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卷 少年的刀刃(2/2)
「不會吧……是精靈……!?」
「真的假的……」
弗雷澤似乎一直沒察覺到她是精靈。伊
莉亞苦笑著向兩人說道:
「我似乎讓兩位感到很不自在,真是不好意思。但是,我純粹只是因為不想引人注目才會隱藏容貌,兩位其實不需要特別遷就我的。」
面對伊莉亞柔中帶剛的態度,弗雷澤和那名女子都一臉茫然地不知該說什麼。
在場唯一處變不驚的人,就只有已經見過伊莉亞容貌的加布里魯。
「精靈很罕見嗎?」
「嗯。因為他們是一群窩在森林裡頭的繭居族。」
「居然用繭居族來形容……」
這樣的字眼無異是在貶低自己的種族。
聽到伊莉亞若無其事吐出的毒辣話語,弗雷澤他們終於回過神來。
「站著不方便說話,還請兩位先坐下吧。」
那名女子催促著兩人在沙發上入座,伊莉亞和加布里魯接受了她的好意,走進會客室裡頭。
「你想瞭解這個國家的事情對吧?我們蘭納利布王國是──」
弗雷澤的說明完全不同於他平時的粗野舉止,聽起來非常清晰易懂。
房間裡的這位女性名為古麗妮絲,在這座古雷斯利布分部擔任分部長一職。她充分展現機敏的反應能力,在一旁適時補充弗雷澤簡單易懂但缺乏客觀性的說明。而這樣的一搭一唱,也如實表達出兩人身為分部長和副分部長的關係,讓伊莉亞感到相當有趣。
即使加布里魯的登錄證已經製作完成,談話也依舊沒有結束。最後四個人就在會客室里一面用餐,一面繼續交談。
在大略介紹完這個國家的情勢之後,話題自然轉到了伊莉亞他們身上。
話雖如此,伊莉亞不會多談自己的事情,弗雷澤他們也不會硬是向她追問。
另一方面,加布里魯本人則是幾乎全都交代了出去。
「……你這小子,真是吃了不少苦頭啊……!」
結果把弗雷澤惹得熱淚盈眶。
伊莉亞被他豆大的淚珠嚇得退避三舍,古麗妮絲見狀,有些無奈地聳肩說道:
「他這人就是這副德性。完全是單細胞生物。」
「吵死了!好,加布里魯!午飯就由我請客!你就開懷地吃吧!」
「謝謝你。」
儘管加布里魯至少已經吃了三人份的餐點,但他還是開心地笑了起來。看到他這副笑容,伊莉亞也不好出聲制止。
最後,伊莉亞的求知慾和加布里魯的食慾都得到了滿足,這場化為餐會的談話就此告一段落。
離開會客室的兩人,為了按照原訂計畫接下委託,回到了一樓的布告欄前,望著張貼在上頭的委託表。
整面布告欄幾乎都被張貼的委託表給淹沒,看著那些令人頭暈目眩的大量文字,加布里魯忍不住感嘆地說道:
「真的有好多委託呢。」
「因為上頭不僅有這一帶的委託而已,還包括其他國家的委託喔。」
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會承接他國委託的人,基本上都是傭兵公會的成員,因為他們不需要繳納跨越國境時的關稅。
但是,由於他國的委託從承接到達成得花上相當的時間,因此會貼到布告欄上的,僅限那些時間足夠充裕的委託表。
「不過,我們短期間內都不會離開這個國家,所以其他國家的委託就先別管了……」
伊莉亞比較著委託表,將其中一張揭了下來。
那張委託表上寫著「驅除古雷斯巨鼠」幾個大字。
儘管名為老鼠,但古雷斯巨鼠有著纖長的四肢,外形和狗頗為相似,因此又被人們稱作「犬鼠」,是這個國家的特有種。
該種巨鼠的生態特徵是強大的繁殖力,它們是一種偏向草食的雜食動物,因此也會把農作物啃得亂七八糟,時常成為人們委託驅除的對象。
此外,由於它們是草食動物,因此沒有什麼強烈的毒性,而且為了找尋食物,每隻個體的活動範圍十分廣大,不會成群結隊地行動,可說是最適合新手練功和賺取資金的委託。
「你首先要習慣用武士刀來戰鬥。」
「嗯,知道了。」
加布里魯從伊莉亞手中接過紙張,像是被催促似地走向櫃檯,並朝接待的男性職員遞出委託表。
「你是要登錄委託嗎?請提交登錄證。」
「嗯,這樣子就可以了吧?」
「沒錯。請你稍等一會兒。」
櫃檯人員從加布里魯手中接過登錄證後,將其擺放在手邊的玻璃板上展開作業。
對伊莉亞來說,這是司空見慣的光景;但對加布里魯來說,這些全都是第一次接觸的東西。他那副緊盯櫃檯人員作業的模樣,實在叫人忍俊不禁。
「……登錄完成。你需要拿著委託表嗎?」
加布里魯看向伊莉亞,見她微微頷首,便向櫃檯人員點了點頭。
在取回委託表和登錄證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討伐了。
兩人離開城裡,前往委託所指定的森林。這片森林的氛圍,和島嶼上的森林似同而實異,讓加布里魯不停地眨著眼睛。
「我只會在一旁看著,你就自由行動吧。」
「嗯……知道了。」
加布里魯從刀鞘拔出太刀,聚精會神了起來,宛如回到故鄉的森林一般。
隨風搖擺的草木聲響,乍聽之下無序可循,但其實有一定的節奏。而從這些聲響里冒出來的異音,會告訴自己那裡存在著不是植物的東西。
就在加布里魯遠超常人的聽覺,捕捉到某道異音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立刻竄了出去。
這裡雖然是一座森林,不過樹木的間隔足以讓三人並肩通行,只是加布里魯是把樹木當作牆壁,在群樹之間飛檐走壁,徑直奔向他所聽到的異音方位。
(似乎比在平地上戰鬥更加厲害呢。)
追在他身後的伊莉亞暗自讚嘆,而加布里魯很快就停下了腳步。
大概是因為他的速度太快,所以讓他的行動直接變成一場奇襲。
只見轉過身來的加布里魯手裡,有一頭古雷斯巨鼠被串在太刀上頭。
「嗯。成功討伐了一隻呢。」
加布里魯露出一貫的悠哉笑容,但是他的表情忽然黯淡了下來。
「……這個要怎麼處理才好?」
「我先幫你保管吧。下一隻別用刺的,換成用斬的方式來打倒吧。」
「用斬的方式嗎?嗯,我試試看。」
在那之後,加布里魯忠實遵守伊莉亞的吩咐,持續展開討伐。
就殺傷性武器的操作來說,加布里魯姑且算是及格了;但從武士刀的運用技巧而言,還是顯得頗為拙劣。
在執行委託的過程里,伊莉亞逐漸明白了加布里魯的缺點。回到城裡完成委託達成的登錄作業之後,兩人決定去吃晚餐。
「喲,是你們倆啊。要去吃晚餐是嗎?」
出聲招呼兩人的,是和分部長一同現身的弗雷澤。
「是的。兩位也是嗎?」
「對啊。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
聽到弗雷澤這麼說,站在他身後的古麗妮絲微微嘆了口氣。看到她這副反應,伊莉亞隱約能體會她的心情。
兩人的視線恰好在下一秒對上,彼此都露出了苦笑的神情。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你們就一起來吧。」
對方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拒絕邀請反而更加失禮。
而且弗雷澤和加布里魯,似乎都已經認定大家要一起去了。
「……不好意思。那我們就叨擾兩位了。」
「小孩子不需要顧慮這麼多事情啦。好了,我們走吧!」
古麗妮絲輕輕推著伊莉亞,一起追在走在前頭的男性同胞身後。
四人所前往的地方,不太像是食堂或居酒屋,而是一家氛圍靜謐、感覺比較類似餐廳的飯館。
一行人在四人桌就座之後,或許是考慮到伊莉亞他們是第一次來,弗雷澤逕自幫忙點好了菜餚。
加布里魯一臉放空地望著弗雷澤點菜。古麗妮絲看著兩人的模樣,忍不住偷笑起來,悄悄和伊莉亞咬耳朵道:
「你別看弗雷澤那樣子,他可是很喜歡小孩子的喔。」
可是我們剛接觸弗雷澤的時候,感覺他的態度很刻薄呢。
古麗妮絲似乎察覺到了伊莉亞內心的疑問,坐直身子微笑說道:
「吃傭兵公會這行飯的,儘是一些危險或粗暴的人物對吧?他應該是想讓你們對這一點有心理準備啦。」
雖然他的粗暴是天生如此就是了。
儘管古麗妮絲補上這麼一句,不過她的臉上並沒有任何厭惡或不快的神色。
「您很瞭解他呢。」
「……算是吧。」
古麗妮絲臉上的淡淡笑容變成了苦笑,但她沒有否定這句評語,讓伊莉亞感受到一種大人的氣息。
相對於此,坐在古麗妮絲對面的弗雷澤,則是給人一種小孩子的印象。
不過,他那副比手畫腳解釋菜單上的料理、把加布里魯逗得樂呵呵的模樣,與其說兩人是年紀相差甚遠的兄弟,不如說──
「簡直像是父子一樣呢。」
「……他要是也能這樣疼愛自己的孩子就好了呢。」
原以為對方只是隨口嘟囔一句的伊莉亞,在察覺到話里涵義的瞬間,反射性地看向了古麗妮絲。
十二歲的孩子明白這種事情,倒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伊莉亞將古麗妮絲的這個微笑理解為默認,重新面向她說道:
「真是恭喜兩位了。」
「謝謝你。」
「您目前還能正常飲食嗎?」
「還算可以……難不成你對這方面的事情很熟悉?」
「懂得一些皮毛而已。」
若是以普通音量來進行交談,就很難不傳進其他人的耳朵。注意到兩人對話的加布里魯,歪起腦袋來問道:
「你們在說什麼事情啊?」
「他們兩位有小寶寶了,所以我在恭喜他們。」
只見弗雷澤有些難為情地撓了撓頭,將視線別了過去;加布里魯則是在看了看兩人之後,東張西望了幾下,隨即再次歪起腦袋問道:
「……小寶寶?在哪裡啊?」
面對少年的反應,三人都有些恍然大悟地苦笑起來。
「在我的肚子裡頭喔。你以前也在媽媽的肚子裡待過吧?」
「肚子……」
聽到古麗妮絲的話語,加布里魯將視線轉到她的腹部,但他怎麼看都不覺得裡頭塞得下一個人。
古麗妮絲大概是覺得有點哭笑不得,於是向加布里魯招了招手。
察覺到她想要做什麼的弗雷澤,將少年推了過去,加布里魯就這樣正對著古麗妮絲的腹部。
「你把耳朵貼上來看看,搞不好能聽到小寶寶的聲音喔。」
古麗妮絲當然只是想開個玩笑。
畢竟才剛滿8周的胎兒,連會不會動都還是個問題,發出聲音就更是天方夜譚了。
然而,將耳朵貼到她腹部上的少年,擁有超乎常人的優異聽覺。
「……真的呢。」
「……咦?」
「我聽到了。雖然非常小聲。」
有一股稍異於古麗妮絲本人脈搏的微弱跳動。
確實聽到這股跳動聲的加布里魯,被生命的神秘力量深深感動。
難以置信。
古麗妮絲和弗雷澤並沒有不相信加布里魯,只是單純地感到十分驚愕。伊莉亞見狀,苦笑著向兩人解釋道:
「這孩子的耳朵比常人靈敏好幾倍。我覺得他能聽到,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真的假的!唔哇~可惡!這小子居然有這麼令人羨慕的耳朵!」
「唔哇哇。」
即使被弗雷澤用力地撓著腦袋,加布里魯依舊是一副傻乎乎的表情,但臉上流露出幾許開心的神色。
不過,這段幸福溫馨的時光只持續了片刻。
「可是,小寶寶是怎麼出現在媽媽肚子裡的啊?」
加布里魯以天真無邪的眼神提出的這個問題,讓其他三人不禁支支吾吾了起來。
在那之後的談話里,三人都小心翼翼地撿選話題,儘量避免觸及這方面的事情,把他們搞得一陣神經兮兮。
再這樣下去會對孕婦造成負擔。
伊莉亞如此尋思,便以花朵舉例說明,總算暫時解除了加布里魯的疑惑,平安度過了這個難關。
結束愉快的晚餐之後,伊莉亞和加布里魯向兩人道別,回到旅店衝去汗水便上床就寢。
然而,加布里魯無法立刻進入夢鄉,因為今天一整天下來,全是未曾經歷過的事情。
為了消解興奮的情緒,他向睡在鄰床的伊莉亞搭話:
「你最後是拿了什麼東西給他們啊?」
「……嗯?喔,是一些孕婦的必要注意事項啦。」
因為這個世界存在著治癒和治療魔術,所以分娩本身並沒有太大的危險。
只是孕婦的生活習慣有可能對母子造成危險,因此伊莉亞將這部分的相關注意事項寫給了古麗妮絲他們。
雖說這些知識是她從前世的記憶擷取而來,但外表成熟的伊莉亞終究只是一名少女。為了讓古麗妮絲他們將自己的建議聽進去,伊莉亞不得不謊稱這些東西是「精靈的智慧」。
「……大家都是從媽媽的肚子裡生出來的嗎?」
「對啊。」
當然也存在著魔物之類的例外。
但是加布里魯想說的應該不是這種事情。
伊莉亞等著他繼續提問,但是並沒有等到後續的話語。
「……加布里魯?」
「……沒事。什麼事也沒有。晚安。」
話聲方落,加布里魯便背對伊莉亞的床鋪閉上了眼睛。
從隔天開始,兩人便像伊莉亞先前所說的分頭展開行動。
在吃完早餐之後,兩人會一起瀏覽委託表,然後伊莉亞以出功課的形式來挑選討伐對象。
而在加布里魯討伐魔物的期間,伊莉亞則去打聽這個國家局勢的相關情報,同時也會實際走訪現場進行考察。
「你們兩個都要保重身體喲。」
「就算亂來也要有個限度喔。」
結果兩人在這座城市待了兩天以上,最後和古麗妮絲及弗雷澤揮手道別,動身前往其他城市。而到了別處之後,兩人要做的事情基本上也沒有任何不同。
