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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3章 決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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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聶威魯是位於隆德威魯王國王都南方的都市。

位於琉聶威魯東邊的皮涅亞威魯,過去曾是亞庫拉迪斯多王國的領土,名為皮涅亞迪斯多。當時隆德威魯王國為了對抗從東方而來的侵略,將琉聶威魯作為重要據點,發展成一座城郭都市。

然而,由於上上代國王吞併了皮涅亞地區,上代國王又迎娶了亞庫拉迪斯多的第一公主作為王妃,琉聶威魯就此失去了身為據點的重要意義。此外,琉聶威魯也不在通往王都的物資輸送路線上,因此在這之後,琉聶威魯便逐漸轉變為與其宏偉城牆不相稱的農業都市。

雖然名為農業都市,但琉聶威魯並沒有出產什麼特產,然而遍布隆德威魯的兩大盜賊公會──〈銅紙薩勒〉和〈蓮花瑪貝露塔〉,卻在暗地裡爭奪這座城市的霸權。

在這種情況下,大多數居民自然都選擇離開這座城市,可是那些因各種苦衷而無法離開的居民,只能在公會的火拼下提心弔膽地過日子。

遭左遷(他本人自稱)到這種既不重要、又一堆麻煩的地方的艾格特魯。

以及獲得破格提拔、以二十七歲之齡就任公會聯盟琉聶威魯分部長的法蘭克。

在這兩人的活躍下,兩大盜賊公會遭到徹底驅逐,琉聶威魯如今已是一座安全的都市,居民從白天開始就能安心走在路上。

伊莉亞•休魯茲便是看上了這一點。

「我絕對不會原諒擾亂我和平生活的傢伙。我、我可不是為了這座城市的居民才……(以下省略)」

琉聶威魯是她在經歷漂泊不定的漫長歲月後,終於找到的安居之地。

「『驛站城市』是嗎?」

伊莉亞在會客室里和法蘭克相對而坐。困了的哈古正蜷在她的圍裙上熟睡。

「你也知道最近造訪這裡的人愈來愈多了吧?」

「呃……是啊。」

她也清楚其中大多數人都是沖著料理而來。

剩下的大概就是商業及工業公會的成員,感到有利可圖的他們,鎖定了這座城市的旅行者和公會成員。

這樣的發展和伊莉亞當初的預想差不多。

「和周圍的都市相比,琉聶威魯更加和平安全,這樣的認知已深入人心,連王都也知道這件事了喔。據說在前些日子的預算編制會議上,有人提出琉聶威魯的開發計畫。」

伊莉亞快速過目法蘭克遞過來的文件一遍,裡頭確實在說要將琉聶威魯作為驛站城市重新開發。最後一份文件上頭,甚至鄭重其事地蓋有隆德威魯國王的璽印。

內容為區劃和幹道的整修。其中還清楚載明,要建設新幹道取代舊有那些「根本不能稱之為幹道的幹道」。

「艾格特魯先生現在是在王都嗎?」

「嗯……畢竟貴族的嗜好就是說三道四嘛。所以他只能先把計畫案送來我們這裡。」

(請節哀順變。)

這該說是囚禁還是軟禁呢?伊莉亞猜想,被發配邊疆的新興貴族崛起,很可能觸動了其他貴族敏感的神經。

「艾格特魯先生對這項計畫有什麼看法嗎?」

「沒有,我沒聽他說什麼。只是他既然都把計畫送來我們這裡,應該就表示他不怎麼反對吧。畢竟他可是那種如果真的不想干,就會當場把文件扔進垃圾桶的人。」

「他、他是那種人啊?」

伊莉亞對艾格特魯只有溫文爾雅的印象,所以有些意外。

「一般來說,這種開發計畫是從分配到的國家預算里籌措款項,但這次似乎還得連下次的預算編制都一起估算。所以他是想計算出委託給公會經辦的所需費用吧。」

「委託給公會是嗎?……話說回來,在這項計畫書里,看不出是打算發展成什麼樣的驛站城市呢。」

「你說的『什麼樣』,是指規模大小嗎?」

「不是,我是指來投宿的客層。」

上流階級專用的住宿設施倒還好說,但伊莉亞不贊成興建能讓多人同住的大通鋪。

「人口的增加會直接導致治安惡化。要是招攬到一些糟糕的客人,反而有損琉聶威魯的優勢,到時就賠了夫人又折兵。」

「可是,來我們這裡的幾乎都是公會成員。我不認為他們會花太多錢在住宿上。」

「在維持現有客層的前提下不會有問題嗎?」

法蘭克沉吟片刻,最後點了點頭。

「果然還是希望避免這樣的狀況繼續下去呢。」

「……是啊。」

琉聶威魯的旅館,近來幾乎都處於客滿狀態。

情況最嚴重時,甚至得出借分部的房間給找不到旅館的人。

分部方面還曾發布委託,請求擁有獨棟房屋的居民出借房間。

和供應略大於需求相比,市場更害怕的是供不應求,琉聶威魯的旅館業目前便處於這種最糟糕的狀態。

「召集各土地的所有者,商議旅館和居住區的區劃配置,這部分的工作是由艾格特魯先生負責對吧?那我們這邊就負責計算給土地所有者的旅館建築費,以及要向艾格特魯先生說明的基礎設施完繕費,這樣可以嗎?」

「嗯。我已經交代卡隆去聯絡相關人士了,他應該會把工業公會的人帶過來。」

分部這次找來的人手,是隸屬工業公會的建築技術人員。

興建住宅不同於一般委託,其運作機制如下:各隊伍(與其說是小隊不如說是建築公司)的代表會齊聚一堂,商討發包給公會的建築委託。接著,各隊伍會針對委託的建築內容進行估價,而以最低標得標的隊伍,便能獲得接下該項委託的權利。

各隊伍可以自行決定是否參與投標,因此大型隊伍會基於默契,不插手那些規模較小的委託。

儘管委託人也能不通過工業公會,直接向隊伍發出委託,但和其他公會一樣,這將使隊伍同時喪失貢獻津貼和升級等好處。因此除非雙方有什麼特別理由,否則很少以這樣的方式交付委託。

而當委託人有熟悉的隊伍時,在制定委託時多半會指名由該支隊伍承接。在這種情況下,費用是由隊伍和委託人直接交涉,根據雙方的力量關係不同,往往會有一方吃虧。

因此,如果說傭兵公會的職責是統轄和管理旗下的公會成員,工業公會對建築業界的職責,便是維持合理價格及防範道德風險。雖然工業公會也具有維護和發展技術的使命,但目前這部分是交由各職業自行處理。

順帶一提,只要擁有業餘木匠的水準,就算沒有工業公會成員身分,也能承接委託。琉聶威魯不存在木匠,因此以修理、販賣武具為業的沙利文,便時常接下這類委託。

言歸正傳。

首先,要和工業公會的代表者洽談,為規模和設備各異的旅館計算出大致經費。再以這筆經費為根據,從土地所有者里尋找願意重建為旅館的人。

但就算做到這種地步,也還有一個必須解決的問題。

「資料裡頭好像只有提到幹道的整修預算,那旅館的建築和興建期間的遷居費用,會有補助金之類的嗎?」

「說得也是……既然是國家主導的開發案,把這些部分也作為經費納入應該沒問題。」

「……雖然好像會說讓艾格特魯先生出補助金。」

儘管伊莉亞猜想,國家應該會出這筆錢順便賣個人情,但訂定計畫時不能憑著一廂情願。

無論如何,事先列出不安因素,將來肯定能派上用場。

「再來就是,建築及整修所用建材的運輸及護衛人員,以及幹道整修作業員的護衛人員。」

「嗯。這樣的話,就是先完成建築區劃的基礎整修和旅館的興建,再進行幹道整修吧。」

「……人又要變多了呢。」

「是啊。就算是調來琉聶威魯的傭兵擔任護衛工作,還是會有大量人員滯留在城裡。我們應付得過來嗎?」

法蘭克所說的「應付」,自然是指供餐的事情。

「如果採購更多食材、採用配送方式,我想應該沒有問題……餐館的事情,您打算怎麼辦呢?」

「這個嘛……如果沒有人想要出來開店,我們這邊也無能為力啊。」

「也是呢……」

事實上,對伊莉亞來說,那種事情怎麼樣都好。她真正擔心的是隨著人潮聚集,魔物的數量也會跟著增加。

若從魔物的誕生原因考量,很有可能陷入人類和魔物等比例增加的惡性循環。

魔物會隨著人類的數量增加;為了消滅魔物,又會湧來更多人潮。

這完全是惡性循環。

魔物增加會帶來更多委託案件,因此對公會來說求之不得。但這次的魔物增加是開發計畫造成,便導致一種矛盾的現象──本應是

為了排除城市威脅而存在的公會,卻基於自身利益讓城市陷入危險。因此伊莉亞打從心底反對這項計畫,但她自知這不是一介櫃檯小姐能插嘴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有許多居民都期待這座城市的發展。

(我不能阻撓大家的夢想啊。)

