阿蘿瑪像是在這麼說似地隨便安撫葛倫,就帶我離開了。
獸人支配的領域利爾•馬爾分為親魔族派與親人類派,兩方勢力從前就關係不佳。
「葛倫的老家在魔族領土奧古斯塔。即使同樣是獸人,他們的思考方式也不同吧。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國情呀。」
「喔喔,是這樣啊。說到獸人,我還以為基本上只有親魔族派閥。」
「這個呢,最近親人類派好像變多了。據說勢力變成五五波了……真可嘆。」
「哎呀呀,我第一次聽說…………?跟我說這種事情好嗎?」
「……?對將死之人有必要在意嗎?」
……哎呀呀,在阿蘿瑪心中我似乎是必死無疑了。
「請問魔王大人是怎麼說我的?」
「她只要我把你丟進皇妹殿下的遊樂房而已。」
「她跟我說,只要我和皇妹殿下玩過生還,就要命我侍寢的說。」
「……我討厭說謊的人。」
我第一次被她瞪。美女生起氣來很可怕呢。似乎不愛生氣的美女就更可怕了。
「對不起,我騙您的。她是准許我加入迪亞布羅一黨。」
「哎呀……嗯呵、嗯呵呵呵!克莉絲也,呵呵!學會奇怪的玩笑了呢。」
阿蘿瑪像是真的被逗笑般笑了出來。
她的笑聲儘管高雅,依然冷酷無比,給我一股不可思議的印象。
「你很快就會悽慘地死去喔?呵呵,你在被魔族買下來的時候就應該明白了吧?來到這裡的人只有受到凌虐而死,或被吃掉兩種下場。呵呵呵,真好笑。艾露妹妹……皇妹殿下怎麼可能讓人類活著離開呢?」
……啊啊,這傢伙果然也是魔族。既然如此,我就必須連這殘暴的感性一起愛了。這就是缺點越多越可愛的感覺吧?沒問題沒問題,我完全愛得下去。
「嗯呵,你看,走廊盡頭左側的房間就是皇妹殿下的遊樂房。你能自己進去嗎?需要老師陪嗎?」
「是~老師,沒有問題。那麼我走了~」
「……真的走掉了……那個人類真奇怪。到最後都不太了解他呢。」
不理阿蘿瑪的這句喃喃自語,我毫不猶豫地走下走廊,打開她所說的房門。
瞬間,開門前就聞得到的血腥味涌了出來。
◇◇◇
「……哎呀,你是新的玩具嗎?」
「初次見面,我叫做奈因,請多多指教。」
──原本應該是白色的牆壁染上茶褐色的飛沫,房內沒有任何像是遊樂器材的東西。這就是魔王的妹妹,艾蕾卡•維拉•戴特拉的遊樂房,也是她度過一天大半時間的場所。
克莉絲黛拉若是純白,她就符合純黑這個形容。
黑蝙蝠般的翅膀。和姊姊不同,符合惡魔之名,附有倒鉤的尖銳尾巴。適合以烏黑亮麗形容,在側腦綁成馬尾的漆黑長髮。唯一逃離黑色支配的,是她深邃剔透的琥珀色雙眼。每一個細節都不同於克莉絲黛拉,唯一證明兩人是姊妹的,只有眼前少女的臉蛋……和姊姊相似,美麗到令人畏懼。
「哎呀,你是會好好打招呼的人類呢。初次見面,我是艾蕾卡。叫我艾露就好。」
「是,艾露大人。話說回來,我被吩咐陪您玩樂,請問我該做什麼才好呢?」
為了配合身高只到我胸口左右的她,我彎腰把手撐在膝蓋上,她便主動伸出纖細的食指扶著我的下巴,這麼對我說:
「嗯……很簡單。只要被我殺掉就好。」
「我瞭解了~順帶一問我要怎麼做才好呢?」
「……?你的問題好奇怪。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因為重複疑問與回答能夠接近真相。」
「……嗯呵,你好像會被人說是瘋子呢。我一直被人這麼說……算了,你看那邊,那個跟你一起來的。你馬上就會變得跟他一樣。」
恐怕是昨天被玩壞的,不知名男子的屍骸散落在房間一角。
