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赤與黑（2/2）
「明明什麼都不會，少在那邊多管閒事！」
他被這麼說的獸人前輩猛踢，從打掃廚房的工作重新開始。
「最開心的應該是聽到吃的人的感想吧。有種自己的工作受到肯定的感覺。」
「你看，回饋信來了。」
『還以為是哥布林，結果是人類。唉，現在是怎樣？』
『我看到食物在檢查食物的說。』
『既然他在食物倉庫里，代表可以吃嗎？』
『看起來好好吃。』
「……每天都有人一副我很好吃似地看著我呢。逃跑應該是最辛苦的吧。」
他這麼說，又笑了。順便在背後把回饋信撕了。
……接下來是第二廚房。男裝美女，吸血鬼賽菲小姐正在製作足以媲美人類貴族享用的料理。聽說這裡負責料理的人也會輪流。
以熟練的技術擺盤，菜餚精美得足以媲美寶石。
奈因則在一旁用生疏的動作將餐點依照配膳地點排列。
「哎呀～看起來好好吃喔。像我就完全不會做菜。」
「…………」
「什麼？我看起來比較好吃？哪裡哪裡怎麼會……你在稱讚我嗎？」
「……」
「嗯？一口就好？你說我可以吃一口嗎？」
「…………！」
「取而代之我也要被吃一口？不不不等一下等一下，等、等、等一下啦！」
……最後的廚房有點困難。他說，這邊的食材不常被端上桌，但都是難以得手的高級品，必須謹慎處理。
「食材們的尖叫聲難免有點難受呢。聽起來就跟我自己要被吃一樣。」
「可是這是我想做的工作，我不會後悔。」
「你看，這個小孩還只有十五歲左右吧？得再養胖一點才行。」
他似乎一眼就能看出食材的好壞。
……現在他最大的煩惱是缺少能夠暢談心聲的人。獨自一人身在異鄉，在周圍沒有其他同類的環境下繃緊神經工作相當辛苦。
「威爾森很願意默默傾聽就是了。」
無可奈何，他只好對眼前的食材們訴苦，撫慰自己的內心。
大多數食材都會要他把自己放出來，或者罵他是叛徒。
「我怎麼能自作主張放他們走呢？我會鐵下心來照顧他們的。」
他說這幾年來塞內卡產的便宜家畜增加不少。
「宗教真的很可怕呢。異教徒會像這樣被賣來這裡。」
他們用他們信仰的異教之神的名義咒罵奈因。
「這種時候，我就會回想回饋信的內容。」
「自己什麼時候變成跟他們一樣都不奇怪，只是時候未到。」
「要慈悲對待代替我被吃掉的他們才對。要是忘記生命的尊貴，就沒辦法繼續做這份工作了。」
……最近魔王陛下似乎也相當注意他的工作表現。
他一面整理好廚餘，一面抹去臉頰上的污漬說：
「自己的工作受到肯定，真的很令人欣慰呢。」
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他的側臉看起來果然很好吃。
明天、後天肯定都會遲到的他，被端上餐桌的日子或許不遠了。
沒錯，迪亞布羅的奴隸，奈因的一天很早開始。
───
─完────
「……這是什麼？」
「咦？要我報告他工作狀況的不是阿蘿瑪大人嗎？」
要碧莉亞調查那個人類的狀況的人是我，但我把眼前的報告書給撕了。
「啊啊，您做什麼！？」
「你做什麼是我要說的話。唉，那個骯髒的人類居然會若無其事地繼續工作。」
「啊，您果然在等他抱怨嗎？」
「這不是當然的嗎？一般人早就發瘋了。它要是逃跑還能變成絕佳的藉口。它的臉皮到底是什麼做的？」
「哎呀～對那傢伙應該是白費功夫吧？他的腦袋可不只有一兩根筋不對勁呀。」
「……受不了，結果到現在都不曉得它對皇妹殿下做了什麼。」
「那個嗎？我聽說什麼痕跡都沒有找到，要不要直接問他本人？」
「……它的證詞跟皇妹殿下一模一樣。她的抵抗力那麼強，洗腦應該無效才對……唉，夠了。你退下吧。」
「遵命～」
──碧莉亞離開後，聽見辦公室的門發出砰的聲響關上，我嘆了口氣。
……自從它來到這裡，感覺起來就是不對勁。正式宣告以陛下的名號讓一隻人類加入這個組織早已過了一周。克莉絲也似乎比以前更常沉思。
她如果對自己位居上位有所自覺相當令人高興，但是感覺起來也不像。
