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我不會再離開你了」她說(2/2)
因為佐伯同學剛剛就一直緊抱著我的手臂,那對比同年齡女孩還要豐滿幾分的胸部,始終緊貼在我手上。
「當、當然不行啊!現在這麼黑!弓月同學好壞。」
好像得繼續維持這個姿勢一陣子了。
不過,真虧她有辦法從自己的房間過來這裡啊。月亮被厚厚的雲層覆蓋,從窗外灑進室內的光源非常薄弱。雖然不是完全漆黑,但在眼睛還不習慣黑暗的狀態下,她居然沒有跌倒。客廳正中央還放了桌子耶。難不成她有什麼特異功能嗎?
「那就沒辦法了。只要不是太嚴重的問題,電力應該馬上就會恢復了。既然什麼事都不能做,那就來聊聊天吧。」
「聊天?」
「對啊。」
我先含糊其詞,接著跟佐伯同學一起坐上床鋪。她還是緊抓著我的手臂。
「雖然有點突然──但我喜歡你。」
「咦?呃,那、那個……」
聽到我忽然說出這句和現狀格格不入的話語後,佐伯同學頓時亂了陣腳,真不像她的作風。她的臉應該紅成一片了吧。因為現在看不見彼此的臉,我才會趁亂告白,但看這個樣子,在明亮的地方跟她告白或許也不錯。
「這陣子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我的心意至今都沒有改變。」
「啊……」
佐伯同學輕呼了一聲,似乎明白我的話中含意了。
「你注意到了啊。」
「隱隱約約。」
在學校想到限時五分鐘回覆這個規則時,我就發現佐伯同學為何會這麼迅速地回訊息了。
另外還有其他線索。
急急忙忙趕到會合地點。
莫名執著地想做我喜歡吃的料理。
還對我喜歡的女性類型在意得不得了。
「前幾天開始,我突然變得很不安,擔心弓月同學可能已經不喜歡我了。」
因為我之前做了那種事。佐伯同學這麼說。
「就像我剛剛所說,我的心意不曾改變。再說,你是不是太軟弱了?」
「軟弱?」
她重複我的話語,並抬頭看向我。眼睛已經稍稍習慣了,於是我們在黑暗中凝望著彼此。
「如果我離開了,就算耗盡全力也會把我拉回來。這才是你一貫的作風吧。我們還要在一起很久很久,要是你變了個人,我會感到不知所措。」
「那是因為……」
佐伯同學變得不太高興──但也僅止一瞬。
「但或許就像弓月同學所說。我變得有點軟弱了。」
「稍微打起精神了嗎?」
不過真沒想到,多虧了這場停電,佐伯同學完全恢復原狀了。
「嗯,已經沒事了。因為我知道弓月同學會一直待在我身邊。」
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光聽她的聲音,我就知道她揚起了笑容。
「那你差不多該放開我了吧。」
「這是兩碼子事!」
佐伯同學再次用力地抱緊我。
我又毫無意義地仰頭看向天花板。
似乎還得維持好一陣子。我的手臂已經開始麻木了。
電力能不能快點恢復啊?
3
總算熬過期中考了(雖然成績無法保證),現在正是考試結束後的午休時間。
當我吃完便當,正在跟矢神閒聊的時候,桑島學長來找我了。
他頂著那張適合戴無框眼鏡,知性到惹人厭的臉龐走進教室。不巧的是,山南同學剛好就在入口附近,因此她驚嚇過度地退到一旁。她好像也是身世顯赫的千金大小姐,過去到底是受了什麼教育,才會變成那副德性啊?
桑島學長用異常冷漠的眼神瞥了她一眼,便走向我的座位。他先是在我桌上放了一瓶罐裝咖啡。
「你現在有空嗎?」
接著,他將眼鏡鼻橋往上推,並這麼問道。
大約在半個月前也發生過類似的場景,但我和學長已經不像當時那麼針鋒相對了。只是說到桑島學長,我還是覺得他不要再戴那副眼鏡比較好。因為他沒戴眼鏡時五官十分柔和,改戴隱形眼鏡是不是會好一點?
