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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卷 少年的刀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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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而來的浪濤碎裂在斷崖邊緣,激起一陣陣白色的浪花。

這座四周被懸崖峭壁包圍的島嶼,是一座人跡罕至的孤島。

一名少年佇立在海岸邊。

那名站在懸崖邊緣、彷佛馬上就要跳崖自盡的少年,正俯瞰著懸崖下方的遼闊海面。

不,他並不是在眺望海面,而是在凝視海里的東西。

少年捕捉到常人無法捕捉的影子,於是直接縱身躍入大海──不是採用跳水的方式,而是蹬著懸崖向下俯衝。

宛如飛箭般衝進大海的少年,只在海面激起了些許水花,他飛身跳入大海的痕跡,立刻被浪濤吞沒得無影無蹤。

就在海浪差不多拍打了兩回岸壁的時候。

「噗哈。」

少年的身影再次出現在海面上,只見他的手裡抓著一條大魚。

一臉若無其事的少年,只是露出了些許滿意的神情,看著那條活蹦亂跳的大魚。他就這樣爬上懸崖,將這條大魚放進裝滿水的桶子。

少年用布擦乾身體之後,穿回了衣服,隨即挑起水桶,朝著在他眼前展開的廣袤森林奔去。

他所前往的目的地,是一棟蓋在流經森林的河川旁的小屋。

「快看啊,我抓到一條這麼大的魚。」

少年像是要誇耀這條魚有多麼大似地,捧著大魚跑進小屋裡。

一名蓋著棉被的女子坐起身子,看著少年的模樣露出柔和的微笑。

「這下子可得好好料理才行呢。你等我一下喔。」

「嗯。」

女子的微笑並不是為了魚的大小,而是因為見到少年的笑容,但天真無邪地跑到女子身旁的少年,似乎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女子緩緩起身,走向小屋的廚房準備動手烹調。

「加布里魯,你能像平常那樣幫我處理魚嗎?」

「嗯,我知道了。」

名為加布里魯的少年,一把按住那條大小超出砧板的大魚,用菜刀將魚頭剁了下來。

接著他劃開魚腹取出內臟,用水瓮的水將魚清洗乾淨。

「啊,我忘記了。」

少年倒轉菜刀,用刀背刮去魚鱗之後,便沿著魚骨將整條魚片成三塊。

「嗯,已經相當拿手了呢。」

看到被自己摸著腦袋的少年露出開心的笑容,女子臉上的微笑也變得更加燦爛。

「接下來該怎麼做呢?媽媽。」

「是呢……那就──」

因為想要看到母親的溫柔笑容,所以少年總是老實地聽從母親的吩咐。

母親最一開始教導少年的事情,是哪些野菜和果實可以食用。

接著是哪些地方不可以去、哪些事情不可以做。

在確保最基本的安全知識之後,母親教了少年洗衣服的方法,然後才開始教導他語言文字的聽說讀寫。由於少年沒有什麼和人接觸的機會,因此這部分的學習被擺到後面。最後則是最近才開始教導的料理技術。

母親會因為自己的學習有成而感到高興,少年最喜歡看到母親這時候的笑容。

儘管母親慢慢地不再插手家務,但少年只是單純地認為母親把這些事情交給了自己。

少年並不曉得這座島以外的繽紛世界,他很難想像自己不知道的那些事情。

例如世上有比貝殼更加漂亮的石頭,也有比火焰更加明亮的東西。

……還有就是,自己深愛的那些事物,總有一天將會離自己而去。

他從來沒想過這一天會到來。

少年的一天,是從去河邊汲取當天的生活用水開始。

他小心不吵醒睡在一旁的母親,躡手躡腳地走出屋外,接著背起水瓮朝河邊而去。

那條河的水源並非來自山上順流而下的雨水,而是由自然湧現的地下水所形成的溪流,就這樣順勢流入大海而已。

加布里魯並沒有覺得這條河川有什麼不可思議,他將水瓮裝滿需要的水量之後,便踏上歸途。

他取來些許野菜和兩條魚乾,開始準備早餐。

好奇怪。

加布里魯之所以會浮現這個念頭,是因為明明已經到了平常起床的時間,母親卻遲遲沒有清醒過來。

「媽媽,該吃早餐了喔!」

他動作輕柔地搖了搖母親,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媽媽?」

加布里魯探頭窺看。

母親的表情沒有任何生氣,無論少年如何搖晃呼喊,她都沒有再次睜開眼睛。

溫柔的母親死了。

少年沒有花上太長時間,便理解了這項事實。

只是他一開始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

晚上會陪伴在自己身旁的那股溫暖,再也不存在了。

早上會帶著笑容喚醒自己的那道聲音,再也聽不到了。

不管是早上還是中午或晚上,少了母親的餐桌只能說索然無味。

然後他意識到了。

母親所教導的料理、家事,及生活的方法……全是為了讓自己有辦法一個人獨立生存下去,那是母親遺留給自己的最後溫柔。

少年痛哭失聲。

加布里魯就這樣哭個不停,簡直難以想像他出生至今都從未哭過。

他覺得自己無法平息嗚咽的淚水及胸口的疼痛,害怕到不知該如何是好。

等到少年重新恢復意識時,天已經完全亮了。

「……?」

喉嚨乾渴難當,揉了太多次的眼睛紅腫刺痛。

即使如此,感應到某種存在的加布里魯還是走出家門,朝著母親墳墓所在的岬角而去。

有什麼人在那裡。

隨著距離的接近,那股氣息變得愈加明顯起來,少年加快了腳步。

死去的東西是不可能重新復活過來的。

正因為加布里魯見慣了大自然中的生死無常,所以他非常明白這是一條不變的真理。

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放慢奔向岬角的腳步。

死者是不可能復活的。

他的這項認知是正確的,佇立在岬角上的那道背影,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母親。

少年並沒有為此感到沮喪。

然而,那道背影沒有理會動也不動的加布里魯,逕自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一名漆黑長髮隨著海風飄逸的男子,身上穿著一襲朱色衣襟的黑色和服。

男子的白皙肌膚,讓他那雙深紅色的眼眸變得更加顯眼,額前還長著一對筆直朝天的巨大犄角。

加布里魯不由自主地摸起自己的額頭。

位於額角正上方的那兩根突起物。

母親曾經摸著這裡,對他微笑說道:

──這就是你是你爸爸的兒子的證明──

少年的記憶彷佛連鎖反應般地復甦了。

母親在說出這一席話的時候,流露出思念遠方某人的表情。

──就算和其他人有所不同,這依舊是你流著尊貴血脈的證明。你可以為此感到自豪──

「……就是……你……」

那是母親含淚咽下最後一口氣時吐出的話語。

──你在哪裡……──

「……是你……」

那是母親在彌留之際告訴自己的話語。

──在臨走之前,我好想再見你一面啊……──

「就是你這傢伙嗎──────!」

當母親的這些話語在心中拼湊出答案的瞬間,加布里魯立刻沖向那名男子。

使出全力的少年在身後蹬起一片塵土,他無視吹拂在身上的強風,逕自奮力朝著男子揮拳而去。

可是,那名男子輕而易舉地躲開了他的拳頭。加布里魯在崖邊煞住腳步,再次用眼睛捕捉住了男子。

此刻占據他心頭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感。

「為什麼?」

那就是憤怒。

「你為什麼不早點過來見媽媽!」

儘管加布里魯揮了無數次拳頭,但全都被男子輕描淡寫地躲過。

而他全力揮出的拳頭,就這樣砸在樹木、石頭,或地面,將它們化為無數飛濺的碎片。沿著男子後退閃避的路線,整個岬角的地貌被破壞殆盡,如實述說了此刻的狀況有多麼異常。

「媽媽……」

揮拳。閃過。

「媽媽可是一直在等你過來啊!」

揮拳。

在淚水朦朧的視野中揮出的這一拳,對方連躲都沒躲就直接落空。

媽媽在臨終前最想見到的人不是我。

這項事實讓加布里魯感到一陣揪

心。

「為什麼?」

至少在最後一刻,他想要看到母親那張溫柔的笑容。

他不希望母親帶著悲傷的笑容離開。

「你到底為什麼不來見她啊────────!」

加布里魯閉上眼睛,奮力揮出拳頭。

他根本沒想過要打中,只是在怒氣驅使下揮出了這一拳……卻出現了擊中的手感。

打爛血肉、擊碎骨頭的感覺從手上傳了過來。

加布里魯有些錯愕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拳頭正抵在男子的胸膛上。

「你想說的,就只有這些嗎?」

只有這些。

男子就只說了這麼一句,加布里魯感到自己心中再次湧起憤恨的怒火。

但與此同時,他也感到全身不由自主地瑟縮了起來。

看著少年微微張嘴說不出話來的模樣,男子開口了。

語氣靜謐而肅穆。

「你好歹也是繼承了那支血脈的孩子,不要輕易在人前落淚。」

我才沒有輕易落淚。

自己以前從未哭過半次。

「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少年咬牙切齒地掄起拳頭,然而男子舉起的右手,卻不知不覺地出現在他強忍淚水的眼裡。

「你也差不多鬧夠了吧!」

下一個瞬間,加布里魯感到頭頂傳來一陣衝擊。

過了半晌之後,感受到地面冰冷的他,才意識到自己挨了一拳。他完全沒有搶先出手的機會,也沒有足以躲過這一擊的可能。

「……這座島已經不能再住下去了。」

這是少年在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清醒過來的少年,發現自己置身於一間結構堅實的房間裡。

鋪在地上的榻榻米沒有任何龜裂或倒刺,一看就知道即使沒有用煙燻過,也不會有蟲子從裡頭跑出來。

牆壁上看不到任何剝落或劣化的痕跡,而從紙拉門所用的細柔紙張也可以看出,這間房間並不需要暴露在風雨之中。

少年戰戰兢兢地拉開紙拉門,一座廣闊的庭院頓時映入眼帘。

那座庭院不僅有著自然的景觀,在圍牆所環繞的區域裡,可以看見許多修剪整齊的樹木和水池,甚至還有耕耘過的田地。

而在那片田地里,有一名男子正在拔著雜草。

在視線捕捉到那名男子的瞬間,加布里魯握緊拳頭,抵禦胃部的抽搐感,咬牙切齒地瞪著男子。

男子似乎意識到了少年的視線,站起身來轉頭看向加布里魯。

「你醒來了啊。」

他看起來絲毫不在意少年的表情,只是一邊擦手,一邊朝著檐廊走去。

「過來這裡。」

「……我不要。」

拒絕的話語直接脫口而出。

加布里魯並沒有什麼合理的理由。

他純粹只是不想聽從男子的命令而已。

「……」

「……」

一陣沉默降臨在停下腳步的男子和少年之間。

不久之後,男子輕嘆一聲,將視線從加布里魯身上轉開,逕自邁開腳步。

「……這副德性看來是沒法教了啊。」

男子的這番喃喃自語成了導火線。

母親遭到了侮辱。

怒不可遏的加布里魯立刻撲上前去,可是三兩下就被男子打倒在地,落得和先前一樣的下場。

而在這之後,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好幾次。

隔天的爆發點是男子的一句「你別老是穿著那件破爛衣服」。

再來則是「只有野獸才會放縱自己的情感」。

加布里魯日復一日地將憤怒的矛頭指向男子,但每次都被打得滿地找牙。

少年感到鬱悶難當。

不管被男子修理得多慘,他都沒有因此學乖,只是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無力,每天都被無處宣洩的憤怒攪得心煩意亂。

而從男子的角度來說,他大概也很不願意自己的居所,被少年破壞成和那座孤島沒兩樣的荒地吧。

每次在承受加布里魯的拳頭之後,男子總是回敬似地一拳就奪去少年的意識,這種遊刃有餘的態度,更是加劇了少年的憤恨。

「……決定了。」

加布里魯在每次睜眼醒來,都會回到的那間房間裡如此呢喃道。這裡似乎是男子安排給他的房間。

就在那天深夜,少年從男子的家裡跑了出去。

儘管他不曉得該去哪裡,但即使不倚賴別人幫助,他也有辦法自己找到食物。

就算男子是自己的父親,他也沒理由和這種拋妻棄子的傢伙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加布里魯抱著這種想法,離開了男子家裡。

雖然之前待在裡頭時,他就已經察覺男子的宅邸相當廣闊,不過像這樣從外頭一看,不禁再次對其規模的龐大感到驚訝。

若是和自己在孤島上居住的小屋相比,可能有好幾倍大……不對,恐怕幾十倍都綽綽有餘。

即使如此,加布里魯還是根本不認為那棟宅邸是自己的家。

就如他也不認同那名男子是自己的父親一樣。

在原野上奔馳了一陣子之後,他來到一個和孤島頗為相似的岬角。

接著加布里魯從岬角出發,沿著海邊奔跑起來,過了一會兒,他發現自己回到了景色相似的地方。

「這裡……是一座島嗎?」

他嘟囔了一句,隨即覺得無關緊要,便拋開這個念頭。

那麼,自己只要橫渡大海就行了。

加布里魯從岬角上縱身躍入大海,就如他以前在孤島上生活時一樣。但是……

──不一樣。

這是潛入海水之中的少年,見到海底景色的第一印象。

波浪相當平穩,而在海中悠遊的魚兒里,有不少自己未曾見過的魚類。

螃蟹在海底漫步,成群結隊的小魚在海藻之間穿梭。

這是一片不同於故鄉的海洋,和思鄉之情相比,他心中的好奇之感更勝一籌。

如今回想起來,宅邸的森林也和故鄉的島嶼有著許多不同之處。

(要不是因為有那傢伙在,我搞不好有機會見識到許多有意思的東西。)

他任由沸騰的怒氣驅使,踢著海水前進。

加布里魯已經有好幾個小時都沒有浮上海面,但是因為他擁有超乎常人的肺活量,所以能夠毫無問題地持續游泳前進。

然而,他冷不防地感覺到身體被一股海流推擠。

覺得有些不安的少年,環顧起周圍的情況,赫然發現附近已經看不到魚群等生物的蹤影。

就在下一瞬間,加布里魯的身體失去了自由。

感覺很像是海上發生暴風雨時的波浪。

可是這股海流的力道,遠遠超越了暴風雨時的波浪。

生存在大自然之中的人,最需要避免的一件事情就是「陷入混亂」。

加布里魯憑著身體感知到海流變化,就這樣任由海流推擠,讓整顆心靜了下來。

首先要辨別清楚上下,他朝著海面移動。

「!?」

就在他這麼打算的時候,身上傳來一陣陣被擠壓的疼痛。

強大到宛如能捏碎身體的海流,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彷佛要將他大卸八塊似的。

這不是自然的現象。

加布里魯在痛楚和困惑之中確定了這件事情,決定竭盡全力踢水逃離這裡。

這是他憑藉野生直覺當機立斷做出的選擇。

因為加布里魯被海浪折騰得七葷八素,所以沒有餘力注意到一件事情:他的正下方其實散落著無數化為廢鐵的船隻殘骸。

如果他的身體素質沒有這麼強韌,又或者被海流卷得更進去一些,可能也會遭遇和那堆廢鐵相同的命運。

然而,少年撿回了一條性命。

加布里魯像是從海中發射的飛彈一樣,幸運地衝刺到了海面上,隨即對天空的風和日麗感到一陣錯愕,因為這和海底的景象完全連結不起來。

明明沒有發生暴風雨,海底卻異常地波濤洶湧。少年覺得在眼底展開的這片大海,宛如一頭想要將自己吞噬的巨大怪物。

(不能進到海里……!)