……艾露妹妹最近沉穩多了。這毫無疑問是件好事，不過這發生在她遇見那個人類之後，反而讓人百思不解。
那個人類毫無疑問心懷不軌，但克莉絲跟艾露妹妹都說不能殺它……沒辦法，身負教育它的責任，我不能繼續置之不理。
除了不可靠的碧莉亞之外，就順便讓她負責監視吧。
反正最近不會發生任何緊張情勢，她一定也無聊得很。
只要能抓到某種它會危害我們的決定性證據，就連克莉絲也無法阻止我殺了那個人類才對──於是。
「嗄啊！？要我負責監視他！？」
「對，你沒有權利拒絕。平常不做書面工作，就該好好用勞動彌補。」
「開什麼玩笑，我幹嘛做那麼麻煩的事？」
「反正你也暫時閒得很吧？這個冬天沒有預定開戰。」
「不要啦我不要我不要。讓其他有空的人做啦。」
「最有空的人是你。要你練兵你反而會把他們操到受傷，要你寫公文字也丑得跟蟲一樣。老實說，在戰場之外你就跟米蟲一樣。」
「米……！？」
「這是我身為宰相的命令。請你好好教那個人類這裡的常識。在這當中，如果它有任何可疑舉動，都要向我報告。」
「負責教育他的人是你才對吧！不要全賴給我啦！」
「我很忙。雖然負責教育它的人是我，但任命誰負責也由我裁定……況且，這也是讓你學習的好機會。身為光榮的法米利昂家獨生女，你就趁這個機會學一點符合家名的教養吧。」
「哇啊啊啊～……太蠻橫了，濫用職權！濫用職權！」
「住嘴。敢繼續抱怨，我就跟你老家聯絡。家裡不是提出了好幾件相親嗎？」
「可惡，去死啦！笨蛋！」
──看著這麼說跑出房間的葛倫，我又嘆了口氣。
「好了……只派她有點擔心……愛麗絲！過來！」
我一對虛空呼喊，狐狸獸人少女便像是浮出牆面般現身。
「……是，我在。」
「你也去調查那個人類，當然不能被葛倫發現。」
「瞭解了，阿蘿瑪大人。請包在我愛麗絲的身上。」
「……不能讓人類繼續待在這裡了。你應該明白吧？」
「當然，只要您允許，我立刻就能……」
「我也很想這麼做，但這件事最讓我不解的是克莉絲的態度。她對那個人類好像很執著……所以，只要對那個人類有所瞭解，不管是多瑣碎的事情都要來向我報告。知道了嗎？」
「是。」
──愛麗絲•克拉克斯留下短短的回應便消失了。
會委託愛麗絲，是因為她是擅長用幻術迷惑他人的狐狸獸人，想必可以在不知不覺間收集情報。
……葛倫有可能會一氣之下把它給殺了。特別厭惡人類的愛麗絲一定會緊盯它的一舉手一投足，找到可趁之機。結果是哪邊都沒有關係。
那隻人類能死最好。只要露出馬腳，就能把它給殺了。
……唉，麻煩死了。其實我不希望每件這種小事都必須由我處理。
阿蘿瑪•薩傑斯塔很忙。
她必須讓克莉絲黛拉•瓦拉•戴特拉當上世界霸主才行。
◇◇◇
「哎呀，葛倫大人，好久不見。」
就在我終於習慣這裡的生活時，工作結束後看到葛倫露臉。
「少囉嗦。我才不想看到你的臉咧。」
好嚴厲喔。這裡的人──魔族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算了還是用人好了──都喜歡把我當成蟲子看呢。我明明這麼愛你們的說。
算了，總之就是那個，愛就是不該要求回報呢。
付出、付出再付出。直到死在路邊以前不停付出，這就是愛吧。
就是這樣吧，蒂雅大人？
「你在笑什麼……算了，跟我過來一下。」
「咦？怎麼這樣。」
「怎麼這樣個鬼啦。我叫你來，你來就對了。」
「可、可是……」
「可是什麼啦！好了，動作快一點，小心我咬死你！」
「我們又還不是那種關係……在一起的事情如果傳開很難為情……」
「好我要殺了你。」
「是不好意思～我現在馬上過去～」
真的有夠好騙的。馬上就生氣，真是的太可愛了。
但再繼續捉弄下去我會真的被殺，不能死不能死。
「我們要去哪裡？我接下來是吃飯時間的說。」
「我管你，給我閉嘴。」
「啊啊嗯人家唯一的樂趣……」
我還得去翻廚餘的說。人類不吃東西會死掉耶。蒂雅大人，人類為什麼這麼容易死掉？