她在內心默默說道,收拾殘留的感情。

經過多次的會議和商談,各處的文件和委託登錄程序,花了將近一個月才完成,而目前建材的搬入和建築的工程已持續了幾個星期。

「伊莉亞,不好意思!幫我把這個拿給艾麗婕!」

伊莉亞從櫃檯旁的廚房接過盤子,走向搭建在入口外的臨時露台。

就在她要伸手開門時,門被猛然打開,艾麗婕從後頭竄了出來。伊莉亞自不用說,艾麗婕也身輕如燕,兩人沒有相撞,而是踩著輕巧的步伐,和對方錯身而過。

「啊,不好意思,伊莉亞!多謝啦!」

「不會。這盤我送過去就好了,你去拿其他的吧。」

「好的!」

門後緊鄰繁華大街的露台上,擺著十二張大桌子,每張都坐滿客人。雖然這景象在大廳里很常見,但現在連外頭都出現了站著用餐的客人。

「讓您久等了,這是烤雞肉串拼盤。」

「「「噢噢~!」」」

「幫您收一下空盤喔。」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喝醉,幾位客人的眼神有點危險,察覺到這點的伊莉亞立刻逃跑。艾麗婕這時彷佛接棒般走了出來。兩人相視苦笑後,伊莉亞回到裡頭,發現法蘭克正站在櫃檯,似乎是暫代她的接待業務。

「不好意思,法蘭克先生。」

「不,是我低估了用餐的人潮。琉克,不好意思啊,你今天明明沒有要值晚上的班。」

「不會啦。反正我閒得很。」

看著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的琉克,法蘭克面露苦笑。

目前的人力配置是:二樓由里雅、菈雪露,以及狼族獸人達倫負責送餐;一樓由艾麗婕、克萊麗絲,以及辛西雅送餐,伊莉亞和琉克則負責接待。

也就是說,現在是全體員工出動的狀態。達倫和克萊麗絲原本以接待業務為主,但狀況吃緊到必須讓他們兩人幫忙送餐。

「不過這人數實在太驚人了……」

聽見法蘭克的嘀咕,伊莉亞環顧整間大廳。

混在常客里的新面孔,主要是工業公會的作業員。旅館的建設和區劃的整修正如火如荼地進行,儘管是暫時的,但琉聶威魯的人口因此暴增許多。如此大量的人潮之所以能光靠增設露台應付,是因為還有部分餐點是直接配送至工程現場。

「這下不趕快招募送餐的人手不行啊。」

「也請您別忘了招募廚房的人手喔。」

「啊,你說得是。」

因為持有外掛,伊莉亞的體力足以一手包辦全部事情,但在精神面上實在有些吃不消。

由於艾格特魯也提出了請求,因此琉聶威魯聯盟分部已開始增建食堂。興建中的新食堂就位於目前分部的旁邊,但法蘭克遲遲未敲定開幕的工作人員。

法蘭克之所以會如此煩惱,是因為先前的那件事情,讓他很警戒暗殺者的侵入。

(我明明跟他說過,要是有發現就會告訴他啊……)

伊莉亞鬧彆扭地輕輕瞪了法蘭克一眼,感受到她視線的法蘭克轉了過來。

「你覺得分部照現在這樣運作下去沒問題嗎?」

「我覺得沒問題。以大家的能力來說,以前那樣太大材小用了。」

「嗯,也是。」

「如果分部的業務量增加,把二樓的食堂部分改裝成辦公室就好了。」

「說得也是。」

話雖如此,但繼續這樣下去,對送餐和接待人員的負擔確實很大。

伊莉亞認為這是個合適的機會,決定去問問感覺可以幫上忙的人。

隔天早上,伊莉亞前往分部地下倉庫的某個房間。

因為倉庫整體有著除非持有鑰匙,否則無論從裡頭還是外頭都無法打開的結構,因此目前作為監禁兩名暗殺者的牢房。

雖說是監禁,但他們有為兩人提供三餐和簡單的床鋪,環境甚至比某些破爛的旅館還好。

然而,牢里的兩人見到開門走進來的伊莉亞,都流露出警戒的眼神。

「把兩位拘留了這麼久,我真的覺得很抱歉。」

即使看到伊莉亞向他們致歉,牢里的兩人也不打算解除警戒。

伊莉亞判斷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對事情沒有幫助,決定立刻進入正題。

「隸屬盜賊公會的巴魯多先生和凱蒂小姐。關於兩位的處置已經決定,今天特來通知。」

被叫到名字的兩人全身晃了一下。

審問結束的兩人在進入這座牢房後,便被解除了身上的束縛,現在伊莉亞打開的那扇門正好成了唯一的逃生路,他們的身體卻完全動彈不得。

彷佛身體被下了命令,不許兩人違抗眼前的少女。

「處置是吧?你打算把我們作為和公會交涉的籌碼嗎?」

巴魯多硬是壓抑著顫抖的聲音,竭盡所能地虛張聲勢。

「沒這回事,雖說已經決定了處置方式,但最終的決定得依兩位的行動而定。」

「……?」

伊莉亞莫名其妙的說法,讓兩人腦中浮現問號。

「我們來玩鬼抓人吧。」

「啥……?」

兩人不禁懷疑是不是聽錯了。

儘管他們完全沒有度過普通孩子應有的童年,但至少還是曉得鬼抓人的玩法。

正因如此,他們實在不明白伊莉亞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

伊莉亞滿意地看著一頭霧水的兩人,繼續開口說:

「遊戲範圍是整座琉聶威魯城。我來當鬼,你們負責逃。直到天黑前,兩人之中只要有一個人能不被我逮著,就無罪釋放;如果你們兩人都被我抓到,就請你們任由我發落。」

「嘖。」

別小看人了。

險些破口大罵的巴魯多,硬是將已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還有其他規則嗎?」

「當你們跑出琉聶威魯,或是傷害到居民的那一刻,就會小命不保。請兩位記住這點。」

巴魯多看著少女表情絲毫不改地說出危險話語,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規則就是以上這些。兩位還有什麼問題嗎?」

伊莉亞見兩人都沒打算開口,再次點了點頭。

「那麼,我就回分部了,你們自己看要什麼時候從這裡出去。」

巴魯多有些目瞪口呆地目送伊莉亞行禮離開。

這么小看我們反而是個好機會。如果她打著什麼如意算盤,只要硬闖過去就是了。

「凱蒂,離開倉庫之後,我們就分頭行動。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那女人身上,只要想著怎麼逃走就好。」

「好。」

凱蒂感知到伊莉亞的氣息已完全消失,向巴魯多點點頭,兩人謹慎且迅速地離開了倉庫。

兩人原以為遊戲開始後,伊莉亞會立刻展開搜尋,但實際上伊莉亞是過了中午之後才走出分部。

凱蒂目前隱身在能勉強感知到伊莉亞氣息的地方,在保持距離的情況下確保逃跑路線。相對地,巴魯多則是遮蔽氣息躲在能看到分部的位置,他打算將計就計,跟在認定他們會顧著逃跑的伊莉亞後頭,藉此隱藏行蹤。

伊莉亞是早上來找他們兩人,因此遊戲時間現在已過了一半。

(她是想玩什麼心理戰術嗎……?)

感到納悶的巴魯多絲毫不見疲色,還露出像是在說「這招對我沒用」的笑容。

但在下個瞬間,巴魯多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

(這、這怎麼可能!)

從分部員工專用出入口走出來的伊莉亞,只略微停頓了一下腳步,便毫不猶豫地盯著巴魯多,朝他所在的位置筆直走來。

(難道我忘記遮蔽氣息了嗎!?)

巴魯多用混亂的腦袋確認狀況,然而周遭的居民沒有半個人看向他。

他認為伊莉亞會馬上追來,於是拔腿就跑,但感覺伊莉亞沒有跟上來。

巴魯多發現自己至少在腳程上不會輸給對方,放心地重新尋找適合監視伊莉亞的位置。

另一方面,凱蒂焦急不已。

(咦……?消失了……!?)

直到伊莉亞走出分部為止,都還能確實感覺到的那股氣息消失了。

就連搭檔巴魯多也會因為呼吸產生些許動靜,從而讓凱蒂察覺到氣息,但她感覺不到伊莉亞的任何

氣息。

這個事實讓凱蒂動搖不已。

(怎麼辦……)

巴魯多交代自己感知對方的氣息,專注在逃跑這件事上。

既然她現在感知不到氣息,就只能盡力逃跑了。

但是要逃到哪裡去?又要以什麼為基準?

腦海被無數疑問塞滿,凱蒂遲遲無法做出決定,身體自然而然定在原地。

(怎麼辦……唔。)

一陣惡寒竄起。不能思考。層層疊疊的疑問讓她的頭痛了起來。

凱蒂已無法抑制這股遺忘已久的感覺。

「抓到你了。」

她癱倒的身體被某個人接住。

「現在請你放心地好好休息吧。」

凱蒂再次感知到的氣息和聲音,毫無疑問是伊莉亞的。

被抓到了。

在理解此一事實後,凱蒂看也沒看伊莉亞的臉,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自凱蒂出局後數小時──

巴魯多徹底心力交瘁。

無論自己逃得多遠,又或者隱藏得再好,伊莉亞總是會不疾不徐地靠近。

她的腳步沒有一絲遲疑,明顯就是清楚巴魯多藏在哪裡才會做出此舉。

(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要是沒有琉聶威魯這個範圍限制,還有點希望──就在巴魯多這麼想的時候──

「你的速度明顯變慢了呢,是累了嗎?」

上一秒明明還遠在另一頭、看起來只有拇指大小的伊莉亞,此時卻出現在面前。

我剛才是昏過去了嗎?