我刻意不仔細形容,可是簡單來說,他沒有手,沒有腳,也沒有頭。
眼前是尊嚴慘遭剝奪的肉塊……我早已司空見慣。
「好棒的裝飾喔。只不過品味可能稍嫌粗俗。」
「唔,沒禮貌。那你會怎麼做?」
「人體的完成度很高,不該隨便加加減減。四肢健全很重要的。」
「我們見解不同。我想看你的胸像,一定會很漂亮。」
「您若是想看當然沒有問題,但是我也許可以給您更……沒錯,可以給您真正想要的東西喔?」
我這麼說,她便真的很好笑似地笑了。
那是嘲笑。
「好奇怪的求饒喔。我是第一次看到人類這麼說!」
「您過獎了……嗯,也對……如果您對我接下來要獻給您的東西感到滿意,能否請您允許我活著離開?」
「可以喔?馬上就會死的人的請求,我什麼都答應你。」
「那麼,恕我無禮,麻煩您拿掉我的手銬。」
「好。這樣就可以了嗎?」
她看似沒有施力,隨手輕輕將細小的食指從上到下輕撫虛空。僅此而已,奪走我自由的枷鎖便無聲無息地斷開。
我甩了甩變輕不少的雙手品嘗自由的滋味,她便迫不及待地雙眼閃閃發光開口說:
「來,你要給我什麼?你能抹去我的倦怠感嗎?」
「當然可以。」
我這麼說,溫柔地撫摸她的臉頰。
……據說世上殘害最多人類的魔族,艾蕾卡•維拉•戴特拉。
毫不猶豫,殘酷無比,一味虐殺人類的怪物。
戰場上瘋狂的笑聲替她贏得的綽號,便是「愚笨」的艾蕾卡。
……沒見過世面的大小姐。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你只是個青春期的小女孩。
這樣的你能禁得起這個嗎?
◇◇◇
──在高雅裝飾的水晶燈照明下,克莉絲黛拉坐在自己房內的床上。時刻早已來到傍晚,我結束今天的工作,終於有時間聆聽詳細狀況,於是請阿蘿瑪來到自己的房間。阿蘿瑪今天的工作好像完全沒有做完,留到明天的份會變多……不過她很有能力,應該不必擔心。
現在我在意的是,時時刻刻對自己展現笑容的兒時玩伴竟一臉憔悴地垂頭……自從懂事以來,我就從沒看過她這副樣子。
「我聽見尖叫聲。艾露妹妹的。」
阿蘿瑪先這麼說。
「我原本以為那個人類也會跟平常一樣,馬上被變成碎塊就結束。沒想到他進房大約五分鐘後,我反而聽見艾露妹妹的尖叫,然後……」
頭腦清晰的她斷斷續續地以笨拙的字句說明。我沒有責備她,繼續聆聽。
我判斷只要讓阿蘿瑪繼續說下去,她就應該能夠冷靜下來。
「我一跑進房間,就看到那個人類站在房間正中央,艾露妹妹抱著頭蹲在地上。我搞不清楚狀況……」
「……然後?」
「我吩咐聽見尖叫隨後趕來的賽菲帶哭著不停搖頭的皇妹殿下回寢室。接著看到那個人類沒有上銬,心想是他傷害皇妹殿下,一時情急……」
「用魔術攻擊,就變成那樣了嗎。」
遊樂房燒成一片焦黑,裡頭的肉塊發出焦臭味,一片狼藉。
「結果,皇妹殿下她……」
……或許是冷靜下來了,稱呼從小時候的稱呼變回平時的「皇妹殿下」。
「皇妹殿下用結界保護了那個人類,要我不要殺他。只要我把他從眼前趕走就好。」
「然後……你就把他帶回地牢了。」
「是,我加重鐐銬,除了手銬腳鐐之外,為了避免他使用魔法,還在牢房設下了幾道簡單的封印,讓他無法詠唱。」
「嗯……朕確認一下,現在艾露已經冷靜下來了吧?治療師看過了嗎?」
「是,沒有任何外傷,也沒有異常。只不過造成混亂的原因依舊不明。」
……我已經接獲報告,得知艾露平安無事,現在正在跟直接目睹現場的阿蘿瑪詢問詳細情況。話雖如此,任何人都始料未及。雖不及我,艾蕾卡仍具有無人能及的龐大魔力,更有超越獸人與吸血鬼的怪力。包括我在內,究竟有多少人認為她會被人類所傷?不,人類遇見她本身就和遇見死神同義,就連覺得她會有危險都在考量範圍之外。
