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你願意接受我嗎……?」她說(1/2)
1
我們參加完大學校慶的隔天──星期一早上。
「早安,弓月同學。」
我被佐伯同學的聲音喚醒後,發現她的臉就近在眼前。我似乎完全沒聽見敲門聲和她走進來的聲音,睡到最後一刻才起床。
「……早安。」
「嗯,早安。」
佐伯同學露出朝陽般的笑容。
我醒來之後,她便離開床鋪,起身拉開窗簾。灑落而下的朝陽顯得有些刺眼。
「早餐已經做好嘍。」
「……我知道了。」
我掀開蓋在身上的棉被,撐起上半身,覺得有些涼意。畢竟再過半個月就要進入十二月了,這也是理所當然。佐伯同學的家居服也因應季節換成了長袖帽T,但不知為何,下半身還是短褲。雖然美麗的腿部線條十分養眼,但現在看了只覺得冷。
「奇怪?」
佐伯同學驚呼一聲,似乎發現了什麼。
「這個是不是不動了?」
她說的是床頭櫃那個有著老式表面的經典款鬧鐘。當時我很喜歡這種古典到讓人發噱的設計,所以就買了。可是現在時針呈現罷工狀態,拒絕上工。
「沒電了嗎?」
「不……」
不是那種暫時的停擺。
「好像是之前掉下去的時候摔壞了。」
我不由自主地加快語氣。
「之前?」佐伯同學對此感到疑惑,但沒過多久,整張臉就漲得通紅。
「啊、啊……原來如此……」
她好像發現我說的是什麼時候了。在各種層面上,我們都不太想回憶起那件事。
「那、那今天去買個新鬧鐘吧。」
她似乎是想重振精神般這麼說著,並拉開我的書桌椅,抱著椅背坐了下來。
「買新鬧鐘?」
而且還是今天就去?
摔壞鬧鐘這件事對我並沒有造成任何困擾。我本來就不常用到鬧鐘的功能,要確認時間的話,轉個頭就有掛鍾可以看。
「也是。搞不好你又會睡過頭。」
「討厭。春天以後就沒有睡過頭了啦。」
佐伯同學氣得鼓起雙頰,但當然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只見她立刻又綻出了笑容。
「要買哪一種好呢?最近好像有可以錄音的款式,要不要我錄幾句色色的聲音啊?」
「別這樣。一大早就聽那種聲音我會崩潰。」
其實之前尤咪就用這一招整過我了,當時我被她整得很慘。她用過爆炸聲響和蚊子的振翅聲,還用自己的聲音錄過「哥哥、哥哥……」這種台詞,比鬼故事還要可怕,應該可說是效果最好的一次。
「那也不是現在就能決定的。到店裡再考慮吧。」
「嗯,知道了。那放學後去車站的購物中心看看吧……來吧,趕快吃早餐了。」
火速決定今天的行程後,佐伯同學愉悅地踏著輕快的腳步,離開了房間。
§§§
我們到校的時間比平常早了一些。來到離鞋櫃區再走一小段路的保健室前,碰巧遇見校護藤咲老師。
「哎呀。」
她看見了我和佐伯同學。
她在套裝外頭罩了件薄大衣。從她正在打開保健室門鎖的動作來看,應該是剛來上班。
「老師早安。」
「早。」
藤咲老師停下手邊的動作,轉過頭看向我們。
「兩位今天也甜甜蜜蜜地一起上學呢。」
我之前跟老師說過我和佐伯同學住得很近,但她應該知道情況沒那麼單純,甚至知道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藤咲老師手握各式各樣的情報。雖然跟很多學生會出入保健室有關,但很大的原因,是因為學生比較容易向她敞開心房。
「真不可思議。雖然這樣說有些失禮,但我沒想到弓月同學居然這麼有異性緣。」
「其實我自己也覺得很神奇。至於佐伯同學,只要想像成某種銘印效應,應該就能理解了吧。」
「原來如此。」
藤咲老師雖然表示理解──
「不要把人說得像雛鳥一樣。」
「好痛!」
佐伯同學卻往我的側腹擰了一記。
「啊,不過沒關係啦。即使如此,兩位還是很登對啊。」
就算老師笑著這麼說,也沒什麼說服力。
「接下來這席話是站在校護的立場說的──但你們隨時可以來找我商量喔。」
「啥?」