少年做出如此判斷,在落入海里的同時,立刻朝著海面踢水前進。

每當海流即將吞噬自己,他就搶先一步逃脫到海面,彷佛是在海面跳躍的飛魚一般,橫渡海洋而去。

過了一陣子之後,落入海中那一瞬間的感覺出現了變化。

(……已經沒問題了嗎…

…?)

就在加布里魯如此尋思之際。

在海面上載浮載沉、猶豫著該不該潛入海中的他,發現前方出現一大片陰沉的灰色烏雲。

天氣轉壞了。

即使他很清楚這一點,也不敢貿然潛回那股詭異的海流里。

再次向前游去的加布里魯,果不其然地被捲入暴風雨之中。

然而,這道暴風雨感覺似乎有哪裡不對。

儘管雷聲和強風震天價響,以及猛烈拍打在身上的雨水,都還算可以忍受,但感覺就是有哪裡不對勁。

雖然加布里魯感覺到不對勁,可是他不曉得究竟是「哪裡」不對勁。

畢竟他一直隨著海浪上下顛簸,並且隨時保持移動,因此無法注意到頭頂那片「始終動也不動的烏雲」,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和男子的拳頭相比,雨水拍打的疼痛感,根本連搔癢都算不上。

只是強風所掀起的驚濤駭浪,有好幾次差點將加布里魯吞噬下去。

對此感到相當厭煩的少年,為了應付暴風雨帶來的閃電和巨浪,決定再次潛入海中。

先前的詭異海流,讓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做出這個決定,但是從結果上來說,他的小心謹慎是杞人憂天。

儘管海里的確是波濤洶湧,不過那是暴風雨的海洋會有的正常程度,以加布里魯的身體能力來說,要在這樣的海流中前進完全是小菜一碟。

加布里魯一邊潛水,一邊再次游泳前進,他很快就感到海流變得穩定了起來。

他緩緩浮出海面一看,發現天空只剩下稀稀落落的雲朵,方才的暴風雨彷佛是幻覺似的,整片海洋風平浪靜。

「……算了,管它的。」

反正我也不會再回來了。

如此尋思的加布里魯,再次向前遊了起來。

最後就在天將破曉之際。

加布里魯終於看到了陸地,讓他感到心頭一陣雀躍。

對從未離開過孤島的少年來說,逐漸映入眼帘的那座濱海城市,看起來簡直就像是閃閃發光的美麗貝殼。

看到在海邊沙灘登陸的少年,周遭群眾的臉上都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然而,加布里魯從未見過母親和男子以外的人,他無法理解看著自己的這些人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少年絲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逕自脫下衣服,用兩手使勁擰乾衣服上的海水。

他聽到有人發出像是尖叫的聲音,朝著聲音的方向一看,發現那裡有幾名和母親相似的人類女性。儘管加布里魯和她們對上了視線,但對方似乎沒打算向自己搭話,因此他決定不予理會。

他謹守母親「不要光著身子走路」的教誨,就這樣穿著內衣在街上昂首闊步。

街上到處都是加布里魯從未見過的東西,彷佛帶有魔力一樣深深吸引著少年,讓他屢屢駐足觀望。

只是這段幸福的時光並沒有持續太久。

「喂,小弟弟,你這副打扮是怎麼回事啊?」

聽到招呼聲的他轉頭一看,發現那裡站著兩名身穿鎧甲的男子。

兩人的手都按在武器上,可以看出他們對自己頗為警戒,但加布里魯沒把這當一回事。

因為眼前的兩名男子不同於野獸,並沒有散發出什麼強烈的戰鬥氣息。

「因為我的衣服濕了還沒乾。」

總之,人家問什麼我就答什麼──加布里魯說完,舉起手中的衣物給他們瞧。

看到他坦然無畏的態度,兩人都露出詫異的表情,不過其中一名男子輕輕吁了口氣,將手從掛在腰間的劍柄上放開。

「……小弟弟,只有野獸才會隨便在人前露出肌膚。赤身裸體是應該感到難為情的事情喔!」

「……欸~」

因為穿著濕衣服很不舒服,所以少年每次下海之前都會把衣服脫掉,因此這件事情後來就被其他知識掩蓋掉了,但經男子這麼一說,他想起母親確實是說過同樣的話。

儘管少年想起了欠缺的常識,但他身上最缺乏的大概還是「在意被別人看到的羞恥感」。

看到表情天真無邪的少年,並不是基於惡意或變態嗜好做出這種行為,另一名男子也將手中的長槍扛回肩上,解除了警戒姿勢。

接著,兩名男子互看一眼並點了點頭,其中一人重新轉向少年頷首說道:

「原來是樣子啊。那你就跟我們來警衛所一趟,等到衣服弄乾為止好了。」

「我們也有些話想要問你。」

什麼是警衛所啊?

再次湧起的好奇心,讓少年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點頭答應了兩人的要求。看到他這番反應,不僅眼前的兩名男子,就連周遭圍觀的群眾也都鬆了一口氣。

面對行為極度古怪的少年,街上的居民甚至不敢向他出聲搭話,因此在不知不覺中,所有人都緊盯著少年的一舉一動。

而將群眾的關注視線隔絕開來的警衛所,是一座石造的碉堡。

面對這棟完全不同於至今待過的建築物,少年一臉稀奇地張望著裡頭冷硬沉重的氛圍。兩名男子讓少年在椅子上坐下,其中一人坐到他的正面,另一人則是站在房間的入口。

「好啦,小弟弟……哎呀,我不該一直叫你小弟弟的。你叫什麼名字?」

「加布里魯。」

「加布里魯小弟啊。我姑且先問一句:你身上有公會的登錄證嗎?」

「光輝的燈……?」

看到加布里魯歪起腦袋的模樣,坐在他對面的男子苦笑道:

「哎,你不知道的話就算了。嗯,怎麼說呢,我們兩個是所謂的衛兵,守護這座城市是我們的職責。所以如果有像你這樣的外地人忽然出現在城裡,我們就得弄清楚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噢~」

加布里魯一臉欽佩的神情,似乎讓對方感到心情大好,只見男子將手肘擱到桌上,身子微微前傾地笑道:

「沒什麼啦,你只要老實回答我們的問題,很快又能回街上去玩了。」

「嗯,我會回答的。」

真是乖孩子呢──衛兵男子說了這麼一句開場白後,隨即進入正題。

「你今年幾歲啊?」

「欸……12歲。」

「……真的?」

聽見男子難以置信的懷疑語氣,加布里魯並沒有感到不滿,只是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坐著的男子朝另一名男子看了過去,發現對方也同樣流露出驚訝的表情。

少年的身高看起來大約在140公分左右,遠遠低於12歲兒童的平均身高。

再加上少年身上瀰漫著一股悠然自得的氣息,一副對人毫無防備的樣子,更加強化了外表的稚齡之感,也難怪兩名衛兵會對他的年齡大感意外。

「……嗯。那麼下一個問題:你是在哪裡出生的?」

「…………島上?」

儘管加布里魯的回答相當籠統,但兩名衛兵並沒有特別感到不可思議。

在陸地上窮鄉僻壤的小村落里,大多數的村民別說自己的國家,甚至連自己隸屬的領地名稱都說不出來。

如果是出生在缺乏對外交流的島嶼,這樣的情況就會更加嚴重。

「那你是怎麼從那座島上過來的呢?」

「欸……游泳。」

其實是從不同於出生地的另一座島嶼游過來的。

這樣的想法讓加布里魯的話語停頓了一下,但個性憨直的他,想說人家問什麼自己就答什麼,於是給出了一個簡潔的答案。

然而,兩名衛兵打死也不相信少年是游過來的,因此將這段短暫的停頓理解為他有某種「難言之隱」。

「你說你是游過來的,那麼是從哪裡游過來的呢?」

總不會真的跟我說是從島上游過來的吧?

衛兵一邊在內心苦笑,一邊向少年問道。

「從島上。」

少年給出的答案卻正如衛兵所想的那樣。

「……」

「……」

兩名衛兵互相交換了一下視線,略微沉吟了起來。

這座城市和鄰近的島嶼有著貿易往來。即使是沒有貿易往來的島嶼,這個國家的政府也不可能允許逃稅這種事情發生。

更進一步來說,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這孩子的體力有辦法從島上直接游到這座城市來。

「……你是從島上一路游來這裡的?」

這孩子的年紀還小,若是在撒謊欺騙他們,或許會在回答的過程中露餡。

衛兵帶著這樣的心思詢問少年,而少年只是泰然自若地點頭答道:

「嗯。中間還遇上了奇怪的海流和暴風

雨,真的是很費勁呢。」

兩名衛兵都感到一陣驚愕。

海流和天候的變化固然是海上的家常便飯,但如果和少年前來的沙灘方向進行對照,便會得出一個可能的答案。

那就是少年有可能是橫渡『死亡海域』而來。這一帶的漁夫自不用說,會使用到海空運輸路線的商業公會,也對這片惡名昭彰的海域忌憚不已。

(不對……)

男子決定姑且不論可能性如何,總之單就問題來看──

假設少年確實是從死亡海域那裡的島嶼過來,那麼他的異常舉止和無知模樣便能夠得到解釋。

然而,凡是踏進死亡海域的人,首先會遭遇暴風雨帶來的狂風巨浪,接著是一陣雷電交加的洗禮。即使僥倖跨越了這些難關,也會被宛若狂暴巨龍的海流撕成碎片。

無論是鋼鐵打造而成的船隻,還是泳技高超的魚人,都無法倖免於難。

因此才會被人們稱作『死亡海域』。

(……這孩子是覺得只要這麼說了,我們就不會繼續追問下去嗎?……不對,可是……)

少年的那副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在說謊的樣子。

但是,萬一少年是刻意誘導他們這麼想的呢?

頭上長著兩根小角的少年,看起來應該不是魚人,但就算知道他是獸人出身,也不曉得他究竟是哪個種族。

(……不行啊。)

一旦開始懷疑便會沒完沒了。

就在衛兵將身體靠上椅背,打算讓腦袋冷靜下來時,耳邊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怎麼了?」

站著的那名男子打開房門之後,只見一名同樣身穿鎧甲的男子,將手按在胸前敬了個禮。

儘管敬禮動作本身做得相當標準,那名衛兵的表情卻帶著明顯的困惑神色。

「灣岸一帶有民眾發生爭吵。」

「為什麼要特地通知我們這種事情?」

「因為最一開始只像是單純的口角糾紛,可是不曉得為什麼有逐漸擴大的趨勢……」

聽到報告的兩名男子互相看了看對方,坐著的那名男子以打量的視線看向加布里魯。

所以這名少年是先遣部隊,準備趁著後續部隊引發混亂的期間採取某些行動嗎?

(……既然如此,該在這裡先宰了他嗎?……我、我這是在想什麼啊……)

這樣的念頭宛如理所當然地浮現在腦海之中,讓男子錯愕地搖了搖頭。

仔細一看,站著的那名男子也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坐著的那名男子憑著直覺意識到,對方肯定也想到了和自己同樣的事情。

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做出如此判斷的男子,立刻採取了行動。

「加布里魯小弟,不好意思,我們得請你在地牢里待上一陣子。」

「嗯?喔,好啊。」

加布里魯明明不曉得地牢是什麼,卻還是隨口答應了下來。少年的這番反應固然讓兩名男子感到一陣詫異,但他們很快就回過神來,將他移送到了地牢。

碉堡的地下空間相當陰涼,感覺正適合用來抵禦夏季的悶熱,可是加布里魯身上的衣服還沒有完全乾透,因此有那麼一點涼颼颼的。

再加上通風惡劣的關係,整個地下空間瀰漫著一股霉臭味,讓擁有超凡嗅覺的加布里魯感到相當難受。

「這裡就是地牢啊……」

整齊地砌滿石塊的牆壁,以及鋼鐵打造的分隔柵欄。

從未見過的這番光景,讓加布里魯感到一陣興奮,可是看個幾分鐘之後也就看膩了。

將少年送進地牢的兩名男子,很快就離開了這裡,因此也沒有人陪他說話。

雖然他們有說平息騷動之後便會回來,但少年完全感覺不到有人朝著這裡過來。

「……算了,管它的。」

加布里魯打了個哈欠,在地牢里有些潮濕的墊被上頭躺了下來。

仔細回想起來,自從離開和母親生活的孤島以來,他都沒有好好休息過。即使加布里魯的肉體超乎常人,橫渡海洋的疲倦感依舊會累積在那副矮小的身軀里。

「……要再……稍微……」

等一會兒嗎?

一句話還沒說完,加布里魯的意識就已進入了夢鄉。

身處夢境的加布里魯,在大海里游著泳。

他被一條巨大的白蛇追趕,只能拚命逃跑。他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無法動彈,就這樣深深地、深深地沉入海底。

或許是因為做了夢的他本來就睡得很淺的關係。

也或許是野生的直覺發揮了作用。

「……?」

從睡夢中清醒過來的加布里魯,聽到了細微的腳步聲,於是坐起身來。

那道「鏗啷、鏗啷」的金屬撞擊聲,聽起來很像衛兵所穿鎧甲的聲音。

然而,加布里魯從傳來的聲音里感受到某種不對勁,很自然地擺出了警戒姿勢。

過來了。

他從聲音的大小推斷出對方已走下樓梯,於是整個人貼到鐵柵欄上頭,注視著斜對面的轉角,等待腳步聲的主人出現。

最先出現在轉角那裡的,是一把簌簌抖動的斑駁長槍。

當那把長槍的槍柄顯露到接近通道的寬度時,身穿鎧甲的長槍主人也終於現身。

包覆全身的鎧甲似乎頗為沉重,只見那道人影拖著無精打采的腳步,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

那套泛著黯淡光澤的鎧甲和長槍一樣,上頭沾滿了黑色的斑點……加布里魯此時終於意識到,那些黑色的斑點其實是鮮血。

「嘻。」

傳進少年耳朵裡頭的,是從鎧甲里透出來的細微聲音。

「嘻嘻。」

那道聲音很快就變得響亮起來。

「嘻嘻、嘻哈哈哈────────!」

化為響徹整座地牢的刺耳笑聲。

從覆面式頭盔的縫隙,可以看到鎧甲主人的眼睛滿是血絲。自他嘴裡流淌而出的口水,則是從鎧甲的咽喉連接部位滲了出來。

「唔。」

自己和他對上了視線。

憑著直覺意識到這一點的加布里魯,立刻從鐵柵欄上離開,只聽到那道腳步聲逐漸變得急促。

對方沖了過來。

就在加布里魯醒悟到這一點的瞬間。

長槍砸在鐵柵欄上的尖銳金屬聲,響遍了整座地牢。

若想要讓長槍穿過縱向的鐵柵欄,只能選擇從垂直方向劈砍,或採用突刺的方式才有可能。

但對方似乎只是在邊走邊敲而已,那把逐漸顯露出全貌的長槍,就這樣反覆敲打著鐵柵欄。當然,那把長槍並沒有刺中少年,只是在地牢里發出無意義的聲響。

長槍掉到地上的清脆金屬聲響突然傳了過來,最後能聽到的就只剩腳步聲而已。

「嘻哈、嘻嘻哈哈────────!」

終於在牢房前面現身的衛兵,一邊發出尖銳的笑聲,一邊動手敲打著鐵柵欄。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很快地,在衛兵的笑聲之間,可以聽見某種東西潰爛的鈍重聲響。擋在衛兵和加布里魯中間的鐵柵欄,似乎讓他感到相當礙事,只見他開始用頭直接去撞鐵柵欄。