加布里魯一邊解決伊莉亞給的委託功課,一邊鍛鍊自己使用武士刀的技巧;伊莉亞則是擴大了調查範圍。
伊莉亞的【神之眼】沒有看走眼,加布里魯在劍術方面的才能確實是天賦異稟,不但輕鬆解決了伊莉亞出的功課,並且極具效率地習得在實戰中掌握的各種技術。
兩人來到臨近該國山嶽地帶的高原地區,接下討伐破壞果園的猿型魔物的委託,隨後除了報酬之外,還獲得人們設宴款待;而在穿越山嶽地帶蓊鬱茂密的樹林之後,兩人討伐了成群遷徙的狼型魔物,並也獲得當地村民的熱情招待。
加布里魯從這些事裡學到的,不僅是戰鬥的技術。他開始明白何謂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接觸到他人的悲傷,自己心裡也會感到一陣難過;相反地,看到他人歡笑,自己心裡也會感到一陣溫暖。
他從來不曾想過,和這些非親非故的陌生人相處往來,居然會如此打動自己的心靈。
兩人持續著旅程。
山村里結實纍纍的深紅果實,讓加布里魯看得兩眼發光;臨河而居的村落以陷阱來捕魚的巧思,更是讓他驚訝得瞪大眼睛;而用高原上盛產的果實過濾、釀造而成的飲品,他只喝了一口便立刻不省人事。
放眼所及全是加布里魯難以想像的新奇事物,每天都感到歡欣雀躍的他,幾乎沒有閒下來的工夫。
而對伊莉亞來說,有這樣一張開心的笑容陪伴在身旁,也讓先前機械作業感有些強烈的調查工作變得愉快不少。
但是,在加布里魯的那張笑容里,不時會流露出一絲陰霾。
當伊莉亞第一次注意到這件事情時,因為加布里魯的視線彼端是一對母子,所以她本來以為他可能是感到了寂寞。
第二次、第三次……
隨著次數的增加,伊莉亞逐漸搞不懂背後的原因是什麼。
就在踏上旅程的兩人,即將過完一個四季輪迴的時候──
伊莉亞和加布里魯所在的幹道,恰好能一路通往在這個國家首次造訪的城市。為了出售在委託里取得的大量素材,除了村鎮以外,兩人還順道去了鄰近的城市一趟。
等到他們將素材出清完畢時,周遭的天色已開始黯淡下來。就算現在回到最初造訪的那座城市,城門大概也已經關閉了,於是兩人決定過一晚再說。
加布里魯肯定也對那座城市印象深刻。聽到伊莉亞提起分部長的孩子或許已經出生,臉上掛著慵懶笑容的他,頓時兩眼放光。
然而,那張笑容再次出現了一絲陰影。
躺在另一張單人床上的伊莉亞,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於是向加布里魯開口問道:
「你有什麼擔心的事情嗎?」
「……沒有。」
加布里魯明顯是在說謊。
即使伊莉亞很清楚這一點。
「我沒事。」
但既然他本人都這麼說了,伊莉亞也不願意繼續追問下去。
不過,加布里魯是停了一瞬才回答問題,因此可以看出他本人也意識到自身的異常狀況,並且相當在意這樣的異常狀況。
總之,他本人有自覺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此時的伊莉亞是這麼想的。
到了隔天,兩人離開投宿的城市,朝著最初到訪的城市古雷斯利布出發。
他們之所以前往古雷斯利布,並不是因為這裡是「在這個國家首次造訪的城市」,純粹只是因為通往下一個國家的幹道,恰好連接到這座城市而已。
即使如此,兩人還是頗為感慨。
「我們要離開這個國家了是吧?」
「嗯。畢竟大致的情形都已經調查清楚了呢。」
這個國家──蘭納利布王國的城市地區相當和平。
只是王族和軍方的對立,似乎導致整個國家對城市以外的地區缺乏掌控,一旦踏出城市範圍,山賊強盜之類的犯罪組織,幾乎在各地橫行霸道。伊莉亞和加布里魯,實際上也和這樣的傢伙交手過好幾回。
由於公會的運作機制是在接到委託之後才展開討伐,因此在應對上往往緩不濟急,盜匪猖獗的問題遲遲無法得到解決。
而且真要說起來,所謂的「緩不濟急」也只是藉口而已。這個國家的公會聯盟因為深受國民信賴,所以有籌碼和王國政府討價還價;再加上為了持續從國民手中獲取報酬,在討伐盜匪方面沒有特別積極也是不爭的事實。
公會的實力若是過於強大,王國政府和軍隊作為執政者和防衛力量的立場,就會變得岌岌可危。但是,在這個國家裡,王國政府和軍隊別說攜手合作,甚至還互相去抓對方的小辮子,導致雙方的對立更加嚴重,在最糟的情況下有可能會爆發正面衝突。
再加上想要拉攏伊莉亞他們的反軍方組織一直在煽動國民,人們很有可能舉旗造反,向軍方和放任軍方胡來的王族發動攻擊。若是為了鎮壓起義而引發國家內戰,屆時肯定是一幅慘不忍睹的光景。
對於想要定居在和平安全之處的伊莉亞來說,結論當然是不把這個國家納入選項。
「接下來要去哪個國家呢?」
「嗯~該去哪裡才好呢。你有什麼想看的東西嗎?」
「我想吃好吃的東西。」
「那我們去跟古雷斯利布的分部長他們打聽一下吧。」
「嗯。」
聽起來像是在稀鬆平常地閒聊的兩人,其實正在砍瓜切菜般的解決阿格雷臭鼬,這是一種外形類似豬只的巨大松鼠魔物。
伊莉亞這次給的課題,是「在阿格雷臭鼬放屁以前把它收拾掉」。
這種臭鼬的屁是一種強酸猛毒,吸入之後不但會破壞器官,而且一經接觸便會讓身體逐漸壞死。
阿格雷臭鼬只有在陷入窮途末路時,才會放出這種無比棘手的臭屁。因為臭鼬自己在放屁之後,也會暴露在強酸猛毒之下死去,所以人們將其命名為「自爆放屁」。
只有兩種方法能夠避免自爆放屁:一是從遠距離解決臭鼬,二是在臭鼬放屁之前就把它收拾掉。
若是在魔術或弓道上有一定造詣的人,前一種方法是比較安全的手段;而後一種方法說得極端一點,就是『在臭鼬感受到生命威脅以前就把它宰了』,需要有相當高超的技術,才能迅速確實地收拾臭鼬。
(看起來是沒問題呢。)
看到加布里魯手起刀落地讓臭鼬身首異處,又或者直接從中間劈成兩半的俐落身手,伊莉亞徹底掃除了心中殘留的不安。
但就在她這麼想的下一瞬間。
「啊。」
加布里魯有些缺乏緊張感地叫了一聲,他的面前只剩下最後一頭魔物,而那頭臭鼬身後的空氣看起來正在搖曳晃動。
那頭臭鼬大概是發現只剩自己還活著,意識到自己的死期將近吧。
加布里魯還沒來得及出手,臭鼬放出的致死毒氣就已迫近而來。
──我得快逃才行。
加布里魯還沒來得及浮現這個念頭,一道颳起的強風,就已將他周遭淤塞的空氣一掃而空。
「真可惜呢。」
「……嗯。」
在他那張柔和的笑容里,可以看到幾分沮喪的神色。
「總之,先回收那些能作為素材的部分,然後就去城裡吃午餐吧。」
「嗯,知道了。」
兩人將魔物的屍體裝進伊莉亞生成的袋子裡,朝著城市的方向前進。
他們很快就穿越了幹道的森林,來到可以看到城門的地方。
儘管加布里魯已經見識過不少擁有城牆的都市,但或許還是第一次見到的城牆給他留下了最深的印象,只見他感慨萬千地仰望著高聳的城牆。
兩人向身披鎧甲的守門士兵亮出登錄證後,就這樣通過了城門。
櫛比鱗次的攤販發出此起彼落的攬客聲。街上到處可以見到行色匆匆的行人、東奔西竄的兒童,以及平靜安詳的笑容。
整座城市依舊是一片熱鬧景象,大街也充滿了活力。
真是令人懷念。
或許是因為這裡是自己首次逗留的城市,加布里魯走在街上,突然湧起一股近似鄉愁的感覺。就在這時,伊莉亞倏地停下了腳步。
加布里魯沿著她的視線望了過去,發現那裡站著一名男子。
「噢!這不是伊莉亞嗎?……也就是說,你旁邊的人是加布里魯!?你長得這麼大了啊!」
「許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
儘管被弗雷澤用力搓揉著腦袋,加布里魯還是接在伊莉亞後頭說道。弗雷澤聞言,發出快活的笑聲說道: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呢!你這小子都長這麼大了!」
對新奇料理和食材的好奇心、加布里魯本身的旺盛食慾,再加上伊莉亞的營養管理──在這三管齊下的作用下,加布里魯的身高從伊莉亞的肩頭一帶,一路拔高到足以俯視她的程度。
不過,因為他的個頭還是沒有超越弗雷澤,再加上容貌依舊稚氣未脫,所以弗雷澤仍然把他當成小孩看待。
「很好,你們今天就來我家吃飯吧!」
弗雷澤一邊說話,一邊搓揉加布里魯腦袋的模樣,和兩人第一次見到他時沒有任何不同。
就連總是一副恍神表情的加布里魯,臉上也出現了開心的神色。伊莉亞忍俊不禁地看著這樣的加布里魯,開口詢問她剛才留意到的一件事情。
「您說『我家』是嗎?」
「嗯,已經買了好一陣子了。畢竟三個人擠在宿舍生活實在太侷促了。」
弗雷澤有些難為情地笑了起來。伊莉亞對他還以微笑,接著提出她最想問的一個問題。
「那真是恭喜您了。小寶寶的狀況如何?」
「哎,聽產婆說差不多快要臨盆了……啊,對了,產婆說她很想見你一面呢。說是你給的那份筆記非常有幫助。」
「那真是太好了呢。」
伊莉亞這麼說道,但心裡其實頗為驚訝。
在過去的地球上,「因為一人吃兩人補,所以孕婦要儘可能多吃東西」之類的錯誤觀念,同樣也廣為流傳。於是被這些觀念束縛的人們,甚至會以強迫的方式,將這些錯誤的方法運用在孕婦身上,直到科學證實「孕婦過度飲食,有導致妊娠中毒或流產之虞」,才遏止了這樣的情形。
這邊的世界在這方面的情形也一樣,尤其是那些對迷信深信不疑的人,即使科學證據已經擺在眼前,他們依然堅決拒絕相信事實。在伊莉亞眼中看來,這樣的傾向在這個具有神明和魔法的世界裡,更是被進一步強化了,畢竟神明和魔法正是「儘管搞不清楚,但是確實存在」的東西。
正因如此,伊莉亞才會對那名產婆的態度感到相當訝異。因為對方不僅立刻接受了這些顛覆過往常識的觀念,甚至還對伊莉亞表達感謝之意。
「我正在去買東西的途中,你們兩個呢?」
「我們完成了在其他城市承接的委託,正要去公會那裡報告。」
「這樣啊,那你們就在會客室等我吧。只要跟職員說已得到我的許可就行了。待會兒見啦。」
弗雷澤不容分說地丟下這幾句話後,就此揚長而去。
這種不聽別人說話的地方,也完全沒變呢。
伊莉亞和加布里魯交換了一個苦笑,隨即朝分部走去。
兩人在公會分部做完委託達成的報告,並將魔物的部位出售之後,便按照弗雷澤的吩咐在會客室等他回來。只是徹底變了個模樣的會客室,讓伊莉亞頓時一陣無言以對。
一言以蔽之,就是「髒亂不堪」。
散落一
地的文件資料、揉成一團的廢紙,以及飛濺的墨水,將整個房間弄得髒兮兮的。
伊莉亞抱持不妙的預感打開寫著「辦公室」的房間,下一秒立刻就把房門關上,決定假裝沒看到裡頭的慘狀。
(反正古麗妮絲小姐自己會修理他,我就別多管閒事了。)
置身於這個亂七八糟的空間,讓伊莉亞感到如坐針氈;而加布里魯則是和她截然不同,臉上掛著一貫的放空表情環顧四周。
「我們來到這個國家的日子,還不到三百天呢。」
「為什麼是三百天啊?」
「小寶寶從受孕到分娩,大概就是三百天喔。」
在這邊的世界裡,同樣也有「懷胎十月」的說法。若是以天數來說,就是第280天是分娩的預定日。
如果以這個世界的曆法來計算,兩人的旅行天數恰好是八個月,這樣一看就會發現,加布里魯的成長其實相當明顯。
然而,這個評價只是就戰鬥技術和身體能力而言。
(剩下的就是精神年齡的問題……)
透過和伊莉亞一起旅行得來的知識,加布里魯已經不會做出缺乏常識的舉動。
但或許是他長年生活在與世隔絕之地的關係,那種悠哉慵懶、我行我素的性格仍舊沒有任何改變。
甚至可以說最初那場和父親的爭執讓他緊繃過頭,以致於整個人變得更加我行我素。
因為加布里魯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所以很難判定他在精神面上是否有所成長。
再加上他原本就是個聽話的孩子,會老實聽從別人的建議和忠告,因此愈發難以看出他的精神成長。
其實加布里魯只有十二、三歲,還不到需要特別擔憂精神成長的年齡。
但如果是像他這樣擁有高超戰鬥能力,並且會持續從事傭兵公會委託的孩子,就另當別論了。
在日復一日的戰鬥里,精神很有可能再也無法恢復到平常的狀態,從而抱著好玩的心理展開殺戮行動;又或是一時心軟地饒恕敵人性命,反而因此遭對方反咬一口。
這些都是可以預想到的情形。
雖然伊莉亞覺得以加布里魯的性格來說,應該不會出現這些問題,但考慮到他確實曾經因為父親的事情而暴怒,伊莉亞也不敢保證心智未成熟的孩子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
這就是伊莉亞最為擔心的地方。
(……說是這麼說。)
伊莉亞有能力指出加布里魯在戰鬥中的缺點,也能夠透過飲食和生活習慣的改善來管理他的身體狀況。
但是,她並不曉得要用什麼方法才能促進精神的成長。
(……嗯?)