「我指的不只是『煩惱』而已。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或是嚴肅的問題,我都會確實回答。比起行為本身,最要不得的就是無知,以及認知錯誤。」
對老師而言,國高中生確實正值最需要關懷的年紀,可是……我不禁詞窮。
這時,佐伯同學向老師回答道:
「別擔心。弓月同學不會做出那種行為,甚至到了讓人失望透頂的地步。」
「明明是優等生,卻挺敢說的嘛……」
藤咲老師也啞口無言。
「好吧,不會就好。這樣比較像個高中生。學生的本分就是用功讀書。」
「是呀。」
「那我們先走了。」
我和佐伯同學各自向老師點頭示意後,便離開保健室。
走了一會兒,佐伯同學開口說:
「老師說『優等生』耶。」
她覺得很有趣似的笑了起來。
「到底是指誰呢?」
「別擔心。我在學校會乖乖當個優等生。」
這一點我也認同。行事低調的開朗亮麗美少女,這就是佐伯貴理華。
「在學校是如此。在家裡的話……」
「就有點色色的。」
簡直讓人無言以對。
「昨天的弓月同學超棒的~~」
「你不要在學校說這種事情。」
雖然現在四下無人。
而且最嚴重的問題在於一切屬實,並不是玩笑話。這也要怪我在回家路上被她撩起慾火就是了。
我對自己的克制力越來越沒信心了。
不過回頭想想,或許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這種東西。畢竟過去的我,是個極度躁鬱又衝動的人。
§§§
午休時間,雀同學來到我的座位旁。
她的後頭還跟著一臉無奈的寶龍同學。她看起來意興闌珊,想必是被雀同學硬拖過來的吧。
這時,常常跟我聊天的矢神不在座位上,所以我全神貫注地看著剛借來的漫畫。但我還是發現她們向我走來的身影。
「呵呵呵呵……那是什麼?漫畫?」
雀同學露出彷佛勝券在握的笑容走了過來。她盯著我正在看的漫畫,並提高音量這麼問。
「跟別人借的。」
「怎樣都好啦。別再看那種東西了,用功讀書吧。」
雀同學用班長的口吻說道。
「午休時間就讓我看吧。又不是看教科書或文學叢書就比較偉大。」
順帶一提,這本漫畫是瀧澤借我的。要是知道真相,雀同學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別看瀧澤那樣,其實他很愛看漫畫。如果在書店看到有興趣的書,他會立刻拿去櫃檯結帳。好看的話,隔天就算沒開口要求,他也會借給我看。要是他什麼也沒說,就表示他買到雷書了。
「再說,如果我正在看小說,你又會怎麼懷疑我?」
「……感覺弓月同學會把猥褻小說包上書套,正大光明地讀。」
雀同學思考了一會兒,拋出這樣的回答。我在她心中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啊?
聽到我們的對話,站在雀同學身後的寶龍同學輕笑起來。
「所以你有什麼事嗎?看你笑得那麼詭異,好像剛剛聽了九蓮寶燈這個牌組似的。不小心胡牌賠上性命的話,我可不管喔。」(註:日本麻將的一種高難度牌型,拿到的機率非常低,所以日本人認為胡了這種牌型就會死)
「……九蓮寶燈這個詞太多餘了。」
「笑得很詭異」就可以嗎?
「別說這些了──你昨天跟佐伯同學去約會了吧?」
雀同學再次勾起一抹壞心的笑容。
「畢竟好不容易才跟她在一起,這沒什麼吧。」
「而且還是去參加大學校慶。」
嗯?哦,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你是從哪裡得到這個情報的?」
「秘密。」
雀同學冷笑一聲。一副抓到別人把柄,就跩個二五八萬的樣子。這又不是什麼把柄。
「還是這麼恩愛呢。看她站上舞台,你應該很驕傲吧?」
未免太詳細了吧。看來她握有非常準確的情報來源。
我忽然想起昨天的事。
站在舞台上的佐伯同學,髮型是由未來的頂尖設計師親自操刀。雖然在主持人的訪談中有些害羞,卻毫不怯場,對答如流,集所有人目光於一身。
當時的我,真的有為她感到驕傲嗎?