沒錯,雖說是意料之外……結果卻也超出預期。
「……也罷,艾露平安無事就好。這原本就是朕的指示造成的,你沒有失職。」
「可是我過意不去。居然會讓皇妹殿下陷入危機,如果發生無法挽回的事情……」
「放心吧。既然如此,朕就給你最適合的懲罰。」
「…………?請儘管吩咐。」
「朕要把那個男人納入迪亞布羅。他的教育,阿蘿瑪……就全權由你負責。」
「是……什麼!?咦?你認真嗎!?」
「他沒跟你說嗎?朕不會毀約。」
我請瞪大雙眼的阿蘿瑪離開房間。目送她關門離去後,儘管不應該,我依然笑了出來。不過我確實擔心艾露。
我倒在床上,發出蓬鬆的聲響。特製的彈簧溫柔地接住我的身體。
……奈爾村的生還者。我記得,我當然記得。沒錯,我說了謊。我認識那個人類,我還記得他。
我怎麼可能忘記?我不可能忘記。
說那個男人是讓我變成現在的自己的最大原因也不為過,而他現在就在我的手中。然後,他還活著。他從艾露的遊樂房,從那個死亡牢獄生還了。既然如此,他果然和其他人類不同。儘管不明白是什麼,但他一定具有我不知道的某種特質。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如果。
如果能成功豢養他,將他完全擊潰,徹底剝奪那個男人的尊嚴。
如果能讓對我,對全世界最尊貴的我胡說我沒有自負或自信的人類趴倒在地,我就一定能變回原來的我。
「哼。總而言之,先去探望艾露吧。剛才被趕了出來。」
如果能順便問出他對艾露做了什麼就是一箭雙鵰了。
──克莉絲黛拉笑了。
這個世界上最強,最愚蠢的女人對自己是被命運選上的強者堅信不疑。
她深信,只要能讓從平凡眾生無法逃避的死亡中生還的他屈服,自己就能成為統御世界的霸主。
而鑽進她懷裡的毒蛇便在她的疏忽下滋養茁壯。
蛇的名字,叫做奈因。
◇◇◇
「三餐附午睡,這裡真不賴耶,威爾森。」
牢房中,我對骷髏頭喃喃自語。雙手雙腳的枷鎖害我只能跟毛毛蟲一樣蠕動,所以我只能說這種不服輸的話。
「不過,沒想到阿蘿瑪那麼粗魯。生起氣來最恐怖的果然就是她那種人吧。只可惜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撫女人。」
相較於葛倫一腳把我踢進牢房,阿蘿瑪替我戴上腳鐐手銬後就抓著我的腳一路把我拖來這裡,直接丟進牢房。
路上她一句話也不回我,只用充滿殺意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好了,艾露大人怎麼樣了呢?幸好那個大小姐那麼好懂。」
實際遇到她才發現易如反掌。她只是個害怕寂寞,愛哭鬧的小孩罷了。
她不過是個不知道被愛的感覺,因為自己的力量太強而胡鬧的嬰兒。
愛這樣的她,真的就跟欺負小孩一樣。太簡單了。
「我說,威爾森。對不起昨天亂丟你喔?……話說回來,你是歷經了怎麼樣的人生,遇上什麼倒楣事,才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斷送生命的?」
「……」
死人不會說話,這是當然的;但是人與人相愛,結果使生命誕生。
他一定也是受到祝福誕生的吧。
而那份祝福遭受踐踏,結果在這裡結束人生。
……我瞄了一眼威爾森虛無的眼窩,看到蚯蚓在裡頭蠕動。
……身高不明。從咬合不齊看來,他可能有腰痛。他的顴骨應該很高吧。年齡……大約三十五到四十歲之間。