「……你還記得阿蘿瑪吧？氣死人了，那傢伙要我負責教育你，所以我現在開始要教你這裡的常識。」
「咦咦～……總覺得有點遺憾……應該有更適合的人選吧……」
「……？少用我聽不到的聲音嘀嘀咕咕的！餵人類，給我回答啊！」
「是老師！我知道了！」
「老……算、算了，就這樣吧。老師，嗯，這樣啊。」
這樣啊～看到葛倫開心地嘟噥，我想：這個人的腦袋沒問題嗎？會不會太好騙了……已經淪陷了？這樣就淪陷了？不對，原來如此。是因為腦袋太差沒有人叫過你老師嗎？真可憐……
「好，老師現在要帶你去圖書館。」
「是，葛倫老師！謝謝老師！」
「很、很好，你這樣乖乖的就好。」
「是～」
糟糕，罪惡感害我開始胃痛了。才怪。可是她太可憐了……但葛倫你不用擔心。
蒂雅大人說女生要傻一點，這輩子才會幸福。她既然這麼說就絕對沒錯，你一定會幸福的。誰叫你腦袋空空只有一片花海呢？
……啊啊，不對不對。不是她會幸福，是我要讓她幸福才對。我會好好愛你，盡情愛你的。我已經決定先從你開始了呀。
我邊這麼想，邊磨拳擦掌跟上前，她便帶我離開城堡，來到一棟獨立的建築中。
「餵～伊娃，出來！你聽阿蘿瑪說過了吧？葛倫大人駕到啦！」
居然還自稱大人，她到底多得意忘形啊？
我也很愛得意忘形，沒有資格說別人，不過我還是想看看。
明明是狼，阿諛一下她會不會爬樹呢？
我這麼想著的期間，某個穿著松垮白袍與黑色三角帽，外表頗不協調的人從整齊排列的大量書架後頭緩緩現身。
「怎麼了，吵吵鬧鬧的……啊啊，原來是葛倫啊。你來得正好。來，請回。」
「怎樣啦，突然就趕人家走。」
「你很吵。本人崇尚寂靜，所以你請回。」
「我是來工作的啦。否則我才懶得來這種到處都是霉味的地方。」
「……？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你來這種地方做什麼……嗯嗯？後面那個是人類嗎？」
「是啊，那個渾蛋宰相命令我教這傢伙一點常識。」
「唔……啊啊，這麼說來我好像聽過這
回事呢。什麼嘛，原來不是來提供實驗對象的嗎……難得有看起來這麼健康的人類……」
她這麼說，一臉遺憾地看著我……乍看之下像是人類，但我從她長長的尖耳朵跟淺褐色的肌膚發覺──
是妖精。而且還是黑暗妖精。
妖精是絕對少數，生活在世界各地森林的聚落中，其中黑暗妖精被視為異端。
我聽說離開森林生活會讓妖精失去他們所信仰的森林之神（是否真的有那種東西，老實說我半信半疑）的庇護，使皮膚變成褐色，原來是真的嗎……不，追根究柢我不只對黑暗妖精，就連對妖精都一知半解，不知道事實為何。更何況我是第一次看見妖精。
「……所以說？這裡姑且算是圖書館，能借你的只有書而已。」
「好，那麼……」
趁葛倫老師起勁地尋找教材，我環顧四周。這裡感覺起來和人類的圖書館相去不遠，但規模十分龐大。這裡跟我在沃克斯看過一次的王立中央圖書館類似。只不過……剛才她也說了有實驗對象。
看來不僅如此呢。圖書館深處有一扇顯然十分可疑的黑色大門。
上頭還畫著魔法陣，怎麼看都像是進去會有危險的地方……
……好，進去吧。我一定要進去看看。
就像這樣，我搖搖晃晃地被門吸引似地走了過去。
「啊啊，你。很危險喔，那邊禁止進入。」
伊娃這麼說，抓住我的肩膀留住我。
「還有，你不要到處亂摸。我准許借書的不是你，是葛倫。」
伊娃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我以前就有愛去不該去的地方的壞習慣。因為這樣讓我第一次見到蒂雅大人，也因為這樣讓我那時逃過一死。
……不……不對，我只是沒死成而已。
現在大家都還在我挖的那個墓穴中等我。就是因為我想快點去找大家，現在才會做這麼危險的事……
──不可以這麼頑皮。
──好了，別生氣。他是男生，小時候調皮正好。
──你就是這樣寵他……
媽媽這麼說罵了我，爸爸反而替我說話，然後我得意忘形被爸爸揍。那個溫暖的地方只留在我的記憶之中。
就是因為無法原諒，我才……