「……並沒有。」
我的嗓音變得僵硬無比,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咦?啊,是嗎?」
雀同學聽了猛眨眼睛。但寶龍同學卻更進一步地察覺了某些端倪……看來失敗了。
為了重整現場的氣氛,我繼續說道:
「你應該不是特地來亂吃醋的吧?小七同學,找我有什麼事?」
「啊,抱歉。我確實有事找你。」
她沒有針對「亂吃醋」和「小七同學」這兩個詞有所表示,打算回歸正題。我的態度似乎完全打亂雀同學的心情了。
「今天放學後,我想找大家去一之宮玩。雖然對弓月同學來說算是繞遠路,要特地跑一趟就是。」
「哦哦,不錯啊。」
所謂的「大家」,應該是包含我在內的現場三人,還有瀧澤跟矢神這幾個老面孔吧。一定是因為難得大家的時間剛好兜得上。
「對吧?雖然具體而言還沒決定要去哪裡,但就隨意逛逛──」
「很遺憾,我不能去。今天我跟佐伯同學有約了。」
「怎麼,約會還不嫌多啊?」
我像是要打斷她的話語般一口回絕,雀同學馬上給了我一記白眼。
「要你管。而且,我們只是一起去買鬧鐘而已。因為她看到我房間裡的鬧鐘壞掉了。」
「她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雀同學似乎渾身一震。
我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些什麼。
「因為我們是符合高中生的交往方式啊。」
「真是骯髒。」
「哎呀?我只是說『符合高中生』而已喔。雀同學對『符合高中生』的認知似乎有點成熟呢。」
她馬上就發現自己上當了,立刻氣得滿臉通紅。冷靜想想,我也只是說「有點成熟」而已。
「寶龍同學,我們走吧。我絕對不會再約弓月同學出去玩了。」
但失去理智的雀同學撂下這句狠話之後,就氣呼呼地踏著大步走回去了。好像有點鬧過頭了。畢竟她是一絲不苟的班長體質嘛。等她冷靜下來之後,再去跟她道歉吧。
接下來才是大問題。
雀同學離開後,有個人依舊留在原地。那就是寶龍美優姬。
「恭嗣,發生什麼事了?」
「這話什麼意思?」
「這樣一點都不像你。」
說著說著,她在我前面那個座位──也就是現在人在社辦,不在教室里的矢神的座位坐了下來。果然被她看穿了。
「就像你說的。現在的我似乎一點也不像我。」
我像是要加以確認般,向她吐露出心聲。
「看樣子,我這個人好像比想像中還要貪婪。我的座右銘應該是不爭不求─也就是『無欲則剛』才對。」
「接連跟我和她交往的恭嗣都這麼說了,『無欲則剛』這句話也很有說服力呢。」
呃,我只是在開玩笑而已。
總而言之。
「就像雀同學說的,昨天佐伯同學登上了某個小有規模的舞台。當時的我絲毫不覺得驕傲。我只覺得──拜託你別站在那種地方,到我身邊來,我不想把你交給任何人。」
「這是獨占欲嗎?」
「是吧。」
我也有所自覺。應該是從九月一路牽扯到十月的那起事件,直到現在才慢半拍地發揮出後作力吧。
寶龍同學輕聲笑了起來。
「恭嗣,你好像終於追上她的腳步了。」
「……」
原來過去的我總是落在佐伯同學身後。我對此一無所知。
不過,這確實不能用「幼稚的獨占欲是不成熟的表現」一語帶過。至少比無法好好展現出愛意的男人好多了吧。
「你今天真的不一起來嗎?小七氣呼呼地走掉了喔。」
「真的很抱歉,我暫時想把佐伯同學放在第一順位。」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寶龍同學有些傻眼地這麼說,便從座位上起身。
接著──
「你有發現嗎?從很久以前,你就把她放在第一順位了。」
她道出這句真理般的話語。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
順利地迎來放學時間後,我和先到校舍門口等我的佐伯同學會合了。