「有話要跟我說嗎?」
「算是吧。雖然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但還是跟我來一下。」
我將視線移回桌面,那裡放著學長剛剛拿來的罐裝咖啡。都已經收下禮物了,而且我也沒理由拒絕他。再說了,其實我也想找機會跟他聊一聊。
「我知道了……矢神,我先過去一下。」
我對一直閒聊到剛剛的朋友這麼說完,便拿起罐裝咖啡離開座位。
走出教室後,我還以為桑島學長會跟上次一樣前往連接走廊,結果他直接靠在教室外面的走廊窗戶上。現在正值午休,來來往往的學生們很多,但今天似乎在這裡聊就行了。
我也和他並肩靠在窗戶上。
「你跟小理似乎和好了?」
我正想拉開咖啡的易開罐拉環,桑島學長就先開口了。
「是啊,托你的福。」
「這樣啊。那就好。」
說完,學長也打開自己的咖啡,並舉到我眼前。我也模仿他的舉動──接著讓彼此的易開罐互碰,作勢乾杯。
我先喝了一口咖啡潤喉。
「情況演變至此,你不覺得放棄佐伯同學很可惜嗎?」
「哎,我確實有這麼想過。畢竟小理很可愛嘛。」
「我想也是。」
「不過──」
說到這裡,他忽然閉口不語。
怎麼了嗎──我困惑地瞥了他一眼,只見桑島學長好像在視線一角察覺了什麼似的。我循著他的視線看去,發現山南同學從教室里探出頭來盯著我們瞧。看到這幅光景,難怪他話只說到一半。山南同學到底在做什麼啊?過來這裡不就行了?
但桑島學長似乎決定要無視眼前的異狀。
「不好意思,我絕對不會接受父母親強加在我身上的任何事物。」
他的口吻出乎意料地強硬。
因此好幾名正巧經過的學生們紛紛看向我們,山南同學也嚇得躲回教室。
「所以我才不忍心看小理顧慮著父母的立場做出那種事。」
沒錯。他自己也是被父母指腹為婚。所以看到佐伯同學不顧自身的想法,優先尊重父母親的立場,才產生了自我投射作用吧。
「再說──因為男人這種生物很單純,可以光憑外表可愛就喜歡上一個女孩子。但女孩子未免也太可憐了。」
雖然口氣比剛才輕鬆得多,但他說的卻是至理名言。
「而且,我還有個致命的敗筆。」
「致命敗筆?」
我回問道。
「是啊。其實我只對男人有興趣。」
「啥?」
等等。他幹嘛突然出櫃啊?
「就這點來說,比起小理,我反而更在乎你喔。」
桑島學長這麼說,還直盯著我看。
我頓時啞口無言,背上流下一道冷汗。在這陣沉默之中,他灌了口咖啡填補寂靜的空缺,接著繼續說道:
「當然是騙你的,別當真。」
我忍不住腿軟。
饒了我吧。之前也是這樣,學長的玩笑話怎麼聽都不像是在開玩笑。我剛剛還認真思考正好在一年級學生中有個不錯的人選,要不要把他當成祭品介紹給學長認識,藉此脫逃呢。
「進入正題吧。」
桑島學長將話題導回正軌。
看來他不是特地帶一罐咖啡過來,只為了說這種讓人啼笑皆非的玩笑話。
「你約小理去參加大學的校慶吧。」
「也太突然了吧。」
「這算是補償啦。」
他指的應該是上個月校慶那件事。
事實上,他當時的行為和剛剛的言論完全相反,利用佐伯同學為了父母親的立場而行動這一點,圖了自己方便。所以,我和佐伯同學原本說好要在校慶第二天約會的事也毀於一旦。桑島學長自己也說,他明明知道有我這個人在,卻還是自私地認為佐伯同學只要在兩天之內選一天陪他就行了。
「學園都市裡有好幾間大學,我的學長就讀其中一所。有興趣的話,你們要不要去那裡逛逛?」
「也是呢。」
十一月是學園都市的大學校慶月。說不定正好可以彌補那天的約會。
「知道了,之後我會約她看看。」
「雖然我的學長就讀那所大學,也不能給你任何福利就是了。不過那是這附近最大的一間學校,校慶也會辦得很盛大,應該會滿好玩的。」