想到這裡,伊莉亞停下了思考。
加布里魯的成長,充其量只是「結伴旅行以增廣見聞」這個原始目的的附加產物。
若從旅伴的角度來說,自己或許應該幫忙促成他的成長,但這並不是伊莉亞本身想做的事情。
如此一想之後,伊莉亞便覺得自己沒有什麼好煩惱的了。
(我這個人的性格,果然很糟糕呢~)
她一邊如此自嘲,一邊站起身來,重新轉向加布里魯說道:
「只是坐在這裡空等也不是辦法,我去買些點心回來吧。」
「啊,我也一起去。」
「你能留在這裡嗎?弗雷澤先生回來的時候,要是沒見到半個人影會很傷腦筋吧?」
「哎~這樣子啊。那我就留下來等吧。」
已經從沙發上起身的加布里魯,就這樣露出悠哉的笑容,二話不說地重新坐了回去。
該說這孩子老實,還是根本什麼也沒在想呢?
面對加布里魯一如往常的反應,伊莉亞露出一個無力的笑容,朝房門的方向走去。
「那我去去就回。」
幾乎就在她說完的同一時間,樓下傳來有人走上樓梯的聲音。
儘管伊莉亞對腳步聲里的慌亂感到有些困惑,但她沒有將門打開,只是等著對方自己走過來。
很快地,一道不是弗雷澤的女性聲音在外頭響起。
「副分部長!您在房間裡嗎!?」
「弗雷澤先生出門了。不過我想他應該馬上就會回來了。」
聽到打開房門的伊莉亞如此說明,跑上樓來的女性職員一臉驚慌地問道:
「咦,你知道他去哪裡了嗎?」
「不曉得呢,我們只聽他說要去採買東西。」
「唔~這下傷腦筋了啊……」
「怎麼了嗎?」
伊莉亞本來打算對方不說她就不問,但是加布里魯主動開口問了女性職員。
一旦開口詢問,就不得不去聆聽對方的問題,而過去的經驗告訴伊莉亞,這樣的情況往往是捲入麻煩事的開端。
「分部長……古麗妮絲小姐好像開始陣痛了。」
「『開始枕頭』?」
「……出了什麼狀況嗎?」
伊莉亞沒去理會不明白什麼是陣痛的加布里魯,逕自催促女性職員繼續說下去。
身為父親的弗雷澤若是缺席分娩時刻,確實會感到相當懊悔。
然而,伊莉亞不覺得這是需要如此著急的理由。
「就是……應該到場的教會教徒,似乎在忙著救治先來的重傷病患,沒辦法過來照料分部長。而我們公會的職員,頂多只能做到急救的程度……」
伊莉亞的不祥預感應驗了。
當然,即使少了專司恢復的拉鐸維斯塔教的教徒,大多數的分娩也都能夠平安收場。
但反過來說,就是有時也會發生不幸的事故。
在伊莉亞的記憶里,就算是日本也能找到好幾樁母子均命危的分娩案例,因此在科學更加落後的這個世界裡,分娩事故的可能性只會更高。
「伊莉亞,怎麼回事?」
「……萬一有什麼不測,現場沒有人可以幫忙恢復。」
「……會很危險嗎?」
加布里魯先前未能理解事態嚴重性,一直是泰然自若的模樣,但在聽到伊莉亞這麼說之後,表情頓時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是在為他人的死亡感到悲傷。
伊莉亞想起在鬼神島上的事情,加布里魯那時的言行舉止,彷佛忘記自己曾經見證整座城市居民的死亡。和當時的他相比,現在的他確實有了顯著的成長。
「沒事的。不好意思,我想去幫忙照料古麗妮絲小姐,能麻煩您幫我帶路嗎?」
「咦、欸……這樣子好嗎?」
如果是孕婦的分娩,教徒將無償提供恢復魔術的治療服務。
因此女性職員其實是在委婉暗示這項差事沒有酬勞,而伊莉亞只是微笑地朝她點了點頭。
分部長和小寶寶。兩者之中無論是誰失去性命,都會有人為此感到悲傷。
伊莉亞不想看到,也不希望出現這種狀況。
因此這毋庸置疑是『她想要做』的事情。
「……」
伊莉亞跟在女性職員的後頭飛奔起來,而追在她身後的加布里魯依舊是一臉陰鬱。
在女性職員帶領之下,兩人來到一棟以白磚砌成一樓、令人印象鮮明的房屋。這一帶已是遠離大街的獨棟住宅社區。
一行人直接走進沒有上鎖的房屋,穿過走廊前往寢室之後,只見分部長躺在床上呻吟出聲,身旁則是站著一名年老的婦人。
「阿莫伊婆婆!我把代打的人帶過來了!」
「代打?應該是靠得住的人吧?」
「呃,我也不太確定耶。」
產婆阿莫伊不愧是久經戰陣的沙場老將,只是一派氣定神閒地問道;而女性職員的反應則是和她截然相反,一臉驚慌地看向伊莉亞求援。
「沒問題,恢復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噢?那就麻煩你也過來幫忙我這個老婆子吧。」
「啥?咦、欸,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你只要照我的吩咐去做就行了。別廢話了,趕快過來!」
「欸、欸!?我、我還沒消毒耶……」
沒辦法硬把老人家推開的伊莉亞,只能被阿莫伊連拖帶拉地領到床邊的位置。
加布里魯不曉得自己該幹什麼,只能呆呆地站在一旁,但是……
「你去給我把她老公找回來!」
在阿莫伊一聲令下,加布里魯跑出了屋子。
因為也沒有其他事情可做,所以他決定遵照阿莫伊的吩咐,去把弗雷澤找回來。
他先是縱身一躍上了房子的屋頂,尋找能夠眺望整座城市的地點。
在發現城裡有座以鐘聲來報時的鐘塔之後,加布
里魯直接沿著房子的屋頂飛奔起來。
「沒看到人啊……」
在前往鐘塔的途中,他試著在目光所及之處尋找弗雷澤的身影,可是一無所獲。
在進入集合住宅密集的市街區域之後,房屋的高度也隨之拔高,自然也就不會有人發現加布里魯在屋頂上奔跑,對他而言可說是正合心意。
抵達鐘塔之後,他眺望著在眼下展開的街景。
倘若是常人的眼力,根本不可能辨別出地面人群的臉孔,但這對加布里魯來說不是問題。
「……」
東張西望。
來回掃視。
「……沒看到人啊。」
就算能將整座城市盡收眼底,也依然存在著許多死角。
「……你這小子在搞什麼鬼啊?」
聽到有人招呼自己,加布里魯下意識地轉過視線,發現弗雷澤正從吊鐘的平台那裡探出身來,抬頭仰望著屋頂這裡。
「我在找你。」
「啥?找我?噢,我讓你們倆等太久了是嗎?抱歉啊。平常負責敲鐘的老爺子,好像在剛才閃到腰了,所以我是來幫他敲鐘的。啊~麻煩死了。」
「那可真是不得了呢。」
「就是啊。」
因為找到了弗雷澤,加布里魯又恢復成老神在在的模樣,但他還是及時想起了原本的目的。
「沒錯,真是不得了。」
「啥?」
「他們說你的孩子快要出生了。」
「噢……什麼!?」
因為加布里魯的語氣實在太過稀鬆平常,弗雷澤差點就沒把這句話當一回事。而在他理解話語涵義的同時,整個人也跟著慌亂了起來。
「要出生了!?咦、欸!?怎麼辦!?我該做什麼才好!?尿布嗎!?尿布已經都買好了……!」
「他們叫我來找你回去。」
「就是這個!」
弗雷澤氣急敗壞地狂奔起來,加布里魯追在他身後問道:
「你不用敲鐘了嗎?」
「鬼才管它敲鐘不敲鐘的!反正也沒有半個人在聽啦!」
「原來如此。」
實情當然絕非如此。
只是在這座城市裡頭,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攔這名男子趕赴愛妻的分娩時刻。
另一方面,此時的弗雷澤家裡──
「喂,你趕快用你那個方便的魔法,幫我把新的毛巾和熱水準備好。」
「好、好的。」
「總有一天你也會生下自己的小寶寶。先把這些事情學起來,保證不會吃虧。」
「不可能會有那一天的!」
阿莫伊毫不客氣地使喚伊莉亞做牛做馬。
正所謂真人一旦露相,就逃不了能者多勞的命運。
「古麗妮──唔噗!」
正好於此時趕回來的弗雷澤,一頭就撞上了張設在寢室的結界。
「這是什麼玩意兒啊!?」
「別在那裡鬼吼鬼叫的!那是這個小姑娘架設的結界魔法啦。」
「小姑娘……?那個戴面具的人是伊莉亞嗎?」
伊莉亞配合著狀況的說明解除了結界,古麗妮絲的呻吟聲頓時變得清晰可聞,弗雷澤的眉頭很沒出息地糾結起來。
阿莫伊朝佇立在門前的弗雷澤擺了擺手,示意要他滾出房間。
「還要一會兒才輪到你上場。老實在外頭待著吧。」
「萬、萬事拜託了!古麗妮絲!我就在外頭陪著你喔!」
房門被「砰」的一聲用力關上,弗雷澤這下子連房間裡的情形都看不到了。
大概是伊莉亞再次張設起了結界吧。房裡不再傳出古麗妮絲的呻吟聲,讓弗雷澤終於不必聽得心裡七上八下。只是完全不曉得裡頭是什麼狀況的不安感,還是讓他感到片刻難安。
「……你要吃點心嗎?」
「嗯,謝謝。」
儘管加布里魯那副老神在在的態度,多少幫忙緩解了一些緊張情緒,但弗雷澤終究還是無法冷靜下來。只見他坐立不安地在房門前來回踱步,看起來一刻都閒不下來的樣子。
加布里魯盯著弗雷澤的那副模樣,心裡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為什麼自己的父親和弗雷澤會如此不同呢?
(難道說爸爸也曾經像這個樣子,驚慌失措地等待我出生嗎?)
儘管腦海里浮現出這樣的念頭,卻完全無法想像那個畫面,加布里魯自顧自地歪起了腦袋。
不久之後,一道聲音劃破了這股詭譎的氛圍。
那是一道哭聲。
聽到那道宛如動物發出的哭聲,弗雷澤彷佛雕像一樣停住了腳步,凝視著緩緩打開的房門。
自打開的房門後頭現身的,是摘下面具的伊莉亞。
「請進來吧。」
弗雷澤像是被伊莉亞的招呼聲吸引似的,步履蹣跚地走進了寢室,發現阿莫伊的懷裡摟著一個大聲哭喊的小生命。
震耳欲聾的哭聲沒有讓他感到任何不快,隨著每一步的靠近,只有無限的喜悅在他的心中迴蕩。
「能哭得這麼大聲就代表他很有活力。男孩子就是得這樣子才行啊。」
「男孩子……這樣啊,是男孩子啊。」
弗雷澤喃喃說道,接過裹著毛巾的小嬰兒,不斷淌落的淚水已經流滿整個臉頰。
「古麗妮絲,你有看到嗎?」
「……親愛的……嗯,非常可愛呢……」
「啊……那是當然的囉。畢竟是你和我的孩子啊……」
父親,母親,孩子。
為了不打擾他們一家人,伊莉亞從寢室走了出去。
來到起居室後,她發現加布里魯也在注視弗雷澤一家,於是她走到他的身旁。
「我也……」
加布里魯喃喃低語,視線的彼端是剛迎來新生命的弗雷澤一家。
「我也是那樣子來到這個世界的嗎?」
「……沒錯喔。」
伊莉亞頷首道。
「你是在你爸爸和你媽媽……在大家的祝福之下誕生的喔。」
「……嗯。」
深藏在加布里魯心中的那股溫暖,足以讓他認識到這項事實。
只見他臉上浮現安詳平靜的笑容。
「……」
忽然間,他的表情黯淡了下來。
在那之後,少年的臉上失去了笑意。
本來按照慣例,阿莫伊或她的弟子在分娩之後,都會繼續陪在母子身旁。但是阿莫伊趕著去幫別人接生,在扔下一句「你能搞定」之後,就把看護的工作交給了伊莉亞。這大概也只能說該來的總是躲不過。
古麗妮絲生下寶寶之後過了五天,伊莉亞終於卸下了半強制的保姆角色,總算能夠準備動身上路了。
「唔~」
「不行喔,夏諾。你這樣子會害大姊姊傷腦筋的喔~?」
「哇!」
伸手抓住伊莉亞衣服的小寶寶,似乎很不願意放開他的那雙小手,將父親試圖拉開自己的手撥到一旁。
只見弗雷澤的臉上露出世界末日的表情,但是沒有得到其他人的同情,一股溫馨和樂的氣氛瀰漫在整個空間裡。
「這小傢伙可真親近你呢。怎麼樣,伊莉亞?你就別干那些打打殺殺的工作了,來當我這個老婆子的助手如何?」
「感謝您的邀請,但請恕我拒絕。我還有許多地方想去看一看。」
「這樣子啊?真令人遺憾呢。」
或許是早已預測到伊莉亞的答案,阿莫伊的表情並不怎麼沮喪,不過伊莉亞感覺得出來她是真心在邀請自己。
這也是阿莫伊人品出眾之處。正因如此,伊莉亞才會將那樣東西交給她。
「關於我交給您的那份筆記,還請您隨意自由運用。」
「嗯。雖然腦袋頑固的傢伙大概很難接受,不過我會踢著那些傢伙的屁股,把這些知識傳播出去的。」
真是無比可靠的女中豪傑。
就在伊莉亞和阿莫伊說著這些事的期間,弗雷澤也從打擊里恢復了過來,只見他搓揉著加布里魯的腦袋笑道:
「你們兩個真的幫了大忙。反覆說了這麼多次可能有點煩人……但我還是要說,謝謝你們。」
弗雷澤的笑容,看起來比他迄今為止的任何笑容都要來得溫柔。
「那你對我這個老婆子就沒有任何表示嗎?」
「您這是哪裡的話呢。我對婆婆的感謝之情,可是感謝個三天三夜都感謝不完呢。」
原本靜謐的氛圍變得熱絡起來,在這一片祥和的氣氛里,伊莉亞和加布里
魯向眾人進行最後的道別。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請代我們向古麗妮絲小姐問好。」
「嗯,要保重身體啊……你們已經像是我們的家人了。隨時都可以回來這裡啊。」
「……嗯,謝謝。」
臨行之際,弗雷澤又摸了摸加布里魯的腦袋,兩人就此動身上路。
弗雷澤最後的那一席話無疑是發自本心,伊莉亞感覺得出來這就是他表達關愛的方式。
「……覺得寂寞嗎?」
「……嗯。」
你的表情好像不只如此耶?──伊莉亞將這句話吞了回去。
打從分娩那天開始,加布里魯的表情就一直悶悶不樂,笑起來的樣子也非常僵硬,一看就知道是在強顏歡笑。
幸虧在伊莉亞照顧小嬰兒的期間,加布里魯都在處理修行兼賺取資金的委託,因此弗雷澤夫婦不需要太過顧慮他的臉色,但他們肯定也察覺到了少年的不對勁。
伊莉亞有時和他們夫婦對上視線時,都會彼此交換一個苦笑。即使沒有直接宣之於口,但她能夠感受到他們夫婦的擔憂之情。
(他是觸景傷情,想起了母親的事情嗎……?)