她還是跟早上一樣,對我露出明朗的笑容。至於我,肯定因為上完六小時的課而一臉疲倦吧。
「都走這一趟了,就順便去買晚餐吧。」
「好啊。」
我們在沿途的閒聊中敲定了短暫的行程。
「弓月同學,有什麼好事嗎?」
「咦?呃,沒有啊。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看起來很開心。」
「……」
看來我是病入膏肓了。
就在此時,放在西裝褲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發出來電通知。我拿出手機看了看子螢幕,發現是有人打電話來。來電者是弓月篤嗣──我的爸爸。
「誰打來的?」
或許是看我神色有異,佐伯同學在一旁問道。
「是我爸。他怎麼會在這麼奇怪的時間點打給我……餵?」
我按下通話鈕接聽。
『啊啊,是恭嗣嗎?抱歉,這個時間打給你。』
「不會,我已經放學了。倒是爸爸那邊沒關係嗎?現在還是上班時間吧?」
性格扭曲如我,雖然對媽媽的態度十分惡劣,但和爸爸說話時卻很正常。
我的爸爸──弓月篤嗣,並不是特別幽默或能言善道的人。他的個性嚴謹,就算對方是小孩子,他也會好好當面溝通。爸爸一路扶養我成長至今,在過去那段短暫的荒唐歲月里,也不曾放棄過我。我對這樣的父親滿懷敬仰與感激之情。
這樣一絲不苟的爸爸,居然會在上班時間撥打私人電話,還真是稀奇。而且還鬼鬼祟祟的,有些不太對勁。
『雖然有點突然……』
爸爸語氣變得強硬,接著說道:
『抱歉,你現在能不能馬上趕去我等等說的那間醫院?詳細情形我晚點再告訴你。』
2
「醫院?」
跟爸爸講完電話後,我向佐伯同學概略地解釋剛剛的情形,她便這麼回問道。
「總之,我想聽我爸的話,去一趟醫院。」
「我跟你一起去比較好吧?」
她擔心地這麼問。
我立刻就明白她為什麼會說這種話了。肯定是為了當我遭逢劇變──比如家人情況不樂觀的時候,能夠陪在我身邊吧。
「應該沒事。」
我笑著回應了她的體貼。
爸爸不是那種人。他沒辦法隱瞞任何事,也不會為了爭取些許時間而三緘其口。假設家人真的出事了,他應該會將現階段能掌握到的情報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比較有可能發生的情況,應該是爸爸確診癌症末期,所以不想透過電話,而是想當面向我解釋吧。這才是他會做的事。
「有問題就打電話給我。」
「好。」
邊走邊聊的期間,我們來到了十字路口。
「不好意思,可以幫我把書包拿回去嗎?」
「啊,好。錢包有帶在身上嗎?」
我平常都把錢包放在口袋裡,但我還是隔著西裝褲摸了摸再次確認,並回答「帶在身上了」。
隨後,我將書包交給佐伯同學,在這個十字路口跟她分開了。
我往車站方向直走。
佐伯同學則是左轉前往公寓。
她似乎目送完我走向車站的背影,才穿越了斑馬線。
§§§
爸爸要我趕過去的醫院有點遠。
從學園都市到一之宮要二十分鐘左右,再從一之宮轉乘兩趟電車後,還要再換乘單軌列車。
與此同時,我發現事情有些蹊蹺。家人應該不會跑到離家裡這麼遠的醫院才對。爸爸就不用說了,我實在不覺得是尤咪或媽媽出了什麼事情。正因如此,我才搞不懂爸爸怎麼會把我叫到那種地方去。
還沒到下班的
尖峰時間,電車上空蕩蕩的。我坐在座位角落時,忽然想起了爸爸。
(對了。這麼說來,還有那個唯一的例外啊。)
沒錯,就是他們還沒告訴我的那件事。我對此早已知情,而爸爸似乎也發現我已經知情的事實了。過去我總在猜爸爸是不是有所察覺,直到這個夏天回家一趟之後,這份懷疑便轉為確信。
他會怎麼做?會找機會告訴我實情嗎?還是繼續保持沉默?爸爸不會因為我早已知情就不跟我坦白。這不像是他會做的事。
(爸爸一定也很苦惱吧……)
我在以醫院命名的單軌列車車站下車後,抵達了那間大學醫院。