從頭到尾都讓他這麼費心,真是不好意思。
「還有我們學校的文化祭呢。這個月的活動還真多。」
「好像嫌不夠一樣辦個不停。」
桑島學長笑了起來。
「哦,說曹操,曹操到呢。」
聽他這麼說,我便往走廊前方一看,只見佐伯同學搖曳著一頭帶有神秘濃淡色澤的蜂蜜色棕發走了過來。而她也馬上就看到我了。
「啊,弓月同──」
話還沒說完,她就露出了「啊」這個發音的嘴型。是因為看到桑島學長在我旁邊吧。
「嗨,小理。」
佐伯同學放慢了步調,而桑島學長先開口向她搭話。
「……啊,聖、聖學長。那時候給你添了很多麻煩,那個,真的很抱歉……」
「嗯?哦,你說那件事啊。沒差,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再說,是因為把你卷進我的麻煩之中,才會變成這樣,應該是我要道歉才對。對不起。」
看佐伯同學微微低下頭賠罪,學長苦笑著這麼回答。
「往後我們還是同一間學校的學生,也是好朋友,還請多多指教了。」
「啊,好的。我才是……」
佐伯同學再次禮貌地低頭鞠躬。是因為知道當時那起事件的來龍去脈,我才會有種既羞恥又愧疚的複雜思緒吧。
即使如此──我依舊心如刀割。
看到佐伯同學和桑島學長在一起的畫面,我的心就像窒息一般痛苦。原因肯定就是佐伯同學──即使不是出自她的本意,但在那半個月的時間內,她還是選擇了桑島學長而不是我……這算是心理創傷嗎?我還真是窩囊。
「先這樣吧,弓月。後續我會再跟你聯絡。」
「咦?啊啊,好,我知道了。」
剛剛我稍微沉浸在內心世界裡,被桑島學長這麼一喊才回過神來。於是我連忙回應。
「小理也是。」
「好,再見。」
佐伯同學一來,桑島學長就離開了。我和佐伯同學目送著他的背影離去。
「什麼後續?」
但佐伯同學急忙轉過頭來,看向我的側臉。
「我等一下再告訴你。」
「哦?」
她繼續盯著我看。
「怎麼了?」
「嗯。那個,雖然由我來講這種話有點奇怪,可是──」
她有些欲言又止。
「我不會再離開你了。我也會一直待在弓月同學身邊。」
我驚訝地回望佐伯同學,只見她露出有些羞赧的笑容……真是的,她完全猜到我在想什麼了嘛。根本逃不過她的法眼。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會擔心那種事了啦……要不要去走走?」
「啊,嗯。」
沒等她回答,我就走了出去。為了追上我的腳步,佐伯同學也邁開了步伐。
稍微在校園裡散散步吧,途中再開口約她去參加大學校慶好了。但願她會欣然答應。
4
這個周末就是文化祭了。大概在星期三左右
,尤咪突然打了通電話過來。
不過,電話這種東西本來就會毫無預警而來。但不知為何,只有這個妹妹的來電顯得特別突兀。可能是因為她神出鬼沒,讓我沒辦法清楚判斷她究竟和我親不親的緣故吧。
時間大概是晚上八點多。
直到剛才,我都在房間裡讀書。如我所料,期中考成績掉了不少,得靠期末考扳回一城才行。不過現在正好是休息時間。
我在客廳休息的時候,電話響了。
佐伯同學在自己房間裡。我看向手機子螢幕,發現是妹妹打來的,於是接起電話。
「餵?」
『我是小兔兔。爸爸是又老又窮的上班族──』
「你會被爸爸罵喔。」
這傢伙對讓兩個孩子都上私立學校的父親說些什麼啊。而且說話的語氣擺明就是「我現在在你背後」嘛。(註:取自日本都市傳說「瑪莉的電話」)
『那重來一次──』
「不必了。」
我立刻制止她。
要是讓她重來一次,誰知道下次會蹦出什麼東西。
「找我幹嘛?」
『想問哥哥過得好不好。』
「你是我爸媽喔。」
居然讓妹妹擔心近況,難道我是這麼糟糕的哥哥嗎?