我看過很多人的骨頭,接觸很多人的死亡。所以我看骨頭就能辨別性別與年齡等,得到一定程度的情報。但屍體不會告訴我他如何長大,如何孕育愛情,在何種絕望中死去。
只不過,我至少有心情替在這種地方死掉的他哀悼,才會一直跟他繼續這種毫無意義的腦中對話。有一半原因是消磨時間就是了。
「話說回來,威爾森。魔族中好像有很多美女,我想跟她們交朋友,只可惜我是處男。身為經驗豐富的前輩,你有沒有能親近她們的建議呢?」
「……」
「以你這把年紀而言你還真純情耶。沒有什麼必殺台詞之類嗎?女人聽到就會立刻愛上我的那種!」
……什麼?只要推倒就萬事順利?
……蒂雅大人,我又沒問您。
我知道您很隨便了啦……啊,好了,不要沮喪嘛。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的。
於是,我度過在魔族領土的第二晚。
◇◇◇
──點──我──起來。
……我聽見某個在遠方呼喚我的聲音。同時,我聞到輕柔的花香。
我忽然想起自己從前就很愛賴床,媽媽每天早上都得用力搖晃叫我起床的懷念記憶。
溫暖的棉被,柔軟的床鋪。多虧媽媽幫我曬棉被,所以有太陽公公的味道。自從奈爾村毀滅以來,我就再也沒有體會過這種溫柔感覺。要怎麼做才能不失去那種感覺?究竟是誰犯了什麼錯,才害我失去那個溫暖?
該恨誰,我一清二楚……但有些事物已經無法挽回了。
所以,取而代之,我決定愛很多新的事物。因為我想要的,全都留在十年前的記憶中了。可是,蒂雅大人教
我只要愛就能獲得,所以我……
「快點給我起來,人類。」
呼啪,房間中響起一聲銳利的聲響。熱辣辣的鞭子強制將我喚醒。某種東西擊中大腿,聲音晚一拍傳來,沒有心理準備因而變成特大號的痛楚隨後來襲。
「──嘶嘶……!這種叫人起床的方式好嚴厲喔。是魔族的傳統嗎?」
「是給奴隸用的。我認為很適合你。」
初次見面時的柔軟態度完全不見蹤影,阿蘿瑪說:
「別看我這樣,我也很忙,希望你不要造成我的麻煩。」
「真的很抱歉,能讓我再睡五分鐘嗎?」
「喔?這種狀況下真虧你說得出這種話呢。你有什麼理由嗎?」
「基於信仰上的因素,我有賴床的義務。」
鞭子又飛了過來。好痛。
「我說您對我會不會太粗魯了?根據我跟魔王陛下的約定,我應該是你們的夥伴才對啊?」
「區區人類怎麼可能跟我們平起平坐?只不過是暫緩把你埋進土裡而已。」
「好過分喔好過分喔。你們欺騙我的感情,我絕對要告死你們!」
「……敢繼續造成我的麻煩,我就讓你死在這裡。知道了嗎?」
「知道了,女士。早安。」
「很好早安。希望從今以後能不用看到你的臉。」
我把阿蘿瑪像是在說要我早點去死的話當作耳邊風,爬出地牢……看到恢復自由的雙手我才發覺,她似乎在我睡覺的時候把手銬鬆開了。
──穿越面向地牢、日光照不到的走廊,爬上通往地上的樓梯時,太陽溫柔地照亮我。即將開始的新生活的第一個早晨到來。
……真希望是充滿希望的早晨,不過我的期待從來沒有不被背叛過。
──之後。她姑且給了我一條遮住胯下的毛皮。
沒有鞋子,沒有上衣。這是比原本穿的破爛奴隸服還糟糕的精選一品。
「……阿蘿瑪大人,現在是什麼季節啊?」
「現在是秋天,天氣越來越涼快舒服了呢。」
「說得也是,我也這麼認為。可是,穿這樣好像有點太涼快耶。」
「你有意見嗎?」
「……沒有。」
我穿得跟蠻族一樣走下石砌的走廊。光腳踩在地上很冰,更別說腳很痛。
我知道昨天對艾露大人做的事讓你懷恨在心,但能不能饒了我啊?