巴魯多瞬間這麼懷疑,但周圍的人的位置幾乎沒有任何改變。

連速度都贏不了嗎?面對這鐵一般的事實,巴魯多茫然呆立原地,伊莉亞輕拍他的肩膀。

「抓到你了。」

巴魯多看著伊莉亞。

臉上漾著微笑的精靈少女雖然美麗非凡,卻是比魔物更加可怕的怪物。

巴魯多完全喪失抵抗的意志,全身癱軟。

「我帶你去凱蒂小姐休息的旅館吧。那家旅館也兼作分部的宿舍,還請你不要做出什麼奇怪的事喔。」

「……我才不會。」

巴魯多老老實實地跟著伊莉亞。

就這樣,伊莉亞同時達成了她的表面目的和真正意圖,不僅贏了這場決定處置方式的比賽,更讓兩人認清了彼此實力的差距。

翌日。

更衣室里,有兩名穿著分部制服的男女,並列在伊莉亞面前。

「……所以說,老子為什麼得做這副打扮?」

「我覺得這副打扮很適合你啊。凱蒂小姐也這麼覺得吧?」

「嗯。巴魯多,很適合你。」

被凱蒂這麼一夸,巴魯多臉上露出藏不住的喜色。

但他意識到伊莉亞正看著自己,立刻又變回愁眉深鎖的表情。

「……你以為我們做得來接客工作嗎?」

「不是做得來或做不來的問題,而是請兩位去做。你們可是輸掉比賽的人。」

伊莉亞只用一句話就讓巴魯多噤了聲。

巴魯多是有著一頭黑髮和褐色皮膚的黑豹獸人,身材高䠷纖細、肌肉勻稱,和造型類似管家服的分部制服十分相稱;凱蒂則是有著輕柔黑髮和白皙肌膚,垂著耳朵的東非獵犬系獸人,她那一身以黑色為基調的制服,與隨動作搖擺的白色褶邊,構成絕妙的反差對比。

伊莉亞唯一感到不滿的地方在於,因為受過暗殺訓練,兩人的尾巴不會反應出他們的情感。

(真可惜。)

由於提供了盜賊公會的情報,兩人得以緩刑。但就算讓他們假釋出獄,最後還是不曉得該怎麼處置這兩人才好。

於是,伊莉亞取得法蘭克的許可見了兩人,確認他們在未受束縛的情況下,也沒有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或自殺,再次判定兩人並未遭到洗腦。

因此才會有前幾天的那場比賽。

而身為勝利者的伊莉亞提出的要求,自然是要他們以分部員工的身分勞動。

「所以,從今以後就請兩位在我們這裡工作。我已經把工作指南給你們了。請巴魯多先生去和琉克學習接待業務;凱蒂小姐則請跟著里雅,聽取送餐業務的說明。」

「好。」

「……嘖。」

伊莉亞伸手彈了下巴魯多的額頭。

雖說有裝備抑制能力,但伊莉亞只要稍微認真起來,這一擊的力道,也能達到用鈍器砸下去的程度。

「痛死啦~……!」

「你要是敢小看這份工作,我可是會認真教訓你的。」

「是、是……」

一開始的教育最重要。對伊莉亞來說,即使是愛的鞭笞,她也不想對敵人以外的對象使用暴力。但她既然都已經向法蘭克誇口會負起責任,就必須把這件事情辦到最好。而她這一下的效果似乎立竿見影。

現在還是清晨時分,客人不多,可說是最適合用來學習業務的時段。等到兩人大致瞭解工作內容後,來吃早餐的人潮也會開始湧入,他們便可以在其他工作人員的幫助下,逐步掌握工作的訣竅──伊莉亞自認這是個完美無缺的計畫。

……原本應該是這樣。

「混蛋!你有種再給我說一遍看看!」

「所以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憑你們這幾個人的能耐,這項委託太危險啦。」

「餵、喂,巴魯多。」

和巴魯多針鋒相對的,是五人編制的公會成員。琉克的勸阻未能見效,雙方劍拔弩張地對峙。

「……唉。」

「嗶?」

伊莉亞一面低聲嘆氣,一面移動腳步,哈古見狀毫無戒心地跟了上去。

她很想拋下問題不管,逕自和哈古玩耍,但她認清現在是工作時間,便將這股念頭按捺了下去。

「喂,你這小子,區區一個櫃檯人員懂什麼啊!」

「你這種小看人的態度,可是會嘗到苦──」

「巴魯多先生,你這是在說自己嗎?」

伊莉亞笑咪咪地接過他的話頭,巴魯多立刻驚恐地閉上嘴巴。

(這可怪了~我明明擺出這麼自然的笑容耶。)

「臭怪物……」

「啊啊!?你這混蛋,伊莉亞哪裡像怪物了!!」

琉克忽然高聲怒吼,讓伊莉亞在內的所有人都驚訝地直眨眼。別說面露怒意,眾人甚至第一次見到琉克大聲說話,也難怪他們會有這樣的反應。

琉克為什麼會這麼生氣啊?

(……這不是重點!)

伊莉亞拉回險些偏離的思緒,一臉正色地詢問兩人。

「可以請兩位說明一下發生了什麼事嗎?」

「啊,好的。巴魯多看了這幾位拿來的委託表,跟他們說這項委託很危險。」

「那混小子不是這樣說的吧!你們別想矇混過去啊!」

安撫暴怒客人的工作就先交給琉克,伊莉亞確認起委託表。

委託表有兩張,一張是隆德飛蝗,另一張則是……

(拉歐羅亞野豬啊……)

伊莉亞沒多久前才在委託登錄里見過這名字,而且委託的指定地區也是相同地點。之前那次討伐委託順利完成,拉歐羅亞野豬的數量應該削減了一定程度。

(或許有必要調查野豬的數量是不是增加了。)

伊莉亞將浮現的想法擱在腦海一角,重新請教想接下這項委託的公會成員。他們的隊伍組成是一名劍士、兩名拳鬥士(其中一人擁有鎖術技能)、一名魔術師,再加上一名鍊金術師。

「巴魯多先生,請好好解釋你為何覺得危險的理由。」

「咦,啥?不要啦,麻煩死了。」

「你究竟是想找碴打架,還是想對他們提出忠告?」

「……」

這番沉默肯定代表後者吧。從他那笨拙的個性推想,他應該是不好意思直接向對方提出忠告,才會用這麼粗魯的說話方式。

(……你是小學生嗎!)

伊莉亞推想著原因,微笑著說:

「如果你是想找碴打架,我只好讓你接受相應的懲罰囉?」

「我、我知道了啦!我說就是了!你們幾……各位曾經跟飛蝗類魔物和拉歐羅亞野豬交手過嗎?」

「你這什麼問題?當然有啊。」

「那可是戰士的測驗項目喔。」

「那麼,各位曾經同時以這兩者為對手嗎?」

「……不,沒有。」

(巴魯多先生抓到重點了呢。)

伊莉亞確定巴魯多沒有弄錯

,便放下了心。

「你們幾……各位既然曾經跟它們交過手,應該知道飛蝗具有毒性吧?拉歐羅亞野豬的毒耐性很低,一旦中毒就會馬上蔓延到全身。隆德飛蝗的毒素,對它們來說也會很快生效。」

「啊……」

兩名鬥士皺起臉。其他三人對他們的反應感到訝異,但隨即察覺其中的涵義,同樣皺起臉來。

「分開狩獵的話沒啥……不成問題,但要是在同一個獵場遇上,而且野豬也中了毒會怎麼樣呢?」

在這種情況下,拉歐羅亞野豬很有可能會陷入激昂狀態。而激昂狀態的恐怖之處在於,直到完全追丟或殺死敵人(又或者自己死亡)前,野豬都會一直窮追不捨,絲毫不顧自己正被毒素侵蝕。

後衛的魔術師倒還好說,但劍士在劈砍野豬時會導致體液飛濺,拳鬥士也必須直接碰觸到野豬才能攻擊。若接觸到遭感染的體液或血液,憑他們的耐性應該支撐不了幾秒。

那麼剩下的隊員,能一面守護中毒的夥伴,一面和大批敵人交戰嗎?

巴魯多在評估五人組的實力後,判定他們很難辦到,才會向他們提出這項委託很危險的忠告。

「……怎麼辦?」

五人組也煩惱了起來。

尤其是兩名拳鬥士的等級都比較高,其他夥伴看起來不太好直接開口表示意見。

如此判斷的伊莉亞,為了推進話題,開口詢問巴魯多:

「那麼,巴魯多先生覺得該怎麼做才好呢?」

「啥?」

「你既然提出忠告了,就得給人家建議。光說一句不行,對任何人都沒有幫助喔。」

「就算你這麼說……」

儘管巴魯多陷入沉思,卻遲遲說不出結論。

在旁靜觀事態發展的琉克,像是看不下去地開口說道:

「各位的隊伍里也有魔法公會的成員,在這種情況下,還是以魔術攻擊為主軸比較好吧?」

聽到琉克這番話,五人組只是一臉為難地面面相覷。

即使同為隸屬於魔法公會的魔術師,彼此的實力也參差不齊。像路菈或尤路克那樣,光是下級魔術便有強大殺傷力的魔術師極為罕見,而且優秀的魔術師本來就很少會和人組隊。

就算是不像伊莉亞那樣能一眼看穿對方實力的人,在見到這名魔術師和眾多戰士同行後,應該也多少能掂量出其實力如何。

「可是我的魔術沒有太大威力。」

這預料之中的回答沒有讓琉克動搖,他臉上甚至露出「你別擔心」的微笑。

「我們現在不是要追求效率,而是以安全為優先,所以威力大小的問題就先擱到一旁。就算威力不強,但只要命中幾發,總是能打倒魔物吧?」

「嗯,算是吧。」

「即使你這麼說,但魔術師可是會被打中的野豬盯上,而且其他魔物也可能跑來攪局啊。」

「各位知道野豬是怎麼追蹤敵人的嗎?」

「用腳……你要說的不是這個吧。難道不是用眼睛嗎?」

「野豬最後在鎖定敵人時當然是靠目視,但住在森林裡的野豬類魔物通常視力較差,沒辦法像肉食動物那樣,在跑動途中還憑著特有的眼力搜尋敵人。它們是依靠巨大突出的鼻子嗅出敵人的氣味,並對那股氣味進行追蹤。因此我建議各位使用氣味袋或香水。」