「──喂，人類！你在發什麼呆啊！」
「啊……是，媽媽。」
「什！誰是你媽啊，白痴！我才十八歲啦！」
抱著幾本書回來的葛倫這麼說，巴了一下我的頭。
彈力飽滿觸感超級舒服，好像會上癮。話說她的肉球還貼在我的臉上，所以我把臉蹭回那個軟綿綿的觸感上。這下不妙。真的不妙。
「……失禮了老師。話說我可以再摸摸老師的肉球嗎？」
「摸個頭！好了，我們去那邊，給我在那邊的位子上坐好！」
「遵命～」
伊娃的判斷沒錯，這個人果然很吵。
──我們兩人並排，她給我看的教材是……
「……就是這樣，魔王大人與魔族們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怎樣，像你這種人類奴隸連字都看不懂吧？首先從看這種簡單的繪本開始……」
「葛倫老師葛倫老師。」
「喔，怎樣？有問題就問老師！想問什麼問題都可以。」
葛倫挺胸豪爽地大笑，所以我也不客氣地說：
「我識字。」
「這樣啊這樣啊，你看得懂啊。」
「是。」
「……這樣啊。」
「是。」
「你看得懂嗎……」
「是……」
我一這麼回答，葛倫便把拳頭擺在桌上，低著頭渾身顫抖。頭頂的耳朵壓得低低的，不過內側的毛比較少，看得出來變得很紅。
「你這渾蛋，開什麼玩笑！既然會識字就說啊！害我都讀到最後了啦！」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可喜可賀個頭，白痴！」
白痴的是你才對……這麼說絕對會被殺，得幫她找台階下才行。
「對不起……我想到以前媽媽念故事書給我聽的事。」
「啊啊！？」
「我很懷念像這樣有人念故事書、唱搖籃曲給我聽。」
「……唉……什麼嘛，人類也會做這種事啊。」
「……拜託，再一次就好。能再念一次故事給我聽嗎？」
「嘖，開什麼玩笑。我才沒有那麼無聊，少跟我撒嬌了。」
葛倫這麼說，伸出手指指著我。
「別誤會了。我現在就想馬上咬死你。敢要我繼續玩這種家家酒，就給我做好心理準備。」
「……對不起。」
「……呿，知道就好。」
──葛倫這麼說，把頭撇開。
……啊啊，真可愛，好可愛。太可愛了。剛才你心裡萌生了小小的罪惡感吧？
你對區區一個奴隸，區區一個人類動心了吧？……真的好可愛，討厭。
阿蘿瑪是不是沒有我想像的聰明？為什麼會派葛倫來呢？
情緒這麼幼稚的女孩，就算空有一身蠻力也跟小孩一樣嘛。
她是不瞭解人類這種東西，還是不了解情意這種東西？
具有智慧的生物，是無法逃離獲得好感時的快樂的喔？
前提是沒有受到背叛的經驗。至少，這種小女孩是不可能抵抗的……跟人類不同，你們魔族沒有經歷過內亂。「敵人跟我方」就等於「人類與魔族」對不對？
……魔族其實有可能是比人類還有智慧的生物。即使有勢力相爭，魔族之間也不會演變成互相殘殺。相反的，就連瀕臨遭受魔族毀滅的當下，人類之間也在爭戰不休。
……背後從沒被捅過一刀的人，就連那份痛楚都難以想像吧？
對我來說這樣正好。
──可是，背叛不是愛。我不能做出違背愛的行為。
所以愚蠢的葛倫，我絕不會欺騙你。我比你還要愚蠢。我想要愛你，讓我愛你。我不求回報，只想要思念你。
…………嗯，那麼，就這麼辦吧。
『葛倫是我的媽媽。』
『我溫柔的媽媽是葛倫。』
『我的葛倫是我親愛的媽媽。』
…………嗯。然後，就稱呼她：葛倫老師、葛倫大人、葛倫。就像這樣。
……好……啊啊，葛倫你好可愛。好可愛。好喜歡。好想抱你。我愛你。我對你傾心。我最喜歡你了。請你一定要相信我的這份感情。
…………像這樣可以嗎，蒂雅大人？
──今天似乎就這樣結束了，於是兩人離開圖書館。
「…………」
「…………」
我們默默穿越染上晚霞的庭園，我走向地牢中的寢室，葛倫則是回到城堡。目送葛倫的背影離去時，她突然停下腳步，用我差點聽不見的聲音嘟噥：
「……明天同一時間在圖書館。不准遲到。」
「是！葛倫老師！」
我聽了相當高興，儘可能大聲地回答。接著──
「吵死了！」