如果是這樣子的話,也只能留待時間來解決一切。
就算是另有原因,只要他本人沒有意願開口,其他人也只能等待。
無論如何,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只有靜觀其變,這樣總比隨便刺激對方,導致傷口擴大來得強。
伊莉亞是這麼考量的。
而這樣的想法或許太過天真了。
從古雷斯利布出發後過了幾天,伊莉亞不得不修正先前的想法。
「……欸?」
伊莉亞看著從委託中歸來的加布里魯,猶豫著該怎麼開口才好。
兩人目前所在的地方,是商業都市裴傑姆利布,位於港口都市拉姆利布和古雷斯利布的中間位置。
伊莉亞負責搜集下一個預計前往國家的相關情報,在此期間,加布里魯則是像平常一樣承接兼具修行意義的委託。
可是,這次從委託中歸來的加布里魯,居然是右手掛彩的狀態。只見他整條右手的袖子都被割了下來,似乎是拿去作為包紮止血之用。
「有成功完成委託嗎?」
「……嗯。」
加布里魯身上籠罩著平常的消沉氣息,但或許是因為受傷的關係,整個人感覺變得更加無精打采。
「那是被魔物弄傷的嗎?」
「……嗯。我沒能把對方收拾乾淨。」
「……裡頭有突變的個體?」
「沒有……就是正如情報所言的魔物。」
那天讓加布里魯掛彩的,是名為「擬態蟹」的魔物。
這是一種擅長擬態的蟹型魔物,當它們的擬態被敵人看穿時,基本上會採取兩種行動。
假如周遭沒有其他夥伴存在,擬態蟹便會立刻開溜。
相反地,假如周遭有其他夥伴存在,擬態蟹便會敲打蟹螯發出信號,和夥伴一齊向敵人發動攻擊。
伊莉亞這次給的課題,是要找出處於擬態狀態的魔物,並在對方察覺偽裝被看穿以前將它收拾掉。
如果加布里魯是因為沒能把魔物收拾乾淨而掛彩,就代表他是遭到魔物的同時圍攻吧。
然而,除非裡頭混雜了發生變異的個體,否則很難想像加布里魯會在戰鬥中居於下風。
(明明截至目前為止,都不曾出現過稱得上是失敗的情形。)
思及於此,伊莉亞腦海中出現一個想法。
「……這樣子啊。那你就想想自己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下次該怎麼做才不會重蹈覆轍吧。」
「……嗯,我知道了。」
儘管傷口頗深,不過以加布里魯的身體而言,應該只要睡個一晚就會恢復。
但是如果弄髒了床單,導致被旅館員工嘮叨的話也很麻煩,因此伊莉亞還是幫他施展了恢復魔法才上床就寢。
到了第二天。
藉由圓滿達成相同的委託,來彌補因失敗而喪失的自信,同時促使他本人多動腦筋。
「……」
「……對不起。」
「你用不著跟我道歉啦……」
伊莉亞的這番如意算盤徹底落空了。
站在她面前的加布里魯,腹部正流淌著鮮血。
「是和昨天一樣的失敗嗎?」
「……不是。朝我撲過來的那一隻被我解決了,但是逃跑的另一隻跑向正好在場的路人那邊……」
「所以你是為了保護路人才受傷的?」
「……」
加布里魯無言地點了點頭,伊莉亞心想如果是這樣那也怪不了他。
可是,她應該要在此時就察覺到一件事情。
加布里魯說自己解決了朝他撲過來的那一隻魔物,這句話只代表一個事實──那就是儘管他找出了處於擬態狀態的魔物,卻沒能在對方發現自己以前收拾魔物。
到了第三天。
前往港口都市拉姆利布的伊莉亞和加布里魯,順道接下了行商護衛的委託。
路上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野獸或魔物,山賊強盜之流的暴徒也不足以構成威脅。
伊莉亞原本是這麼認為的,但是……
「……」
「…………對不起。」
「哎,請你別責備他!這孩子可是救了我一命啊!」
「……既然身為委託人的您都這麼說了。」
出言袒護加布里魯的是那名行商男子。
正如他所說的,加布里魯是為了保護他而掛彩。
可是男子之所以會遭到山賊襲擊,說起來還是得歸咎到加布里魯身上,因為他沒能將自己負責的馬車左側的敵人解決乾淨。
這些山賊的能力數值都在三流水平。
理論上是加布里魯能輕鬆解決的對手。
(……可是,他剛才戰鬥的樣子……)
若要用四個字來表達伊莉亞的感覺,便是「猶豫不決」。
結果加布里魯出招拖泥帶水,甚至犯下讓委託人置身險境的嚴重錯誤。
(難道說,先前的失敗也都是這個原因?)
這麼一想之後,很多事情都能得到解釋了。
因為出招拖泥帶水,所以沒能立即打倒魔物,一時無法處理多數魔物的結果,就是鎩羽而歸。
而所謂的「打倒了襲擊而來的魔物」,就意味著「沒能在擬態狀態下打倒魔物」。
「……加布里魯,你接下來還能繼續承接委託嗎?」
「……嗯。」
他本人不可能沒有察覺自身的異狀。
即使如此也還打算繼續承接委託,就代表他本人有改善問題的意願。
伊莉亞做出這樣的判斷。
「是嗎?我知道了。」
她決定尊重加布里魯的意志。
當天在拉姆利布採買服裝和食物的兩人,就這樣在城裡住了一晚。
到了隔天,兩人搭上前往隔海的鄰國──拉巴提寇斯王國的定期航班。
這趟定期航班是由客輪行駛,客輪內部以各種高檔家具裝潢而成,並且裝載了足以航行20天的糧食和物資。
休息廳里準備了許多娛樂活動,酒吧里還設置了賭場……為了不讓旅客對日復一日的海上旅程感到厭倦,整艘客輪下了許多工夫。
如果是以前的加布里魯,這些東西肯定會讓他看得兩眼放光,但對如今的他來說,似乎已經缺乏足夠的吸引力。
「……唉。」
伊莉亞將加布里魯獨自留在房裡,自個兒站在甲板邊上唉聲嘆氣。
或許是因為這身「入鄉隨俗」的社交打扮太過招搖,伊莉亞不管走到哪裡都有人湊過來主動搭訕,次數比平常更加頻繁。她很快就對這種狀況習以為常,但因為覺得太過麻煩,決定假裝沒注意到其他人的攀談。
但是,加布里魯的事情別說習以為常,就連假裝沒注意到都很難辦到。對從未養育過別人的伊莉亞來說,她必然會感到這是一項沉重的負擔,甚至煩惱到無法用一句「麻煩死了」暫時甩開這樣的念頭。
「……如果是安娜的話,她會怎麼做呢?」
是會聆聽對方的煩惱並加以開導,還是靜待對方解決煩惱呢?
「……想再多也無濟於事呢。」
無論怎麼思考,自己都不是安娜。
儘管伊莉亞只得出一如往常的結論,但是她的表情已比方才來得開朗許多。
「……?」
伊莉亞突然覺得視野的邊緣有些不對勁。
她
一邊在心裡嘀咕不要是什麼麻煩的海中魔物,一邊發動了【千里眼】。而映入她眼帘的東西,是一道人影。
那是一名在海上載浮載沉的漂流者。
救起漂流者並將他送至醫務室之後,伊莉亞回到房間換回本來的衣服。此時船員前來請她過去一趟,於是她便和加布里魯一起前往船長室。
「他們的船隻似乎是遭到了襲擊。」
在船員的帶領下來到船長室的兩人,立刻就被船長這麼告知。
「船隻遭襲?」
船長點了點頭,並看向桌上攤開的海圖。
圓形鈕扣所在的地方,是伊莉亞他們客輪目前所處的位置;紅色三角形所在的地方,則是遇襲船隻所處的位置吧。
「有個富商名叫席巴涅魯,方才獲救的那名漂流者,聽說就是席巴涅魯船上的船員。根據那名船員所言,席巴涅魯的船隻遭遇海盜襲擊,並且已經被海盜占領了。」
「……所以你們是要去救那個叫做席巴涅魯的人囉?」
既然已經知道船隻遇襲的位置,只要避開那裡航行就能躲過海盜。
身為定期航班客輪的船長,居然會如此在意那艘私人船隻,肯定有某種特殊的理由。
伊莉亞的猜想正確無誤,只見船長聳了聳肩,臉現苦笑地說道:
「就算稱他是拉巴提寇斯的第一巨賈,也一點不為過。席巴涅魯所擁有的相關權利一旦消失,失業者的人數將會急劇攀升吧。」
「那可真是不得了呢……」
伊莉亞的語氣顯得有些事不關己,船長見狀繼續補充說明。他先是嘆了口氣,接著將視線轉向海圖,眼神像是變了個人似地無比銳利。
「同樣身為水手的我們,對於奪人船隻這樣的暴行,無法坐視不管。」
聚集在船長室的各部門領導者,都像是贊同船長似地笑了起來。
然而,從他們的笑容里散發出來的,不是客輪船員應有的溫文爾雅,而是傭兵獨有的兇惡猙獰。
「……那麼,能請您說明把我們找來這裡的理由了嗎?」
船長笑著點了點頭,方才那股銳利的氣息,已從他的表情里消失。
「正如兩位所知,這趟定期航班是以客輪來行駛,因此乘客里沒有幾個傭兵公會或魔法公會的成員。」
的確是呢──伊莉亞在心中同意道。
對九成以上的傭兵公會成員來說,這艘客輪的整體氛圍實在太過講究,自然遭到他們敬而遠之。而且傭兵公會的那些大老粗,根本就沒有支付較高的船費,以享受優雅航海旅程的概念。
因此,那些不想跟品行惡劣的無賴同船的人──也就是伊莉亞這類的乘客,便會選擇搭乘這艘客輪。
「也就是說,您希望我們協助船隻的奪回作戰囉?」
「您能這麼快理解真是太好了。我們當然不會讓兩位孤身犯險,這艘船上的好手也會一同前往。他們都是實力足以承擔客輪護衛工作的人,因此肯定不會輸給海盜之類的小角色。」
你們憑什麼這麼有自信啊?
在場成員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的確不會讓人提出這樣的質疑。
光靠你們幾個應該就能搞定了吧?──就在伊莉亞如此尋思的時候。
「我知道了。」
加布里魯已經搶先回答。
船長的眼神並沒有強迫兩人接受的意思。
但是考慮到加布里魯近來的一連串失敗,伊莉亞也不太想在他自告奮勇時澆冷水。
「我明白了。我們願意接下這項委託。」
「萬事拜託了。那麼事不宜遲,我們趕快來擬訂作戰計畫吧。」
你們果然是老江湖啊。
伊莉亞與其說感到欽佩,不如說覺得傻眼,就這樣專心聆聽著逐步成形的作戰計畫。
三條小舟劃破了夜晚漆黑深邃的海面。
這三條小舟是以注入的魔力作為推進力來源,上頭總共搭乘了24個人。
梟族鳥人不時飛上天空修正前進方位,三條小舟逐漸靠近席巴涅魯的那艘船隻。
伊莉亞和加布里魯分配到的任務,是負責清除舞會廳里的威脅。根據獲救船員的說法,整艘船上的俘虜都集中到了那裡。
一行人將小舟靠到大船旁邊、固定繩索悄悄潛入的模樣,看起來簡直就像是特務人員。
抱持這種感想的伊莉亞,沒有將面具和武器生成出來,只是把頭髮綁了起來。
「(走吧。)」
「(嗯。)」
身為傭兵公會成員的兩人,儘管可說是戰鬥的專家,但外表看起來就只是普通的少年少女而已。
在確保安全之後,最後跳上大船的兩人,按照作戰計畫潛入前往舞會廳的通道。
船隻的內部裝潢十分富麗堂皇。
那股極盡奢侈之能事的金碧輝煌,已經超越閃閃發光,來到耀眼奪目的程度,讓人感到眼睛刺痛。
蓬鬆柔軟的地毯恰好隱去了腳步聲,只是加布里魯佩刀發出的金屬聲響,反而因此變得更加響亮。
(……嗯?)
感受到一股奇妙氣息的伊莉亞,在通道途中的某個房間前面停下腳步。
房門上施加了魔術結界,周圍還帶著許多損傷的痕跡,由此可知這是海盜想進卻進不去的房間。
伊莉亞不費吹灰之力地解開結界進入房間。
這個房間似乎是藏寶庫的樣子,裡頭堆滿了無數的金銀財寶。
「……那個是?」
伊莉亞的視線停留在房間深處。
那裡有個貌似鳥籠的籠子。
「唔~!唔~!!」
籠子裡關著一個悶聲掙扎、長有蝴蝶般翅膀的小人。
在幫她取下塞口的布團、割斷綁住手腳的繩索之後,小人像是要舒緩全身筋骨般伸展起身體。
「謝謝!大姊姊你們看起來不像是這艘船上的人呢?我因為是妖精,所以被他們抓起來了!」
妖精滔滔不絕地說道,彷佛是在宣洩嘴巴被堵起來時累積的鬱悶。伊莉亞伸手制止她繼續說下去,向妖精傳達他們來到這艘船上的目的。
「我們會來這裡,是為了將這艘船從海盜手裡拯救出來。因為會很危險,所以能請你暫時繼續待在這個房間裡嗎?」
「欸~!?」
「沒事的。房門的結界已經解開了,所以你隨時都可以離開。」
「唔……」
妖精百般不願地表示同意,伊莉亞及加布里魯在和她道別之後,來到了舞會廳的入口前面。
加布里魯偶然從敞開的廳門見到裡頭的情形。
「!」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幅屠殺的景象。
就在兩人窺探廳內情形的那一瞬間,地板上堆積如山的屍體又多了一名新的犧牲者。
『嘿哈哈、嘿哈哈哈!』
「親、親愛的……!不要啊、啊、啊啊────!」
『嘻哈哈哈!再給我哭得更大聲一點!咿嘿嘿嘿!哎,待會兒就輪到你啦。』
看來海盜是從毫無抵抗之力的俘虜裡頭,一個一個地把人拖出來,然後在所有人的面前處刑。只能說是泯滅人性的惡行。
虐殺著俘虜的那名男子衣著華麗,貌似這群海盜的頭目。
(……那個是?)