「原來如此,用氣味干擾野豬索敵是吧。」

畢竟琉克都已經解釋到這種地步,有過戰鬥經驗的五人組自然能理解他的建議,自個兒商量起作戰計畫。

如果是普通的隊伍,應該就是用個袋子之類的東西,附加上比隊伍成員本身更濃烈的氣味作為誘餌,或是把袋子掛在樹上,順利的話還能讓野豬自行撞上受傷。

然而,他們的隊伍里有鍊金術師。伊莉亞知道這名鍊金術師尚未出師,目前只擁有催生草木成長的能力。但是讓樹木長出枝椏並附加上氣味,就能作為帶刺的陷阱;而且單是將藤蔓纏繞成人形、設置在岩石或水邊,便很有可能達到良好效果。

當然,伊莉亞沒打算說這麼多,這次光有琉克的建議便十分足夠。

「我們會去道具店準備好相關用品。這樣你們對這次的委託就沒意見了吧?」

「……請記得那裡也有隆德飛蝗喔。」

「我們知道啦。」

巴魯多在琉克的幫助下,不甚熟練地完成了委託的登錄程序。

五人組像是忘記了方才的爭吵,意氣風發地揚長而去。巴魯多目送他們離開後,如釋重負地說道:

「……多謝你的幫忙。接待業務也真是辛苦。」

「是啊。不過我剛才那些都是現學現賣啦。」

「是這樣啊?是從分部長那裡學來的嗎?」

「不是,是伊莉亞。我剛才說的那些,差不多有九成都是她以前說過的話。」

巴魯多一臉不爽地看向伊莉亞。

(……我做的事情有那麼惹人厭嗎?)

儘管伊莉亞心裡也有點埋怨琉克,幹嘛非得把自己的名字說出來,但她也不想特別否認,讓別人誤會自己故作謙虛。

「能否巧妙地活用所見所聞,也得視當事人自身的努力而定。請巴魯多先生也從琉克身上多學點東西吧。」

雖然巴魯多最後還是擺出一副警戒的表情,但他這次沒有表現出反抗的態度,而是端正姿勢。

戰戰兢兢地端著托盤的凱蒂也是如此,伊莉亞現在一心祈求──兩人能順利習得技能並提升等級。

(等時機差不多,就請巴魯多先生推測那些接下討伐委託的人,是採用什麼樣的討伐方法好了。)

然後再以討伐結束時上繳的素材狀態核對答案。

光是這樣便能充分提升眼力,巴魯多也會為此努力提升技能吧。

伊莉亞想著這些事情回到櫃檯時,和走進分部的某個人物視線交會,兩人互相點頭致意。

「早啊。法蘭克在嗎?」

領主艾格特魯來到櫃檯。

「早安。我想他應該在自己房間裡,要我去幫您叫他過來嗎?」

「嗯,麻煩你了。我去會客室等他可以嗎?」

「好的。請往這邊走。」

伊莉亞抱著哈古,陪艾格特魯走上三樓。

「櫃檯的那個新人,就是之前的暗殺者?」

「對。他從今天開始加入工作。」

「既然是你的判斷,我覺得應該沒問題……只是很缺人手的送餐人員也就罷了,有必要讓他擔任接待人員嗎?」

「當然。」

伊莉亞之所以提議雇用兩人,並不只是為了他們的出路著想。

「我預估今後的委託數量將會持續增加,所以要先做好準備。」

「委託會增加?你是指這次的工程嗎?」

「……我只能說或許有關聯。」

但現在不能說──伊莉亞噤口不語。

那些除她以外無人能夠得知的情報,她是不會說出口的。這是伊莉亞對自己訂下的一條規矩。她無法告訴其他人魔物增加的原因。只不過,在這次這種結果極為明顯的情況下,為了讓其他人做好心理準備,即使只能說得隱晦,她還是儘可能地透露訊息。

「……這樣啊。你們精靈的戒律也真是麻煩呢。」

「是啊……真的很不好意思。」

精靈的確有所謂的戒律存在,不過那當然和這件事沒有半點關係。伊莉亞只是利用「精靈素來不與其他種族往來」這點,作為障眼法而已。

治療被巴魯多他們襲擊的獸人的恢復魔術,以及調味料之類的知識,伊莉亞也都是以「精靈的智慧」這一名義矇混過去。

精靈是頭腦優秀但生性封閉的種族,此事眾所皆知,因此沒有人對伊莉亞的謊言起疑心。

「法蘭克先生,早安。艾格特魯大人來了。」

「……早啊,伊莉亞。哈古也是。」

「嗶!」

之後,伊莉亞陪著法蘭克來到會客室,就在她泡好紅茶,打算離開房間的時候──

「啊,伊莉亞,我希望你也留下來聽聽。」

「……我知道了。」

果然這次也逃不掉。儘管必須遵從上司的命令,但伊莉亞本人認為,讓一介櫃檯小姐參與重要議題的商討實在不太合適。

(話說我也不是法蘭克先生的管家或秘書啊……)

兩人談話的內容,主要是工程的進展狀況,以及追加施工所需的人員和費用。另一件事情則是,研究魔物的使節團要來調查琉聶威魯周邊,所以需要提供護衛人員。

魔物是全人種的共同威脅,各國因此攜手研究魔物的生態和能力……話是這麼說

,但現狀是除了同盟國,各國都不願公開本國掌握的魔物生態情報;而實際討伐魔物的公會,又比各國更加瞭解魔物的能力。

各國的研究設施雖然為此感到臉上無光,但值得慶幸的是,不願危及自身立場的他們,沒有憑著紙上談兵的理論,做出散播錯誤情報之類的事情。

工作的話題結束後,兩人閒聊了起來。

儘管艾格特魯和法蘭克過去素未謀面,但兩人在經歷上有頗多共通之處,談話中出現許多隆德威魯以外的地名。

艾格特魯似乎在王都積累了相當多的壓力,話比平常還多。

伊莉亞覺得硬是加入談話未免太不識趣,於是逗弄起哈古,這時房裡響起了敲門聲。

伊莉亞搶先一步打開房門。里雅出現在門後頭,向眾人行了個禮。

「法蘭克先生,亞琉聶的村長來了。要請他在二樓的房間等您嗎?」

「你有問他是什麼事情嗎?」

「聽說是關於魔物的討伐。」

「……方便的話,我也希望同席,可以嗎?」

法蘭克接受了艾格特魯的請求。里雅將亞琉聶的村長領來會客室後,便離開了房間。

而伊莉亞理所當然似地列席其中。

(我自己是覺得無所謂啦。)

如果是和委託相關的事情,等會兒還是得聽嘛。

伊莉亞被這個理由慰留。她也替村長沏了杯紅茶後,走到法蘭克身後待命。

村長以此為信號,吞吞吐吐地闡述:

「分部長閣下,您曉得我們村子周遭最近有魔物出沒的事情嗎?」

「嗯。我記得討伐委託是由我們這邊制定,委託的登錄也是由我們這邊的櫃檯處理。」

「……是的,您說得沒錯。」

村長曖昧不明的態度,讓法蘭克和艾格特魯都納悶地皺起眉頭。

話雖如此,倘若村長說不出口的內容恰如伊莉亞所想,他的確很難向眼前的兩人開口。伊莉亞如此判斷之後,開口幫村長解圍。

「相同的魔物又再次出現了是嗎?」

「咦!各位知道這件事啊?」

「不,我是看村長一副開不了口的樣子,才這樣猜想。要幫您發布緊急委託嗎?」

「不是,那個……」

村長再次低下頭。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啦。)

「村人打算籌措資金以提出委託……」

「是不是有人質疑,上次的委託根本沒有去狩獵魔物?」

「呃……是的。」

琉聶威魯本是一塊魔物甚少的土地。相同魔物在狩獵過後沒多久又再次出現,也難怪會有人懷疑是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沒去狩獵。

從登錄證的機制來說,要在討伐數量上造假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但也有可能被人懷疑公會聯盟是不是沆瀣一氣,藉此詐取民眾的金錢。

「那麼,我們這次會把完成狩獵的證據帶來,等各位都同意之後,再請你們支付委託報酬和仲介費。您覺得這樣如何?」

「可以嗎!?」

村長注視的對象不是發言的伊莉亞,而是身為分部長的法蘭克。

從身分上來說理當如此,但在這座城市裡已經很少能見到村長的這種反應,伊莉亞感到很新鮮。

「……就作為特例來處理吧。」

「非常謝謝您!」

等村長在擬妥的委託表上籤好名、離開分部後,法蘭克他們要求伊莉亞做進一步說明。

「我覺得這問題沒有嚴重到需要這樣處理。」

「這次的處理方式,有點像是未雨綢繆的先期投資。今後魔物數量增加時,人們要是因為對公會抱持不信任感,而不立即提出委託的話,將導致災情擴大,到時就得不償失了。」

兩人接受了伊莉亞這番解釋。

但是,艾格特魯有些遲疑地開口:

「所以你還是認為,魔物今後的數量會持續增加是吧?」

「……恐怕是這樣沒錯。或許到時候村莊會難以負擔全額費用。最好還是採取某些對策,像是增稅或貸款之類的比較好。」

「需要做到這種地步啊……」

法蘭克的表情變得嚴肅。

(啊,不妙。我可能說過頭了。)

伊莉亞刻意改變態度和語調,裝出沒事的樣子補充說明。

「我覺得只要做到有備無患的程度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

伊莉亞不想激起兩人的不安情緒,但是……

(這樣總比災情莫名增加來得好。)

她決定積極地正向思考。

凱蒂的第一份正經工作,讓她忙得暈頭轉向。

天剛破曉便醒來的她,一面抗拒睡意,一面淋浴、梳妝打扮。

她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走出作為宿舍的旅館,從員工出入口進入分部後,首先看到的便是辦公室。

「啊,早啊,凱蒂。」

「……早安。」

「早啊……話說,你看起來還是很想睡啊?可別站著睡著而把盤子打破囉。」

「沒問題的……我想。」

凱蒂穿過辦公室,朝裡頭的更衣室走去。

她雖然對自己的體力很有自信,但不習慣的規律作息和團體生活,都比她預期得更令人疲憊。

她的疲勞也有部分是來自精神層面。

例如剛才和德西蕾及庫洛多的應對便是其中之一。

德西蕾他們曉得自己做過的事情嗎?