……話說,那跟你又沒有關係吧?你倒是說說看啊?
搞什麼啊,裝得這麼乖。我對你做了什麼啦!
我要跟老師告狀!我要在回家路上跟大家說,給我等著瞧!
「啊,對了對了。我有件事要交給你。」
「是是請問是什麼?我什麼都願意,要我掃廁所洗碗都行。」
「那些你當然要做,不過主要是打掃廚房跟清理廚餘。」
「瞭解了~」
「……總之,你好好加油吧。啊啊,碧莉亞,你來得正好。能把這個帶去廚房參觀嗎?」
阿蘿瑪吩咐城內走廊上遇到的哈皮──乍看之下像是人類,手臂部分是翅膀的飛翔種族──帶我去廚房參觀後,就離開了。
我記得這張臉。被她吐了兩次口水,我不可能忘記。那個哈皮順從地對阿蘿瑪表達瞭解,但阿蘿瑪一離開她就立刻踢了我一腳。
「等、等一下,暫停暫停!」
「吵死了,為什麼人家非得做這種事啦。」
「不要說那麼薄情的話嘛。我們以後是夥伴耶。」
「嗄啊?你在胡說什麼?為什麼人類會是同伴?不可能。你的頭殼壞掉了嗎?」
「奇怪,魔王陛下沒跟你說嗎?我姑且算是錄取了說。」
「嗄啊!?騙誰!?」
「沒有沒有真的真的。奈因不騙人的。」
口音很重的哈皮名為碧莉亞,結果她完全不信任我。我說一句話她就踢我一腳,說兩句話就吐我口水,說三句話就用翅膀打我。最後那下有點爽。
……不論如何,她好像還是會聽上司的命令,乖乖帶我參觀。
「喂,人類,我們到了。這裡是第一廚房,隔壁是餐廳。」
「喔喔,真壯觀。」
廚房規模不小。應該說,能裝得下幾棟小房子。
裡頭有牛跟豬等人類能吃的肉,也有蔬菜。或許是原本就沒有烹調食物的文化,雖然有桌子跟幾附刀具,卻沒有用火的設備。
看到我不解的表情,碧莉亞折起翅膀,插腰挺胸跟我解釋。
「這裡比較像是雜食種族用的食物倉庫。大多數人都生吃,所以這裡只會用來切塊跟分配。」
「你們不在意保存狀態嗎?」
「人家不太清楚,但是好像有施加不容易腐壞的魔術喔。」
「喔喔,人類比較常用法術這個名稱……魔術很方便呢。」
「你胡說什麼,這款小魔術人類比較擅長吧?」
「沒有啦~我沒受過什麼教養,關於魔術我一竅不通。」
「是喔。算了,你看起來的確挺寒酸的。」
……真敢說。一臉笑嘻嘻的,看來這傢伙真的很討厭我。
也罷,應該沒有魔族喜歡人類,就跟幾乎沒有人類喜歡魔族一樣。
可是我能愛他們。我也會愛你的,碧莉亞。
「好了我們去下個地方。這裡頂多只有輪流負責配膳的人在分配食物而已,幾乎不會有剩菜剩飯,你能做的頂多只有打掃地板吧?」
「接下來,代表要去第二廚房嗎?」
「嘿啊,一共有三間。」
位於別棟的第二廚房有換氣與加熱設備,及調理器具等等。食材也分門別類冷藏,感覺和人類使用的廚房差不多。
「這裡是那個,會在意吃什麼的美食家,還有魔王陛下會用的地方,也是做大人物吃的東西的地方。在這裡做好的料理大多都會送去房間。」
「魔族也會做菜呢。」
「會啊會啊。人家手長這樣不會做菜,但是有幾個比較奇怪,喜歡做料理的傢伙就負責這裡。反正做的人跟吃的人都是少數,大家幾乎都去第一廚房啃生的。」
「這樣嗎。」
「這裡髒東西挺多的,垃圾會跟第三間一起處理。」
「第三廚房嗎?」
「算是。沒錯是沒錯,不過我們都不這麼叫。」
碧莉亞這麼說,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她剛才說得那麼開心,這時又露出重頭戲即將登場的表情。