就在伊莉亞打算凝神細看時……
即將淪為下一名犧牲者的船員少年,硬是被拖到了海盜頭目的面前。
「……不行啊!」
加布里魯的身體搶在思考之前動了起來。
他一個箭步縮短了50公尺以上的距離,刀刃瞬間劃開海盜的手臂,解救了那名被拖行過來的少年。
發現有外敵入侵的其他海盜,紛紛拔出武器,讓伊莉亞得以掌握大廳里的海盜總數。
可是海盜所在的位置正好包圍住了俘虜,因此很有可能將俘虜作為人肉盾牌。
「……啊,真是夠了!」
伊莉亞將面具和弓箭生成出來。
那些所在位置能夠包圍俘虜的海盜,全都在同一時間遭到箭矢貫穿;加布里魯在確認人質無虞之後,揮刀朝其他海盜攻了過去。
太拖泥帶水了。
伊莉亞在加布里魯的劍勢里感受到一絲不安,但她還是先朝即將爆發恐慌的俘虜們施展鎮靜魔術。
這麼一來,海盜應該就沒有機會混入爭先恐後的逃跑人群,導致有漏網之魚出現。
就在她如此尋思的時候,大廳里響起金屬交擊的碰撞聲。
「唔……!」
「該死的臭小鬼,竟敢把老子傷成這副德行!」
加布里魯格擋住
海盜的攻勢。
可是他的劍技明明有辦法將敵人一刀兩斷,根本用不著舉刀格擋。
為什麼會搞成這個樣子啊?
伊莉亞無暇思考個中緣由,因應瞬息萬變的戰局拉開弓弦。
「咿。」
「咕。」
在射殺兩名打算偷襲動彈不得的加布里魯的海盜之後,她隨即準備應對下一波攻勢。
(在這之前──)
伊莉亞先是看向了海盜船長。
對方身上所顯示出來的能力數值,看起來像是有兩組數字重疊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原本應該寫著「船長」之類頭銜的職業欄里,顯示的居然是「惡魔附身者」幾個大字。
(唔哇。)
這下子事情麻煩了。
就在伊莉亞暗呼糟糕的期間,戰局又出現新的變化。
(不妙。)
似乎有海盜混進俘虜裡頭。
一名海盜將長劍抵在女子的脖子上並站了起來。海盜船長見狀,朝著加布里魯和伊莉亞怒喝道:
『你們兩個都給我別動!嘿嘿,既然你們是來救人的,就不可能不顧人質的性命安危吧?』
看到加布里魯的戰鬥意志出現動搖,站在他身前的海盜露出卑鄙的笑容,將刀高高舉起。
但是,海盜最後沒能將他的手揮下來。
「非常遺憾,這是毫無意義的抵抗。」
彷佛在宣告練習結束,伊莉亞放出的箭矢,準確無誤地避開人質,直接貫穿了海盜。
她以快到像是同時放出所有箭矢的速度,射穿了每個海盜的身體。由於箭矢的衝擊力道過強,海盜們都跟著箭矢飛了出去。
海盜船長則是雙腳被箭矢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淨化吧,寂靜即至理。蟄居閉環之外,內在之門乃諸界牢獄。」
接著,伊莉亞開始詠唱神聖魔術。
魔術的發動點──船長的腳下,逐漸浮現白光閃耀的魔法陣。
『嘎啊啊啊────!!』
船長發出不像這個世界會有的慘叫聲。
趕緊給我消失吧。
但伊莉亞這番祈求未能如願。儘管海盜船長已經匍匐在地,但他依舊朝著俘虜的方向舉起手。
儘管那副模樣看起來像是在求助。
『──嘻哈哈,全部毀滅吧!你們都給我去死吧!!』
然而從海盜船長那張歪斜的嘴裡吐出來的,是渴望同歸於盡的詛咒。
自他手中發出的光芒,繪製出一個怵目驚心的紫色魔法陣,只見一道巨大的圓柱形水流,以排山倒海之勢湧向俘虜群。
「唔──!」
加布里魯的眼睛能夠看到──
那道迫近而來的水流,將吞沒的東西瞬間蒸發的景象。
這是一道帶有劇毒的水流。如果這道毒水就此吞沒眾人,將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答案不言而喻。
大家都會死。
「!?」
伊莉亞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本來已經停止動作的加布里魯突然採取行動。他並不是試圖逃跑,而是站到俘虜的前方,彷佛想要保護眾人不受毒水傷害般,接著用力揮拳砸向地板。
伴隨著一陣轟隆巨響,地板塌陷了下去,毒水也跟著流向地上的大洞。
然而,毒水並沒有被全數引開。
依舊沒有止歇之勢的劇毒水流,很快就不滿足於吞噬加布里魯,跟著又淹沒了大群俘虜。
『嘻、嘻嘻……』
聽到船長發出嘶啞的笑聲,伊莉亞朝他開口問道:
「有什麼好笑的?」
──因為我可是拉了一大堆人陪我一起上路啊。
曾經是海盜船長的「某種存在」,已經無力將這句話說出來,為了儘可能享受殺戮的喜悅,他將視線轉向俘虜聚集的位置。
「所有人都平安無事喔。」
正如笑容滿面的伊莉亞所言,看到全體俘虜毫髮無傷的模樣,海盜船長頓時無言以對。
神王結界。
這項技能可以製造出不會受到任何人傷害,同時也無法傷害任何人的絕對空間,是伊莉亞所擁有的無敵結界。
(話是這麼說……)
身處神王結界範圍外的加布里魯,全身上下都遭到強酸侵蝕,伊莉亞以複雜的表情看著他。
在施展恢復魔術之後,加布里魯的傷勢立刻獲得治癒。
只是這次的事件,伊莉亞已經無法用一句「沒事就好」來帶過。
「小姑娘你們沒事吧!」
「這、這是怎麼回事……!」
看著舞會廳里一片狼藉的景象,趕到現場的客輪船員,一時之間都說不出話來。
「這裡的戰鬥已經結束了。我們打倒了應該是海盜船長的人物。各位要確認一下嗎?」
「欸、好的。」
「……請問負責人有在裡頭嗎?」
該說他們不愧是海上男兒嗎?
看著這群船員在一片混亂之中,依舊有條不紊地處理善後的模樣,伊莉亞和加布里魯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幫忙治療和安撫俘虜而已。
當救援部隊趕到時,船主席巴涅魯早已被殺死在自己的房間裡。
而本次出航的目的,據說是席巴涅魯打算公開展示他最近買下的妖精。
只是在船上到處都找不到妖精的蹤影,因此眾人推測不是妖精逃跑了,就是席巴涅魯被人騙了。
回到客輪之後,船長告訴了伊莉亞這些事情,並和她商議本次報酬的細節,但她其實一點都不關心這些東西。
因為她還有一個亟需解決的問題。
一件她必須先弄清楚的事情。
在抵達拉巴提寇斯的港口都市凱魯提寇斯之後,伊莉亞立刻找好了旅店,在房裡質問加布里魯。
「我本來是覺得你如果不想說的話,我也不會勉強你開口……但是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我沒辦法再置之不理了。」
「伊莉亞……對不起。」
為了讓垂下頭去的加布里魯抬起視線,伊莉亞彎下腰,對上他的眼睛說道:
「事情已經過去了,而且我也沒有受傷,所以你用不著道歉。」
加布里魯非常清楚,伊莉亞臉上浮現的笑容沒有任何虛假,所說的話也是肺腑之言。
「但是呢。」伊莉亞接著說了下去:
「你要是繼續做出那種事情,有可能會賠上自己的性命。即使如此,當你遇上類似今天這樣的狀況時,你還是打算採取相同的行動嗎?」
「……」
加布里魯沒有開口否定,就意味著不願否定。
也就是說,這是肯定和同意的意思。
「對你來說,保護別人是比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的事情嗎?」
如果加布里魯的行為是基於正當的理由或堅定的決心,伊莉亞也無法阻止他採取這樣的行動。
應該說她不打算阻止。
然而,如果他的行為只是在輕賤自己的性命,伊莉亞會強制把他送回鬼神身邊。
接著就這樣拍拍屁股走人,從此再也不過問他的事情。
這種一心尋死的行動方式,伊莉亞一點都不想奉陪。
「……我不知道。」
加布里魯如此答道。
「……這樣啊。」
伊莉亞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地咕噥了一句。就在她準備站起來時,加布里魯突然再次開口說話。
他並沒有將臉轉向伊莉亞,而是近似獨白地說道:
「我……害死了許多沒有任何罪孽的人……」
在和伊莉亞結伴旅行的過程中,加布里魯得知了各種事情。
世人視為常識的知識,戰鬥的技術,魔物的事情。
……以及人類的事情。
和弗雷澤一家的往來,讓加布里魯知曉了何謂生命。
降臨於世的新生命,以及為了新生命而喜悅的父母。
他看到了生命降臨的過程……明白生命是在眾人祝福之下誕生的。
而無論是哪座城市或哪個國家的居民,他們的生命肯定都是在同樣的情況下來到世間。
就好比他們的笑容都同樣洋溢著喜悅。
就好比無論哪個地方的居民,都同樣努力地過著每一天。
「……大家的臉上都帶著笑容。他們和其他城市的居民沒有任何不同,都是竭盡全力地生活著……而我卻打亂了那座城市的居民的人生……」
自己奪走了無數人的生命。而這些生命都和弗雷澤的孩子一樣,是在眾人的笑臉迎接
和衷心祝福之下來到這個世界。
如果弗雷澤當時就在那座濱海城市的話?
如果自己最初抵達的地方,就是弗雷澤所在的城市的話?
加布里魯愈是思考,就愈是感到莫名痛苦,他所犯下的嚴重罪孽,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
因此他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有辦法獲得大家的原諒?」
這份罪孽究竟該如何償還?
「我到底該怎麼做……」
才能露出和大家一樣的笑容呢?
加布里魯找不到答案。
因此他決定盡己所能地去守護生命。
──我的身體很強壯,就算受點小傷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他本來是這麼想的。
但是,他有一天忽然想到──
為了守護某個人,而去殺死另一個人的行為是正確的嗎?
──我會不會因此再次做出毫無意義的殺戮行為呢?
想著想著,他的出招就變得遲鈍起來,身體也無法隨心所欲地自由活動。
而最後的結果就是這個樣子。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伊莉亞俯視著加布里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在她的臉上,看不到厭惡或無言之類的不快情緒,也沒有憤怒之類的激烈情感。
伊莉亞只是彎下腰,對上加布里魯的眼睛說:
「你是想說就算犧牲自己也要保護別人,以此來償還這份罪孽對吧?」
加布里魯點頭同意她的這一席話。
「這樣啊。」伊莉亞再次嘟囔了一句,接著繼續說道:
「我知道你的理由了。但是,這個問題的答案,得由你自己找出來。」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要撇清關係似的。
「可是,我……我不知道答案在哪裡……」
「那麼,我如果說把他們殺了也無所謂,你就能去把弗雷澤先生一家人全殺了嗎?」
「辦不到啊……」
──我怎麼可能辦得到啊。
為什麼要問這種故意刁難人的問題呢?伊莉亞從加布里魯的眼神里讀出他的想法,她忽然嫣然一笑地說道:
「你的反應是正確的。想要守護的對象、必須斬殺的對象……這些都是不能交由別人來決定的事。就算是我,也不曉得該如何償還自己犯下的罪行。」
「就連伊莉亞也不曉得?」
伊莉亞頷首說道:
「無論我幫助了多少人、無論我殺死了多少魔物……那些被我殺死的人都不可能再活過來。到頭來,這一切都只是自我滿足罷了。」
說著說著,伊莉亞臉上流露出哀傷的神情,語氣里也帶著幾分自虐的味道。
加布里魯低下頭去。
就連在他心目中無所不知的伊莉亞,都不曉得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麼,自己真的有辦法找到解答嗎?
一種宛如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的恐懼,讓他感到一陣揪心難受。
看著他這副模樣,聽著他這些話語,伊莉亞浮現了一個想法。
「……加布里魯,你很害怕後悔是吧?」
「害怕後悔……」
經伊莉亞這麼一說,加布里魯覺得的確是這樣沒錯。
那個時候的我,要是沒去那座城市就好了。
那個時候的我,要是有乾淨俐落地出手,就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了。
……可是,加布里魯害怕錯殺無辜,讓自己再次陷入後悔的深淵裡。
「不僅是像今天這種需要保護某些人的狀況,在迷惘之中施展出來的力量,將會傷害到周圍的其他人或是你自己。而且你事後肯定會為此感到後悔,覺得自己應該要採取其他方法才對。」
加布里魯將頭抬了起來。這足以證明他還是有尋找答案的意志。
伊莉亞看著加布里魯展顏一笑,接著收斂笑容並端正姿勢,和他面對面說道:
「加布里魯,刀這種東西,是用來殺人的道具。」
「殺人的、道具……」
加布里魯下意識地輕聲複述一次,伊莉亞見狀,點了點頭說道:
「刀是殺人的道具。就算揮刀的目的為了保護某人,也依舊無法改變這樣的事實。拔刀即意味著殺人……你要謹記這一點。」
在聽到這樣的話以後,豈不是會變得更難以拔出刀來嗎?
為什麼要故意告訴我這種令人為難的話呢?