天已經完全黑了。
期間爸爸傳了一封簡訊,說他會在醫院大廳等我。而我大致估算了一下抵達時間後,也回了封簡訊給他。
我在大廳里四處張望。
大廳整體是挑高到二樓的設計,洋溢著整潔與別致的氛圍。雖然設有櫃檯,作為初診和複診的掛號和批價窗口,還放了好幾台自動批價的機台,但乍看之下就像飯店大廳似的。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因此大廳里的人不多。
「恭嗣。」
爸爸馬上就看到我並走了過來。看他一身西裝,應該是直接從公司趕過來的吧。
他還是一樣,像個隨處可見的上班族,但也體現出其嚴謹的性格,因此給人的印象還不錯。就我看來,他的長相也不算差。既然如此,身為一個兒子,當然會將爸爸奉為榜樣。
「抱歉,忽然把你叫過來。」
「是沒關係。發生什麼事了?」
「總之你先跟我過來吧。」
爸爸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只說了這句話,就領著我往前走去。他難得表現出這種態度,所以我默默地跟在後頭。等到我們走進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父親才再次開口。他按下準備前往的五樓按鈕。電梯一上升,身體便感受到微微的壓力。
「我想讓你見一個人。」
「讓我?」
我實在沒搞懂目前的狀況,並如此反問。
「尤咪呢?」
「不,你來就好。」
「那……」
我一時語塞。爸爸猜到我待會兒要說些什麼,便回答道:
「我也沒有叫媽媽過來。還有,別把這件事告訴她。」
「……」
只有我被叫到醫院來,而且還要保密。我越來越不明白爸爸的意圖了。簡直像過去和爸爸一起光顧的咖啡店一樣。
電梯停了下來。
走出電梯後,眼前就是護理站。從樓層來看,我猜目的地應該是病房大樓吧。但這裡是內科病房、外科病房,還是眼科病房呢?我沒看到任何可以馬上辨別的依據。
我仿效爸爸的動作,經過護理站時,也跟聚在裡頭的護理師們點頭示意。看樣子不用進行訪客登記。抑或是爸爸已經先來過了,只是下樓來接我而已。
走了一會兒,我們抵達了一間四人病房。名牌上所記載的名字,我一個都不認識。
「你讓他看一眼就好。」
爸爸這麼說完,我便和他一起走進病房。
「是左側窗邊的床位。」
我和床位靠近走廊的那名住院病患輕輕點頭示意,接著往房內走去。代替隔間的拉簾微微拉起,百葉窗簾也緊掩而下。我們來到窗邊,才終於能看清整張床的全貌。
床頭櫃和置物柜上放了很多雜物。有毛巾、替換的睡衣,還有包上書套但還沒讀完的書本。可見住院很長一段時間了。
一名男性正在病床上安睡著。
他比爸爸年輕一些,卻十分消瘦。不,應該說是瘦骨嶙峋了。
更可怕的是──他散發出死亡的氣息。
我從來沒見過這個人。
但我知道他是誰。
我一眼就認出他了。
「爸爸,這個人……」
「是我的朋友。」
聽到他的回答,我不禁啞口無言……爸爸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常常跟他聊到恭嗣的事,他就說想見你一面。」
不對──我正準備開口反駁,病床上的男人就微微睜開了眼睛。他用無力又失焦的眼神看著我和爸爸,並勾起了一抹笑容。
「啊啊,你來了啊。謝謝你……」
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這麼說完,重新看了我一眼,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又靜靜地闔上雙眼。
「唔!」
我慌張地看向一旁的父親。
「沒事,只是睡著了。」
我往蓋在他身上的棉被仔細一瞧,發現胸口附近配合著虛弱的鼻息微微上下起伏。這才鬆了一口氣。