或許是衛兵的喉嚨已經難以承受負荷,此刻只剩下沙啞的笑聲和金屬音。

最後這些聲音戛然而止,徒留令人不快的餘音在耳邊迴蕩,衛兵則是整個人貼著鐵柵欄倒了下去。

加布里魯起初對這個唐突的結局頗為戒備,但他還是緩緩靠近那名動也不動的衛兵。

衛兵已經沒有呼吸,也聽不到脈搏跳動的聲音。

「……他到底是想要做什麼啊?」

確認衛兵死亡的加布里魯,嘟囔了這麼一句,接著將手按到鐵柵欄上。

再繼續待在這裡也沒意義,若是有其他人來了,事情只會變得更麻煩。

「……唔噢噢噢……!」

他用雙手抓住兩根緊鄰的鐵柵欄,憑著蠻力硬是將它們撬了開來。

加布里魯無視從天花板的連接部位崩落的土砂,從容不迫地弄出一個足夠通行的縫隙,就這樣離開了牢房。

走出地下空間之後,他首先感知到的,是從碉堡窗戶看出去的明亮天空。

從肚子飢餓的程度來看,今天應該不是同一天,而是已經過了一天了。

而一股逐漸變得濃烈的臭味,讓他忍不住捏起鼻子。

在碉堡的通道上走了一會兒之後,加布里魯找到了這股惡臭的原因。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無數東倒西歪的屍體。

那些屍體全都沾

滿了鮮血。而從鎧甲和完好衣物的表面都被鮮血浸濕這點來看,可以得知其中也包含了回濺的鮮血。

而這股惡臭的真面目,就是這些屍體死後失禁流出的穢物。

加布里魯再怎麼不曉世故,基本上也明白此刻的狀況有多麼異常。

離開碉堡之後,映入他眼帘的是悽慘程度更勝碉堡的街道。

不僅是衛兵而已。商人、漁夫、盛裝打扮的女性、比加布里魯還要年幼的孩子……不分男女老幼,全都化為冰冷的屍體,橫倒在街頭的各個角落。

「……」

這裡已經成了一座死城。

儘管加布里魯此刻仍能歷歷在目地回想起來,但是那種朝氣蓬勃和璀璨輝煌的感覺,已經徹底從這座城市消失。

那些比在地下空間聽到時更加響亮的嘈雜聲,也染上了和生氣完全相反的怨恨及憎惡,聽起來宛如野獸的嘶吼聲。

「……」

雖然街道上已堆著滿坑滿谷的屍體,可是在陷入茫然的加布里魯視野里,仍然能看到幾道活動的身影。

一名女子掐住男子的脖子,即使被抵抗的男子抓出血來也不願鬆手。

有個孩子無視對方穿著鎧甲,只是拿著石頭不停猛敲動也不動的屍體。

還有兩名士兵,明明肌腱已經遭到斬斷,只能勉強拖著手腳,卻還是沒有停止揮劍廝殺。

金屬交擊的聲響、幾不成聲的嘶吼、宛若野獸的尖叫。

加布里魯無法理解這些行動的意義和理由,只能呆立在一旁看著。而解決完手邊對象的暴徒,很快就注意到加布里魯的存在,朝他走了過去。

他們過來了。

即使加布里魯清楚知道這一點,但是混亂的腦袋無法對身體下達行動的命令,只能焦點模糊地望著人們逐漸走近的身影。

「咦?」

感到視野忽然暗了下來的他,將原本無法動彈的視線移向天空。

從加布里魯上空划過的,是一頭巨大的飛鳥。

少年就這樣盯著在頭頂逐漸變大的那個存在。

「……是人?唔!」

就在他如此呢喃的下一秒鐘,伴隨著一陣轟鳴和衝擊,那道人影在少年的眼前著地。

承受不住衝擊的加布里魯,一屁股摔倒在地。等到遮蔽住眼前視野的粉塵散去,他赫然發現那名人物正是宅邸的男子。

男子睥睨著加布里魯,在打量完他整個人之後,將視線轉向周遭。

「……太遲了是嗎?」

那些打算襲擊加布里魯的暴徒,全都被男子落地引發的衝擊吹飛了出去,但還是掙扎著起身,或走或爬地試圖接近這裡。

男子將視線轉回坐倒在自己面前的加布里魯。他沒有像方才那樣瞪著少年,只是從表情驚懼交加的少年身上移開視線說道:

「……回去了。」

「……」

儘管男子的話語沒有得到少年回應,但他能在出現於視野邊緣的那張臉上,看到一片僵硬的神色。

不過,少年的臉上並未浮現抵死不從的反抗表情,或是想要儘快逃離的恐懼神色。

這幅占據了整座城市的駭人光景,對小孩子來說未免太過怵目驚心。

這孩子大概是既無法接受,也無法拒絕這樣的現實吧。

如此尋思的男子,一把抱起了加布里魯,決定將他強制帶離現場。

一道響徹雲霄的彈指聲在街上響起,在其他鳥獸的驚逃奔馳之中,有一頭鳥兒朝兩人飛了過來。

那是一隻足足有一棟房屋大小的巨鳥。男子抓住巨鳥的腳爪,兩人就此飛離了城市。

茫然若失的加布里魯被男子抱在腋下,而在他眼底下展開的,是化為屍山血海的街道。他的目光很快就停留在一具屍體上面。

那名手裡拿著染血的長劍,眼睛圓睜、面帶笑容死去的人物,正是在警衛所里和加布里魯說話的衛兵男子。

他的失落感並沒有母親過世時那般強烈。

可是,加布里魯覺得自己不久之前才跟對方說過話,因此他很難像看待其他居民的死亡那樣,用一句「他死了」簡單帶過,只能怔怔地望著這座死去的城市。

兩人穿越狂風大作的雲層,撇下狂亂肆虐的海流,筆直朝著島嶼飛去。

這趟空中之旅,即使客氣地說也完全稱不上舒適,不過只要想到去程的百般折騰,就會覺得這樣實在輕鬆了好幾倍。

從空中俯視而下的海洋和雲層。

這幅在正常情況下會令人雀躍不已的光景,也無法在少年的心裡泛起一絲喜悅。

而在返回宅邸之後,這樣的情形依舊持續了好一陣子。儘管在見到那名可恨的男子時,少年還是會怒目而視,但他沒有再對男子做出反抗的舉動。

──原來死亡的城市會變成那副模樣。

那座原本生機盎然、熠熠生輝的「城市」的死亡及丕變,無論如何都無法從加布里魯的腦海抹去。

不同於母親逝世時的寂寞悲傷,他有一種冷徹心扉的感覺。

儘管加布里魯本人並沒有自覺,但這其實是他第一次認識到何謂「對死亡的恐懼」。

無法理解也無法忘記這種感覺的加布里魯,只是恍惚地度過每一天。

就在某一天。

「……?」

宅邸不知何有些嘈雜。

這棟宅邸除了加布里魯和男子以外,就只飼養了幾隻動物而已,再加上這裡是一座無人能至的孤島,因此每天都相當寧靜。

原本的寂靜遭到打破之後,整座宅邸的空氣頓時沉重了起來。

儘管如此,加布里魯也沒有興趣去調查是怎麼回事,依舊一個人關在房間裡,但他注意到有腳步聲往這裡接近。

他起初以為那是男子的腳步聲,可是現在還不到用餐時間,而且那道腳步的「聲音」也完全不同於男子。

很快地,腳步聲在少年的房間前面停了下來。

映照在紙拉門上的那道身影十分纖細,和男子的身形截然不同。

如果非要說的話,那是一道和母親相似的身影──

「初次見面。你就是加布里魯小弟吧?」出現在拉開的紙拉門後方的人物,是一名比母親年幼許多的少女。

她有著一頭閃耀著晶瑩光澤的金色長髮,鑲嵌在白皙肌膚上的蔚藍眼眸,猶如大海一般深邃。

少女那張端整的臉孔,就連加布里魯也不禁看得入迷。而在她的臉孔側面,可以看到一雙不同於城裡任何人的長耳朵。

「我叫伊莉亞。我能稍微和你聊聊嗎?」

那名自稱是伊莉亞的少女嫣然一笑,走進加布里魯的房間。

「緊急委託是嗎?」

聽到伊莉亞的複述,站在櫃檯的兔耳女子浮現開朗的笑容,點著頭回答道:

「嗯。不久之前,位於這裡南方的拉布拉姆城,發生了全城居民遭到殲滅的慘案。國家當局當然不可能放任不管,於是決定派遣調查隊前往調查。所以需要招募調查隊護衛人員。」

「殲滅」是公會方面也會使用的軍事術語,指的是傷亡率達到100%,和30%的「全滅」及50%的「壞滅」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儘管櫃檯小姐是以輕快的語調陳述,但聽到這種推脫不掉的內容,伊莉亞忍不住柳眉微蹙地說道:

「……像這麼嚴重的事情,不是應該出動國家軍隊處理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只是啊,我們國家不是和鄰國的培盧加斯處於緊張狀態嗎?因此上頭的大人物說,為了以防萬一,不能從國軍那裡抽調人手支援。」

(……嗯~)

培盧加斯王國位於她目前所在的波多魯提王國西北方,因此發生在該國南方的事件,應該和培盧加斯王國沒什麼關聯。

正因為國家高層如此判斷,所以才將這件差事委託給公會處理吧。

如此推論的伊莉亞,在心中嘟囔了一句「也罷」,再次轉向兔族獸人的公會小姐說道:

「這項委託應該不會只有我一個人吧?」

「那當然囉。我們也會徵詢其他B級別以上的傭兵公會成員。伊莉亞要是願意跑一趟,可就幫了人家的大忙囉~」

「……你確定沒弄錯用美人計的對象嗎?」

櫃檯小姐故作嬌態懇求自己的模樣,有種刻意裝可愛的感覺,不過也確實是可愛到會讓人覺得「惡意賣萌」。

不過,從旁人的眼光看來,伊莉亞明顯是比她還要年幼的同性,而且此時的伊莉亞是處於隱藏自身實力的狀態。

儘管兩人之間的信賴關係足以讓她們有話直說,但櫃檯小姐這種拚命想拉自己幫忙的態度,伊莉亞可以猜想到兩種可能的理

由。

「……你們有業績壓力是吧?」

「咿唔。」

聽到伊莉亞說出這條最有可能的理由後,櫃檯小姐整個人很不自然地向後縮了一下。

櫃檯小姐的性格說好聽點是藏不住心事,說難聽點就是個傻丫頭,因此她的這個反應大概也沒有什麼隱情可言。

只見她用力抓住伊莉亞的肩膀,劈哩啪啦地哀求道:

「人家也沒辦法啊~上頭那些大人物說,如果我們不提供協助,就要提高公會的稅金。我們要是不小心把這件事說溜嘴了,公會成員肯定會被迫離開這個國家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拜託你別再搖了。」

「真的嗎!?我聽到了喔!我聽到你答應了喔!?」

櫃檯小姐放開伊莉亞的肩膀,連忙取出委託表遞給了她。

委託內容和剛才聽到的一致,報酬和約定時數等詳細事宜也沒什麼問題。

唯一有問題的地方在於──出發時間是明天。

「還真的是十萬火急的委託呢。」

「嗯~國家當局好像相當看重這件事。」

就算高層很不願意節外生枝,但只要存在著些許可能性,就有必要確認清楚。

這是一項隱約可以嗅到這種味道的委託,設置在這個國家的公會聯盟,似乎也對此感到相當頭疼。

「這個國家和公會之間的關係,似乎不怎麼和睦呢。」

「是啊……不過,這種事情不管到哪裡都一樣吧?」

櫃檯小姐一邊處理著委託的登錄,一邊苦笑著說道。

國家和公會的關係,猶如水與油一般。儘管兩者在本質上不可能融合,但對生活在當地的居民來說,兩者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而這也是伊莉亞雲遊四海時的一項考察重點。

包含和鄰國一直處於緊張狀態這點,考量到這個國家和公會之間的裂痕仍在持續擴大,伊莉亞只能做出一項決定。

(是該離開這裡了呢。)

去別的國家看看吧。

伊莉亞得出這個結論,從櫃檯小姐那裡取回登錄證,動身前往預定的集合地點──布拉姆魯提城。

伊莉亞在前一天抵達了布拉姆魯提,準時趕上了調查隊的集合時間。

見到容貌如此美麗的少女,隊伍里自然有不少人向她拋媚眼。不過,這畢竟是僅有B級別以上的公會成員才能接下的委託,因此倒是沒有人傻到開口質疑伊莉亞的實力。

布拉姆魯提是最接近慘案發生地點拉布拉姆的大都市,所以調查隊在集合當天就進入了現場。

而遺留在街道各處的慘案痕跡,讓一行人完全說不出話來。

因為調查上的需要,未能下葬的屍體被暫時堆放在警衛所里,數量多到足以覆蓋一座山頭的程度。每具屍體上都殘留著血淋淋的傷口,一眼就能看出全是死於他人之手。

街道上隨處可見雨水也未能沖刷乾淨的血跡,應該是遭到動物啃食的肉片和骨屑也散落一地。

「……這些人是互相廝殺的嗎?」

檢查屍體的某位調查隊成員喃喃說道,接著他喚來一名部下吩咐道:

「幫我確認一下屍體的數量。然後和登錄的居民數量進行核對。」

「是,我立刻去辦。」

收到指示的男性部下,進一步向自己的下屬發出命令,眾人就此散開清點屍體的數量。

另一方面,公會成員也開始展開行動。

「我們負責的是周遭的警戒和索敵工作。」

「那我們要怎麼分配任務?」

「嗯~差不多就可以了吧。」

「那麼,由我負責索敵工作。」

伊莉亞搶在眾人前頭出聲,就這樣取得離開碉堡的正當理由。

她是被屍體的數量嚇壞了吧。街道的慘狀把她嚇到想尿尿囉。

伊莉亞不理會這些口無遮攔的渾話,逕自走向大街的某個角落。那裡遺留著一個像是隕石坑的痕跡,可以看出曾經有「某樣東西」砸了下來。

(是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從而引發了某種反應嗎……?)

然而,在將被衝擊波掀飛出去的石板翻面檢視之後,伊莉亞否定了這樣的可能性。

因為從石板表面殘留著血跡這點來看,顯然是先發生了某種事情,然後那樣東西才接著掉了下來。

(嗯……居民互相廝殺起來了是嗎?)

如果自相殘殺是潛入的敵國特工所引發的,應該會有不少居民爭先恐後地逃跑。可是,在這些遺留下來的屍體正面,幾乎都可以看到大片的鮮血痕跡。

這樣的血跡可以解讀為「被別人從正面斬殺」或「斬殺別人時回濺的鮮血」,而在顧著逃跑的人身上,很難想像會留下相同的血跡。

既然如此,居民又是為了什麼而開始自相殘殺的呢?

是因為居民之間原本就感情不睦,所以在某個導火線的作用下,就此發展為互相廝殺的局面嗎?

還是說,有人施展了某種促使自相殘殺的大規模咒術,導致居民集體瘋狂,從而演變成這副慘狀呢?