面對加布里魯投來的哀怨眼神,伊莉亞還以一個苦笑,接著站起身來說道:
「其實呢,你就算不戰鬥也沒關係。」
「……咦?」
「就算要戰鬥,也並不一定非得拔出刀來。赤手空拳打倒敵人也是一個方法;如果是為了保護別人而戰的話,帶著對方一起逃更是一個選項。」
加布里魯看著收在刀鞘里的太刀。或許是因為這把太刀是父親送給自己的東西吧。
因此在不知不覺中,他認定自己只能用太刀來戰鬥。在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加布里魯頓時覺得放鬆了下來。
壓在肩頭的重擔卸下了。
事後當他回想起來,肯定能注意到這件事情吧。
「戰鬥方法這種東西,其實要多少有多少。而在各種方法裡頭,只有在準備用刀殺死對手的那一刻,必須做好拔刀的覺悟。」
「覺悟……」
「沒錯。我要殺了他、這傢伙非殺不可……像這樣做好覺悟之後,才能拔刀出鞘。」
能做到這種程度就行了。
「要不這樣好了,我們來想個出招時的吆喝聲吧。」
「吆喝聲?」
「嗯。像是『加布里魯,揮刀斬敵!』、或是『心念專一!』、又或者是『加布里魯,拔刀!』之類的,將你心中的覺悟化為實際的言語。」
「……拔刀……」
看到加布里魯認真思考起來,伊莉亞微微放心地吁了口氣。
這樣一來,個性耿直的加布里魯,應該就不會在沒做好覺悟的情況下拔刀了。
憑著鬼神的驚人力氣,加布里魯光靠肉體能力就足以應付戰鬥。而且和一不小心就可能殺了對手的太刀不同,單憑肉體戰鬥比較有辦法做到手下留情,或許是更為安全的選項。
儘管如此,這仍舊無法為加布里魯真正煩惱的問題找到答案。
頂多只是轉移他的注意力而已。不過,這樣子至少比一直困在思考的迷宮裡強上許多。
「你為什麼會做出那種舉動的原因,我總算弄清楚了。關於覺悟的話題,就先到這裡吧……」
伊莉亞將視線轉到另一個方向。
「你也差不多該出來了吧?」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啊?」
突然從暗處現身的,是先前在船隻上見過的那名妖精。
妖精拍打著蝴蝶般的翅膀,輕飄飄地飛舞起來,就這樣來到伊莉亞的面前。
「直覺?」
「精靈的直覺,還真敏銳呢。」
妖精一臉佩服地說道。伊莉亞轉過身去面對她,讓妖精頓時瑟縮了一下。
伊莉亞儘量不嚇到妖精地露出微笑,開口向她問道:
「因為我是精靈,所以你才追著我們過來是嗎?」
「……嗯,因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精靈。」
「我想也是呢。畢竟精靈一族好像很討厭妖精的樣子。」
「……嗯。妖精一族也很討厭精靈。」
妖精肯定地點了點頭,讓伊莉亞半是驚訝、半是理解地盯著她看。
妖精是和精靈有著共同祖先的種族,但是妖精任性妄為的性格,不僅讓他們失去了神因子,同時還被轉化為遭到詛咒的身體,因此遭到精靈強烈厭惡。
既然精靈會厭惡妖精的任性妄為,那麼妖精會討厭精靈的一板一眼,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那麼,你為什麼還追著我過來呢?」
「……因為你就算看到我,也沒有散發出討厭我的感覺。」
(啊……是【元素精靈之眼】吧。)
妖精和精靈所擁有的【元素精靈之眼】,具有感知對象情感的能力。
因此伊莉亞對自己不抱敵意或厭惡的事實,妖精應該是一目瞭然的。
所以這名妖精會接近伊莉亞,或許純粹是因為察覺到了這一點,從而對這個奇怪的精靈產生了興趣。
「我叫伊莉亞。你的名字是?」
「!我叫作帕莎!」
大概是覺得自己被對方接納了吧。
只見妖精少女笑容滿面
地報上姓名,一副討人喜歡的模樣,伊莉亞也自然而然地浮現笑容。
「那個啊,我有一個請求!」
「請求?」
「嗯!請讓我和你們同行!」
「哎……」
帕莎是個相當可愛的少女,比起和日漸顯露出男子氣概的加布里魯單獨旅行,肯定能為這趟旅程增色不少。
但是現在這個時機並不合適。
在伊莉亞的【神之眼】里,可以清楚看到帕莎具有非比尋常的魔力,以及足以操縱這股魔力的資質。
然而,她只能在遠距離外駕馭這股魔力,一旦進入極近距離便會失去對魔力的控制。
若是發生什麼不測,加布里魯恐怕會捨身保護帕莎的生命。
就算伊莉亞想要阻止他這麼做,但是身體能力出類拔萃的加布里魯,在某些情況下可能根本不會讓伊莉亞有阻止的機會。因此他的優異體能反而會害了自己。
然後得到加布里魯保護的帕莎,肯定會向他表示感謝吧。
而這樣的感謝,恐怕會讓加布里魯得到一種滿足感。
最後,這種滿足感很有可能成為導火線,使得加布里魯不再向內心追尋答案,而是轉為依賴外在的慰藉。
伊莉亞認為這是最危險的狀況。
通過外在因素推導出來的答案,不僅不堪一擊,同時還會扭曲真正的答案。
在宣稱這是自己想做的事情的同時,將它其實是來自『他人』的事實徹底抹除,結果就是扭曲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過去的伊莉亞正是犯下了這樣的錯誤。
「抱歉啊,我們現在不太方便增加新同伴。」
「咦!?為什麼啊!?」
「這孩子正在做修行之旅,沒辦法和其他人組隊同行。只能跟你說抱歉囉。」
「我不要!」
面對妖精迅速吐出的反駁,伊莉亞的笑容瞬間僵硬了起來。
或許是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一直在旁邊呆呆看著的加布里魯,躡手躡腳地想要離伊莉亞她們遠一點。
伊莉亞向來溫柔理性地對待每一個人,但是在遇上和她作對或無理取鬧的傢伙時,她也絲毫不會客氣。而且是非常地不客氣。幸運的是,妖精似乎只顧盯著伊莉亞瞧,沒有注意到加布里魯的動靜。
然而……
「那這樣好了。」
他的衣領被人拎了起來。
伊莉亞一把抓住加布里魯的後頸,將他拖了過來,同時開口提議道。
只見她臉上帶著不變的笑容──
「在抵達下一個城市以前,看你有沒有辦法追上我們的腳步。」
向妖精如此宣布道。
從結論來說,帕莎沒能追上他們的腳步。
只是不曉得為什麼,到了第二天早上,帕莎便出現在伊莉亞的枕邊。
第三天、第四天早上也是如此。
而從帕莎對加布里魯沒有表現出任何興趣這一點來看,也很難想像是加布里魯在暗中幫忙指路。
到了第五天早上。
「……唉。」
看到妖精在枕邊睡得一臉香甜的模樣,伊莉亞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
「帕莎,起床了。」
「唔呣唔呣……已經吃不下了……」
「噢噢……」
沒想到居然能在異世界聽到這種超級老套的夢話。
伊莉亞立刻拋開這種無關緊要的感想,將帕莎搖醒。
看到伊莉亞沒有像之前那樣扔下妖精逕自出發,加布里魯決定在一旁靜觀其變。
「嗯……咦、咦?為什麼……西爾塔果都消失了……」
「帕莎,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你為什麼能掌握我們的位置?」
「咦?哎……欸……元素精靈他們會告訴我喔!」
帕莎的睡意似乎還沒有完全消除,她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歪起小小的腦袋說道。
伊莉亞頓時垂下頭去。
妖精在素養足夠的情況下,確實是有辦法和元素精靈進行對話。
伊莉亞之所以沒有想到這種可能性,是因為元素精靈為了避免受到影響,不會在她的面前現身。因此,反過來說就是──元素精靈有辦法察覺到伊莉亞的存在。
如果是這樣子的話,不管自己怎麼逃,結果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除此之外,「城裡有妖精出沒」這樣的情報一旦散播開來,帕莎遭遇危險的可能性將會直線攀升。
「不過,你們總是立刻就逃掉了呢……到底是為什麼啊?」
「帕莎。」
「唔哇!?什、什麼事?」
聽到伊莉亞的招呼聲,自言自語地想著什麼的帕莎嚇了一大跳。
儘管她很清楚伊莉亞對自己不抱負面情感,但還是莫名緊張了起來。
「你一個人四處亂晃也很危險,就跟我們一起上路吧。」
將嬌小的身軀縮得更小的帕莎,一時無法理解伊莉亞的話是什麼意思。
然而,加布里魯的一句「太好了呢」讓她回過神來,終於理解是怎麼回事。
「真的嗎!?謝謝你!」
「不過我們得先說好,你絕對不能擅自行動;一旦發生戰鬥,絕對不能離開我身邊。你如果能遵守這兩件事情的話──」
「我知道了!」
伊莉亞的話還沒說完,帕莎便已經猛地抱了上來,兩眼閃閃發光地望著自己。
面對這樣的帕莎,伊莉亞也只能苦笑地摸著她的腦袋說道:
「請多指教囉,帕莎。」
「嗯!伊莉亞姊!」
妖精少女就這樣加入了兩人的旅程。
彷佛是在祝賀帕莎的加入,踏上旅途的三人,連續好幾天遇上了晴朗的天氣。
濕氣──水之因子充沛的雨天,似乎會讓妖精感到身體沉重,因此帕莎比平常更加開心地說個不停。
「咦!?伊莉亞姊居然和我年齡相同!?」
「好像是這樣子呢。加布里魯的年齡也一樣喔。」
「噢?」
坐在伊莉亞肩頭的帕莎看向加布里魯,但是好像不怎麼感興趣,立刻又將視線轉回伊莉亞身上。
沒興趣的東西就完全不加理會,的確很有妖精的風格呢──伊莉亞不禁苦笑起來。
「不過伊莉亞姊就是伊莉亞姊!」
「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吧?」
「我喜歡叫你伊莉亞姊!」
儘管伊莉亞不明白這樣有什麼好開心的,但是帕莎的笑容似乎沒有惡意。
只見她像是想到什麼似的,一臉得意地說道:
「畢竟精靈和妖精,原本就是親如手足的關係嘛!」
「說起來是這樣子沒錯啦。」
如果真要這麼說的話,由人神所創造的全體人類彼此都是兄弟姐妹。
「那麼,加布里魯就算是你的哥哥囉?」
「欸~」
帕莎不滿地嘟囔一聲,輕飄飄地飛舞起來,一下就來到加布里魯的面前。
她盤起手臂,不客氣地盯著加布里魯猛瞧,接著不以為然地笑著說:
「加布里魯小弟繼續叫加布里魯小弟就好了~」
帕莎剛一回到伊莉亞的肩頭,立刻又像是發現了什麼新鮮事似的,拉著伊莉亞的耳朵,指著某處嘰嘰喳喳地說了起來。
與其說她是生性多話,不如說是因為帕莎喜歡伊莉亞,所以才會拉著對方講個不停。
多虧有這名表情千變萬化、成天活蹦亂跳的妖精相伴,三人的旅途和「無聊」兩個字徹底無緣。
時光流轉,就在帕莎加入旅程的天數,來到一隻手也數不完的程度時……
三人坐在幹道旁邊的石頭上享用午餐。
帕莎奮力張開櫻桃小嘴、大口大口咬著的東西,是將清脆爽口的蔬菜和浸泡過濃郁醬汁的完美烤肉,夾進蓬鬆柔軟的麵包製成的三明治。
在將三明治充分咀嚼吞下之後,帕莎很自然地露出一臉沒出息的滿足笑容。
「好好吃喔~!……雖然三明治是很好吃沒錯啦~」
上一秒還笑臉盈盈的帕莎,下一秒立刻鬧彆扭地望著天空說道。
好不容易有機會品嘗伊莉亞的親手料理,天空卻烏雲密布,似乎隨時都可能下起雨來。
「伊莉亞姊,你能不能用魔法讓天氣一下子變好啊?」
「可以是可以,但我絕對不會這麼做。如果做出這種事情,農家的人們可是會生氣的喔?」
「嗯~這樣子啊。」
帕莎一邊讓伊莉亞幫忙擦掉嘴角的醬汁,一邊咯咯地笑了起來,像是覺得很
有趣似的。
陰天的確是會讓人感到壓抑鬱悶,不過有像帕莎這樣的活潑少女相伴,和以前相比已經大有改進。
特別是在隊伍里總是有人悶悶不樂的情況下。
雖然這麼想,但在伊莉亞眼中看來,加布里魯最近的樣子似乎有些許變化。
「餵~加布里魯,你要是也跟著擺出那種陰沉表情,可是會讓天空立刻下雨的喔~」
「噫哈噫呼呼。」
「哈哈哈哈!」
這樣會很痛的喔,帕莎──儘管伊莉亞出聲勸阻,但也不曉得帕莎是不是明知故犯,只見她更加用力地拉扯加布里魯的臉頰,開心地捧腹大笑起來。
看著她那張天真無邪、一點都不像是在惡作劇的笑容,終於得到解放的加布里魯也只能苦笑以對。
沒錯,他露出了苦笑。
即使還不到滿面笑容的地步,不過那的確是一張笑臉。
(全得歸功於帕莎呢。)
自己並不懂得怎麼逗人發笑,也不是能讓人展顏歡笑的人。正因為伊莉亞有這樣的自知之明,所以她非常感激帕莎的存在。
雖然伊莉亞覺得這樣的想法有些自以為是,但她是真心感謝帕莎。
伊莉亞不想胡亂插嘴破壞氣氛,於是她悄悄拿起籃子走向後方的森林,準備將籃子進行分解。
(!)
就在那個瞬間,她感到一陣惡寒竄起。伊莉亞停下腳步,尋找這股惡寒的源頭。
沒有多久工夫,她便在森林深處發現一群魔物。
那群魔物的數量十分驚人,而且全都朝著伊莉亞的位置群集而來。
不僅是森林深處而已。
魔物從四面八方的各個方位湧現。
(……為什麼?)