「如你所見,現在他的體力大幅衰退,睡眠時間也跟著拉長……好了,我們出去吧。」
我在爸爸的催促下走出病房。
我們再次回到大廳。
大廳里的人變得更少了。結束服務的窗口依序關閉,原先設置了十台左右的的自動批價機,現在也只剩兩台還在運作,其他都關機了。電燈也關掉了幾盞,整體光線比來的時候暗了一些。
昏暗的大廳內,我們在椅子上並肩而坐。爸爸手上拿著罐裝咖啡,我拿的是奶茶。都是在自動販賣機買的。
「爸爸,你和那個人是什麼時候……」
我像是要擠出話語般向他詢問道。
「我跟他從很久以前就是朋友了。」
「為什麼?我無法理解。那個人可是和那個人一起背叛了爸爸啊。」
我現在心煩意亂,說出口的話也亂成一團。
第一個「那個人」,指的是剛剛見過的那名男性,第二個指的則是媽媽。從某一天開始,我都只用「那個人」來稱呼她。
「你果然發現了啊。」
爸爸像是在確認般如此回問。
「是的。」
「是國三那陣子嗎?」
「……對。」
我又點了點頭。
「這樣啊。我就猜到是這麼回事。你也是因為這件事才會變了個人吧。和任何人說話時都漠不關心,有時還會露出從遠處遙望這個世界的眼神。」
爸爸果然早就發現我知情了。
我是在國中三年級得知實情的。起因是半夜裡偶然聽見了爸爸和那個人──也就是媽媽談話的內容。
他們不是在爭執。看樣子那件事很早以前就解決了。媽媽很感謝知道這一切,卻選擇原諒與包容的爸爸。那段夫妻間的對話雖然有些特殊,卻十分平穩。
即使如此,對我來說依然是個極大的衝擊。在那之後,我就對自己和媽媽懷抱著無可宣洩的怒火,短暫地墮落過一段時間。
結果我好像不適合走叛逆路線。荒腔走板的行為舉止,也只維持了一個月左右。
當時我的個性就徹底扭曲了。我無法原諒與自己血脈相連的母親,對毫無血緣的父親卻依舊抱持著敬意,甚至變得比過去更加仰慕。
完全是扭曲的逆轉現象。
從那一刻起,面對父母,甚至是外人的時候,我就沒辦法拿捏適當的距離,變成了現在這副德性。
「不過,你比較聰明,跟我不太像呢。要是我有恭嗣一半的智慧,會觀察周遭的動靜,應該就能察覺到媽媽的行為了吧。」
「理解那個人的背叛嗎?」
「是心情。」
「……」
這話應該不是自責。
「爸。你為什麼還跟那個人在一起?」
「是啊,為什麼呢?」
爸爸的嗓音中帶著一絲苦笑。
「或許是覺得她很可憐,也覺得我該負點責任。畢竟當時我成天都在工作,忙得焦頭爛額。」
我想,爸爸一定是因為剛結婚,未來也有生子的打算,所以才為了養家努力工作吧。
「於是我們三人商討出結論後,還是跟他維持朋友關係,也決定讓他見見你。」
回想起來,以前爸爸常常約我出門。那間咖啡廳也是其中之一。他一定事先跟那個人約好時間地點,才會帶我過去吧。
可是……
「爸,我很尊敬你誠懇又勤勉的性格。但做到這種地步,我只能說你是個爛好人。」
就算退一百步,理解他原諒媽媽的心情,但對於這件事,我跟爸爸就算說得再多也不會有共識。居然把背叛自己的男人當成朋友繼續來往。
我把剩餘的奶茶喝完後,站起身子。
「體諒一下吧,恭嗣。他的時間不多了。」
「關我什麼事。」
我冷冷地說。
「我先回去了……以後我
不會再來這裡了。」
語畢,我轉身背向爸爸,走出醫院。
我應該不會再踏進這間醫院了。
3
在那之後過了兩周又幾天,時序進入了十二月。
那天我很晚才回到家。佐伯同學當然問我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只說是爸爸的朋友住院了。雖然沒有撒謊,但也算不上據實以告。
老實說,我想忘了那個人。
他和我毫無關係。
也不該相見。
所以就忘了他,回歸以往的生活吧──我每天都這麼說服自己。
§§§
「你知道嗎?車站的購物中心已經擺滿聖誕節的裝飾了。」
我善盡學生的本分,今天也乖乖上學去。走在我身邊的佐伯同學開啟了話題。
「嗯,我知道。好像是十二月一號開始的吧。站前廣場也擺了一株很大的樹呢。只能說他們真是悠哉。」