葛倫便齜牙咧嘴吼了回來。但是，她轉向我時表情似乎透露出一抹笑意。我一定沒有看錯。
要說為什麼，是因為我看到她的尾巴慢慢左右搖擺了兩、三次。
…………抓到你了。
我找到了葛倫•法米利昂的心。
不久之後的將來，一定能向她表達我的愛意。
◇◇◇
────真遺憾呢，小弟弟。不過，這種事情隨處可見。
你只是偶然間遭遇自古以來弱肉強食的法則罷了。
五蘊盛苦、愛別離苦、求不得苦……怨憎會苦。
……人只要活在世上，就有無法逃離的苦難，所以你放下吧。不論是誰，一生中都必須體會與心愛事物的離別。
因為你誕生在這個殘酷的世界。
正是因為感到悲傷，人出生時才會哇哇大哭吧？
你必須繼續活下去，尋找更大的喜悅。
否則怎麼對得起深愛你的爸爸媽媽呢？
……來，如果你不論如何都覺得寂寞，我就在你獨立之前陪在你身邊。
……我的名字？我之前跟你說過，難道你忘記了嗎？真拿你沒辦法。
聽好了，這次不能忘記了喔？我的名字是────
…………來到奧古斯塔第三周的早晨。
我睡眼惺忪地醒來。沒有被打醒代表我今天難得早起。在太陽照不到的這裡，時間的感覺相當模糊。
他們連棉被都不給我，所以身體很冷。我一面怨恨自己的體溫升不上來，一面伸懶腰讓血液流遍全身。
啊啊，這麼說來我做了一個很懷念的夢呢。蒂雅大人在奈爾村毀滅之後，在不賜森林中照顧我。她十分溫柔，身體雖然冷冰冰的，但只要跟她在一起，內心就會溫暖起來，就像是我的第二個媽媽。
然後，她還教我如何像人一樣生活……可是現在我不需要那種東西。我只需要跟她的約定。沒錯，我跟她約好了。那是現在支持我，非常非常重要的約定。
……我知道，蒂雅大人。首先是那個狼人。她叫做葛倫，個性非常可愛。我想最近應該就能把她介紹給您認識了。所以請您乖乖等喔？
……我覺得自己好像可以動了，於是開始伸展。不論如何沒人幫我開門，我就無法離開這座地牢。
……也對，就先把讓葛倫幫我穿衣服當作目標好了。
她的設定是，呃……我的「媽媽」……稍微跟她撒嬌看看吧。
就讓她陪我好好玩場扮家家酒吧。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今天一如往常也要工作。
除了偷吃東西被打了一頓之外，並沒有值得一提的事件。
然後，我久候多時跟葛倫一起用功的時間終於到來。今天她會教我什麼呢？
在夕陽灑落的圖書館中，我跟葛倫面對面而坐。
今天沒有使用什麼教材，不知道要做什麼？
「……我想了一下。你會某種程度的讀寫跟算數對吧？不會被殺的基礎禮儀也已經教完了。既然如此就繼續下去吧。我認為應該先確認這裡的常識是不是跟人類的常識一樣。」
「說得也是，您說得對。」
「話雖如此，你看這座城堡就應該明白，我們獸人跟魔族的文化也吸收了人類技術。不過以前只有狩獵維生就是了。」
──的確，城堡也是如此，城下城鎮的建築和人類建造的似乎大同小異。就連吃的方面，他們也有豢養家畜、種植蔬菜等概念。而且如果沒有貨幣，就無法從人類手中購買奴隸。奴隸產業藉由利爾•馬爾的獸人不斷擴大，由於我在奴隸商人身邊工作過，所以這方面的情況還算清楚。
雖然沒有明說，不過我聽說奧古斯塔產的酒類等也有在市場上流通。
換言之，他們悄悄跟人類交易，必然會引進人類的文化。
反過來說，魔族文化也有可能在不知不覺間流入人類社會。
我邊這麼想，邊回答：
「我知道。我記得薩利亞的聖典中也有提到，魔族有狩獵人類的歷史。」
「沒錯。人類也好、野獸也罷，我們什麼都會抓來吃，結果看來是做過頭了。」
「我聽說你們是受到神的懲罰，才被關在奧古斯塔。那時和人類同一陣線的獸人獲得了利爾•馬爾這塊土地，站在魔族方的獸人就和魔族一起逃來這裡。」
「……我才不知道薩利亞教徒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算了，反正我們的祖先為了在這塊貧瘠的土地上生活，才會模仿人類。」
「……意思是？」