數量本身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但是自己明明沒有踏入魔物的棲息地,魔物卻不分種類地蜂擁而至,如此反常的現象讓伊莉亞不禁眉頭緊蹙。
另一方面,新的異常狀況又隨之而起。
「這是、怎麼回事……!身體……唔。」
「帕莎……?伊莉亞!」
幾乎是在加布里魯呼叫伊莉亞的同時,帕莎降落到地上蜷縮起身子,感覺像是在忍耐什麼。
就在伊莉亞轉過身去的瞬間,低著頭的帕莎,很快就停止了顫抖。
接著,一道聲音驀地響起。
『嘻哈哈……』
「……帕莎?」
那的確是帕莎的聲音。
『嘻哈哈哈──!!這個時刻終於到來啦!』
「!?」
「!」
然而,那道聲音所編織出來的話語卻無比粗野,那張可愛的臉孔上同時浮現一道猙獰的笑容。
有東西進入了視野。
單憑如此便察覺情況有異的伊莉亞,立刻抱住加布里魯一躍而起,躲過了下一秒就從兩人腳下冒出的冰槍。
『哼,真有本事呢,可恨的臭丫頭!』
「……你居然還活著啊。」
伊莉亞放開加布里魯,嘆著氣嘀咕了一句。
雖然伊莉亞的【神之眼】不會顯示出個體名稱,但是和帕莎的能力數值重疊在一起的那份數值,和先前在海盜船長身上看到的相同。
是理應已被殺死的那名惡魔。
『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頭嗎?為了瞞過你這丫頭的眼睛,我只能一直躲在這小不點的衣服里。』
正如惡魔所言,【神之眼】只能讀取直接目擊到的東西,只要伊莉亞沒有使用【千里眼】進行透視,她的確無法發現惡魔就隱藏在帕莎身上。
伊莉亞很想咒罵自己的疏忽大意,但在此之前,她有一句更想說的話。
「你這變態。」
『很榮幸得到你的讚美。』
趕緊宰了這傢伙吧。
如此尋思的伊莉亞正打算向前踏出一步,可是她忽然感受到一股異樣的氣息,登時止住了腳步。
她的直覺是正確的。
『別亂動啊,你這蠢貨!喔啦喔啦喔啦,看我用冰槍把你們做成串燒!冰椎長矛!給我臣服在陰天的威力之下吧!狂襲冰雹!』
長矛狀的冰椎接二連三地從地面冒了出來,在兩人的周圍形成一道宛如牢籠的陣勢。
覆蓋住整片天空的烏雲,成為魔術製造冰雹和酸雨的絕佳素材。
實際上,吟詠不息的咒文所產生出來的拳頭大冰雹,正沿著瞄準伊莉亞和加布里魯的軌道傾盆而降,在地面上砸出無數孔洞。
(唔嗯……)
加布里魯以超乎常人的身體能力撥開冰雹,一旁的伊莉亞則是在閃躲冰雹的同時,歪起腦袋思考。
眼前魔術的威力之強和效果範圍之大,明顯不是帕莎的魔術適性所能做到的程度。
(難道說……)
伊莉亞凝神細看,觀察帕莎身上的魔力流動。
帕莎的魔力看起來像是直接消散在周圍的空間中,但是和消失部分等量的魔力,又從惡魔身上散發了出來。
那樣的魔力流動方式,簡直就像是燈泡從電池那裡吸收能量來發光。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伊莉亞恍然大悟。
帕莎在攻擊魔術方面的適性絕對稱不上高,和她適性相符的神聖魔術,主要是職掌輔助和恢復的功能,很少有以攻擊為主要效果的魔術。
然而,即使帕莎本身不具備攻擊魔術的適性,但如果是由吸收她魔力的惡魔來施展的話,情況就另當別論了。
『這可真是厲害呢!早知道我當初就別找那個胖子,直接附身在這小不點的身上就好了!』
惡魔像是要威嚇或耍弄兩人似的,接連不斷地施展出鋪天蓋地的魔術攻擊。
化身為煙霧的惡魔能夠不受魔術波及,但是妖精的身體並無法倖免於難。破裂四散的冰雹碎片撕開帕莎的身體,鮮血泉涌而出,骨頭直接從白皙的肌膚底下露了出來。
下一個瞬間,只見帕莎的傷口癒合如初,可是這並非惡魔所為,而是站在對面揚起手來的伊莉亞所做的治療。
「明明在借用帕莎的魔力,卻還讓她的身體負傷,你的腦子有問題嗎?你如果要把她當作人質,就麻煩小心一點好嗎?」
『我才不管咧。是這個脆弱的小不點自己不好。嘻嘻。』
伊莉亞的這番言行,簡直讓人搞不清楚她究竟是站在哪一邊。
即使如此,惡魔仍舊不為所動,並不懷好意地笑著說道:
『你們如果不想看到這個小不點被我玩壞,就派一個人出來代替她不就好了?我這提議不錯吧?你們要是有人願意代替她,我立刻就放了這個小不點。』
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啊。
伊莉亞感到一陣傻眼,就在她準備採取行動時……
「我知道了。」
這句應允的話語,讓整個場面瞬間凍結。
說話的人是加布里魯。
在惡魔和伊莉亞的注視之下,他一字一句地清楚說道:
「由我擔任人質。你放了那女孩。」
『……噢?』
儘管是惡魔本人的提議,但這出乎意料的發展,仍讓他興味盎然地應了一聲。
知道自己是在做傻事的加布里魯,一臉歉然地看向伊莉亞。
從伊莉亞的表情里看不到憤怒或悲傷,她只是將眼睛闔了起來。
但是加布里魯非常清楚,不管伊莉亞是生氣也好,愕然也罷,她都不希望自己做這種事情。
「伊莉亞,對不起。」
「……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對不起。」
加布里魯朝著飄浮在帕莎周圍的煙霧走去。伊莉亞只是默默目送著他的背影。
這是個好機會。伊莉亞如此判斷道。
抽離所有情感、宛若寒冰般的冷漠,和守望孩子成長、彷佛父母心般的溫暖,並存在她心中。
就連伊莉亞本人都沒有意識到這樣的事實,惡魔自然更不可能理解。面對這求之不得的事態發展,惡魔以一句『交涉成立』,同意了加布里魯的提議。
『我都快要感動落淚了呢,多麼勇敢堅強的少年啊。在轉移到你的身體之後,我就會放了這個小不點,你放心吧。』
「唔。」
加布里魯覺得有某樣東西纏繞了上來,整個身體湧起一股異常的感覺。
他能感知到這就是身體逐漸遭到占據的感覺,但是映照在視野角落的帕莎,依舊動也不動。
看起來完全沒有活動的跡象。
「你騙了我,是嗎……?」
『正是
如此!!我可沒說過我只能占據一個人的身體喔!?』
那股纏繞的感覺,逐漸在全身擴散開來。
『哇哈哈!嘻哈哈哈──!!笨蛋笨蛋大笨蛋!!我怎麼可能把好不容易到手的人質還給你們!!』
「唔……」
加布里魯逐漸喪失了對身體的掌控,那就彷佛手腳發麻時逐步失去知覺的感受。
而理應動彈不得的身體,居然完全無視自己的意志動了起來。認知到這件事情的加布里魯感到一陣惡寒,拚命地試著奪回身體的主控權。
再這樣下去,自己不僅沒辦法救回帕莎,甚至還會給伊莉亞帶來麻煩。
比起身體遭到他人恣意驅使,這一點更讓加布里魯感到痛苦。
我不想再犯下錯誤了。
我能夠理解伊莉亞的叮嚀,也想遵守這些約定。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阻止自己採取行動。或許憑著我的力量,能夠將附身的惡魔趕出身體──我原本是這麼認為的。
而結果就是如此。
在迷惘之中施展出來的力量,將會傷害到周圍的其他人或你自己。
──真的就如伊莉亞所說的那樣。
事到如今才明白這一點,也已經太遲了。
「……伊……亞、對不……」
『多麼悲慘又愚蠢的小鬼啊!嘻哈哈、哈哈哈哈────!!』
加布里魯聽著惡魔的笑聲從遠方傳來,整個人的意識彷佛被濃霧包裹一般,逐漸朦朧起來。
惡魔逐步占據加布里魯的身體,並向伊莉亞開口說道:
『好了,你打算怎麼做呢?』
語帶嘲弄。
『你不想看到朋友被殺掉吧?這樣太可憐了吧?』
故作憐憫。
『好啦,就把你的身體也交出來吧!就算身體會被我占據,你們三個還是能保住性命喔。可以大家一起手牽手活下去喲?哇哈哈、哈哈哈哈────!!』
「那可不行。」
伊莉亞立刻回答道。
她的身體若是淪為邪惡力量的道具,不難想像會對這個世界帶來多大的浩劫。
兩條性命和不計其數的生靈。任誰來看,應該選擇的答案都只有一個而已。
『哎呀呀,你想對我動手嗎?這樣子好嗎?這兩個小傢伙可是會死的喔?』
惡魔嗤笑道。
那道令人火大的嘲笑聲,聽起來就像是從遠方傳來。
在一片朦朧的意識中,加布里魯看到了未曾見過的風景。
萬紫千紅的花朵五彩繽紛地盛開,緩緩吹動草木的徐風令人心曠神怡,花蜜的甜香勾起內心的悸動。
視覺、觸覺、嗅覺……加布里魯能通過五感感知到這幅風景,但他不曉得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而他能感知到的東西,不僅限於五感而已。
他的胸口有一股揪心般的痛楚。
加布里魯隱約覺得這是自己體會過的感覺。
在理解自己奪走無數生命的當下所湧現的痛楚,似乎就是這樣的感覺。
但他很快就意識到兩者並不相同,於是重新在記憶里追溯了起來。
(那個感覺是……)
然後他終於想起來了。
這是自己在母親離世之後,所感受到的悲傷、痛苦和寂寞的情緒。
然而,他並不認得眼前這幅風景。而且注視著風景的視點搖擺不定,感覺不太對勁。
就在加布里魯注意到這些事情的同時,胸口的那股揪心之感,忽然變得更加強烈。
(這到底是……那個、是帕莎嗎?)
一名妖精映入他的眼帘。
但是仔細一看便會發現,那名妖精完全是不同的人物,緊接著……
──為什麼……
加布里魯在內心聽到一道重疊的聲音。
並非帕莎的那名妖精朝這邊瞅了一眼,可是立刻就撇開視線,接著避之唯恐不及地快步離去。
──為什麼要無視我的存在?
隨著那道聲音再次響起,心中的痛楚也變得更加強烈。
加布里魯的視野突然模糊了起來,接著傳來一股揉眼睛的感覺。
(這是……帕莎的身體……?)
就在加布里魯隱約察覺到是怎麼回事的瞬間,他和帕莎之間的界線變得更加曖昧不明起來。
(為什麼大家都無視我的存在?我明明沒有做任何壞事啊。)
好難過、好痛苦,我討厭被大家這樣無視。
注意到我啊。
大家快注意到我啊。
帕莎沒能察覺到潛藏在自身想法深處的真正心境,只是顧著把「想被家人或其他人看見」的情緒表現出來,結果就成了單純的惡作劇。
她將別人的東西藏起來。
或是扔下蟲子嚇別人一大跳。
這些雞毛蒜皮的惡作劇,成功地讓眾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但與此同時,帕莎也發現了一件事情。
眾人的眼神,讓她注意到了這件事情。
大家對待自己的態度,一天比一天惡劣起來。
好痛苦。好難受。
我沒有錯。不要無視我。再多關注我一些。
我就存在於這裡啊。
變得愈來愈強烈的這種想法……最後引發了一場巨大的騷動。
守護妖精之國的世界樹枝葉。
只要把這個藏起來,肯定能讓大家更加吃驚。
帕莎抱著遊戲的心理,取走了世界樹的枝葉……結果世界樹枝葉就此枯萎,導致守護妖精之國的結界遭到解除。
儘管眾人最後成功驅逐了入侵的魔物,並由妖精王以魔力重新張設起結界,但是整座森林已被破壞得一塌糊塗,許多妖精也因此負傷,妖精王甚至已奄奄一息。
全體妖精都為這場浩劫感到哀傷悲痛……以及憤怒。
眾人將憤怒的矛頭指向帕莎,在一連串無情的指責之後,她被妖精之鄉驅逐出境。
好可怕。好難受。好痛苦。
難過。悲傷。寂寞。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帕莎一邊啜泣,一邊想道。
明明我只是希望大家能夠注意到我而己。
明明我只是希望家人能夠多理會我而已。
……明明我只是想要和大家一同歡笑而已。
意識到這點的帕莎,不禁詛咒起做出這些傻事的自己。
她絲毫沒有惡作劇的意思。
也從未想過要給其他人添麻煩。
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好可怕、好難過、好寂寞……然而,無家可歸的帕莎,就只能漫無目的地展開流浪之旅。
為了忘記那些難過的事情、為了排遣那些寂寞的情緒,帕莎踏上旅程來到外頭的世界,見識到了各式各樣的新鮮事物。
某些東西能夠散發出從未見過的光輝,某些動物擁有前所未見的外形,某些食物嘗起來比花朵和果實更加甜美。
每當她接觸到未曾知曉的事物時,每當她見到從未想像過的事物時,都會感到一陣心潮澎湃──
整顆心突然狠狠揪緊。
這就是我啊。
自身意識和帕莎完全雜揉在一起的加布里魯,猛然浮現這個想法。
這既是我的記憶,也是帕莎的記憶。
是抱著相同痛苦的人才會產生的共鳴。
在同樣身受惡魔支配的情況下,兩人得以共享彼此的意識與記憶。
『哇哈哈,好啦,這下你打算怎麼辦呢!把這兩個哭著說不想死的小傢伙宰了嗎!?哇哈哈哈!』
理應已經完全失去身體自由的加布里魯和帕莎都在流淚。
兩人並不是在現實之中,而是在腦海里理解對方過去所承受的痛苦,彼此都在想著對方的事情。
「……唉。」
『嗯?』
時候到了。
伊莉亞在出聲嘆氣的同時,隨手戴上一張小丑般的面具。
──這小丫頭明知我能化身為煙霧飄散開來,為什麼還要特地做出這種將視野縮小的舉動?