如果他們不曉得,凱蒂會湧上一股自己欺騙了對方的罪惡感;如果他們曉得,凱蒂也無法理解對方為何願意接納自己。

她無法處理自己的感情,也不知道解決方法。

即使如此,因為伊莉亞已有命令在先,凱蒂沒有選擇逃跑,而是繼續乖乖工作。

抵達更衣室的凱蒂,打開寫有自己名字的置物櫃,換上制服。

「啊,凱蒂。早啊~」

「早安,里雅。」

就在凱蒂遲遲換不好衣服的期間,一旁的里雅已乾淨俐落地換上制服。

無法順利綁好腰間系帶的凱蒂,感到非常苦惱,這時本來在她手上的系帶忽然消失。

凱蒂轉頭想確認發生什麼事──

「你先別動喔。」

就看到里雅蹲在自己身後。

她的集中力似乎因為疲勞而下降,連里雅繞到身後都沒有發現。

「嗯,完成啦。」

凱蒂向露出滿意笑容的里雅低下頭。

「對不起。」

「咦?沒事沒事,小事情而已。這套制服雖然很可愛,但我一開始也很難穿好。還有,這種時候應該要說『謝謝』才對喔。」

「是這樣嗎?我知道了。」

里雅擱下直眨著眼的凱蒂,關上置物櫃朝辦公室走去。

「小姐~我可以點菜了嗎?」

「好。」

「凱蒂,接著過來這裡好嗎?」

「好、好。」

「凱蒂,點菜時有看到空盤的話,記得幫忙撤下來。」

「我、我知道了。」

「凱蒂~!把這個送去三號桌!」

「我……我知道了……」

凱蒂左顧右盼、東奔西跑。

在這忙得頭昏眼花的情況下,她根本沒有打瞌睡的空閒。

能說得上是救贖的,大概就是午餐和兩次的休息時間。

雖說過度的疲勞會導致食慾衰退,但分部的員工餐有種魔力,只要嘗上一口便會讓人忘記這種事情。

「聽說吉米先生啊,在向妮儂告白時被逮個正著。」

「啊啊~這可真夠慘的呢。」

「然後啊,他向太太哭著哀求的模樣,全部都被妮儂小姐看在眼裡。」

「唔哇……」

在休息時間裡,辦公室的辦事員們會閒話家常,但都是凱蒂不感興趣的話題。

然而,若要問凱蒂到底對什麼話題有興趣,就連她本人也不是很清楚。凱蒂心裡也曾嘀咕過,在她們送餐人員忙到快要翻過去時,辦事員卻是一副樂得輕鬆的模樣。

「凱蒂,辛苦啦。艾麗婕應該已經來了,你可以先下班囉。」

「我知道了。」

分部的送餐人員分成三個工作時段:早上到傍晚、中午到晚上、傍晚到晚上,凱蒂目前還未被排進人潮最多的傍晚到晚上時段。

本來按照規定,凱蒂得等到晚班人員進入大廳後才能下班,但太過疲倦的她,已完全沒有心思注意到旁人的這份體貼。

凱蒂在更衣室

換好衣服後,辦公室傳來招呼她的聲音。

「辛苦了。伊莉亞說她要幫大家做員工餐,你要一起去吃嗎?」

「嗯,我要吃。」

凱蒂二話不說地點頭答應,心滿意足地享用伊莉亞做的員工餐。

恰到好處的飽足感,讓凱蒂忘記疲勞地走回宿舍。但當她一踏入房間,倦意立即再次湧現,她連澡也沒洗,癱平在床上。

而當她回過神時,已經是隔天的早晨。

接下來又以同樣的模式度過了一天。

無需搏命廝殺的日常、不用抹殺心靈的工作。

凱蒂對此沒有任何不滿,甚至覺得運氣很好。

早上起來洗個澡。

前往分部換上制服。

做著有休息時間的送餐工作。

下班後呼呼大睡。

但凱蒂的身心在這樣的每一天裡,一點一點沉澱。

「那麼,培訓就到今天告一段落,接下來請你加油囉。」

「咦……?」

培訓期結束,代表里雅不會繼續在自己身旁輔助。里雅見凱蒂臉色蒼白,苦笑著說道:

「你不用那麼擔心啦。我也會在大廳里,你就照平常那樣去做就可以了。」

「我、我知道了……」

照平常那樣。

客人來了就幫忙帶位,把菜單拿給他們並接受點菜,再將點單送去廚房……

凱蒂在腦海里複習學到的程序。

「歡迎光臨。」

里雅的招呼聲把她的意識拉了回來,她慌慌張張地開始動作。

「凱蒂,今天的套餐內容是什麼?」

(照平常那樣。)

「不好意思,能幫我把這個盤子收走嗎?」

(照平常那樣。)

「可以再幫我添碗飯嗎?」

(照平常那樣。)

「啊,小姐,可以過來一下嗎?」

「我想要點餐~」

(照平常……)

「凱蒂──────」

「啊──────」

「──────」

(照平……)

「──」

「──」

東西碎裂的聲音響起。凱蒂只是盯著腳下摔得粉碎的玻璃杯。

「──噫!凱蒂!你沒事吧!?」

「咦……?」

身體被人搖晃的反作用力,讓凱蒂回過神。站在她眼前的,是一臉膽心地看著她的里雅。當她注意到時,周圍人的視線都已集中到自己身上。

「你沒事吧?有受傷嗎……看起來沒有。」

里雅安心地吐了口氣,凱蒂只是愣愣地看著她。

但在下個瞬間,看到里雅皺起眉頭,凱蒂整個人僵住。

儘管氛圍完全不同,但她見過那樣的表情。

那是大人在高聲怒罵前會浮現的表情。

當自己對命令稍有違逆時。

當自己沒能忠實執行命令時。

大人便會厲聲怒吼、責打自己。

要是驚叫出聲,就會被打得更慘。

要是低聲哀求,就會被打得更慘。

因為不想要挨揍、不喜歡疼痛,所以她只能拚命貫徹命令。

就算挨打的人不是自己,光是看到別人挨揍的模樣,也會讓凱蒂感同身受,單是聽到聲音便會全身僵直。而那些被教訓好幾次還是做不好的孩子,最後便就此消失──當她察覺到這個事實後,更是不顧死活地執行命令。

凱蒂之所以能勉強活到今天,是因為她擁有以巴魯多為首的夥伴。

儘管必須背著大人,但只要有能夠互相鼓勵的夥伴存在,她便能得到救贖。

即使那只是像攀著蜘蛛絲一樣的微弱希望。

倖存下來的凱蒂,成了出類拔萃的暗殺者,但過去的心理陰影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抹除。

犯錯了。

要挨揍了。

不喜歡疼痛。

我會照您說的話去做。

所以求求您不要打我。

求求您不要殺死我──

然而,全身發抖的凱蒂,等到的卻是這樣一句話──

「真是的!你身體不舒服的話,就該去休息啊!」

「咦……?」

這樣的發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里雅半強迫地拉著無法理解剛才話語意義的凱蒂。

凱蒂被拖去的地方,是位於鑑定室旁的休息室。被拉到皮沙發坐下的她,表情一臉茫然。

「辛苦你啦。大廳那裡你不用擔心,伊莉亞會去支援。」

她們兩人的離開理應會讓人力相當吃緊,但有伊莉亞在的話,應該就應付得過來。

因為被最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失敗的人物幫忙支援,凱蒂一臉陰鬱。

「你是覺得累了嗎?」

聽見里雅的問題,凱蒂抬起低著的頭,但馬上又垂下了視線。

里雅像是察覺了她內心的想法,慌張地以開朗的語調說道:

「畢竟你連續值了好幾天班呢。你都累成這樣了,我卻沒有發現,對不起喔。」

「不、不會……」

面對低下頭的里雅,凱蒂驚慌地說道:

「沒能幫上大家的忙,我很抱歉……」

「才沒這回事呢。」

里雅一口否定,這意外的反應讓凱蒂不知如何是好。她不明白里雅為何如此斷言。

「你的加入真的幫了我們許多忙。當然巴魯多也是。」

凱蒂還是一臉不明白的表情,於是里雅微笑著說道:

「人手增加後,班表就能安排休假,所以真的是幫了大忙喔……但這似乎把你弄得太累了呢。」

「我在體力上……沒有問題。」

「是嗎?」

凱蒂筆直地看著里雅點頭,里雅也姑且接受似地點了點頭。

「總而言之,你的加入真的幫了我們大忙。」

請記住這一點喔。

里雅如此作結,便將話題轉到普通的閒聊,消磨休息時間。

而當休息結束,凱蒂正打算返回大廳時,伊莉亞像是接棒一樣走進房間。

她手裡端著放在茶碟上的陶製茶杯,以及透著鮮明紅色的玻璃茶壺。

凱蒂想開口說些謝罪的話。

「…………」

「感覺好點了嗎?」

「…………我沒事了。」

但她沒能順利說出來,最後變成伊莉亞先開了口。

儘管凱蒂缺乏表情,但還是露出非常抱歉的神情。

「雖然明天本來就預計要讓你休假,不過後天也繼續接著休吧?」

「咦……?」

「畢竟是我讓你連續出勤嘛。可是我最多也只能讓你連休兩天,感覺自己真沒用呢。」

伊莉亞像是要掩飾尷尬地苦笑起來,但讓凱蒂感到訝異的是另一件事情。連休兩天。察覺這番話涵義的她,困惑地開口問道:

「……你沒有、要開除我嗎……?」

「我才不會因為這種小事開除人。」

「但是……萬一我又──」

「凱蒂。」

伊莉亞出聲打斷她的悲觀思考。

「任何人都會遇到失敗。無論是里雅、辛西雅,還是艾麗婕,大家都經歷過失敗喔。」

「…………伊莉亞也是嗎……?」

「當然。」

伊莉亞立刻答道,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之前所待的公會或許不是這樣,但是遇到失敗,只要重新來過就行了。」

重新來過就行了。

凱蒂難以理解伊莉亞簡單說出的這句話。

伊莉亞發現凱蒂以茫然的眼神看著自己,便將茶杯和茶壺放到桌上,筆直地盯著她說道:

「遇到失敗後,若有檢討為什麼會失敗……是哪些地方做得不對,下次就不會再犯同樣的錯對吧?」

或許確實如此。凱蒂沒有自信能做好,所以無法點頭,但她並不否認伊莉亞的看法。

伊莉亞臉上浮現微笑,像是在說「這樣就夠了」,接著繼續說道:

「一旦失敗就結束了──這樣的想法只會扼殺成長的機會。就算把人開除以殺雞儆猴,也只會帶來讓大家更害怕失敗的反效果。」

就算失敗了也不代表結束。凱蒂的內心一陣激動。

伊莉亞看到她的表情後,轉換了話題。

「那麼問題來了。」

「……咦?」

凱蒂以變得

略微明朗的語調發出困惑聲。

「凱蒂這次為什麼會失敗呢?」

「那、那是因為……為什麼?」

「現在是我在問你喔。」

伊莉亞的語調和表情都非常溫和,但凱蒂感覺得出她不允許自己迴避問題。

為什麼?

她一打算思考這個問題,身體便猛然哆嗦起來。

她雖然想要停止思考,但這樣將無法回答問題。

凱蒂感到焦急。

(這樣會答不出問題……)

焦急,卻又無法思考,更加焦急。

凱蒂陷入惡性循環。

「好,停。」

伊莉亞貼近到她面前,出聲將她喚了回來。

兩個人的距離近在咫尺。凱蒂甚至能在伊莉亞的藍色眼珠里看到自己的身影。

「我換個方式問好了。你今天的工作是什麼?」

「送餐……」

凱蒂似乎能憑事實和經驗回答被問到的問題。伊莉亞放下心來,向後退了幾步,繼續向她提問。

「今天的工作很難受嗎?」

「……」

凱蒂有些猶豫地點點頭。

「這樣啊。是覺得累了嗎?」

「嗯……或許有那麼一點……」

「畢竟是連續出勤。我會再調整一下班表。」

「……可以嗎?」

雖然很不明顯,但凱蒂的聲音里藏不住驚訝。伊莉亞笑著說道:

「當然可以。這件事我晚點會再處理……疲勞並不嚴重的話,就代表另有原因囉?」

「……我今天沒辦法像平常那樣,把事情做好……」

只要收到指示,凱蒂基本上都能處理好。

這點從負責支援的里雅他們那裡也能得到證實。但換句話說,這也代表她無法隨機應變地處理沒交代的事情。

因為凱蒂沒辦法自行做出判斷,所以無法應對突發狀況。不過,如果這就是她失敗的原因,便有解決之道。

「沒辦法像平常那樣,是指哪些方面?」

「就是…………一旦有人出聲叫我,我就會不曉得到底該先去哪邊才好……」

然後,因為在這種混亂的狀態下工作,腦袋不知不覺就變得一片空白。

凱蒂像是在坦白罪行地低聲說道。

即使如此,她還是能好好回答問題,這樣就很足夠了。

「里雅他們在這種時候會怎麼做?」

「派我過去,或者是……請對方稍等一下。」

凱蒂的頭隨著話語更加低垂。

只要這樣做就行了嘛──她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那下次就沒問題了吧。」

「……!」

伊莉亞向抬起頭的凱蒂露出笑容。

「這並不是什麼『該怎麼做才好』的難事。你就先做個深呼吸,想想其他人會怎麼做。如果還是不曉得該怎麼處理,就請對方稍等一下,去請教其他人。」

伊莉亞緊握住凱蒂的手。

「這樣一來就不會失敗;即使失敗,也能活用在下次機會裡。」

「下次……」凱蒂呢喃道。

「沒錯,失敗並不代表結束,而是要活用在下次機會裡。」

凱蒂筆直地盯著伊莉亞。伊莉亞被她這麼一看,緩緩鬆開手,露出苦笑說:

「不過,最好還是不要失敗比較好啦。」

「……嗯。」

「所以當你有空時,不僅要關心客人有沒有什麼需求,也要注意其他工作人員。」

「其他工作人員……?」

「對,注意其他工作人員,去學習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情。」

這件事情並沒有寫在工作指南上,所以里雅他們在教的時候也疏忽了。

總之,伊莉亞現在說的,其實是孩子模仿父母和家人而成長,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期待凱蒂主動學會這點實在太嚴苛,畢竟她不曾被這麼教導……或者說已經遺忘了。

我能做到嗎?