前陣子轉乘電車經過一之宮時,明明才十一月中,整座城鎮卻早已充滿聖誕節的氣息。看來學園都市是每年十二月以後才會開始布置。我記得去年也差不多是這個時間點。
「聖誕節快到了呢。」
「在那之前還有期末考就是。」
「哼,哪壺不開提哪壺。」
佐伯同學不滿地嘟起嘴。
我瞥了她一眼,並露出一抹笑容。隨後我稍稍揚起視線,望向冬日的天際。
進入十二月後,氣溫頓時驟降。雖然十一月下旬時,偶爾還有幾天溫暖的日子──就像我們去大學校慶那天一樣。但現在感覺就像一場夢。
因此我們在制服外頭套了件大衣。我穿的是學校規定的黑色長大衣,佐伯同學穿的是自己的紅色短大衣。其實不穿學校規定的大衣也行,只要款式別太招搖就好,但佐伯同學的每件大衣都帶有一點設計感,感覺不太適合穿去學校。儘管如此,她也沒有受到校方規勸,所以「別太招搖就好」,說不定也只是形式上的規定而已。
順帶一提,學校規定的大衣款式其實也挺好看的,我常常拿來當便服穿。對我這個懶人來說真是方便。
「啊,對了。弓月同學,歲末年初有什麼安排嗎?」
我茫然地凝望著遠方的天際,佐伯同學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歲末年初嗎?其實我跟爸媽說會回去一趟了。」
我敗給那個人忐忑不安的模樣,以及先前只回去露個臉的自責感,才做出了這個承諾,但我現在非常懊悔。老實說,發生那種事之後,我實在不太想回家。
「啊,我也是。爸爸媽媽輪流催著我回家呢。」
佐伯同學苦笑著說。
這才是健全家庭該有的樣子。
「弓月同學要回去幾天?」
「這個嘛。應該是除夕回去,一月三日再回來吧。」
「那我也這麼做吧。」
她似乎跟我一樣,只決定要回家一趟,確切日期還不確定。
這時我忽然想到。我剛剛只是隨意認定要從除夕待到一月三日而已,但現在要我在那個家裡待上四天,說不定有點難受。
「啊,我可能會早一點,二日晚上就回來了。」
「那我也一樣。」
「……」
「……」
「還是一日當天就回來好了。」
「就這樣吧。」
她幹嘛配合我?
「……佐伯同學。」
「呼咪?」
她用這個怪異的聲音代替回答。
「你都沒有自己的想法嗎?」
「我有什麼辦法。雖然很想快點見到弓月同學,但弓月同學不在家,回來也只覺得寂寞。所以我想跟弓月同學同一天出發,再跟弓月同學同一天回家呀。」
真厲害,一句話就說了四次「弓月同學」。
「你想配合日期是無所謂,之後再決定吧。」
「也是。對了,在那之前還有一個更大的活動喔~~」
「什麼活動?啊,你說期末考啊。」
「所、以、說~~」
佐伯同學氣得直跺地。
所謂的大活動,一定是二十四日的那個節日吧。這點小事我當然知道,但我覺得沒必要這麼早就興致勃勃地確定行程。
我們來到了十字路口。
「別再談這件事了。」
「討厭。」
她向我拋出怨恨的眼神,但我裝作沒發現。
過了這個十字路口,就會碰上從學園都市車站前往學校的路線了。現在時間不算早也不算晚,有不少水之森的學生在路上走著。所以不能為外人道的話題必須就此打住。
看到燈號轉綠,我便踏上斑馬線。這時,我發現對面有個學生正在等著我們。
「啊,是阿京。」
是佐伯同學的同班同學,櫻井同學。
「早安,阿京。」
「早呀,貴理華。弓月學長也早安。」
櫻井同學和佐伯同學擊掌,也跟我打了聲招呼。
「早安。」
人數增加後,我們三人一同前往學校。佐伯同學在我左側,櫻井同學在她旁邊。
「貴理華,到教室之後借我看英文筆記~~」
「又來了。你又要看!」
「有什麼關係。你有寫吧?如果我被老師點到,就表示你也會被點到耶。」
她們的老師似乎會按照座號點學生回答。
「我先說喔,有沒有點到我都無所謂,我每次都有好好預習。」
「了不起!不愧是我的貴理華。把你那份認真的個性分我一點就好……可以的話,請用簡單好懂的形式分給我。」