「簡單來說，就是開墾土地、飼養家畜，非得自己給自足不可。只不過效果有限，畢竟奧古斯塔的土地實在是太貧瘠了。」
「…………」
……這方面給人一股不對勁的感覺耶。
薩利亞教的聖典中，惡魔是唯有啜飲人類血肉才能活下去的怪物。如果能跟人類吃一樣的東西過活，又為什麼要故意吃人呢？對他們來說人也許很好吃，但如果因為這樣被關在奧古斯塔，我想風險也太大了。即便如此，他們吃人的文化仍舊保存了下來。明明不吃也可以，那又為什麼要吃呢？
這個世上真的有神嗎……呵呵，我倒是能理解他為什麼會排斥魔族。
反正這終究出自於人類撰寫的聖典，總覺得不太能夠採信呢。
蒂雅大人不願意跟我說這方面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怎麼了？幹嘛露出那種奇怪的表情？」
「沒有沒有，請繼續。」
「……算了。然後，你知道英迪拉吧？那個國家運氣很好，大量出口這片土地採取的魔石，賺了一大筆錢。那裡的民情似乎是只要能賺錢，做什麼都無所謂啊。」
「好像是耶，詳情我不太清楚就是了。」
「總之接下來的事情我也不太瞭解。英迪拉開始跟魔族做生意，被塞內卡認定為異端。英迪拉收買沃克斯，命令他們攻擊塞內卡。老實說，人類做的事情真的有夠莫名其妙。」
「是亂七八糟暗黑時代的事情吧？幸好我的故鄉伊斯塔沒有被卷進去。」
「反正接下來都是人類在為所欲為。不論如何，我們從英迪拉得到人類的技術與資源，奧古斯塔跟他們到現在都還有聯繫。」
「塞內卡自己也在買賣認定為異教徒的人呀。這方面跟沃克斯似乎也有某種關聯，這個世界真複雜呢。」
「大小姐就算說要毀滅人類，應該也……啊啊，我說太多了。給我忘了。」
「……是～」
……我想，她應該是想說可能會留下英迪拉吧。
反正就算留下，一定也會是魔族至上，人類在下。
「……是說，你真的有點奇怪耶。」
「？哪裡奇怪？」
「居然能若無其事地討論人口買賣的事情。一般來說不都應該討厭這種話題嗎？」
「因為我以前當過奴隸商人的傭人啊。」
「……人類真的全都是垃圾。我根本無法想像怎麼會有人不把賣掉同胞當一回事。我知道會有些傢伙很討人厭，不過他們也算是自己人吧？」
「…………」
怎麼可能是自己人呢？鄰居不一定都是對自己好的人喔？
就算有想要拯救看不見的人的偽善，也不會有人開開心心地自願代替眼前的人受苦。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深愛著人類就是了。
只會愛人類沒有意義，所以我也深愛魔族喔。我會愛你們的。
「尤其是被賣給我們的人類基本上都會被吃掉。你原本也是這樣，可是你……」
「不可以喔，葛倫老師。」
「……什麼？」
「不可以對人類動情。人類就跟您說的一樣，全都是垃圾。」
「…………」
「葛倫老師，我一直受到奴隸不如的對待，就連商品算不上。您看，我渾身是傷吧？」
圍著腰的毛皮藏不住上半身的傷痕。老實說這副被皮鞭、利刃弄得傷痕累累的身體不堪入目，但葛倫如果能稍微同情我的話……就太幸運了。
「葛倫，請您一定一定要毀滅人類。我只希望迪亞布羅，還有奧古斯塔的各位魔族大人……能夠做到這點就好，所以我才待在這裡。」
才怪。
「……你等一下。」
說完，葛倫就離席了。
──啊啊，好可愛。她相信了嗎？大概也只有葛倫會被這種鬧劇騙吧？至少碧莉亞應該會嗤之以鼻……我想到這裡時。
「……你不要太接近葛倫比較好。」
「哎呀呀伊娃，對不起打擾了。」
「……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但希望你不要再繼續欺騙葛倫了。」
「怎麼說是欺騙，這麼說太難聽了。」
「人類不可能跟魔族站在同一邊。雖然很不可思議，但大多數人類都會本能性地厭惡魔族……所以你很明顯是想陷害我們。」
「……怎麼會是本能，我是理性的奴隸喔？」
「喜歡蟑螂的人類是絕對少數。與此同理，生理上的厭惡感是難以抹去的。」