伊莉亞看著一臉不安的凱蒂笑了起來。

「沒問題的。你的夥伴不只有巴魯多先生。大家都會幫你的。」

「……嗯。」

雖然未經深思便點頭,但凱蒂並沒有打算收回。

隔天和再隔天,凱蒂儘管處於休假狀態,還是來到了分部。

她的目的當然是觀察大家的工作情形。

最後掌握『邊看邊學』竅門的凱蒂,有了各式各樣的發現。

例如在某天的休息時間裡。

她看著庫洛多和德西蕾漫無邊際地聊得興高采烈。

他們兩人總是會在工作中閒聊,凱蒂之前也多次見過同樣的光景。

但當她仔細一看,才發現兩人儘管說著閒話,手上的工作卻完全沒有停下來。

凱蒂理解此一事實的瞬間,為過去認為事務工作很輕鬆的想法感到羞愧。

有一個自己不曾看到的世界。

重新認識到這點的凱蒂,之後也積極努力地看著其他人學習。

她那拚命努力的模樣,讓旁人不禁露出微笑,自然而然地,除了員工以外,造訪的客人也樂意為她提供協助。

而當凱蒂注意到時,她身邊已經充滿了笑容。

這些笑容既非基於下流的情慾,也不是源自膨脹的控制欲,更不是因為欺凌弱者而獲得優越感。凱蒂過往面對的種種笑容,都只讓她感到陣陣濕冷的寒意爬過心頭和身體。

但是,這裡的笑容不一樣。

那是不帶寒意,讓人無比安詳的笑容。

「謝謝。」

面對客人臨走前的招呼和笑容,凱蒂不曉得該如何回應。

「感謝、您的光臨。」

因此她一如往常地目送行禮。

只是有一個地方不一樣了──低下頭的凱蒂,嘴角掛著微微的笑意。

由於這只是個非常細微的變化,周圍忙碌的人們自不用說,就連她本人也沒有發覺。

沒過多久,她方才的困惑也被分部的繁忙工作淹沒。

凱蒂的第一份正經工作,讓她忙得暈頭轉向。

天剛破曉便醒來,她一面抗拒睡意,一面淋浴、梳妝打扮。

無需搏命廝殺的日常、不用抹殺心靈的工作。

不過,現在的她離開作為宿舍的旅館,前往那棟格外宏偉的建築時,腳步卻無比輕快。

某天下午,巴魯多來到三樓的辦公室。

他坐在皮椅上,表情一臉僵硬,因為法蘭克就坐在正對面。

畢竟他當初可是在理應占有優勢的情況下,徹底敗給眼前的男子。

然而,更讓他感到喘不過氣的,是法蘭克身為琉聶威魯分部長這件事情。

法蘭克將手上的紙張放到桌上。

「關於這次的事情,你有什麼想要辯解的嗎?」

「……沒有。」

巴魯多的身高比法蘭克高,因此坐下來時也是他比較高。但或許是他整個人縮成一團的關係,看起來反而比法蘭克矮小。

「巴魯多。因為你的失敗而導致信用下滑的,不只是分部,而是聯盟整體。那是我們再怎麼努力都無法挽回的事情。這點你能夠理解嗎?」

「……是。」

巴魯多在前些日子犯下一個錯誤。

由於當時有許多委託等著登錄,巴魯多心急之下以為已經登錄完畢,便將登錄證和委託表還給了對方。

而今天發現了這件事情。對方交上來的登錄證無法處理達成的委託,感到可疑的辦事員在手調查後,發現了這個錯誤。

辦事員為此慌亂不已。

在未完成登錄的情況下,若有其他人在別的地方接下委託,前來報告委託達成的公會成員,其努力將化為烏有。

在緊急調查之後,確認了該項委託在其他地方還未被人接下,因此這個事件總算有驚無險地落幕。但委託的接受和達成若同時間登錄,為了防止舞弊,必須統整原因撰寫成報告書。

而由於本次的事件頗為嚴重,撰寫這份報告書的職責,便落到分部長法蘭克頭上。

巴魯多很清楚,讓上司幫忙收拾爛攤子意味著什麼。

只是他也覺得有一點委屈。

登錄證上會顯示登錄的有無,因此接下委託的公會成員自己沒注意到這件事情,也不能說完全沒有責任。

而巴魯多當時之所以會如此焦急,雖然可以用「經驗不足」一語概括,但伊莉亞交代給他的功課──預測委託結果也是原因之一。

巴魯多的集中力因洶湧的人潮變得遲鈍,

無法順利判斷公會成員的實力。最後不但無法預測出結果,還花費了更多時間。

這時,等得不耐煩的公會成員出聲催促。

感到慌亂的巴魯多,便在沒有仔細確認的情況下,歸還了登錄證和委託表。

要是伊莉亞沒交代我做這種多餘事──儘管他心裡這麼想,但把這些話說出口,等於暴露了自己的不成熟。因此巴魯多坦率地承認失敗。

法蘭克看著這樣的巴魯多,「嗯」地點了點頭,將身體靠到椅背上說道:

「那麼,你今後該留心的事情是?」

「……仔細做好確認。」

「登錄確認要徹底做好。再來呢?」

「把注意力確實集中在工作上。」

「很好,有做好這兩點的話,就不會重蹈覆轍了吧。只要你記取這次的失敗,日後也就不會因為熟悉業務而疏忽大意了吧。」

法蘭克雖然語調輕鬆,但眼神相當認真。這讓巴魯多理解到,他絕非不在意這次的事情,也並非沒有對此事感到遺憾。

而對巴魯多來說,他也絲毫不打算再讓自己陷入如此難堪的境地。

他咬緊牙關,好不容易迎面對上法蘭克的視線。

「……對不起。」

他低頭致歉。

「嗯。以後留心點。你可以回去了。」

「……咦?啊,好。」

法蘭克出乎意料的態度,讓巴魯多無法理解,所以他回話後,又戰戰兢兢地詢問:

「……那個,沒有處罰之類的嗎?」

「畢竟你已經深切反省了啊。當然,你要是繼續犯錯,就不是反省能解決的喔。」

即使巴魯多知道法蘭克是在開玩笑,但這可不是能一笑置之的狀況。

失敗卻不用受到懲罰。巴魯多無法理解這種情況,感到不知所措。

法蘭克從正打算動筆的報告書中抬起頭,看到巴魯多的表情,臉上浮現笑容。那是個與其說是溫柔,不如說是讓人感到可靠的笑容。

「辦事員、櫃檯人員、送餐人員、廚房人員……明明只要有這些人,分部便能保持運作,你覺得為什麼還需要分部長?」

「……是因為需要有一個人來統籌一切?」

巴魯多話到中途,便已意識到這並非正確答案。

「嗯,算答對一半吧。剩下的另一半,是為了承擔責任。」

「責任?」

巴魯多無法理解。在他以前所處的盜賊公會裡,失敗的責任必定是由當事人承擔。沒有上司會幫忙彌補部下的失敗。

若說到負責,最接近此行為的就是處罰部下。

然而,法蘭克所說、承擔責任的方式是上司犧牲自己,和盜賊公會是完全不同的邏輯。

「盜賊公會並非這世界的全部。他們之所以渴望權力,只是為了獲得力量。但在一般的世界裡不是這樣。權力是為了負起責任而持有的力量。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守護別人而承擔的力量……話雖如此,這世上還是有許多緊抓權力不放、只顧著中飽私囊的傢伙就是了。」

法蘭克說到最後露出苦笑,但銳利的目光傳達出堅定的意志。

責任。對巴魯多來說,那是只限定於自身的事情。

可是,如果自己的行動會導致凱蒂死亡呢?

巴魯多想起前些日子的事情,重新意識到自己行動具有的沉重意義。

這是過往恃才傲物的他,絕對無法察覺到的事情。

「讓你聽這種說教很無聊吧。你就去辦公室好好跟大家道歉吧。」

「……知道了啦。」

巴魯多微微低頭,離開房間。

「……還有,就是得改改你的遣詞用字啊。」

姑且不提法蘭克這番嘀咕,巴魯多走到二樓,穿過簡易廚房,一路來到一樓。

他沒有走進接待櫃檯,而是來到辦公室門前將手搭在門把上、停下腳步。接著他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將門慢慢打開。

裡頭人的視線集中到巴魯多身上。平常不在意這些眼光的巴魯多,這次卻因為內疚感到有些無地自容。

「喲~怎麼啦?」

庫洛多笑著對巴魯多說。他的態度之所以比平常更詼諧,應該是因為察覺到巴魯多的內疚。

巴魯多險些不由自主地狠瞪回去,但他強壓下孩子氣般的煩躁情緒,朝庫洛多和德西蕾低下頭。

「……給兩位添麻煩了,對不起……還有,謝謝你們……兩位的幫忙。」

「別客氣。」

「下次要當心點喔。」

巴魯多原以為自己會被責備或奚落,兩人卻面露笑容。

他們的笑容不像是在取笑他,也不帶有任何嘲諷的意味。

「畢竟這次的事情平安落幕,你也好好道歉了,就原諒你吧。」

「法蘭克先生跟你說的那些話,你都能理解吧?」

「啊,嗯……」

「那我們就沒必要再說一遍啦。下次好好加油吧。」

說完這番話,兩人便回到自己的工作上。巴魯多愣在原地想:庫洛多知道法蘭克跟自己說了些什麼嗎?

「如果你還是覺得過意不去,那晚點來陪我吧。」

「……啥?」

庫洛多笑咪咪地看向一臉詫異的巴魯多。

「你能喝吧?喝•酒。」

現在已是分部日常業務結束、食堂完全轉換成酒吧氣氛的時候。

庫洛多、巴魯多,以及德西蕾,在二樓的房間舉行飲酒會。

「「乾杯~」」

「……乾杯。」

庫洛多和德西蕾大口喝下沁涼透心的啤酒,巴魯多雖然對兩人的高亢情緒有點退避三舍,還是在旁輕啜著啤酒。庫洛多看到他這副模樣笑了起來。

「二對一讓你很緊張嗎?」

「……啥?」

「現在的你,和站在櫃檯值班時沒兩樣喔。」

明顯的挑釁。巴魯多即使清楚這點也不能聽過就算,一口氣喝下整杯啤酒。

庫洛多對他豪邁的痛飲方式發出讚嘆,德西蕾也跟著大聲叫好。

巴魯多將啤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像是在向兩人嗆聲。他的情緒高漲,再次將德西蕾注入的啤酒一飲而盡。

沒一會兒工夫,巴魯多就完全喝醉了。

「那麼,最近如何啊?習慣分部的工作了嗎?」

庫洛多邊吃下酒菜邊問道。

「這種事情哪有可能習慣啊!」

明明嘴裡說的是否定的話語,但巴魯多的臉上並沒有流露厭惡之情。

「說起來那娘們也太天真了吧!居然雇用老子這種人……這是在耍老子嗎!」

「我是覺得,伊莉亞在僱人時都有她的考量喔~」

雙頰已被醉意微微染紅的德西蕾,笑意盎然地啜著水果酒。

「你們也一樣好嗎!成天嘻嘻哈哈的……老子可是拚了命才活到現在的啊!」

「嗯,我們的確是太天真了呢。」

庫洛多表示同意。

「這座城市現在的居民都太天真了。」

「……沒錯。」

巴魯多一臉不高興地表示同意。庫洛多看著他苦笑起來,接著繼續說道:

「天真、溫柔、待人親切。所以大家臉上都能常保笑容。你討厭這樣子嗎?」

「……」

巴魯多並不討厭,只是感到羨慕。

他羨慕這座分部的員工及城市居民,因為他們擁有自己過去得不到、現在也依然得不到的東西。

明明置身其中,卻彷佛被宣告無法成為他們那樣,巴魯多為此感到十分難受。

「那你也變成這樣子不就得了?」

「……我辦不到。」

巴魯多低頭看向桌子。

我終歸只是個殺手。而且,要不是見到凱蒂逐漸崩壞的模樣,我甚至不會對這樣的生存方式產生懷疑。

我和凱蒂之所以能待在分部,全是託了伊莉亞的福,並不是因為我們做了什麼。我們也沒有能力為別人做些什麼。

一堵由罪惡感形成的高牆。巴魯多在意識到這點以前,便已經不省人事。

「……哎呀,睡著啦。」

德西蕾拉了拉巴魯多的耳朵,但他沒有任何反應。

巴魯多沒有發出任何鼾聲,德西蕾饒富趣味地看著他的睡相,沒好氣地向庫洛多說:

「你灌他太多酒了啦。」

「咦~你自己還不是在那邊拚命起鬨。」

「嗯~也是啦。不過他這麼不能喝,還真是有點出乎意料呢。」

「我還

想著要讓他再多吐露一點心聲呢~」

讓巴魯多吐露心中秘密後,如果他因為酒精的關係忘記自己說過哪些話,就不著痕跡地將他導入正軌;如果他記得,就開誠布公地和他討論解決之道。

兩人本來是打著這樣的主意,只是進行得不怎麼順利。

「都怪伊莉亞做的下酒菜太好吃了啦!」

「這麼說來,小菜都吃光了呢。我再去拿點過來吧。」

「那我再去弄點酒來吧~啊,在這之前得先去一趟廁所。」

「你得好好把人送回去喔。」

我知道啦──庫洛多隨口應了德西蕾一句後,走向一樓。

一樓大廳充滿歡騰的熱鬧氣氛,以及容許這份喧囂的笑容。

庫洛多在取酒的同時,憶起分部過去一片死寂的光景,那段記憶和巴魯多的表情重合在一起,讓他面露苦笑。

雖然這話題可能會讓人感到鬱悶,但德西蕾應該會和自己有同感。庫洛多抱著這樣的期待,快步走回二樓。

隨著時間流逝,琉聶威魯逐漸顯現出驛站城市的全新模樣。

而幹道的整修工程也同時進行,興建旅館的木匠自不待說,想要推銷各種貨品的商人、工業公會的鐵匠等各式人等,都陸續聚集至琉聶威魯。

儘管全體員工都已經預想到,聯盟分部的大廳和廚房工作將會變得更加繁忙,然而事情並不僅止於此。

「已為各位登錄接受此項委託。祝您武運昌隆。」

巴魯多恭敬地鞠躬說完,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又有一張委託表遞了過來。

「變得很有接待人員的樣子了嘛。」

「這都托各位的福。麻煩請提出您的登錄證。」

巴魯多面前的,正是他第一次處理委託登錄時的五人組。他接過對方提交的登錄證,處理登錄事宜,動作看起來已相當熟稔。

「不過這委託的數量可真是驚人。魔物大量增加的傳聞,看來不是空穴來風呢。」

「嗯。因為這樣的關係,身為新人的我才會在沒有老手照應的情況下站上櫃檯。」

在琉克前去休息的現在,接待業務由伊莉亞和巴魯多負責。

「嗶。」

哈古的叫聲,讓伊莉亞注意到登錄已經完成,便將委託表和登錄證,還給櫃檯另一邊的公會成員。

「已為各位登錄接受此項委託。祝您武運昌隆。」

「嗯。拜拜囉,伊莉亞。」

「下次再見~」

「我會恭候兩位的光臨。」

伊莉亞正打算鞠躬目送傭兵兩人組離開時,下一張委託表又遞了過來。

若有人想要發布委託,伊莉亞便會把人領到會客室,和辦事員一起當場擬好委託表,請對方簽名並收取成功報酬和仲介費,再把委託表張貼到布告欄上。而當廚房和送餐的人手不足時,她也會過去幫忙。

最近這陣子,伊莉亞每天都過著如此忙碌的生活。

「伊莉亞,艾麗去休息了,琉克要是回來,就麻煩你來大廳幫忙。」

「我知道了。凱蒂你再努力一下喔。」

「嗯,我會加油的。」

凱蒂的語調雖然還是老樣子,但表情已變得相當豐富。她和巴魯多都在順利成長中。

之後,伊莉亞又處理了幾件委託的登錄,這時,艾格特魯忽然領著一群古怪的人走進分部。

陸續踏進分部的這群人,身上都披著白大衣,胸口縫有研究使節團的代表徽章。

即使是在這揉雜各種文化的世界裡,他們的模樣也顯得相當突兀。儘管已經過分引人注目,他們卻還像是想誇耀般地昂首闊步,在一般人心中留下無比惡劣的印象。

「我們已恭候各位多時。關於使節團的護衛事宜,分部長吩咐我領各位到會客室商議。」

「嗯,麻煩你了。」

但就在這時,使節團的其中一人高聲說道:

「噢噢!這裡有龍之子的傳聞是真的啊!」

一名普人男性跑到哈古面前,捧起它那小小的身軀。

「嗶?」

「白色表皮和藍色眼珠……!我從未見過這樣的龍啊!」

「孟瑟魯閣下,現在……」

「吵死啦!有這樣的魔物在眼前卻什麼也不做的話,我還當什麼研究使節團?」

使節團的團長──艾菲•孟瑟魯,氣勢洶洶地打斷艾格特魯。

與此同時,伊莉亞在另一種意義上朝孟瑟魯投以冰冷的眼神。

(這傢伙剛才說那什麼鬼話?)

堂堂的國家研究機構,居然水平低劣到將龍視為魔物,伊莉亞無言以對。

「嗶、嗶!」

「這樣的珍稀個體……會有多麼巨大的研究價值啊!」

「可以請您放開它嗎?」

伊莉亞從孟瑟魯手中奪回哈古。再這樣折騰下去,不開心的哈古要是抓狂,尾巴掃到對方那缺乏鍛鍊的孱弱手臂,肯定會以骨折收場。伊莉亞這樣做實際上是讓孟瑟魯避過一劫,因此其實沒理由被對方以充滿敵意的態度針對。

不過,孟瑟魯隨即換上一副可鄙的笑容,仔細地打量伊莉亞。

「龍的飼主是精靈的傳聞也是真的啊。」

「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飼主是獸人或其他種族都無所謂。那麼,你想要多少?」

「……我不明白閣下的意思。」

包含巴魯多在內,現場幾個反應敏銳的人都繃起了臉,但伊莉亞還是拚命強忍怒火。儘管如此,眼前的無能研究者卻完全沒察覺,繼續高聲說出他的提議。

「要是能取得龍之子,我們隆德威魯的研究水平,將能領先他國十年以上吧。你如果也是隆德威魯的國民,自當不會拒絕這樣的榮譽,不過你也不願意白白交出來吧?所以你就開個價錢讓我買下吧。」

(這傢伙……)

伊莉亞的魔力騷動起來。籠罩在她魔力構成結界下的整座分部,呼應般地改變了氣氛。

「嗶……」

(哎呀,這可不行。沒事喔~我沒生氣喔~)

伊莉亞聽見哈古的柔弱叫聲,收拾怒火朝它笑了笑,接著重新轉向孟瑟魯說道:

「請恕我拒絕。」

「什……你、你腦子有問題嗎!?像你這樣的小小櫃檯人員,我只要稟報國王,就能當場處決你喔!」

雖說有結界護體,但飛濺的唾沫還是令伊莉亞感到不快,不過已決定板起臉的她,表情沒有任何改變。

(國王是嗎?)

然而,她還是忍不住在內心發笑。

「請自便。」

伊莉亞曾經見過國王幾次,但她並不認為國王有那樣的勇氣。

不曉得孟瑟魯是覺得作為王牌卻無法發揮效用的國王遭到侮辱;還是覺得伊莉亞的態度太瞧不起自己,他氣到緊握的雙拳不停顫抖。

「你、你這……!」

「孟瑟魯大人,還請您就到此為止吧。」

「區區領主,少在旁邊插嘴!」

伊莉亞感受到周圍群眾的眼神變得險惡,於是和艾格特魯互相使了個眼神,決定趕快把使節團帶到三樓。

「請各位往這裡移動。」

「你給我站住,亞人!」

(啊,完了。)

「嗶!?」

一樓群眾涌升的怒氣,讓哈古害怕地叫出聲。

亞人……亦即「類人生物」。此一蔑稱對普人以外的人種自不用說,對與這些人種有親密來往的普人而言,同樣是禁忌的詞彙。

就在這時,休息完畢的琉克正好回到櫃檯。

見到琉克的孟瑟魯,表情瞬間結凍。

他會有這種反應也不足為奇。因為琉克出身自與國王關係親密的貴族,他本人也是國王的熟人。

琉克目前雖然隱藏著自己貴族的身分,但這依舊不改他是貴族的事實。

「琉克,你有聽見他剛才的發言嗎?」

「嗯,我的耳朵聽得可清楚了。」

琉克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雖說是隱藏身分的狀態,但「不會視而不見」是他的優點。再怎麼說這都是無法漠視的發言。

「雖然要勞駕你很不好意思,但能請你向上頭提出報告嗎?」

「當然。普人至上主義者在隆德威魯的法律里,可是被認定為適用外患罪的賣國賊。他將得到應有的懲罰吧。」

「那真是太好了。」

現場能真正聽懂兩人對話的只有極少數人。

即使如此,眾人看見孟瑟魯害怕發抖的模樣,似乎稍微氣消,沖淡了瀰漫一樓的凝重空氣。

「那麼,請各位往這裡走。」

伊莉亞重新引導使節團移動。確認周遭沒有一般人士後,她再次開口說道:

「對了。」

她告訴孟瑟魯。

「這孩子不是龍之子,而是龍神幼兒。」

「什麼!?」

使節團成員一陣騷動,孟瑟魯則是滿臉絕望地僵在原地。

「閣下所說的『研究』是什麼樣的行為,我這次就不予追究,但我認為閣下最好還是慎選詞彙比較好。」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以權力對付濫用權力之人。看來孟瑟魯還沒有蠢到不懂「我會告訴龍神」的威脅是什麼意思。

事實上,嫌麻煩的伊莉亞毫不打算向龍神告狀,但對孟瑟魯而言,這幾乎就像是死刑宣告。她原本就認為這會是一劑猛藥,不過效果超乎預期。

伊莉亞無視行屍走肉般的孟瑟魯,逕自敲響了會客室的門。

「可惡、可惡、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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