『那我叫他們來聽電話。』
「呃,不用麻煩了。」
我開口打斷尤咪的話。
她應該就是個問題兒童。
「你就幫我跟他們說我這裡一切安好。」
我彷佛看見尤咪在電話另一邊點了點頭。
在電話中點頭應該不算回答吧。而且我居然能發現這件事,果然是個稱職的哥哥。所謂兄妹到底是靠著什麼來維繫呢?是血緣嗎?一起度過的時光嗎?還是家族羈絆的深淺呢?
『跟佐伯同學之間也沒什麼問題吧?』
「我不想讓爸媽擔心這件事,就算是妹妹也一樣。這是我個人的問題。」
畢竟一個月前才剛發生那種事,雖然我心中還是有點動搖,但這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對了,哥哥。你想起佐伯同學的事情了嗎?』
「啊?」
我沒聽懂她的問題,呆呆地喊了一聲。
『這樣啊。看樣子還沒想起來呢。佐伯同學也沒說什麼嗎?難不成她也忘記了?』
她話中帶笑,彷佛在期待我會有什麼反應,嗓音極其妖艷。我妹妹平常會這樣說話嗎?
那叫什麼來著?感覺我最近才說過那個詞。靠一句話翻弄人們的命運……夢之棲者?不對。啊,是命運之女(蛇蠍美人)才對。
「等等,尤咪。你到底在說什麼──」
『因為哥哥你……』
這回換她打斷了我的話。
『小時候就跟佐伯同學見過面了呀。』
§§§
由於話題被尤咪單方面打住,結束通話後,我來到廚房將咖啡倒入馬克杯,再次坐回自己的和室椅。
(我跟佐伯同學見過面?)
不會吧。她在耍我嗎?
但她確實這麼說了。
我喝了一口咖啡,讓身體攝取咖啡因,同時回溯起自己的過往──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身在記憶之中。
穿著學生制服走在路上的那個人,大概是國中時期的我吧。從行走的方向來看,應該是準備要去上學的樣子。
(那時候的我還一無所知吧……)
看表情就知道了。
我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但這件事跟現在無關,我便將其拋諸腦後。
此時,行走間的我忽然停了下來。不對,不是停下腳步,而是動作靜止了。下一秒,眼前的畫面全數倒流。看來是我勾起了過往的回憶。
我從國小六年級的記憶開始回溯。
畢業典禮時是什麼情況?第三學期發生了什麼事?寒假時我是怎麼過的?第二學期呢?我仔細盯著以超高速倒轉的記憶。
於是,時間回到了國小四年級。
那年暑假,我和一名少女邂逅了。
她跟我同年嗎?大概小我一歲吧。那頭與日本人相差甚遠的棕發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個女孩站在路邊,用手背和手掌擦著眼角,正在掉眼淚。
小學生的我開口向她搭話:
「你怎麼了?」
她抬起頭來。真的好漂亮啊,我還以為她是外國人。
然而,從那張小巧可愛的嘴巴說出的語言,毫無疑問是日文。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全家人必須在這個小鎮待上一星期,可是初來乍到的她卻迷路了──她哭著向我這麼解釋。
我也不能就這樣放著她不管,於是答應幫忙找她的爸媽或是在這裡的住所,並牽起她的手走了起來。
我拚命想問出一些提示,想說能不能當成線索,而她也哭哭啼啼地一一回答。我就憑這些線索帶著她到處亂走。
「你叫什麼名字?」
「……理華。」
我伺機問道。她的個性似乎本來就內斂,所以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這麼回答。這似乎是她的名字。
我們就這樣憑著粗劣又匱乏的線索,繞了數十分鐘。
「啊,媽媽!」
忽然間,她──理華沖了出去。