「肚子餓的時候我吃過，那個其實還蠻好吃的說。」
「……少騙人了……以人類來說你很奇怪。不過，你不管打什麼主意都沒用。」
「……？我聽不懂您的意思。」
她在說什麼？我只是想愛你們而已，怎麼會別有居心呢？
太受傷了～我超受傷～我要你道歉賠償～
「……只有小丑跟賢者可以裝瘋賣傻。而來日不長的人類不可能成為賢者。」
她這麼說，把手搭上我的肩膀。
「反正你馬上就會死了。你只不過是個弱小的人類而…………」
話說到一半，伊娃仔細盯著我的眼睛看。
「……？怎麼了？」
「……你是什麼？」
「不是不是不是，您問我是什麼我又聽不懂。
」
「人類？」
「我是人類啊人類。純正的伊斯塔產人類。難道我看起來像魔族嗎？」
……還是帥哥？我在魔族眼中很帥嗎？真難為情耶～喜歡我到這樣緊緊盯著我看很害羞耶～自從兩年前我經手的商品奴隸A（三十二歲•男性）以來，我就沒受過這麼熱烈的追求了～
「……反正沒什麼。」
她這麼說別開眼，又自己離開了。真搞不懂這個人。
……我坐在椅子上等了一會兒，突然有東西披到我的頭上，眼前頓時一片黑暗。
「拿去，穿上去！」
「哎呀，葛倫。歡迎回來。」
「叫我老師。葛•倫•老•師！」
她好像變得非常堅持，看來她很喜歡這個稱呼呢。話說回來……她特地拿上衣來給我穿嗎？她真是個好人呢。嚇了我一跳。
「這個……真的可以給我嗎？」
「哼，借你而已。看到你那副難看的樣子，我也覺得礙眼。」
「說得也對……不過，謝謝您。」
「哼！」
「…………」
聞聞聞。
「…………餵。」
「………………」
聞聞聞聞聞聞。
「……喂，住手。你在幹嘛……！」
聞聞聞聞聞吸～哈～吸～哈～
「有葛倫老師的味道～……」
「渾、渾渾、渾蛋！你這……還、還我！現在馬上還我！」
「好好聞喔～……」
「你開什麼玩笑！還我白痴！」
「奈因。」
「嗄！？」
「我的名字是奈因。您應該知道吧？」
「我才不管人類叫什麼名字！比起這個……」
「您叫我奈因我就還給您。」
「餵人類，你這傢伙給我差不多一點喔？我一不注意你就得寸進尺……」
哎呀呀呀，她真的生氣了。可是，在這裡退讓就糟了呢。交換姓名很重要的。她要好好知道我的名字，否則怎麼能收到我的愛呢？
「您會殺我嗎？」
「你想死嗎？」
「我不想死。可是，與其死在人類手上，我寧願被葛倫老師殺死。」
「……膽子不小。看在你的勇氣上，我會給你個痛快。」
葛倫這麼說，高高舉起右手。
啊啊，她是認真的。她是真的想殺我。她第一次對我認真。
我要趁現在表達對她的愛意。一定要告訴她，我也是認真的。
因為我早就把命賭在這十年來的遊戲上了。
「我只有一個請求。」
「……什麼？」
「……您要把我吃乾淨喔？」
說完我閉上雙眼。
……我等了十秒。我還活著。
……二十秒……三十秒。我數到這裡，才緩緩張開眼睛。我還活著。
「……你這傢伙果然有毛病。」
葛倫這麼說，交叉雙手。她肯定是懶得思考了吧。
她用比剛才還要直率的語氣繼續說：
「老實說，阿蘿瑪已經決定要拿你怎麼辦了。」
「說穿了，就是她希望我早點去死吧？」
「直說就是這樣。必須應付你這種傢伙，她真該為我想想。而且，你居然還自己求死。」
「那還真抱歉。」
「……氣死人了。」
葛倫這麼說，瞪了我一眼。
「我都特地花時間陪你了，結果你居然馬上死掉，我不就跟笨蛋一樣了嗎？」
「……我這種人什麼時候死都無所謂喔？只要你們願意毀滅人類，我就沒有留戀了。」
「用不著你說我們也會把人類殺光。我要證明這座霍爾茲的霸主是我家的大小姐。」
「……」
「聽好了，奈因。你要好好親眼見證這件事，這就是你在這裡的責任。我來罩你，別給我隨便死掉了。」
「是，葛倫老師！」
「嘖！就只有回答這麼大聲……」
葛倫嘖了一聲，把頭撇開。順帶一提，結果她沒把上衣要回去。
算了，無所謂。既然她要我隨便，我就收下這份好意了。
……啊～好溫暖。下次我想要棉被。啊，不對。不能要求回報，我要反省才行。愛情是索取就會消失的東西。