(可是既沒有看到魔法陣之類的東西,也沒有見到魔力的殘渣呢……)

儘管這些假設全數觸礁,但伊莉亞隱約覺得自己發現了什麼,於是她試著找出其中的原因。

瘋狂。

在意識到這個詞彙就是原因的同時,她的腦海里浮現出了另一個詞彙。

那就是保管在魔法公會裡的禁書曾經提到的『狂亂』。

伊莉亞讀到的那段文字是這麼寫的:「鬼神的呼吸具有狂亂的作用,會使周遭的所有人都陷入嗜血的癲狂狀態」。

若將「嗜血」解釋為「殺人衝動」,將「癲狂」解釋為「互相廝殺」,便正好和這座城市的狀況相符。

但是,這也只是在理論上說得通而已。

因為不存在任何相關證據,所以她並沒有就此咬定鬼神的意思。

(……不曉得有沒有留下什麼蛛絲馬跡,就姑且去現場找找看吧。)

伊莉亞轉換思緒,在索敵的同時展開搜證工作,可是並沒能在城裡找到任何有用的線索。

不久之後,當天的調查行程告一段落,於是她在街道的盡頭搭起帳篷就寢。

翌日,伊莉亞被派去擔任調查隊的護衛人員,沒有繼續從事索敵任務,而碉堡里的某份文件吸引了她的目光。

儘管那份文件已被鮮血浸得破爛不堪,但伊莉亞透過【鍊金術】將其複製還原,恢復到可以正常閱讀的狀態。

該文件似乎是一份清冊,用來登記關進牢里的被捕者或嫌疑犯的資訊,其中有一段關於最近被關進去的少年的記述:

『──我們將一名只穿著內衣、在街上閒晃的少年押送回來。由於少年在審訊過程中做出了難以理解的供述,因此暫時將他拘留於此。

──備考:少年供稱自己是以游泳方式,從死亡海域橫渡而來。除了這一點以外,未有其他可疑之處。』

(死亡海域?)

伊莉亞被這個不太尋常的詞彙勾起注意力,出聲詢問近旁的調查隊人員。

當然,她已經銷毀了文件。無謂的麻煩得事先避免。

「請問,可以打擾您一下嗎?」

「嗯?幹嘛?」

或許是遲遲沒有進展的調查工作,讓人心浮氣躁,這名隊員的回答口吻相當不客氣。但伊莉亞沒有因此感到不悅,只是面不改色地繼續問道:

「請問您曉得『死亡海域』這個地方嗎?我對這個國家的地理環境不是很熟悉。」

「死亡海域嗎?這可是此地小有名氣的話題啊。」

男性隊員停下手邊的調查工作,開始侃侃而談。

他那副興高采烈的模樣和方才截然不同,不難看出這是他本人也深感興趣的話題。

「位於這座城市南方的海域,終年都被籠罩在固定不動的暴風雨之中。狂風、閃電,以及巨浪,會將所有船隻擊碎,因此沒有船只能夠進入那片海域。只是這世上不管到哪裡都有傻瓜,某個想要知道暴風雨的彼方究竟有什麼的魚人,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從海中進入了那片海域。然而無論經過多久,那名魚人都再也沒有回來。有人說那傢伙肯定是死了;也有人說暴風雨的彼方存在著樂園,因此那傢伙沒打算回來了。許多魚人和富豪都渴望前往那座夢幻樂園,奮勇地朝著暴風雨的彼方挺進。後來有一艘船隻僥倖穿越暴風雨,上頭的船員勉強撿回一命回到這座城市來。據說那名船員以死人般的蒼白臉孔,說了這麼一段話──」

──暴風雨的彼方根本沒有什麼樂園。那裡只住著吞噬人類的深海魔物。

「差不多就是

這麼回事吧。不過,那已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時至今日,這種現象用『風和水之結晶柱形成了天然的結界』,基本上就可以解釋得通了。總而言之,從此人們就把那一帶稱作只要一踏進去,便會給人招來毀滅的死亡海域。」

「居然敢拋下調查工作在這裡開班授課,你可真是翅膀硬了啊?」

「隊、隊長大人!?」

這名隊員在滔滔不絕的講述過程中,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隊長的到來。面對隊長的冰冷視線,他只能狼狽地苦笑道:

「不是啦,因為死亡海域的事情,最近這幾年都沒什麼人在提了嘛。所以被她這麼一問,我就不由自主地多話起來了。」

「嗯,也是啦,畢竟是每個在海邊城市長大的男人,都曾經嚮往過的地方呢。」

擔任隊長的男子似乎也有相同的回憶,對隊員的這番說詞表示贊同。

但他很快就一臉嚴肅地轉向伊莉亞,直勾勾地盯著少女的眼睛,詢問她的用意。

「你為什麼要問死亡海域的事情?」

「我聽說過這座城市的盡頭有這麼一片海域,因此有那麼一點在意而已。給兩位添麻煩了。」

在少女坦然平靜的語調和態度里,看不到任何掩飾或欺瞞的痕跡。

她說的是實話。

如此判斷的隊長,叨念了隊員幾句之後,便帶著隊員從少女身旁離開。

(南邊是嗎?)

留在原地的伊莉亞望向南方,發動了【千里眼】。

在大海彼端,持續刮著連颱風見了都會聞風喪膽的暴風雨。穿過暴風雨之後,乍看之下是一片風平浪靜的海面,但只要稍微將視線移往海中,便會發現那股明顯異常的海流。

更進一步延伸之後,映入伊莉亞眼帘的,是一座被懸崖絕壁包圍的孤島。

島嶼的中央佇立著一座宅邸和倉庫,而在應該是客廳的房間裡,可以看到一名男子在垂目默禱。

男子的額前長著一對筆直朝天的犄角。

儘管這是獸人也可能擁有的外貌特徵,但是伊莉亞眼睛的內建技能【神之眼】,顯示出了〈鬼神〉兩個字。

而【神之眼】讀取出來的能力數值,也是超乎常人的驚人數字。

(……唔~)

一想到自己得和這樣的對手打交道,伊莉亞頓時想放棄追查真相。

自古相傳,原初三神是因為對爭鬥不休的諸神和人類感到厭煩,才會從世上消聲匿跡。姑且不論能力數值的問題,住在與世隔絕之地的鬼神,肯定不會在自己找上門時表現出合作的態度。

即使如此,整座城市的居民全數死亡的慘案,可不是什麼稀鬆平常的事情。如果有辦法預防的話,伊莉亞還是想設法做些什麼。

這是她在評估現狀之後所抱持的想法……也就是「自己想做的事情」。

四天之後。

在決定當天行程和任務分配的早餐會議上,擔任隊長的男子,向調查隊和負責護衛工作的公會成員宣布:

「我要向大家宣布一個遺憾的消息:本次的調查任務在今天宣告中止。」

有人臉上浮現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也有人萬分懊惱地低下頭去……雖然每個人的反應不盡相同,但眾人似乎都很清楚,國家當局的命令沒有轉圜的餘地,因此無人對此表示異議。

結果費時五天的調查任務,就在沒有找到可能原因的情況下落幕了。

唯一稱得上收穫的,就只有確認了屍體幾乎全是拉布拉姆的居民,扣除持有登錄證的公會成員不說,沒有發現其他國家的人民。

一行人各懷心思,抵達了布拉姆魯提,準備舉辦一場簡單的餐會(考慮到本次事件的調查性質,刻意避開了「慶功宴」這樣的字眼),但伊莉亞婉拒了餐會的邀請。

為了不招惹無謂的懷疑,她從方向完全相反的城門離開,接著便發動飛行魔術,迂迴地朝著拉布拉姆的方向前進。

伊莉亞直接飛過拉布拉姆來到海上,過了一會兒,視野里的漆黑雲層逐漸多了起來。

因為潛入水中會弄濕衣服,所以伊莉亞決定提升高度,從雲層的上方飛越。

「……咦!?」

然而,不管她飛了多久,黑色的雲層還是阻擋在眼前,往超高空一路延伸而去。

(……是結界啊。)

這道黑色雲層可能是出自人為。

做出如此判斷的伊莉亞,在半空中停了下來,開始詠唱咒文。

「──此處即是彼處,尋坐鳥共結誓盟,向舞獸三問基座,應聲散裂,隨之盈滿,高聲述說。」

這段咒文的目的是要將結晶柱封印起來。

這是「列位錯置」的高階版本魔法,能夠抑制並分離因子的結合,由此來妨礙結晶柱的運作,從而停止魔術的發動。

「──列位……」

顛轉──就在詠唱即將完成之際,伊莉亞將干涉因子的魔力全數撤除。

若是就此發動魔法,雲層應該會就此消失,自己也能順利朝著島嶼前進。

但是,這樣一來,不僅限於伊莉亞,所有的存在──包含帶著惡意的那些力量,都能夠進入那座島嶼。

就如過去也有惡魔入侵精靈之鄉一樣,這次也有可能因為自己的關係,導致邪惡力量侵入那座孤島。

考慮到這些事情的伊莉亞,更改了詠唱的咒文,發動了另一項魔術。

「──過來吧,蒲公英。」

浮現於空中的魔法陣,發出明滅不定的光芒。在光芒消失的那一瞬間,只見一頭獅子朝著伊莉亞低下頭去。

那是一頭鬃毛、四肢、尾巴等部位,全都綻放耀眼閃光的獅子。伊莉亞一伸手撫摸它的腦袋,獅子便眯起翡翠色的眼睛,喉嚨咕嚕咕嚕作響。

「我想從暴風雨里衝過去。你能載我一程嗎?」

『那你再多摸我幾下。』

獅子在答話的同時,不忘繼續磨蹭著伊莉亞,讓她不禁微笑了起來。

雖然外表還殘留著些許稚氣,但這頭獅子的性格和充滿威嚴的容貌正好相反,是個喜歡撒嬌的傢伙,因此伊莉亞當初才會將它取名為「※蒲公英」,而非「獅牙草」。看來它的性格完全沒有改變的樣子。(譯註:蒲公英的日文據說是來自幼兒語,因此「蒲公英」這個名字本身帶有幼童感。而蒲公英的英文在法語裡是「獅子之牙」的意思,所以也被稱作「獅牙草」。)

伊莉亞覺得這樣的蒲公英實在很可愛,於是一邊享受柔軟蓬鬆的觸感,一邊撫摸使魔的喉嚨、腦袋及背部。

不久之後,蒲公英似乎感到心滿意足了,站起身來轉向另一個方向。於是伊莉亞騎到獅子的背上,指示它前進的方向。

『你可要抓穩囉。』

在蒲公英說話的同時,一道淡紫色的帷幕展開來包覆住伊莉亞。

儘管起始速度並不快,但隨著踏出第二步、第三步,速度就變得愈來愈快,在連一眨眼都不到的時間裡,他們已經衝進雲層之中。

伊莉亞上一秒鐘才覺得進入雲層里,下一秒已經從暴風雨里沖了出來。

蒲公英所屬的種族──皇虎,不僅具有抵禦雷電的耐性,在直線奔馳的速度上,更是居於所有神獸之首。

『……就只有這樣子而已?』

蒲公英轉過頭來,語氣有些不滿地問道,伊莉亞也只能尷尬地點頭以對。

其實,伊莉亞也能預料到蒲公英會覺得不過癮,但她希望儘可能和每個使魔有更多交流的機會。

只是這樣的做法如果反而讓使魔感到不滿,那就是搬磚砸腳了。

「對不起啊,我下次會在能盡情奔跑的地方呼喚你出來。」

『沒關係啦。只要你會幫我梳毛和餵我吃肉就行了。』

梳毛(的親密接觸)和吃飯。

兩者都是能和伊莉亞長時間相處的活動,可說是使魔婉轉表達愛的方式。

姑且不論伊莉亞有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在她又撫摸了兩三下之後,蒲公英便回去了。

「好啦。」

考慮到兵戎相見的情形,自己可不能帶著使魔一起去島上。

伊莉亞從波濤洶湧的海流上飛過,朝著鬼神居住的島嶼前進。

不久之後,海面的風浪趨於平穩,吹拂臉頰的強風也變得柔和起來,眼前是一片完全稱得上「風平浪靜」的景色。

而映入眼帘的那座島嶼,除了那道擋下滾滾海浪的斷崖絕壁以外,整座島上滿是綠意盎然的廣袤森林,猶如遺留在前世記憶里的蓋亞那高原那般宏偉壯闊。

受到結界保護的這座島嶼,可謂令人安心且安全的居所。

若是能住在這種地方,或許也不錯。

伊莉亞一邊如此尋

思,一邊在島上降落,並且幾乎在著地的同時端正起姿勢,望向從森林裡現身的那名人物。

「……這座島上不知有多久沒有客人來訪了。」

對方在說話的同時看向其他方向的眼眸,是仿如鮮血的赤紅色。那頭隨著海風飄揚的黑色長髮,刺激著伊莉亞的遙遠記憶。只是男子那極端白皙的肌膚,以及足足有伊莉亞兩倍大的魁梧身軀,都和她記憶里的常識相距甚遠。

而其中最吸引她目光的,自然是從額前冒出的那一對雄壯犄角。

「請恕我冒昧造訪,鬼神大人。在下名為伊莉亞。」

「……」

真實身分被對方說中的鬼神似乎提高了戒心,只見他眉頭微蹙,將手按到腰間的太刀上。

「……既然你是在知道我是何許人的情況下造訪,那就用不著兜圈子了。找我何事?」

鬼神所吐出的每一個字句,彷佛都帶著一股氣勢,散發出不怒自威的壓力。

這股壓迫感足以讓常人就此昏厥過去,但少女沒有顯露出一絲動搖的神色。

「您知道在這座島嶼的北方,有一座名為拉布拉姆的濱海城市嗎?」

「……」

無言即是默認。

伊莉亞如此判斷,接著繼續說道:

「前些日子,那座城市發生了全體居民死亡的事件。關於這件事,我有一個相當在意的地方,想請鬼神大人指點一二。」

少女不僅能處之泰然地面對自己釋放的壓力,在她恭敬的態度里,也感受不到任何欺騙或傲慢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兩人在如此近距離的情況下進行對話,少女卻沒有出現任何異狀。

鬼神對眼前低著頭的少女產生了些許興趣,但他刻意隱藏起這種情緒,催促少女接著往下說。

「你說有相當在意的地方?」

「是的。那座城市的居民,幾乎像是在互相廝殺的情況下全數身亡。正常來說,很難想像這種狀況……除非全城居民都陷入瘋狂狀態。」

「……哼,你就別拐彎抹角地說話了。」

「那麼,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

伊莉亞嫣然一笑,語氣不變地向鬼神詢問道:

「鬼神大人所具有的狂亂性質,足以讓全城居民陷入瘋狂之中嗎?」

「……」

視線交會的兩人,臉上所浮現的表情正好相反。

打破這股沉默的,是難以斷定伊莉亞意圖的鬼神。

「是我讓他們陷入瘋狂的──假如我這麼回答,你打算怎麼做?」

「是呢……假如這只是一次不幸的事故,還請您今後務必多加注意,避免再發生同樣的事情;但如果您是故意這麼做的話,就必須讓您受到相應的懲罰。」

就在伊莉亞說完的瞬間,一道紅光閃耀。

那道紅光的真面目,是鬼神拔出的刀刃上帶著的鮮血朱色。

只見寒光一閃,脫鞘而出的太刀,朝著少女纖細的脖子急斬而去,卻在碰到她白皙的肌膚之前就停了下來。

但是,這樣的狀況並不是鬼神有意為之。

原本應該將對方一刀兩斷的斬擊被擋了下來,讓鬼神不由得微微皺起眉頭。

「……我可以將您這樣的舉動,理解為是『故意這麼做的』嗎?」

少女紋風不動地站在原處,毫不理會抵在脖子上的刀刃,只是用那雙眼睛盯著自己,和剛才相比,沒有任何變化。

在她的眼眸里,別說憤怒或恐懼,就連一絲動搖都看不到。

「……我為我無禮的這一刀道歉。」

鬼神將太刀收回刀鞘,禮數周到地彎下腰來,向伊莉亞低頭致歉。

雖說是帶著殺意攻擊伊莉亞的鬼神理虧,但超越人類存在的神明,居然向一介來歷不明的人類賠罪。

我如果是普通人的話,早就腦袋分家了──鬼神的這個舉動,讓伊莉亞忘記了心中這番不滿,臉上忍不住露出驚訝之色。鬼神淡淡一笑,隨即轉身背對著她說道:

「這不是能站在外面談的事情。我們進屋子再說吧。」

「……非常感謝您。」

真的很有武士風範呢。

伊莉亞直到此刻才浮現這種感想,她就這樣跟在鬼神身後,朝著位於島嶼中央的宅邸前進。

那棟宅邸是座木造建築,進入玄關之後,可以聞到一股淡淡的煙燻味,應該是屋頂的稻草有經過煙燻處理吧。

紙拉門和鋪滿房間的榻榻米,完全是日式風格,伊莉亞在為此大受感動之前,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其中最為奇怪的地方是,位於宅邸盡頭的倉庫里,堆放著製作完畢的醬油和味噌。

(就算只是相似的東西,也未免太過相似了吧……?)