感到納悶的惡魔,唆使魔物發動攻擊。伊莉亞一邊將魔物化為燒炭餘燼,一邊在口中低吟一句「吾有心咒」,面具的數量霎時增加為三張。
而那三張面具的表情,全是和廝殺無緣的柔和神色。
有一種名為「巫術」的技能。
施術者通過這項技能,能使飄蕩於天地之間的靈魂,附身於物體或生物之上,以此來發揮靈魂的能力或聆聽靈魂的記憶。
而在巫術的技能體系里,也存在著強制剝離附著於物體或生物上的靈魂的技法。
「名曰十一面。」
而惡魔在支配他人時,主要是採取兩種方法。
第一種方法是占據宿主的精神,由此來支配身體;第二種方法則是無視宿主的精神,直接「附身」在身體上搶奪主導權。
從帕莎失去身體自由之後的各種狀況來看,這次惡魔採取的是第二種方法。
而伊莉亞有辦法驅除這種惡魔的附身。
「此神咒將成十一億諸說。」
詠唱完簡短的咒文之後,伊莉亞將手高高舉起。
在惡魔眼裡看來,就只是如此簡單的動作。
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並沒有局限在這個層次上。
『什麼!?』
視野陡然變得狹窄。
自虛無之中顯現的憤怒面具,罩住了帕莎和加布里魯的臉孔。
惡魔試圖摘下面具,但它很快就發現理應已被自己占據的身體,傳來一股強大的排斥力道。
『臭丫頭,你做了什麼……!!』
「滾出他們兩人的身體。」
『唔噢!?』
聽到伊莉亞這句不容分說的單方面宣告的瞬間,惡魔感覺自己彷佛撞上了一堵堅固的高牆。
當惡魔從劇痛中恢復意識並再次睜開眼時,精靈少女的手裡已經捧著妖精,腋下則夾抱著那名少年。
伊莉亞將加布里魯放到地上,接著讓帕莎憑空消失,然後環顧了一下周遭。
附近一帶的所有魔物大概都被吸引了過來,數量粗估超過上千隻。
即使如此,伊莉亞要做的事情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再來只要把它們全部打倒就好了。」
『……咕噗。』
聽到伊莉亞這句話,惡魔忍不住失聲笑了出來。
『嘿哈哈,嘻哈哈哈──!全部打倒?就憑你一個人?』
惡魔停下刺耳笑聲,語帶嘲諷地說道,隨即化為一陣煙霧。
它是擁有水之力的惡魔。在化為霧狀之後,不僅能讓人難以捕捉到它的本體,同時還能不受物理攻擊影響,直接溶入宿主的身體進行支配。
重新檢視惡魔的能力數值後,伊莉亞得出這樣的結論,接著便開始操作魔力。惡魔則是再次大笑出聲。
『哈~連我藏在哪裡都察覺不到的蠢丫頭,還敢口出狂言啊!你那小小的腦袋裡難道什麼都沒裝嗎!?哇哈哈哈──!』
「噢?」
伊莉亞笑了起來。
徹底粉碎這傢伙尚未瓦解的自信,之後再宰了它,應該是最能宣洩這股積聚已久的煩躁的好方法。
但是,就在伊莉亞笑臉盈盈地盤算著要怎麼樣凌遲這隻惡魔時,忽然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
「……伊莉亞。」
伊莉亞不可能無視這道招呼聲,只能先把怎麼殺死惡魔的事情擱到一旁,將視線轉向聲音的主人──加布里魯。
看起來依舊面容憔悴的加布里魯,筆直地盯著惡魔說道:
「伊莉亞,由我來收拾它。」
「……」
加布里魯如果使用自己傳授的招式,的確有可能打倒那名惡魔。
可是,伊莉亞相當懷疑此刻的他能否做到這件事。
他不僅精神上的疲憊尚未恢復,招式的訣竅也未能完全掌握。
再加上他能否使出全力戰鬥還是個未知數。
看到伊莉亞遲遲沒有表示同意的反應,對自己身上不穩定的因素深有自覺的加布里魯繼續說道:
「讓我來收拾它吧。」
他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
「……我知道了。」
伊莉亞將全身的力道放鬆,微微向後退了一步。
只見她站在加布里魯身後,看著少年已經比自己健壯的背影,微笑著開口說道:
「我可是不會出手幫忙的喔?」
「……嗯,謝謝你。」
伊莉亞是為了測試他的決心才故意補上這麼一句,沒想到卻收到加布里魯的謝意,讓她不禁苦笑著轉過身。
而映入伊莉亞眼帘的,是漫山遍野、成群結隊的魔物。
與其說是成群結隊,群魔亂舞或許更加貼切。
「我可不會讓你們過來搗亂喔。」
少女的臉上露出一抹蠱惑的笑。
光是這樣,就讓理應只懂得虐殺人類的成群魔物,宛如退潮般向後逃逸。
加布里魯感受著那股驚人的力量逐漸從身後離去,也跟著向後退了半步。
他並非打算逃跑,而是準備迎擊。
只見他擺出左手撫鞘、右手握柄的架勢。
映照在他眼前的,是已經化為一陣煙霧的惡魔。
為了對伊莉亞這個顯著的威脅展開突襲,惡魔不發一語地化為煙霧,準備悄無聲息地發動襲擊。
惡魔平常聒噪的模樣,或許只是為了攻其不備的刻意演出。
(……反正這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即使看不見惡魔的身影,加布里魯還是能確實感受到那股迫近的壓力,他就這樣迅速閉上雙眼。
浮現在加布里魯腦海里的,是他在消融的意識里見到的光景。
那幅無數花朵應時盛開的繽紛景象,是帕莎過往記憶的風景。
夢裡的帕莎始終都在哭泣。
她心中的悲傷、寂寞、痛苦……加布里魯全都感受到了。
然而,現實世界裡的帕莎,臉上卻總是掛著笑意。
儘管加布里魯也見過她生氣或繃著臉的樣子。
但是,他能想起的全是帕莎的笑顏。
──她為什麼有辦法笑得那麼燦爛呢?
真是不可思議。
加布里魯並不嫉妒。與其說他覺得羨慕,不如說是純粹地感到佩服。
在想要露出和帕莎一樣笑容的同時,加布里魯也希望能夠一直看到她的笑容。
──如果是為了這個目的,我──
刀是用來殺人的道具。
無論揮刀的目的是為了保護某人也好,亦或是為了殺死某人也罷,都不會改變這樣的事實。
拔刀即意味著殺人。
只有在做好這樣的覺悟之後,才能將刀從鞘里解放出來。
──就由我來斬殺。
(沒用的,你這蠢蛋!揮刀斬霧很開心是嗎?嘻哈哈哈────!)
──你這玷污了她笑容的渾蛋,就由我來斬殺!
居合技能,拔刀術。
在這個世界裡,居合是一種不需要使用魔力便能斬斷因子的技能。
惡魔──
則是一種遭到瘴氣毒害的元素精靈。而所謂的元素精靈,就是擁有生命的屬性因子。
即使是不受物理攻擊影響的惡魔……
「──拔刀。」
(咿呀──────咦?)
也無法逃過加布里魯的刀刃。
『什、什麼、怎麼、可能……』
鏘、鏘、鏘。
伴隨著每次的入鞘聲響,惡魔化身成的煙霧開始散裂解體,正如字面意義所示地逐漸煙消霧散。
再這樣下去會死,會就此從這個世界消失。
『別、別開玩笑了!!』
面對來自本能的恐懼,惡魔撲向加布里魯,企圖斷絕這股恐懼的源頭。
它重新形塑身體,伸出宛如長槍的手臂。
『呀啊啊啊────────!』
但這終究只是徒勞無功。
那垂死掙扎的一擊沒能貫穿任何東西,只剩下被斬成無數碎片的惡魔……不一會兒工夫,惡魔的身影就此消失無蹤。
「鏘」的一聲,加布里魯重新看向收進刀鞘的太刀。
自己之前見識到的劍技,只需要發出一次入鞘聲響,就能產生無數道的斬擊。
「……果然沒辦法使得像伊莉亞那樣高明啊。」
「很快就會變得高明了喔。」
加布里魯這句話原本就是想和伊莉亞攀談,因此即使聽到對方回應,也沒有特別感到驚訝。
畢竟不管是以多少魔物為對手,站在自己身後的人可是那個伊莉亞。
加布里魯轉過身來一看,就發現伊莉亞果然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裡,而且身上沒有染上半點污漬。
「帕莎呢?」
「放心吧。」
伊莉亞大概是考慮到帕莎有可能被敵人盯上吧。
只見她揚起手來,一顆半透明的球體,立刻出現在先前空無一物的空中。
而妖精少女正一臉香甜地在那顆球里酣睡。
「……太好了。」
看到少年那安詳的笑容,伊莉亞臉上的微笑變得更加燦爛。
「……你找到答案了是嗎?」
「……嗯。」
加布里魯先是看了太刀一眼,然後閉上眼睛點了點頭。接著,他再次將視線往伊莉亞的方向投去。
儘管少年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沉穩,但他的眼裡蘊藏著強烈的意志。
我所找到的答案──
「我──」
「沒關係的。」
就在加布里魯準備將答案說出來時,伊莉亞打斷了他的話。
「你不用告訴我沒關係。或者說,你有需要徵求我同意嗎?」
很像是伊莉亞作風的壞心眼問題。
加布里魯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緩緩搖了搖頭說道:
「不需要。」
因為這是我自己找到的答案。
其他人不可能評斷我的答案是否正確。
「嗯。那麼,接下來……」
伊莉亞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頓了一下後接著說道:
「帕莎?你打算裝睡到什麼時候啊?」
「欸。」
忽然被伊莉亞點名的妖精,嚇得坐起身來,睜開眼睛。
「唔、唔……」
伊莉亞和加布里魯。
兩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到帕莎身上,讓她嬌小的身軀顫抖了起來。
她是覺得害怕嗎?
就在加布里魯開始如此擔心的時候……
「……對不起!」
妖精幾近五體投地的道歉,將他的擔心吹飛到九霄雲外。
加布里魯只感到滿頭霧水,伊莉亞則是一副「真是服了」的表情。
帕莎不敢直視他們兩人,只是低著頭繼續說道:
「……我完全沒有想要給你們添麻煩的意思……!對不起!」
加布里魯大感意外。
他在記憶里見到的帕莎,即使本身犯了過錯也不會主動道歉。
而那個死不認錯的帕莎,此刻正發自內心地向兩人道歉。
加布里魯能感同身受地理解帕莎的懊悔及反省。
「不要緊。沒事了。」
「咦……」
聽到加布里魯立刻接受道歉的回應,帕莎不由自主地抬起臉。
眼前是一臉溫和笑意的加布里魯,和同樣看著他露出苦笑的伊莉亞。
「畢竟我們也沒人受傷嘛。」
「伊莉亞姊……」
或許是過去從未向別人認真道歉的關係。
帕莎的眼眶因為道歉得到接受而紅了起來。「但是呢……」伊莉亞用食指頂著她的額頭說道:
「你如果覺得很抱歉的話,就給我好好反省!下次要是再犯下同樣的失敗,我可是會生氣的喔?」
「嗯、嗯……!」
為什麼會是這種高興的反應啊?
不同於無法理解帕莎為何會笑著點頭的伊莉亞,加布里魯看著兩人的這番對話,臉上掛著不變的溫和笑容。
會挨罵是因為對方還在乎自己。
這件事比什麼都讓帕莎感到喜悅,加布里魯能感同身受地理解這一點。
注意到加布里魯笑容的帕莎別開了視線,臉頰染上了微微的紅暈。
討伐惡魔結束後沒幾天,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下,一名少年走在被森林圍繞的幹道上。
只見一名長有蝴蝶般翅膀的小人──妖精,坐在少年的肩膀上,踢著雙腳說道:
「啊~啊,伊莉亞姊要是能再多陪我們一會兒就好了~」
「是啊。」
這的確是少年的真心話,但是他也懷抱另一種想法:
「不過,能和帕莎兩個人獨處,我也覺得很開心呢。」
「加、加布里魯……」
「你不和伊莉亞一起上路沒關係嗎?」
「嗯、嗯……我也……那個……咳咳……」
「?」
兩人都沒有意識到一件事。
此刻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甜蜜氛圍,正是伊莉亞離隊所促成的結果。
伊莉亞•休魯茲是個懂得察言觀色的人物。
只是在這個世界上,當然也存在著不識趣的傢伙。
幹道的石板路上傳來一陣疾馳的馬蹄聲,加布里魯將視線轉往聲音的方向,發現三名全身包覆鎧甲的騎士,正策馬狂奔而來。
「……被看見了嗎?」
「似乎是呢。」
面對來者的無禮視線,帕莎一臉沒好氣地說道。加布里魯將她移到肩膀上,接著站到幹道旁邊,騰出足以讓馬匹通行的路面空間。
然而,那三匹馬兒沒有就此直驅而過,而是停在兩人面前發出一聲嘶鳴。
三名騎士跳下馬後,其中一人走上前來,湊近加布里魯說道:
「閣下就是加布里魯嗎?」
「是我沒錯。」
「在下奉某位大人之命,前來拜會閣下。」
「你們找我有什麼事情?」
全身披鎧、凜然而立的男子掀開了面甲。
從面甲下顯露的那道凌厲視線,彷佛要射穿加布里魯,只是裡頭似乎還摻雜了些許哀傷的神色。
「能請閣下把那隻妖精交給我們嗎?」
「……我如果拒絕呢?」
「……很抱歉,那麼我們只能動用武力硬搶了。」
加布里魯將左手按上刀鞘,右手握住刀柄,接著輕輕閉上了眼睛。
──我會戰鬥。
這就是加布里魯所找到的答案。
少年找到了一直存在於心中的答案。
他在週遊各個城市、接觸各地居民的過程中,具體感受到了那樣東西的存在。
那是每個人都擁有的寶貴事物,一旦失去便會感到悲傷不已,單是擁有便能讓人感到溫暖。
那樣東西就是笑容。
──我想要為了帕莎……不僅是帕莎的笑容,而是為了守護大家的笑容而戰。
「對不起……」
「沒事的。」
──因為我不想讓她露出這種表情。
為了守護在肩膀上緊抓著自己的帕莎的笑容。
為了守護在這之前,於各個城市裡見到的人們的笑容,我會挺身而戰。
這就是加布里魯找到的答案。
也是他行使殺戮之力的理由。
如果是為了這個目的,我將不會有任何迷惘。即使會遭到別人怨恨也無所謂。我不會為此感到後悔。
──這就是我的覺悟。
三股殺意迫近而來。
從方才那名男子說話的表情,可以看出對方並不是什麼殘忍嗜殺之徒。
即使如此……
「──拔刀。」
一道紅色的閃光拖著尾巴,迅速遁入漆黑的刀鞘之中。
由於這幅光景看起來宛若靈魂遭到了吞噬,因此這名少年所佩帶的那把太刀,後來便被人們稱作「噬血魂者」。
這位今後將以傭兵公會成員的身分名揚四海、身旁總是伴隨著妖精的少年,名叫加布里魯。
曾經和少年一起並肩作戰的人們,皆異口同聲地如此稱讚道──
這小子是百折不撓的硬漢。
這名令人難以捉摸的溫和少年,一旦施展全力時──
就彷佛整個人化身為一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