「目前為止都還好,但下一間對你來說可能有點刺激喔。」
……我早就猜到了。
「我們叫做御膳房。可是人家沒在這裡吃過就是了。」
她這麼說,帶我來到一間恐怖的房間。艾露的遊樂房也很噁心,不過這裡更嚴重。
就規模而言,大小和第一廚房相去不遠。只不過這裡的食材只有一種。
……從大到小都有。
有已經處理過的,有正在放血的。當然,也有還活著的。
首先,只要是人類就沒機會吃到的食材被精準地分門別類。為了食用而分類。
……這一幕令人膽戰心驚。就跟人類會吃牛跟豬一樣,魔族接下來會把他們吃掉。
「有功勞,或是工作努力的人就能來這裡吃飯。可是你能吃的地方好像不多耶。吃胖點就會被送來這裡了吧?」
碧莉亞這麼說完眯起眼睛笑著觀察我的表情。
「那麼,碧莉亞也得好好努力才能來這裡吃飯呢。」
我也笑了笑這麼回應……她便發出嘻嘻幾聲尖銳的笑聲。
「你有夠差勁…………你說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奈因。」
「奈因,奈因嗎?很好,既然是這樣,我就承認你當我的小弟吧。」
說完碧莉亞笑了。
她說接下來要帶我參觀城堡,我便跟著她離開了御膳房。
離開時,「救命」、「放我出去」等哀求的哭喊聲不斷在我身後迴蕩,但我一次也沒有回頭。
……我想,處理這裡的垃圾一定很辛苦。
◇◇◇
正巧同一時刻。克莉絲黛拉造訪艾蕾卡的寢室。
「你還好嗎,艾露?……抱歉,都怪朕派那個人類過去。」
「我沒事,姊姊。你特地來探望我嗎?」
「可愛的妹妹倒下了,這是當然的吧?」
「謝謝,可是大家都太大驚小怪了。明明沒什麼的說。」
「是嗎……朕昨晚也來過一次,卻被賽菲擋在
門外。她說『她已經睡了,別吵醒她』。」
「呵呵,姊姊的模仿好弱喔。」
「哼……所以?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
「……沒發生什麼事,你怎麼可能會倒下?那個人類對你做了什麼?」
「沒做什麼,姊姊。」
「艾露,這不算回答。回答朕。」
「…………我說,克莉絲姊姊。他好奇怪喔。」
艾露突然這麼說。
「……不要改變話題。」
「沒有,我沒有改變話題。你不是想知道他的事嗎?」
「唔……確實如此。」
「他什麼也沒對我做。真的。他只有溫柔地摸摸我而已。」
「……你想說,他跟你倒下沒有關係嗎?」
「不是,我會這樣,毫無疑問是他造成的。」
「……朕聽不懂,艾露。你在戲弄朕嗎?這種行為不對。」
「對不起,我不是在戲弄姊姊。我自己也不清楚那時候那個人類做了什麼。只不過,他沒有使用暴力,也沒有用魔術攻擊我。」
「…………」
「只是,被他撫摸,看著他的雙眼時,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個感覺就像……」
這時,艾露彷佛第一次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用力瞪大雙眼。
「對了,我想起來了。我那個時候……那個時候……」
艾露這麼說,垂下頭開始喃喃自語。克莉絲黛拉難免感到懷疑,抱住艾露的肩膀正想出聲,這才發現她的身體在發抖。
「我覺得好害怕。我害怕那個人類害怕到受不了,所以才忍不住尖叫。」