鬼神沒理會一臉詫異的伊莉亞,逕自領著她來到一處寬敞的客廳。

兩人沒有特別區分上下座。在客廳坐墊上落座的伊莉亞,再度和鬼神面對面。

「我乃鬼神諾依塔托姆。於此再次為我先前的無禮行徑致歉。」

語畢,鬼神將拳頭抵住地板,深深低下頭去。

自己動念殺人的事情,不可能一筆勾銷。通過以往的經驗,鬼神心裡也很明白這一點,因此他的這番道歉,主要是想以此作為談話的開場。

然而……

「我接受您的道歉。」

少女接受了他的道歉。

鬼神難掩訝異地抬起頭來。

接收到他視線的伊莉亞,臉上再次浮現笑容說道:

「不過,我自己也問得太過莽撞無禮,所以我們就算扯平了吧,不曉得您能否接受?」

少女並不是在小看自己。

鬼神能夠很直接地感受到這一點,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意。

意識到自己露出笑容的鬼神,腦海里陡然浮現曾經感受過的某種情感,讓他的思緒陷入過去的回憶之中。不知那究竟是他本身的記憶,還是刻印在血脈里的記憶──

「鬼神大人?」

然而,伊莉亞的聲音將鬼神拉回現實,他立刻從這種思緒里跳了出來。

「不,沒事。讓我們進入正題吧。」

鬼神挺起身子端正坐姿,伊莉亞也跟著正襟危坐。

儘管氣氛不知為何變得更加寂靜,但其中並沒有劍拔弩張的險惡氛圍。

看著身姿端正、凜然而坐的伊莉亞,鬼神有一股莫名的親切感,他緩緩地開口說道:

「我身上所具有的狂亂──」

(搞什麼鬼啊……那個大叔到底在搞什麼東西啊……!)

伊莉亞柳眉緊蹙,像是在發泄怒氣似地蹬著地板前進。

從鬼神那裡聽完說明的她,在取得對方的同意後,朝著少年所在的房間走去。

而讓伊莉亞忍不住瞪大眼睛的,是遺留在路途上的那些破壞痕跡。

折斷的柱子、貌似被人一腳踩穿的地板。牆壁上還開了一個怵目驚心的大洞,殘骸碎片就這樣散落在檐廊上頭。

伊莉亞走在已修復到不妨礙日常生活的走廊上,壓抑著心中沸騰的怒火,在目的地的房間前停下了腳步。

他在裡頭。

伊莉亞能隔著紙拉門感受到對方的氣息,她站在門前,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接著拉開了紙拉門。

她的視線和看向自己的少年對上,為了消除浮現在少年表情里的戒心,伊莉亞露出笑容說道:

「我叫伊莉亞。我能稍微和你聊聊嗎?」

她邊說邊走進房間,但少年的態度沒有出現變化。

雖然也有可能單純是少年還沒反應過來,不過總比進一步提高戒心要來得好。

伊莉亞如此判斷,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跪坐下來,讓自己和少年的視線處於同一高度。

「你就是加布里魯小弟吧?」

少年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看到他願意回應自己,伊莉亞頓時放下心來,繼續開口問道:

「你討厭你爸爸嗎?」

伊莉亞面帶微笑地拋出這麼一個問題,讓加布里魯嚇了一跳。

然而,他之所以一時答不上話來,並不是因為感到驚訝的關係。

「……我討厭他。」

加布里魯用沙啞的嗓音擠出這麼一句,並且咬牙切齒地咀嚼這幾個字。

看到少年這樣的表情,伊莉亞的微笑里多了幾分苦澀。

「你為什麼討厭他呢?」

「……因為那傢伙丟下媽媽不理不睬。」

──媽媽可是一直在等著他啊。

加布里魯想到這裡,不由得感到一陣心痛,抱起膝蓋將臉埋了進去。

遺忘的怒火再次被點燃,一陣咬牙切齒的聲音,從他那張低垂的臉孔傳了出來。

「……要是他其實沒有丟下你媽媽不理不睬呢?」

聽到伊莉亞這句話,加布里魯並沒有抬起臉來。

但是在他低垂的臉孔上,露出了措手不及的驚訝表情,原本緊緊咬著的牙齒,也不知不覺地鬆了開來。

他並沒有丟下我們母子倆不管。

加布里魯從未考慮過這種可能性,腦袋一時轉不過來。

「你沒有想起什麼事情嗎?」

伊莉亞不想用誘導問答的方式,而是希望他自己想起來。

無須聽出伊莉亞話里的這層意思,加布里魯的腦海里便已浮現出各種事實。

在他的記憶里,印象中最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情,就是料理所使用的那些調味料。

家裡不僅有鹽巴和砂糖,還有味噌和醬油……雖然久而久之也就習以為常,但是這些永遠都不會減少的調味料,母親究竟是從哪裡弄來的呢?

母親為何不設法對調味料的製造方法矇混過去,而是將這些調味料直接擺出來,讓自己心裡隱隱留下異樣感呢?

看到少年從膝蓋里抬起臉來,皺眉苦思的模樣,伊莉亞朝他露出微笑。

如果是情緒阻礙了少年的思路,那自己只要以不被感情左右的立場,向他提點一句就行了。

「……事實上,你媽媽會不會也希望你察覺到這件事呢?就是你爸爸並沒有拋棄你們母子倆。」

「……可是……」

所謂的「可是」,是一種用來表示拒絕理解的話語。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可是」也是用來表達接受某種可能性的話語。

正因如此,伊莉亞選擇在此時告訴加布里魯真相。

「你和你爸爸身上,都具有一種能使人瘋狂的體質。」

「…………欸?」

加布里魯終於看向伊莉亞,和她對上了視線。伊莉亞像是要開導他似地,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地展開說明:

「你爸爸將這種體質稱作『狂亂』,說是會讓人按捺不住焦躁的情緒,再也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衝動。因此待在你們周圍的人,會像脫韁野馬般橫衝直撞,和其他人大打出手……你沒有想到些什麼嗎?」

聽到伊莉亞的話,加布里魯心裡起初感到有些懷疑:「媽媽就沒有這個樣子啊。而且如果真是這樣,那你不是應該也會變得奇怪嗎?」

「……啊。」

只是,他很快就想起了那件事情。

自己離開島嶼之後,抵達的那座城市的悽慘景象。

少年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足以將這項記憶和得到的資訊連結起來,但他還是難以置信地叫了起來:

「可、可是,這樣子的話,媽媽她不就……!伊莉亞你也……!」

加布里魯的聲音無比急切。

事實上,他的理性已經明白告訴自己,他的這番反駁是「錯」的。

即使如此,他的感情仍舊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這也怪不了他。

能夠理解加布里魯內心糾葛的伊莉亞,在心中如此尋思道。

正因為她是這麼想的,所以才必須將真相傳達給加布里魯。伊莉亞認為這是加布里魯必須理解的事情。

「我是和你們父子類似的存在,因此能夠不受影響……至於你媽媽呢,你爸爸說她具有特殊的體質。」

這是伊莉亞方才從鬼神那裡得知的事實。

「你媽媽她啊,似乎是具有某種罕見的體質,能夠抵禦『狂亂』的影響。可是據說在你出生之後沒多久,你媽媽就慢慢開始變得有些奇怪。」

雖然伊莉亞說得頗為含糊,但是她從鬼神那裡聽到的內容,其實相當駭人聽聞。

像是掐住嬰兒的脖子,或是打算將嬰兒扔出去,又或者想要將嬰兒摔到地上……

加布里魯的母親在生下他之前,給人的整體印象是體弱文靜的女性。只是以育兒的精神壓力來說,她的異常行為未免太過激烈,而且言行舉止看起來完全喪失了理性。

鬼神對此做出的結論是:他本身所擁有的狂亂,和加布里魯散發的狂亂疊加在一起之後,超出了加布里魯母親特異體質所能承受的範圍。

而他的這番推測是正確的。

「因此你爸爸和你媽媽協商。」

──對孩子來說,再也沒有什麼樣的人生,是比無法和母親一起生活更加不幸的了。

「於是他們做出了決定──將你交給你媽媽撫養,你爸爸則是在背地援助你們母子。」

鬼神身上流的是不老不死的血脈。

他或許是考量到自己擁有無盡的壽命,才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不過,從鬼神在妻子逝世之後立刻趕到島上這點來看,他應該多少還是對自己的孩子抱有感情。

即使伊莉亞試著這麼去想,但她還是得緩一口氣才能平息涌升的怒氣,接著她重新和加布里魯面對面。

不過,「面對面」這個說法其實不太準確,因為加布里魯有些茫然若失地垂下眼睛,兩人的視線並沒有交會。

「也就是說……那個人並沒有拋棄我和媽媽……是嗎……?」

「你爸爸是這麼說的。」

因為伊莉亞也只是聽鬼神轉述,無法斷定真假。

即使如此,加布里魯也沒有出言否定,只是動也不動地像在思索什麼。

從他剛才沒有激動地開口否定來看,伊莉亞可以窺知他內心的想法。

因此,伊莉亞耐心地等待加布里魯自己得出答案。

就算他的答案不是明確的結論也無所謂。伊莉亞認為,只要他能接受目前的這些資訊,並以此來解開心中的迷惘,就已經非常足夠了。

「……」

「……」

也不曉得過了多久的時間。

緩緩抬起頭來的加布里魯,捕捉到了伊莉亞的視線。

「……我想和那個人談一談。」

他的眼神和聲音彷佛在懇求著什麼。

即使伊莉亞感覺得出來,但她還是等待加布里魯自己開口。

伊莉亞微笑不語的模樣,似乎推了加布里魯一把,他略微探出身子,湊近伊莉亞說道:

「……你能陪我一起去嗎?」

「好啊。我們走吧。」

聽到伊莉亞溫聲許諾,加布里魯有些放心地吁了口氣,但他很快就下定決心,換上一副堅定的表情,領在前頭邁開腳步,而伊莉亞就這樣跟在他的後面。

兩人抵達目的地客廳之後,只見一臉嚴肅的鬼神,正垂著目光坐在那裡。

或許是被那股肅穆的氛圍給壓倒,加布里魯的腳步變得有些沉重起來,不過他很快就重振旗鼓,在鬼神的正面停下了腳步。

鬼神應該早就察覺到兩人的到來,他緩緩睜開了眼睛。即使看到加布里魯站在自己面前,鬼神依舊面不改色,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

加布里魯也同樣只是瞪著鬼神,看起來完全沒有打算開口的意思。

庭院的池塘傳來「啵、啵」的淡淡漣漪聲,就在伊莉亞將視線轉向庭院的同一時間,天空開始下起雨來。

彷佛是以此為契機似的──

「……坐下吧。」

鬼神打破沉默先開了口,儘管加布里魯不是很願意聽從他的命令,但還是就地坐了下來,表現出合作的態度。

看到加布里魯這副模樣,鬼神輕輕吁了口氣。伊莉亞覺得他的這聲嘆息,不是在感嘆加布里魯迄今未消的反抗心理,而是為了終於能坐下來好好談談感到鬆了口氣。

因為在先前和鬼神的談話里,伊莉亞感覺得出來,鬼神本人其實也想要修補和加布里魯的關係,所以她才會有這樣的猜想。

「……我是你的父親。」

──居然是從這裡開始講起!?原來你還沒有跟他提過這件事!?

伊莉亞硬是咽下險些脫口而出的吐槽,關注著兩人的談話。

「……」

「……」

然而,兩人的對話卻毫無進展。

彷佛是要填補宅邸里的無言沉默,天空嘩啦嘩啦地下著雨,看起來沒有止歇的跡象。從檐廊向外望去,那片被綿延不絕的雨勢淋濕的風景,有種令人懷念的感覺,讓伊莉亞不知不覺看得入迷。

積聚在樹葉上的雨水超出了葉片的負荷,只見雨滴從晃動的樹葉上墜落到池塘裡頭。

真拿這對父子沒轍啊。

伊莉亞判斷局勢陷入僵持狀態,於是站起身來。她一邊看著被自己的行動吸引目光的兩人,一邊向鬼神開口說道:

「我可以向您借用一下廚房和食

材嗎?」

「唔、嗯……你儘管用。」

「那麼我就不客氣地借用了。你們兩位請繼續努力達成各自的目標。」

伊莉亞丟下這麼一句之後,便逕自朝著用【千里眼】找到的廚房方向走去。

雖說名為廚房,但其實只是一間沒鋪地板的泥土地房間,再加上日本古早時代會用的那種爐灶而已。裡頭當然沒有流理台之類的設備,因此看起來沒辦法做比較費工的料理。

不過只要能借到「場所」,剩下的其實都不成問題。

伊莉亞以外掛強化的【鍊金術】技能生成調理用具,開始料理廚房裡的現有食材。

她先是用乾香菇熬煮高湯,在放入白蘿蔔和裙帶菜之後,小心地保持在不沸騰的狀態下溶入味噌。

接著,她用生成出來的炭爐烤了魚乾,副菜則是撒上碎芝麻的涼拌菠菜,以及裙帶菜和小黃瓜的醋拌涼菜。

最後將泡在水裡吸收了充足水分的白米和大麥,放入生成出來的砂鍋炊煮,料理工作就算告一段落。

另一方面,此時在客廳里相對而坐的鬼神父子,在伊莉亞離開之後依舊毫無進展,整個房間似乎只聽得到雨聲而已。

「……」

「……」

然而,他們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奇怪。

只見兩人的視線四處游移,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仔細一看還會發現,他們緊握的雙手也在動個不停。

原因在於,伊莉亞去了廚房之後不久,屋裡便飄起一股讓人食指大動的香味。

兩人都不曉得吞了多少次口水。

鬼神很清楚事情的輕重緩急,加布里魯則是下意識地認定自己若是離開現場,就等於是輸給了對方,因此兩人都沒有從位置上離開。

父子倆都無法從位置上離開。

因此當伊莉亞拉開紙拉門時,兩人向她投去的沉重視線壓力,就連伊莉亞都不禁感到有些退避三舍。

「……我做好午餐了,兩位要不要來一些呢?」

這個問題其實有點明知故問。

「嗯。」

「……那就來吃吧。」

其中一人用力點了點頭,另一人則是以過於拘謹的沉悶語調給出回應。

該說他們是不會,還是不懂得表露情感呢?

無論如何,看到在奇妙的地方上莫名相似的這對父子,伊莉亞臉上浮現一抹近似苦笑的笑容。

「我知道了。麻煩你們等一下囉。」

兩人注視著伊莉亞說完離去的背影,整間客廳再次籠罩在一片沉默之中。

也不曉得是令人心癢難耐的原因消失,還是因為僵持不下的某種念頭鬆動了的關係,兩人的心情都忽然平靜了下來。

「……美琴的……你有吃過你媽媽的料理嗎?」

「……嗯,媽媽做的飯非常好吃。」

以對話來說,這樣的隻言片語未免顯得太過貧乏。

即使如此,對此刻的鬼神父子而言,這樣的零星片段已經十分足夠。

「……這樣子啊。」

加布里魯愣愣地看著鬼神輕聲喟嘆,臉上浮現一絲笑意的模樣。

然後他浮現了一個想法。

這個人至今仍然愛著母親。

正因為他心中是這麼想的,所以他不帶任何憎恨和嫉妒地脫口問道:

「……你為什麼不來見媽媽呢?」

那名少女沒有告訴你原因嗎?