可是，稍微撒嬌一下應該沒關係吧？因為葛倫是我的「媽媽」呀。
……話說回來，伊娃有點麻煩耶。我早就知道了，但被懷疑還是很呢。不過沒關係。只要好好愛她，聰明絕頂的伊娃也一定遲早都會理解，我只是想愛你們而已。
對吧？蒂雅大人？啊哈哈哈。嘻嘻。
◇◇◇
──奧古斯塔迪亞布羅領地中央圖書館館長兼魔導統合官，伊娃•卡瑪。
她比任何人都要熟知人類。除了藥物實驗、魔術實驗外，她還重複進行了各式各樣的人體實驗，為魔族領的醫學、藥學、魔術等各方面做出貢獻。
包含屍體在內，她接觸人體的數目也許比艾蕾卡•維拉•戴特拉還多。
現在她不解地歪著頭。這幾年來，她的思考從未停滯不前。
她感到一股違和感。她在接觸名為奈因的人類時注入微量的魔力，獲得的反應卻和過去的人類有著微妙的差異。
……魔力微量，肉體也沒有異常。有可能具有精神異常。他明明無疑是人類，卻像是披著人皮的魔族……不，跟那也有點不同。
他絕對有問題。她確定他是如假包換的人類，但是自己的經驗卻不肯將他視為人類。明明看得到他，明明就在視野之中，伊娃反而有一股像是視而不見的噁心感覺。然而，她仍不明白他和其他的人類有何不同。
……這麼一來，就代表那是自己所不知道的存在。
──伊娃•卡瑪將自己定義為吸收知識的機器。
既然如此，她就必須調查他是什麼。如果是為了克莉絲黛拉，進而為了魔族，阿蘿瑪應該會允許才對。明天就跟她說吧。今天來不及有點可惜，但都已經過了深夜。沒錯，那個人類不論有什麼企圖，都一定算不上什麼。對葛倫很不好意思，可是她已經決定將他納為自己的實驗對象了。這是她的決定。沒錯，這是必要的事情。
──永遠探求知識，直到生命結束。在死之前，她必須知曉一切。
……她看見一隻礙事的母狐狸。就讓她消失吧。
──愛麗絲•克拉克斯諜報員製作報告書時的筆記選粹。
「觀察期間未定。必須隨時報告之案件。
•觀察對象名稱：奈因（姓氏不明。這是本名嗎？）
•性別：公
•年齡：二十二歲（根據購買時的血統書）
•產地：伊斯塔（〞）
•目前無反抗態度，順從（首日時間）。需持續觀察。
•言行舉止有不明疑點。情緒有些不穩？就寢前曾數次嘗試與人骨（頭骨）對話。疑似罹患精神疾病。
•無肉體缺陷。從肌肉分布、步行姿勢推測具有與一般成年人類相等的身體能力。
•關於教養→自稱「沒受過教養」。識字。不過和葛倫•法米利昂隊長對話時意圖閃避疑問→未來持續觀察。他在隱瞞什麼？
•無魔術素養。幾乎感應不到魔力。目前沒有使用魔術的跡象→使用魔術攻擊艾蕾卡•維拉•戴特拉大人的機率不高→阿蘿瑪大人要求確認。需持續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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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頻繁自言自語，無故發笑。可能有幻聽症狀。罹患精神疾病的疑慮濃厚。需要伊娃•卡瑪女士協助確診。缺乏人類罹患精神疾病的資料。
•自言自語、發笑時嘗試對其讀唇→似乎在和名為「蒂雅（或是莉亞？）」的人物對話。周圍沒有他人、沒有魔術痕跡。該人物是否為魔族領地內的人不明（從親密程度看來可能性極低。也有可能是幻想中的人物）。
補充1：首日使用幻術時曾兩度與他對上眼。被他發現了？需要確認→之後沒有反應→葛倫隊長也沒有發現，判斷為偶然。繼續觀察。
補充2：他似乎相當喜愛葛倫隊長。研判反抗可能性極低（阿蘿瑪大人命令繼續觀
察）。反正他一定只是在裝乖，得快點把他趕走才行！
補充3：卡瑪女士要求停止今後任何觀察對象的行動。拒絕時遭到威脅。
我又沒做錯什麼，我饒不了那個來不及嫁人的老女人！
我要跟阿蘿瑪大人告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