艾露再次抬起頭時雙眼盈滿淚水。我突然想到,上次見到妹妹流淚,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可是,他很溫柔。他摸我的時候好溫柔。我好寂寞。我討厭人類。沒錯,我明明殺了那麼多人,可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喂,艾露……你怎麼了艾露!?振作點!」
不同於人類幫她取的無禮綽號,妹妹雖然有些情緒不穩,但在智能方面卻沒有異常。
然而,看到她一次又一次重複念著「為什麼?」,我開始擔心她是否精神異常了。
「我說,姊姊。」
她用力轉頭到似乎會發出啪嘰聲看著我,臉上早已變回平時的模樣,這個變化讓我不禁訝異。
「他說,『重複疑問與回答能夠接近真相』。」
「…………?」
「我還想再見他一面。可是,他好可怕。我不知道這份心情是什麼。所以我想自己一個人思考看看……」
……艾露用我沒聽過的話,用我無法理解的理由,拒絕我繼續追問。我應該無法繼續問到什麼了,於是莫可奈何只好要艾露好好療養,便離開了她的寢室。
──一出房間,我便呼喚了艾露的隨從賽菲。她在房間外頭待命。
「……賽菲。」
「……?」
「你昨天也在現場吧?那時的狀況如何?」
「…………?」
「對,不只艾露,那個人類也是。」
「…………,………………!」
「……看起來像是發燒,站在那裡發呆?」
「……………………!」
「那絕對是戀愛?……少胡說了。朕知道你愛幻想,但給朕看場合說話。你看太多人類的戀愛小說了。」
「…………!…………!」
「那個人類也是?用慈愛的眼神看著艾露?……胡言亂語。夠了,你退下。」
「…………」
「還有,賽菲。朕知道你怕羞,但拜託你下次說話大聲一點。」
──姊姊離開後,艾蕾卡在房內抱著膝蓋坐在床上。
柔軟睡袍的觸感莫名煩躁,她從肩上脫了下來。
「……我很寂寞。我終於發現了,我很寂寞。但我有姊姊,有阿蘿瑪,還有賽菲。可是,心中的這道縫隙究竟是什麼……?現在的我已經不寂寞了……才對。」
奈因稱之為愛,恐怖的某種東西正開始一點一滴地凌辱艾蕾卡的精神。
艾蕾卡沒有發現。她現在還不曉得,奈因在她心中種下的種子究竟會綻放出何種花朵。
艾蕾卡已經不寂寞了。因為她身旁的溫柔無疑傳達到了她心中。
過去好幾年來,她的姊姊與朋友想傳達給她的愛開花結果,讓她再過幾年就會過去的可怕青春期宣告結束。
艾蕾卡再也不會毫無意義地傷害他人了。她的雙手即使再也不用會破壞對方的力道擁抱無辜的事物,內心一部分仍無疑「受到滿足」。
「心臟……跳得好快。這就是痛嗎……?」
現在沒有任何魔族知道那是多麼醜陋、殘酷、無法挽回的事。
對他們來說這肯定是種不幸。
◇◇◇
──奈因的一天很早開始。
「我是因為喜歡才做這份工作的呀。」
邊說著這種夢話邊賴床被挖起來,早上起不來的他展開這一天。他依舊睡在地牢的硬石地板上。
……在外頭的臉盆梳洗過後,他邊抱怨最近沒有什麼好材料,邊檢查第一廚房的食材。
「明明什麼都不會,少在那邊多管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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