鬼神瞬間浮現這樣的想法,但又立刻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即使他已經聽說過了,也還是想聽自己親口說出來吧。鬼神考慮到這一點,視線再次和加布里魯對上。

在眼睛顏色和自己極為相似的這孩子身上,隱約可以看到妻子的身影。

事到如今才意識到這件事情的自己,實在是愚不可及。也難怪加布里魯在聽了別人的間接轉述之後,依舊無法相信自己這樣的父親。

「……我們的體內潛藏著能使人瘋狂的力量。但是……你媽媽她是具有特殊體質的人,即使和我待在一起,也不會因此發狂。」

「……嗯。」

「可是,要承受兩人份的力量,再怎麼說還是太過勉強了……同時面對兩個擁有鬼神之血的人,就算是美琴也無法承受。我們如此判斷,並在經過一番討論之後,決定由美琴來負責撫養你長大……畢竟像我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好好地養育孩子。」

騙人。

看到將視線別開的鬼神,加布里魯直覺地如此想道。

不過,他心裡已經沒有任何憎恨的情緒了。

「我之前不是用一隻巨鳥將你載回島上嗎?我就是將籠子綁到那隻鳥兒身上來遞送農作物。當鳥兒飛回這裡時,我可以透過裝在籠子裡的書信,得知你的成長情形……只是你媽媽幾乎從不提起她自己的狀況。」

「媽媽的狀況……?」

聽到加布里魯的複述,鬼神輕嘆一聲,點了點頭說道:

「你媽媽身體不好。雖然她總是擺出一副精神奕奕的樣子……在最後一次的遞送里,我看鳥兒沒有帶回籠子和信件,便趕緊前往你們居住的那座島上。」

但是沒能趕上最後一刻。

這份悔恨之情,至今仍在鬼神的心中徘徊不去。

這樣的情感全都展露在他的表情上……加布里魯能夠理解。

無言以對的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只剩下雨聲在耳邊迴蕩。

「……對不起。」

鬼神聽到這句話,反射性地抬起頭來。

方才不知不覺低頭垂視的他,見到坐在對面的少年臉上流下淚水,頓時說不出話來。

「……對不起。」

加布里魯只是將頭低了下去。

──對不起,我誤會了你。

──對不起,我居然想要動手打你。

──對不起,我害你再也沒有辦法和媽媽見面。

儘管有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卻全都梗在胸口無法化為話語。

「……沒事了。」

在聲音傳入布里魯耳朵的同時,他的頭頂也傳來被人觸碰的感覺。

加布里魯緩緩抬起頭來,發現原來是鬼神將手放到他的頭上。

「……對不起。真難為你能長到這麼大呢……加布里魯。」

那股頭髮被人輕輕撫過的觸感,和母親撫摸自己的感覺截然不同。

但是卻有一種令人懷念的感覺。

「……爸爸。」

加布里魯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喊了出來。

伊莉亞端著盛滿料理的托盤來到客廳,是在那之後過了一會兒的事情。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我想說三個人的話,料理的份量可能不太夠,所以又多做了一些配菜。」

聽到她的這番說詞,姑且不論加布里魯,鬼神僅是以意味深長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而就伊莉亞的角度來說,她當然也不會透露自己很識相地回了一趟廚房,只是和鬼神心照不宣地將料理擺放到兩人面前。

「欸,我來大致說明一下。米飯是加了大麥的麥飯,味噌湯則是用了白蘿蔔和蘿蔔葉。然後是玉子燒和涼拌芝麻菠菜,還有因為在廚房找到了魚乾,所以我就把它們也拿來烤了。」

鬼神對於伊莉亞的這番說明頗感興趣,不時停下筷子傾聽;加布里魯則是幾乎沒在聽她說什麼,只顧著把飯扒進嘴裡。

「至於我所用掉的那些食材,我是該支付費用給您,還是直接拿其他的食材給您會比較方便呢?」

「不需要。你能像這樣子幫忙準備餐點,是我該向你道謝才對。」

鬼神的語氣不容分說。綜合之前的談話經驗,伊莉亞也知道對方是真心這麼認為,於是決定就此打住,不再多做糾纏。

「已經沒有了嗎?」

加布里魯手裡拿著空碗,一臉遺憾地說道。伊莉亞還他一個笑容,將空碗接了過來。

伊莉亞在添飯的同時,將整個飯桶都端了過來。從她手中接過飯碗的加布里魯,臉上洋溢天真的喜悅之情。和他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苦笑著低下頭去的鬼神。

「不好意思。」

「哪裡的話。對煮飯的人來說,能看到用餐的人吃得這麼香,可是最高興的事情。」

「……這樣子啊。」

鬼神就這樣愣愣地端著飯碗,也沒把飯碗擱回托盤的意思。伊莉亞能體會他心情,便假裝沒注意到這件事情,開口問道:

「您要不要也再來一碗呢?飯菜還有許多喔。」

「麻煩你了。」

「好的。」

伊莉亞接過碗來幫忙添飯。鬼神

剛將視線從她身上挪開,便看到坐在正面狼吞虎咽的加布里魯差點噎住,此時正在用味噌湯把食物灌下去。

「……真好吃呢。」

「……嗯。」

儘管動作頗為生硬,但他們父子倆確實相互點了點頭,伊莉亞沒有漏看這一幕,臉上浮現欣慰的微笑。注意到她反應的鬼神,有些難為情地微微垂下視線。

但是,這股溫馨的氣氛,也只維持了片刻。

「……不過,媽媽做的飯更加好吃呢。」

「……加布里魯。」

聽到兒子的無禮發言,鬼神不禁皺起了眉頭。

「可是……」不明白父親為何語帶責難的加布里魯,一臉不解地嘟囔道。伊莉亞朝著他笑道:

「那是當然的囉。」

看到伊莉亞笑著肯定加布里魯的主張,鬼神難掩訝異地望向了她。

不過,鬼神原本就是喜怒不形於色的性格,因此看起來就只像是注視著伊莉亞而已。

伊莉亞笑咪咪地看著他們父子倆,繼續開口說道:

「畢竟你媽媽在製作料理的時候,也將她對你的那份關愛加了進去喔。因此當然會比我的料理更加美味。」

經伊莉亞這麼一說,鬼神也不由得感到心悅誠服。

這名少女所做的料理,有著自己從未品嘗過的鮮美滋味。

其美味的程度,甚至讓鬼神難以相信她用的是相同的材料。然而,在另一方面,他也有一種「似乎還是少了些什麼的感覺」,因此伊莉亞的這番解釋,讓他有茅塞頓開之感。

鬼神意識到自己的這種想法有些傲慢,猛然抬起了視線,結果恰好和伊莉亞的眼神對上。只見她笑臉盈盈地望著自己,彷佛看穿了他的一切想法,鬼神不禁感到一陣尷尬。

「……不過,你的料理真的做得非常好呢。我自己下廚煮飯也有將近十年的時間了,但和你的料理一比,實在是差得遠了。」

「只要掌握住幾個訣竅,廚藝馬上就能大大進步喔!」

事實上,伊莉亞這次並沒有用上多少技能,除了用來生成料理器具的【鍊金術】,和用來斟酌火候和時間的【鑑定】以外,就只有在碾米時動用了一下【烹調】而已。

撇除碾米不說,其他項目即使沒有技能輔助,也可以透過經驗來補足。

「嗯……」

鬼神露出沉吟的神情,似乎是在考慮要不要向伊莉亞討教一下;相對的,完全不關心料理技術的加布里魯,則是對別的事情很感興趣,並出聲向伊莉亞問道:

「伊莉亞你是多少啊?」

多少。

雖然這個詞彙也有可能是指身高數字,不過伊莉亞覺得,加布里魯應該是聽到鬼神話里的「將近十年」,才會想到要問這個問題。

詢問女性的年齡,可不是什麼值得褒獎的事情──儘管伊莉亞的腦海浮現出這麼一句話,但真要說起來,她目前的年齡根本無須在意這種事情。

「我嗎?十二歲喔。」

「什……」

驚訝失聲的人不是加布里魯,而是鬼神。

當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想要用假咳矇混過去時已經來不及了,這反而讓伊莉亞忍不住笑了出來。

「很多人都不相信我是這個年齡,您用不著覺得自己失禮。」

鬼神心裡不由得感到贊同。

仔細一看,伊莉亞的外表確實還殘留著些許稚氣,只是她的精神年齡給人一種太過成熟的印象。

當然,伊莉亞不會說出其中的理由。

「話說回來,伊莉亞,你為什麼會來這座島上啊?」

「咦~嗯,我是來打聽狂亂體質的事情啦。」

「事已至此,直說無妨。」

雖然鬼神出聲打斷了伊莉亞的發言,但是話里並沒有帶著諷刺或挖苦的味道,純粹就是允許伊莉亞有話直說的意思。

伊莉亞領會了鬼神的意思,先是輕吁一聲,接著淡然一笑地重新說道:

「老實說,狂亂體質真的是非常危險的東西。如果擁有這種體質的人,無論如何都想前往外界……我想就得來這裡把這東西交給他才行。」

說著說著,伊莉亞將一個墜飾遞了過去。

那是一個通體透明、猶如蒼穹的天藍色墜飾。對這個墜飾出現強烈反應的人不是加布里魯,而是鬼神。

「這個是……?」

「這是名為『鎮守之枷』的寶具。相傳這樣寶具能夠消除受詛咒武器的恐慌和狂化作用……但是它真正的效果,其實是讓佩戴者所持武器的恐慌和狂化作用,不會向外部散發出去。」

「……!」

聽了伊莉亞的說明,鬼神立刻明白這意味著什麼;與之相對,加布里魯則是滿臉問號地歪起腦袋。

「簡單來說,就是只要戴著這個墜飾,那麼無論是道具還是人類本身的狂亂效果,都不會向外泄漏。即使是擁有狂亂體質的人,也不會對其他的普通人造成影響。」

解釋到這種程度後,加布里魯也恍然大悟地「噢」了一聲。

此時伊莉亞重新面向鬼神,帶著有些認真的表情開口問道:

「我個人也有一件事情想要請教鬼神大人,不知您是否介意?」

「只要是我答得出來的問題,我會儘量回答。」

「味噌和醬油的製造方法,是您自己研發出來的嗎?」

鬼神的目光出現了些許躊躇。

不過,一度閉上眼睛的他,在重新睜開眼睛之後,眼裡已經看不到任何猶豫之意。

「不,那是美琴……妻子來了之後才有的東西。我記得這是一種叫做……『釀造』的方法。妻子說她老家就是做這一行的,所以是仿效家裡的做法。」

「……這間房子和倉庫的構造,也是參考了尊夫人的意見嗎?」

聽到伊莉亞這句話,鬼神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你知道是嗎!?關於美琴出生的日本的事情!」

從知道日本的名稱以及廚房的形式這兩點來看,鬼神的妻子應該是江戶時代的人吧。

在如此尋思的同時,伊莉亞也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寶具。

「…………我認識和她有著相同境遇的人。」

「……這樣子啊。」

鬼神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失望之意。

但是,他立刻搖了搖頭重新振作精神,再次恢復為平常的那副表情。

意識到自己仍對妻子戀戀不捨的鬼神,臉上浮現出幾分自嘲的神色。

另一方面,伊莉亞則深陷在自責的情緒當中。

「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您……尊夫人是否時常咳嗽咳個不停呢?」

「嗯……你說的沒錯。美琴只要一離開這座島或和加布里魯居住的那座島,身體就會立刻垮掉。美琴說她來到這邊以前,身體狀況並沒有那麼糟糕……」

果然如此。

不希望命中的推測得到了印證,讓伊莉亞不禁垂下眼睛。

看來在這邊的世界裡,很少發生另一邊世界的居民漂流過來的事情。

來到這個世界的地球人,都會飽受語言和文化差異之苦。

然而,和這些苦頭相比,難以適應的空氣其實才是新移民的最大難關。

就如字面意義所示,新移民的身體無法適應不同於地球的空氣,在嚴重的情況下,甚至會損害健康並危及性命。

原本不該屬於這裡的人們在誤入這個世界之後,或許都難以逃脫這樣的宿命。

即使如此,伊莉亞還是不由得詛咒起自己來得太遲。

怎麼了嗎?

鬼神看到伊莉亞一副沮喪的神情,本來打算這麼開口問道,但是隱約能夠察覺到少女在想些什麼的他,最後並沒有把話說出口。

在鬼神腦海里閃過的,是自己將伊莉亞帶到客廳說明原委時,少女聞言出現的反應。

──您為什麼不將這些事情告訴令郎呢?您如果不說出來的話,他根本不可能曉得啊。

對於鬼神沒有誠實面對加布里魯一事,少女顯露出無言的憤怒。鬼神認為她是真心在為他們父子倆著想。

正因為伊莉亞有著這樣的性格,所以她此刻的沮喪神情,肯定不會是為了她自己的事情。

而從方才的對話內容來看,應該是和妻子的身體狀況有關。鬼神做出如此推測。

「……你知道治療這種病症的方法嗎?」

「不,倒也不是這麼說,只是……」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

在如此尋思的同時,鬼神也冷靜地思考起來,冷靜到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如果伊莉亞是想到了美琴的事情,而且又不是治療方面的問題

,那大概就是藉由她所帶來的寶具效果,可以控制住一個人的狂亂體質的事吧。

倘若那樣寶具的效果的確如伊莉亞所言,足以抑制鬼神或加布里魯其中一人的狂亂體質,他們一家三口或許就有機會在一起生活。

(正因為美琴身體虛弱,所以更希望她能度過沒有遺憾的一生……是吧。)

這是鬼神自己得出的結論,或許並不是伊莉亞感到沮喪的原因。

然而很不可思議的是,他的腦海里只浮現出這麼一個念頭。

鬼神本人確實也很希望一家三口能夠一起生活。在這樣的想法之下,他開口說道:

「……你別放在心上。」

這是鬼神發自內心的話語。

聽到這句話的伊莉亞,一度懷疑鬼神能讀取別人的心意,所以一臉驚愕地看向對方,因為他的確說中了自己的想法。

然而,鬼神沒有回應她的視線,逕自坐姿端正地啜飲著味噌湯。

「……謝謝您。」

伊莉亞不禁露出苦笑。

她並不是因為覺得自己勞煩鬼神費心,才不好意思地苦笑起來,而是因為覺得自己居然狂妄到想要干涉別人的人生,才忍不住自嘲地苦笑。

「?」

而加布里魯只是歪著腦袋,看著兩人進行這段對話。

他本人只想要趕快再來一碗飯,但是此刻的氛圍實在很難開口。

「啊,不好意思呢。」

「不會。」

伊莉亞注意到加布里魯空空如也的飯碗,於是從他手中接過碗來,添了一碗新的給他。

「對了,伊莉亞。」

「是,啊,您也要再來一碗是嗎?」

「呃,唔,嗯,麻煩你。」

儘管鬼神不是為了這件事情喊她,但輸給食慾的鬼神還是將碗遞了過去。

鬼神有些難為情地別開視線,從伊莉亞手中接過盛滿的飯碗,繼續方才的話題問道:

「你將這樣寶具交給我們之後,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我嗎?我目前正在環遊世界的途中,因此會繼續踏上旅程。」

「這樣子啊……那麼,我能拜託你一件事情嗎?」

「您有事情要拜託我?」

聽到伊莉亞的複述,鬼神點了點頭。

接著,他瞥了像是事不關己、埋頭大啖的加布里魯一眼。

「這趟增廣見聞的旅行,我希望你能帶著這孩子一起去。」

「……咦?」

忍不住驚呼一聲的人不是伊莉亞,而是加布里魯。

──你們父子倆好不容易才重修舊好,為什麼要把加布里魯送去旅行啊?