前方是一名成年女子,看樣子是她的母親吧。理華一抱住媽媽,就開始嚎啕大哭。畢竟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迷路,這也是在所難免,看來她真的很不安吧。感覺一時半刻她的眼淚都停不下來了。
話雖如此,她總算順利回到媽媽身邊,真是太好了。於是我便從原路折返回去。
隔天。
我走在外頭時,忽然有人從後頭揪住我的襯衫。我轉頭一看,發現昨天那個女孩──理華站在那裡。
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害羞地低垂著頭。不過,她抓著襯衫的手似乎不肯放。
我馬上就察覺到了。她是個外地人,在這裡沒有朋友。而這個時候正巧碰上了我。
我嘆了一口氣。
這天以後,我就陪著她玩了一段時間。
(我們都玩了些什麼呢……)
眼前的場景變了。
這時的我跨坐在腳踏車上,理華也站在一旁。
「咦?你不會騎嗎?」
聽到她說不會騎腳踏車,我忍不住反問,她也點點頭。真的假的?但仔細想想,其實我也不知道班上的女生會不會騎腳踏車。說不定這個年紀的女孩子還不會騎。
我難得心血來潮騎腳踏車來赴約,沒想到情況超出我的預期。
「要騎騎看嗎?」
「……不了。」
一如往常內斂的她輕輕搖頭,但感覺對腳踏車充滿興趣。那雙眼睛一直盯著被我跨在腳下的愛車。
「那要不要坐在後面?」
「可以嗎?」
我猜得沒錯。理華雙眼閃閃發光地接受了這個提議。
我立刻載著她奔馳而去。理華似乎非常開心地跨坐在後架上,她難得表現出這麼興奮的樣子。
我也是男孩子。看到女孩子──而且還是超級可愛的女孩子這麼高興,我的心情也愉悅起來。我想讓她再開心一點,就騎著車在小鎮裡繞來繞去。
但事情沒有想像中順利。
我得意忘形地在下坡道猛衝,結果中途摔了個狗吃屎。糟了,理華有沒有受傷──我這麼心想並確認目前狀況,只見她遠遠地摔落到斜坡下方,還有一隻被嚇個正著的狗對她吠個不停。
幸好兩人都沒有大礙。
這次是另外一天的記憶。
那天,媽媽要我留在家裡看家,於是我去和理華告知這件事。
「抱歉,今天不能跟你一起玩了。」
聽到我這麼說,她便滿面愁容。說不出「知道了」這種話,卻也不能說「我不要」吧。
讓她露出這種表情,我雖然充滿罪惡感,但還是得趕快回家才行。我看了看天空,天氣也變得有點怪。
「那就這樣。」
當我逃也似的轉過身時,襯衫的衣角不知何時被人揪住了。她似乎不想讓我走。雖然我也可以用力甩開她馬上離開,但要是這麼做,總覺得當地只有我這個朋友的理華,會一直呆站在這裡無法離去。
「那要來我家嗎?」
「嗯!」
理華興高采烈地點點頭。
我帶著她回到家的同時,外頭也下起了雨。真是千鈞一髮。
我從來沒有帶女孩子回家過,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才好。總之,在我們天南地北亂聊的期間,時間也一點一滴
流逝。
另一方面,外頭的雨勢也逐漸增強──接著傳來一陣足以撼動全身的轟天巨響。原來是打雷了。
「呀!」
我聽到一聲微弱的尖叫。是理華。
「你怕打雷嗎?」
「……才不怕。」
我無意嘲笑或鄙視,但理華說的這句話,一聽就知道她是在虛張聲勢。
雷聲再度響起。
「咿!」
這回是有些壓抑的尖叫聲。
果然很怕打雷吧……我看向理華,而她似乎也察覺到我的視線,便端正坐姿,企圖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但她重新坐好後,不知怎地,屁股稍微往我這邊挪近了些。
為什麼這麼愛面子啊?
沒過多久,理華就緊貼在我身上了。想當然耳,直到最後她依然堅持自己不怕打雷。
這些場景我都還記得。
可是記憶中的人並不是理華,而是妹妹尤咪。
理華是誰?