鬼神迎著伊莉亞困惑的視線,繼續說了下去:

「這孩子的年紀還小,與其讓他局限於狹隘的天地、淪為器量狹小之人,我當然更希望他能行遍天下、成長為深知世界遼闊之人。」

「……」

伊莉亞沉吟了起來。

若是換做平常的她,大概會因為嫌麻煩而立刻回絕。

可是,既然加布里魯的狂亂體質能夠得到控制,自己就不可能以此為理由來拒絕鬼神。

更重要的是,伊莉亞覺得自己若是能早一步造訪此地,或許能讓鬼神一家人團聚在一起生活。而這樣的內疚,讓她無法開口拒絕鬼神的請求。

「……我覺得讓婦女和兒童單獨出門旅行,似乎有那麼一點危險。」

「你還真敢說呢,你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氣勢,可是連我都不敢忤逆。」

鬼神想起伊莉亞在聽完解釋之後,要求和加布里魯談話時的情景。

因為伊莉亞的請求明顯是基於善意,所以鬼神當時也沒有多加攔阻,但就算撇除這點不說,他也不敢篤定自己能夠出聲遏止她的行動。

儘管話語有些不客氣,鬼神臉上的開懷笑容卻沒有任何諷刺的氣息。伊莉亞見狀,只能輕輕吁了口氣。

果然被人逮住弱點,不是什麼令人心情愉快的事情。

發現伊莉亞在輕聲嘆氣的鬼神,將臉上的笑容切換成苦笑說道:

「雖然這項請求是我臨時起意,但那也是因為對象是你,我才會這麼開口拜託。你意下如何呢?」

「我就老實說了,我覺得您太抬舉我了。」

伊莉亞這個人只會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可是一點都不想被別人擅自抱持期待,然後又擅自感到失望。

面對伊莉亞首次拒絕回應,鬼神難掩驚訝的神色。伊莉亞朝他苦笑了一下,隨即恢復認真的表情說道:

「不管怎麼說,這件事都還沒問過加布里魯小弟的意思。」

問題就這樣拋到加布里魯頭上,但他本人倒是不怎麼在意的樣子。

「嗯,我想去外頭看看。」

只聽見加布里魯簡單明瞭地回答道。

對於他如此輕易地做出決定,伊莉亞會感到不安也是人之常情。

「……你好好想過了嗎?」

「嗯。媽媽也跟我說過,要我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而且外面的世界有好多新東西,真的非常有趣。」

加布里魯一臉開心地說道,但是伊莉亞感到有些不對勁。

前半段的說法沒什麼問題。比起無法從失去至親的悲痛中走出來,跨越這樣的傷痛更能讓人看到前進的希望。

但是後半段的說法就有點問題了。

對於自己導致全城居民死亡的事情,加布里魯先前的確是一副深感恐懼的模樣。儘管如此,由他在說出「非常有趣」的時候,臉上看不到絲毫逞強或撒謊的神色,可以認為他是真心這麼認為。

伊莉亞總覺得這裡頭有點蹊蹺。

不過,既然他本人都表達出意願了,這下伊莉亞更沒有拒絕的理由了。

「……我知道了。我就答應您的請求吧。」

於是鬼神的嫡子加布里魯,就這樣成了伊莉亞的旅伴。

「還有一件事情要順便請你幫忙,我想請你指導這孩子劍術。能夠面不改色地接下我一刀的你,肯定在武術上也頗有心得吧?」

鬼神那種像是要預防自己推託的說話方式,讓伊莉亞忍不住嘆了口氣,接著她面露苦笑地說道:

「我的武術自成一派,可不是能正經教人的東西喔。」

「無妨。我本人也是自成一派。通往頂點的道路有無數多條,差別只在於能否成為登上頂點的強者。」

「……」

由於鬼神的這番主張涉及技能的概念,因此伊莉亞也不得不同意他的說法確實有理。

但是,這樣的說法,就像是完全以技能定奪一個人的努力,對於藉由外掛獲得力量的伊莉亞來說,實在難以表現出同意的態度。

而她的這副模樣,似乎讓鬼神產生了某種誤會。

「……也是呢。我都已經請你帶著加布里魯一起上路了,現在又要求你指導他劍術,未免也太自說自話了……如果我這裡有什麼你想要的東西就好了。」

語畢,鬼神開始沉吟了起來。

伊莉亞聽出鬼神的意思是要給自己報酬,於是主動向他開口提議道:

「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請您告訴我原初之神的事跡呢?只要是您從先人那裡聽來的部分就足夠了。」

「嗯……」

如果這就是伊莉亞想要的報酬,鬼神本人非常樂意實現她的願望。

只是那些事跡的內容,並不是能夠興高采烈地講述的故事,而且鬼神向來認為自己是個口拙之人,因此神情有些猶豫。

在魔法公會的書庫里,關於諸神在世的早期年代,只留下了真偽不明、近似傳聞的紀錄而已。

對伊莉亞來說,即使同樣都是傳聞,但鬼神可是直接上承神話時代的血脈後裔,能聽到他親口述說這些事情,可說深具意義。

「如果需要說上好一段時間,我會幫忙準備一些酒水和下酒菜。」

「呃、唔……」

對於品嘗過午餐美味的鬼神來說,這實在是一項極具吸引力的提議。

「……好吧。雖然我沒有信心能講得精彩,但既然這是你的希望,那我就照辦吧。」

「非常感謝您。」

在那之後,鬼神就這樣一路講到了夜裡。就連一開始只在意什麼時候吃晚餐的加布里魯,後來也跟著伊莉亞一起聆聽父親的故事。

最後,為了將不知不覺睡著的加布里魯送回房間,鬼神就此結束講述。伊莉亞目送鬼神抱著兒子離開後,自行前往客房就寢。

隔天早上用完早餐之後。

伊莉亞和加布里魯,在宅邸的玄關和鬼神相對而立。

「那麼,一切就有勞

你了。」

「好的。不過具體能有什麼成果,還是得看加布里魯小弟自己的努力而定喔。」

「我明白。」

鬼神以微笑回應伊莉亞的玩笑話,接著將視線移到加布里魯身上。

「……」

「……」

(這對父子未免也太笨拙了吧。)

面對這一陣詭異的沉默,伊莉亞暗自在內心嘆息。

「……旅途上難免會遇上兇險,你把這個拿去用吧。」

鬼神說完遞出來的東西,是一把收在漆黑刀鞘之中的太刀。

那有著赤紅色的刀身,正是他前兩天朝著伊莉亞拔出的太刀。

「……這樣好嗎?」

「我待在這座島上,只需要一把鋤頭就夠了。」

「……謝謝你……爸爸。」

少年的個頭比伊莉亞要矮上半截,因此那把太刀顯得過於巨大。

不過,看到少年一臉珍惜地抱著太刀的模樣,鬼神也眯起眼睛微微點了點頭。

加布里魯隨即轉身邁開步伐,一點都沒有依依不捨的樣子。伊莉亞朝他看了一眼,接著再次向鬼神低頭致意,便跟在加布里魯後頭離去。

但願我們孩子的這趟旅程能有所收穫。

既是朋友,亦是家人,也是敵人的『她』,以及妻子美琴,都已長眠於這個世界。

鬼神垂下眼睛,像是在向她們默禱一樣,接著就此轉身返回屋裡。

另一方面,說起離開島嶼的伊莉亞和加布里魯……

「……這裡是哪裡啊?」

「……到底是哪裡呢?」

他們迷路了。

無論向左還是向右望去,眼前都只有一片隨風搖曳的草原。

兩人之所以會身處這樣的草原之中,完全得歸咎伊莉亞的使魔蒲公英的一時興起。

回應伊莉亞的召喚而來的蒲公英,在發現自己居然得載一個素昧平生的小鬼後,與其說它一時興起造成現況,不如說「亂發脾氣」或許更接近實際情形。

無論如何,當初跟蒲公英說了一句「你想怎麼跑就怎麼跑」的人,正是想去波多魯提以外的國家的伊莉亞,所以她本人也沒資格埋怨什麼。

而且慘遭池魚之殃的加布里魯,也興致盎然地望著眼前從未見過的地平線,因此這樣的結果說起來還算可以接受。

伊莉亞用【千里眼】環顧周遭後,找到了一座規模不小的城市。

接下來只要前往那座城市就行了,但是就像已經回去的蒲公英那樣,其他使魔也可能因為見到加布里魯而鬧脾氣,因此伊莉亞決定直接徒步前行。

「不過,在出發之前……」

「?」

「鏘鏘~」

原本兩手空空的伊莉亞,瞬間在手上變出一套衣服來。

「說起劍術修行,果然還是得穿這種服裝才行!」

因為加布里魯既沒有贊成也沒有反對,伊莉亞便催促他將衣服換上。

加布里魯在糊裡糊塗之下穿上的服裝,是一套劍道的道服加上褲裙。

為了顧及下盤的穩定度,他的鞋子則是從草鞋換成了長筒皮靴。

「很好!那麼,我們出發吧。」

「嗯。」

加布里魯點頭答應,看起來既沒有特別感到不安,也沒有表現出不滿的樣子。伊莉亞就這樣領著他邁開步伐。

「伊莉亞,你很強嗎?」

兩人走了一陣子之後,或許是看膩了周遭一成不變的景色,加布里魯一邊揮舞收納在刀鞘里的太刀,一邊開口問道。

對伊莉亞來說,這是一個有點難以回答的問題。

「嗯……可以算是很強吧?」

她只能像這樣含糊其辭。

當然,加布里魯聽了也只能歪起腦袋。

「算是很強?」

「……要稍微試試看嗎?」

伊莉亞說道,同時將頭髮攏到腦後綁好。就在下一瞬間,她的手裡已經握著一把武士刀。

只是她明明沒有任何取刀的跡象,時間上也沒有短到不可能讓人看漏這樣的動作。

加布里魯只能衷心佩服地望著伊莉亞,不過他像是發現了什麼東西似的,忽然將臉轉向另一個方向。

伊莉亞看到加布里魯這副模樣,也微微眯起眼睛,朝同一個方向看了過去。

「!」

加布里魯遠遠超越常人的視力,捕捉到混雜在草叢中的茶色異物。

那是一頭外型和蛇類相似,但是長有四肢的魔物,體型足足有一頭鱷魚的那麼大。

「那個是名為『長草蝰蛇』的魔物。它的動作非常敏捷,有著強力的下顎,而且臼齒具有神經毒素,因此一定要注意不能被它咬到。」

伊莉亞邊說邊站到加布里魯身前。

她以微笑制止想要聯手出擊的少年,接著就像方才變出武士刀那樣,將一張不曉得何時拿在手中的小丑面具戴到臉上,將武士刀連刀帶鞘地貼在左腰上面。

明明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加布里魯卻不寒而慄地感到一陣呼吸困難。

來了。

就在他浮現這個念頭的剎那,逐漸變大的撥草聲響戛然止息。

下一瞬間。

伴隨著「鏘」的入鞘聲響,遭到一刀兩斷的魔物屍體,橫躺在伊莉亞的面前。

「你能看見剛才的那一刀嗎?」

原本被魔物屍體吸引視線的加布里魯,在伊莉亞一問之下,頓時回過神來。與此同時,他也意識到方才那股呼吸困難的感覺已經消失了。

隔了一秒之後,他重新思索起伊莉亞的問題。

「不行。我看不到。」

「你當前的目標,就是學會剛才那一招。」

目標。

聽伊莉亞這麼一說,加布里魯瞥了魔物的屍體一眼,接著問道:

「剛才那一招叫什麼?」

「被稱作『居合』的拔刀術。」

「……『居合』?」

伊莉亞朝歪起腦袋的加布里魯拋去一個微笑,並從刀鞘里拔出武士刀。

只見才剛斬殺過魔物的刀刃上,一片鮮血淋漓,遮擋了若隱若現的鋼鐵光澤,散發出一股駭人的不祥氛圍。

「像這樣雙方都舉起武器來互相較量,就是所謂的『比試』;而不舉起武器,只是將武器拎在手裡……即使處於平常的姿勢也能隨時展開交戰,就是所謂的『居合』。你聽明白了嗎?」

「不明白。」

「是嗎~」

不過就算不明白原理,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伊莉亞乾脆地做出結論,將武士刀收回刀鞘。

「像這樣刀未出鞘,也能立刻發動攻擊的架式,就是所謂的『拔刀術』。而這項招式還有另一項特徵。」

說著說著,伊莉亞在舉起的右手前端,變出一顆拳頭大的火球。

「你隨便揮一刀看看。」

「嗯。」

加布里魯按照伊莉亞的吩咐,用雙手握住拔出的太刀,朝著火球揮砍而去。

火球瞬間像是被紅色太刀拉扯似地斷成兩截,但立刻又緊貼在一起,恢復成原來的狀態。

「這次換成用居合來砍看看喔。」

話聲方落,火球就被劈成上下兩半。

裂成兩顆半球的火球,沒有因為刀身或風壓而出現晃動,反而像是煙消霧散般消失不見。

「因為居合能夠像這樣切斷因子本身的結合,所以也能夠直接斬斷魔術喔。這就是居合的另一項特徵……說是這麼說,可是你得從基本功開始練起,才有可能達到這種境界。」

「嗯。」

說起十二歲的男孩子,幾乎都是更加桀驁不馴或自命不凡的臭小鬼。

但是加布里魯至今給伊莉亞的印象,都是個相當敦厚樸實的好孩子。

(是因為他在孤島上長大的關係嗎……?還是因為母親教子有方呢?)