難道她就是佐伯同學嗎?
難不成……生性內向的她在報上姓名的時候,因為哭哭啼啼,而且和初次見面的我講話時非常緊張,所以沒能好好說出名字的第一個字嗎?我才會把她的名字聽成「理華」,而不是「貴理華」?
(那我小時候真的和佐伯同學見過面……?)
於是,這些發生在孩提時代,而且還只有短短一周的記憶,就被我忘得一乾二淨了?既然如此,為什麼佐伯同學隻字未提?難道她也跟我一樣忘光了嗎?
年幼的我和理華相處的畫面,仍在眼前不停流逝。我一邊看著一邊沉思──
「不可能吧?」
剎那間,畫面如同玻璃般碎裂四散。
我回頭看向飛散的碎片。
果不其然,「她」就站在那裡。
一身漆黑的哥德蘿莉塔裝扮,像是初次邂逅又似曾相識,看起來既像成人也像少女的那個人──黑色愛麗絲。
「佐伯同學的個性並不內向,也不怕打雷吧。」
仔細想想確實如此。雖然很遺憾,但佐伯同學的個性沒有這麼惹人憐愛。被本人聽到的話肯定會發火吧。
「而且,假設剛剛看到的畫面是我遺忘的記憶──那我和尤咪的回憶到哪裡去了?」
沒錯。這才是重點。塞進我腦海中那些和尤咪相處過的回憶到哪裡去了?當我接受了被捏造的記憶時,我忽然覺得尤咪已經不知去向了。
然而,聽到我如此追問,她也只是對我投以魅惑的微笑。
「你想把尤咪藏到哪裡?」
「真是可惜。我本來想把一切都算在她頭上,再跑到其他地方去呢。看來我失敗了。」
接著,她終於開口回答,還妖艷地竊笑起來。
「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天曉得?」
她笑著岔開話題。
「你總有一天會明白。」
聽到這句話,我就更加確信──
等到我明白這一切,就已經太遲了。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語畢,她便消失了蹤影──
§§§
這時,我醒了過來。
我在客廳里。看來是坐在和室椅上打瞌睡了。
大概是因為這樣,才會又作了奇怪的夢。
據波赫士所說,這個世界本身就是個迷宮,因此沒必要再建構迷宮了──他是這麼說的嗎?我平常只看古典推理作品,所以不太清楚。
其中一位夢中的登場人物,差不多要成為固定班底了。我有種預感,未來似乎還會跟她纏鬥很久。
而另一個人──
「貴理華啊……」
我怎麼會夢到我和佐伯同學小時候就見過面呢?
我深感疲勞地嘆了口氣。
為了把桌上那杯早就冷掉的咖啡喝完,我準備伸手拿取馬克杯──
「你叫我嗎?」
「唔!」
這時,橫躺在一旁的佐伯同學的臉,忽然闖進我的視線範圍。
「……你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
我一邊掩飾內心的動搖,並喝了一口咖啡。果然已經冷掉了。
「不久前吧?」
「那你叫我起來啊。」
「呃,我覺得你應該累了。」
我確實很累,但在別人面前打瞌睡總是不好看。而且,要是她叫我起床,我就不會作那種莫名其妙的夢了……雖然夢境內容已經忘得差不多就是。
一陣沉默。
感覺真的很差。為了排解這份心情,我又默默地將杯子湊到嘴邊。
不久後,佐伯同學低喃了一聲。
「貴理華……」
「……」
果然被她聽見了。
「真是的~~想這樣叫我就早點說嘛。」
佐伯同學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我不是因為想叫才這麼說的。」
但要是被她逼問原因,我也很難說明就是了。
「那我們要一直在原地踏步嗎?」
這樣確實……我無法判斷她這句話是對還是錯。
畢竟我們正在交往,或許可以這樣稱呼彼此。但我們又不是夫妻,繼續維持現狀也沒什麼問題。
「不然這樣吧。」
佐伯同學手撐在桌上探出身體,提出一個方案。
「總之先試試看吧。僅限文化祭這段期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