伊莉亞如此尋思,再次和老實點頭的加布里魯一起邁開步伐。

兩人所行經的區域,似乎是方才的那種魔物──長草蝰蛇的棲息地,所以蝰蛇三番兩次地向他們發動襲擊。

在伊莉亞逐步抑制出手的力道之後,加布里魯似乎也開始能夠看清楚她的劍術,會跟著尋找空檔揮舞太刀。

伊莉亞沒有打算特別出聲指點。

因為在她【神之眼】所顯示的資訊里,加布里魯在【劍術】系統的技能方面具有極高的潛力。

不過,還是有令人感到不安的地方。

「哎,等一下。」

伊莉亞正打算出聲制止,加布里魯卻已經自顧自地在原

地上起廁所。

因為是在孤島上自由奔放地長大,所以才會如此缺乏羞恥感吧。

「……加布里魯。你在宅邸里的時候,都是怎麼解決生理問題的?」

「去廁所解決啊。」

至少他似乎有被教導過這樣的觀念。

「那如果是離開家裡的時候呢?」

「這就沒人跟我說過了。」

「這樣啊。」

那麼事情就簡單多了。

加布里魯的個性老實,只要是別人囑咐過的事情,他應該都會乖乖遵守。

「當你需要在外頭大小便時,要儘量找一個別人看不到的地方解決。明白了嗎?」

「嗯,我知道了。」

「如果是在城鎮裡頭的話,就去跟附近的店家借用廁所,即使是在沒人看見的地方,也不可以隨地便溺。」

「……我知道了。」

儘管加布里魯一臉老實地點頭答應,但是因為他正好解放到一半,所以感覺有點缺乏說服力。

加布里魯上完廁所之後,兩人再次邁開腳步。由於有伊莉亞的眼力和實力作為後盾,他們一路上都沒有遇到什麼明顯的阻礙,在周圍的天色暗下來以前,便已經抵達了城市。

座落在平原的那座城市,外圍有一道用來抵禦外敵的城牆,並且沿著城牆開鑿了護城河。這樣的防禦工事不僅是用來阻擋魔物,同時也明顯是要用來防備人類之間的爭戰。

伊莉亞消去面具和武士刀,放下綁起的頭髮,和加布里魯沿著幹道走過吊橋。就在兩人即將踏入城裡的時候,站在城門旁的士兵喊住了他們。

那是幾名身穿暗銀色鎧甲、手持長槍的男性士兵。

和那副戒備森嚴的架勢相反,士兵們看向兩人的眼神相當和善。儘管他們瞪大了眼睛打量著兩人──特別是伊莉亞──的模樣,但很快就恢復成原本的眼神看著兩人說道:

「你們兩個有公會的登錄證或通行證嗎?」

「有的。雖然目前沒有在執行委託,但我是冒險者公會的成員。這孩子則是……我的弟子之類的人物。」

伊莉亞邊說邊將登錄證遞了過去。男子接過登錄證一看,立刻讚嘆地「噢」了一聲。

「這個年紀就能取得冒險者的資格,真的相當了不起呢。啊,失禮了。我可沒資格高高在上地對你說這種話呢。」

「不會。謝謝您的誇獎。」

聽到伊莉亞有禮的回答,男子終於忍不住露出苦笑。

包含傭兵公會在內的冒險者頭銜,是特別難以取得的一項資格。

因為只要是有和公會聯盟締結協定的國家,冒險者都可以免除往返各國的必要關稅,並且擁有自由行動的權利,所以當然不是能夠隨便核發的資格。

他們是公會聯盟願意為其做人格擔保,並且有能力自由穿梭於世界各地的人物。

這就是「冒險者」頭銜所包含的意義。

「不過,那邊的男孩如果沒有身分證明,就還是得繳納稅金,這樣沒問題嗎?」

「沒問題。可以用基魯茲來繳納嗎?」

「嗯,當然可以。」

付清稅金之後,兩人順利地進入城裡。

加布里魯從剛才開始就完全沒有加入談話,因為高度是他身高好幾倍的城牆,以及從城門這裡看到的街景,將他的目光完全吸引了過去。

「我們先去製作登錄證跟確定落腳地點,接著再開始慢慢觀光好嗎?」

「嗯。」

看到加布里魯乖乖答應的老實模樣,伊莉亞不由得摸了摸他的腦袋。

加布里魯也沒有對此表示拒絕,甚至覺得很舒服地露出微笑。

若要問這幅光景在第三者眼中看來是什麼樣子,只要看看守門衛兵眯起眼睛的模樣就馬上能夠明白了。

「你們如果要去公會分部,只要沿著這條路筆直前進,然後拐進第二條大道就會看到了。」

「謝謝您的指點。」

伊莉亞向親切的衛兵低頭致謝,接著套上兜帽,和加布里魯一起往分部走去。

大街上滿是攤販和行人,隨著不斷前進而逐漸變強的各種香味和攬客聲,不斷吸引著加布里魯的注意力。

但是伊莉亞每次都會將他硬拖回來,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姊姊在教訓繞遠路的弟弟。

不久之後,兩人來到一座厚重的石造建築前面。懸掛在建築物前的招牌,寫著〈公會聯盟分部〉幾個大字。

推開木頭門扉之後,一股酒精的味道撲鼻而來,加布里魯頓時皺起了臉孔。

另一方面,伊莉亞大概是已經很習慣的關係,腳步不停地朝裡頭走去。

設置於大廳深處的接待櫃檯,有兩男一女三名職員站在那裡。

三人面前都沒有排著隊伍,伊莉亞毫不猶豫地走向女性職員的窗口。

頭上長著水牛般犄角的櫃檯小姐,笑容可掬地接待眼前的少女和少年。

「歡迎光臨~請問兩位有什麼事情呢?」

「我們想在公會進行登錄。」

「你們兩位嗎?」

「不是,就只有這個男孩而已。」

櫃檯小姐將視線移到加布里魯身上,仔細打量起他的體格,接著露出些許苦笑說道:

「欸,你今年幾歲呢?如果未滿十歲,就必須事先取得雙親的同意才行。」

「我今年十二歲,沒有問題。」

「咦……」

櫃檯小姐看向伊莉亞尋求確認。伊莉亞朝她點了點頭,並補充說明道:

「還有,我想用我的名義來推薦。」

「咦?欸,能讓我看看你的登錄證嗎?」

「請。」

儘管櫃檯小姐一開始有些半信半疑,但在接過伊莉亞遞出的登錄證後,臉上立刻浮現半是困惑、半是抱歉的苦笑。

「真的非常對不起。原來您是B級別的公會成員啊。若是要用您的名義推薦,還請您填寫這邊的表格。」

「你不用那麼恭敬沒關係。我個人不介意這種事情。」

「是、是嗎?……我們這裡很少會有B級別的公會成員到訪,所以我嚇了一跳。」

伊莉亞過去隱姓埋名時的登錄證級別是S,當時同樣是嚇壞了一大堆人,他們畢恭畢敬的程度更勝剛才的櫃檯小姐,甚至還引發了人們的恐慌。

她一面回想著這些事情,一面將遞過來的表格填好交了回去。櫃檯小姐確認完內容之後,歪起腦袋問道:

「你填寫的內容不是冒險者,而是戰士的加入推薦喔,這樣就好了嗎?」

「嗯,這樣就好了。」

由於冒險者的資格不易取得,因此他們的權利相對地更高一些,例如即使是在未執行委託的狀況下,同樣能夠免費穿越國境。

但是如果想獲得這樣的權利,首先得對這份工作的責任有所自覺。伊莉亞認為,加布里魯必須自己去選擇和學習這樣的責任。

而這也是伊莉亞劃下的一道界線,她並不打算無微不至地照顧加布里魯。

「那你要接受級別判定的測驗嗎?」

加布里魯似乎不懂櫃檯小姐的問題是什麼意思,歪起腦袋看向伊莉亞。

櫃檯小姐看出他心中的困惑,善盡職責地繼續解釋道:

「你如果接受測驗,就是從和目前實力相符的程度開始算級別;如果不接受測驗,就是從最低的F級開始算起。只是測驗得花上一些時間和費用,你要接受測驗嗎?」

「你就試試看吧。」

「嗯,我知道了。」

或許是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加布里魯老實地點了點頭,同意接受測驗。

不過,由於天色已開始暗了下來,因此明天才會舉行測驗。兩人決定先去尋找住宿旅店。

在櫃檯小姐的介紹下,兩人沒花什麼工夫,就找到一家規模不小的旅店,隨後在旅店的一樓用了晚餐。

擺放在桌上的餐點,可說是這種旅店的常見組合──一整籃的麵包、沙拉、濃湯,以及牛排。然而,對於吃慣日式飯菜的加布里魯來說,每樣料理似乎都顯得相當新鮮,所以他一直津津有味地享用著餐點。

「……我想差不多該來討論一下今後的行程了,可以嗎?」

「唔呣、哞呣呣。」

「你別急著回話,好好把東西吞下去再說。」

加布里魯那副餓虎吞羊般的吃相,叫人不禁懷疑他吃下去的那些食物,究竟是怎麼裝進那矮小的身體裡。在伊莉亞的招呼下,他終於停下了用餐的動作。

「總而言之,我想先弄清楚這個國家的整體狀態,所以會去街上晃個兩天左右。而在我打探情報的期間,你就去接一些委託來練習劍

術。這樣子可以嗎?」

「嗯。」

「不過,因為最一開始會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所以我明天也會跟著你走一趟。」

「我知道了。」

加布里魯這麼老實聽話固然是件好事,但是他的反應如此平淡,讓伊莉亞不由得擔心了起來,總覺得他沒有真的弄懂是怎麼回事。

畢竟我們才剛認識而已,我一個人在這裡乾著急也沒有用──抱著這樣的想法,伊莉亞當晚早早就上床去了。

到了隔天。

兩人吃完早餐之後,徑直朝著公會分部而去。

「哎呀,你們可真早呢。」

昨天那位櫃檯小姐迎接兩人的到來,隨即領著他們前往中庭。

只見中庭的牆上擱著許多木製武器。沿著圍牆設置的訓練假人,則是以木棍為骨架紮成的稻草人,全身上下都破破爛爛,一看就知道是歷史悠久的老古董。

「麻煩你們在這裡稍等一下囉。我去請測驗官過來。」

「知道了。」

伊莉亞目送櫃檯小姐回屋裡之後,朝著一臉稀奇地把玩木頭長槍的加布里魯走去。

加布里魯察覺她走近身邊,於是舉起木刀亮給伊莉亞瞧。

「是要用這個來戰鬥嗎?」

「沒錯。因為測驗的目的不是要殺死對手。」

「就算是用這種東西,也能把人殺死吧?」

加布里魯如此說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這讓伊莉亞感到有些奇怪。

「……的確是呢。可是──」

「喂喂,你這小鬼頭,這種大話等你打倒了對手再說。」

伊莉亞還來不及搞清楚這股奇怪的感覺是怎麼回事,一名帶著嘲弄語調現身的男子,立刻打斷了她的話頭。

男子的服裝和站在櫃檯的男性職員頗為相似,不難看出他就是本次的測驗官。

「那麼,要接受本大爺測驗的是哪個小兔崽子?」

「是我。」

「……唉。大清早的就一堆麻煩事啊。你去那裡挑一把想用的武器吧。」

「我用這個。」

看到加布里魯舉起手中木刀的模樣,男子誇張地嘆了口氣,就這樣走到中庭的中央一帶,隨意揮了幾下木劍確認手感。

他懶洋洋地將木劍扛在肩頭,並再次將視線瞥向加布里魯,揚起嘴角說道:

「那就趕快開始吧。讓本大爺瞧瞧你有多大本事。」

加布里魯向男子點了點頭,朝他走了過去。

少年的眼神已切換成戰鬥模式。然而,他的步伐卻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絲毫沒有要藉著衝刺的勁勢揮刀出擊的意思。

男子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種反差,從他消去笑容、不再將木劍扛在肩上的模樣,可以看出一股警戒的味道。

「!?」

但是,加布里魯忽然停下腳步,讓男子的這番警戒全都化為烏有。

只見停下腳步的加布里魯微微沉腰,將木刀按在左邊的腰上,接著便動也不動。

如果是伊莉亞或知道這副架勢的人,自然能明白這個動作的意義;可是在不曉得的人眼裡看來,這完全是「在戰鬥中擺出難以活動的姿勢」的詭異行為。

而這就導致男子又多了一項必須警戒的事情。

「……嘖。」

雙方陷入好一陣子的膠著狀態,對此感到不耐的男子,重新握緊了木劍。

「麻煩死啦!」

男子就這樣沖了過去。

他的前進方向是加布里魯的左側。他所推導出的結論,是一個簡單明瞭的答案──不管這小鬼頭在盤算什麼,反正我只要瞄準他的弱點就行了。

儘管男子的衝刺速度相當驚人,但是加布里魯的基本體能遠超過常人,輕而易舉地就捕捉到了他的動作。

加布里魯挪動了一下身體的方向。

可是這個細微的動作,已足以讓身體的軸心偏移,因為他尚未習慣這個架勢。

(太慢了。)

他將左手作為刀鞘,模仿伊莉亞的劍術。

然而,他實際揮出的那一刀,速度卻慢到一點都不像伊莉亞的招式,根本慘不忍睹。

「唔……!」

「好險、好險!」

因此擔任測驗官的男子能夠閃過這一刀,並非出於偶然。

「太嫩啦!」

加布里魯舉起木刀,格擋對方下劈的木劍,陷入無法施展居合的狀態。

男子本來是打算依靠體格壓制少年,但加布里魯的力氣出乎意料地大,打亂了他的盤算。

可是,無論加布里魯的身體能力多麼優越、力氣多麼強大,在技術方面仍然遠遠不及對手。

「……好啦,到此為止。」

從結果來說,加布里魯最後是倒在地上,仰望拿著木劍抵住自己的男子。

「嗯,該怎麼說呢。再多累積一些經驗吧。這樣子的話就會是你贏了。」

男子將木劍扛回肩上,沙沙地搔著腦袋說道,臉上已經見不到先前的嘲弄神情。

儘管一副憤世嫉俗的模樣,卻是個秉性端正之人。

對男子感到刮目相看的伊莉亞,發現對方將注意力轉到自己身上。

「你就是推薦這小子的B級冒險者吧?剛才那一招,是你教給他的嗎?」

「我只是叫他自己想辦法模仿我的動作而已。看來是完全不管用呢。」

和臉上浮現苦笑的伊莉亞相反,男子的表情逐漸認真了起來。

等到加布里魯站起身來,拍掉衣服沾上的塵土之後,男子終於開口說道:

「你能跟我來上一局嗎?」

「……在那之前,我想先聽聽加布里魯的測驗結果。」

「嗯?噢,差不多是E級別吧。這小子不僅力量很強,眼力也很優秀,可惜缺乏經驗。整體上來說還是實力不足。我會這樣回報給公會。」

「非常感謝您。欸……」

「名字是嗎?我叫弗雷澤。」

面對臉上仍然帶著認真神色的弗雷澤,伊莉亞沉吟半晌之後,重新轉向他說道:

「弗雷澤先生是本地人沒錯吧?」

「嗯,是啊。」

「那麼,我可以陪您切磋,只是能否請您告訴我這個國家的事情呢?」

「嗯?好啊。只是即使是公會成員,知道的事情也相當有限喔。」

「沒關係。」

交涉成立。

伊莉亞走到加布里魯身邊接過木刀。

這原本應該是用未出鞘的刀使出來的招式吧?

弗雷澤從加布里魯先前的姿勢做出這樣的猜想,打算開口要求伊莉亞用真刀來示範這一招。

「唔──」

但他沒能把話說出口。

一股宛如被劍尖抵住喉嚨的感覺席捲全身。

這股感覺來自那名少女。只見她戴上不曉得從哪裡變出來的面具,沒有擺出任何架勢,靜靜地佇立在場上。

她只是微微地沉下腰。

光是這個樣子,弗雷澤便已覺得全身狂冒冷汗。

「我要上了…………您看到了嗎?」

「……不,我沒看到。」

但是,弗雷澤很清楚伊莉亞的確出招了。

正確來說,是他的『直覺』這麼告訴了他。對曾經被直覺拯救過好幾次的弗雷澤來說,單是這樣便足以讓他相信伊莉亞的話。

「原版的招式原來這麼厲害,能弄明白這一點也就足夠了。小妹妹,你們接下來有什麼預定行程嗎?」

「加布里魯的登錄作業完成後,我們打算開始接委託。」

「那麼,在登錄作業結束之前,我就來告訴你們這個國家的事情吧。這樣子可以嗎?」

看到加布里魯也跟著伊莉亞點頭之後,弗雷澤便領著兩人回到屋裡。

接著,他帶領兩人前往分部的二樓,一間上頭寫著「會客室」的房間前面。

「我進去囉。」

弗雷澤連門也沒敲便逕自走進房裡,一名坐在椅子上的女子直接和他打了個照面,重重地嘆了口氣說道:

「我說你這個人啊……我可是正在辦公耶。」

「那你就去辦公室處理嘛。誰叫一樓那裡人多嘴雜的。小妹妹你也覺得在這裡說話比較好吧?」

被弗雷澤這麼一問,伊莉亞只是面帶苦笑地脫下兜帽。

看到伊莉亞顯露出的完整容貌,那名女子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來。

「不會吧……是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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