這兩人一大早就開開心心地斗個不停,看起來十分療愈。我現在的心情,就像安安靜靜地參觀著畫廊似的。
我這麼想著。
「弓月學長,怎麼了嗎?」
櫻井同學從佐伯同學身旁探出頭來。
「怎麼這麼問?」
「嗯~~覺得你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是嗎?我哪有。」
還真是敏銳。
「呵呵~~機會難得,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吧。」
說完,她從後面繞了過來,走在我的右側。
「前陣子我跟貴理華上網找到了一個好東西,就是聖誕迷你裙。所以今年聖誕節──」
「餵~~!」
話還沒說完,就被佐伯同學的聲音打斷了。
她們平常都在做些什麼啊?總覺得頭有點痛。
「不要多嘴呀!」
這回換佐伯同學繞過我身後,推著櫻井同學的背往前走。
「等等,貴理華,不要推我嘛。」
「好了好了,要趕快進教室抄筆記吧?快走吧。」
她迅速地將櫻井同學往前推,彷佛要將櫻井同學推離我身邊似的。
「知道了,知道了啦,我會走快一點。快點快點……快快快理華。開玩笑的……咦?為什麼加速了?啊啊~~弓月學長~~」
最後,佐伯同學甚至跑了起來──學妹們吵吵鬧鬧地玩著神秘的電車遊戲,在上學的學生之間穿梭,就這麼衝進已經映入眼帘的校門之中,消失了蹤影。
真是活潑啊。
話說回來,雖然我試圖表現出平常的模樣……但從她們兩人的態度來看,果然還是怪怪的吧。
§§§
放學後,佐伯同學還是又問了我一次。
「你去醫院那天,果然有發生什麼事吧?」
我們和矢神、寶龍同學和櫻井同學一起回家。在那個十字路口分開後,她才拋出這個問題。
「不──」
「不准說『哪有』或是『沒什麼』。」
她還特別叮嚀。
「吶,有什麼事情就告訴我嘛。我是弓月同學的女朋友耶。」
佐伯同學擔心地這麼問。
我思考了一陣。
「就算我想隨口敷衍也沒用吧。」
「嗯。我是弓月同學的女朋友嘛。」
可能是看到我打算坦白了,她又用剛剛那句話回答我,並露出開朗的笑容。
我頓了一會兒才開口說:
「我跟你說過,那天在醫院跟爸爸的朋友見面了對吧?」
「嗯,你有說。」
「那個人時間不多了。」
「咦……」
她低聲驚呼。
我回想起那個人的身影。明明比爸爸年輕,卻一臉憔悴,向我投來虛弱的笑容──
「我到
目前為止,都沒經歷過家人或親戚遭逢不幸,這是第一次。所以才覺得有點感傷。」
「這樣啊。」
在那之後,我們默默地走了一會兒。
已經十二月了。剛放學時天還很亮,但夜晚的氣息馬上就降臨了。待會兒回過神來,四周肯定會變得一片漆黑。
「這種事肯定很難受吧。」
佐伯同學低喃了一聲。
「是啊。不過這件事跟你無關,所以別放在心上。」
跟我也毫無關係。
「抱歉,讓你聽了這麼沉重的事情。」
「沒關係。」
佐伯同學搖了搖略為低垂的頭。
「別說這些了。來想想之後行程要怎麼安排吧。」
「你說歲末年初嗎?」
這次她抬起頭,疑惑地看著我。
「你忘記自己早上說過什麼了嗎?在那之前還有一個大活動吧?」
「啊……」
佐伯同學頓時笑逐顏開。是啊。我不想因為講述個人私事,讓這張臉蒙上陰影。
後來,我們步上歸途回到家後,不停地討論聖誕節想做哪些事情。
看樣子似乎沒辦法馬上定案呢。
4
聖誕節將至的某天放學後。
身為一名資歷一年又九個月的職業級回家社社員,最後一節課的班會結束後,我通常都是直接回家。
去年從老家通勤上學時,我會和矢神跟瀧澤繞去其他地方玩,或是去鬧區亂逛。但從今年度開始,住的地方離學校不算太遠,反而就不太會做這種事了。感覺就像特地花錢出遠門一樣。
雖然我很想出門排解鬱悶的情緒,但現在是期末考前。
在教室跟好朋友道別之後,運氣好的話,就能跟佐伯同學會合一起回家。我抱著這股小小的期待,在校舍門口放慢換鞋子的速度。
「啊,你在這裡!」
這時,佐伯同學忽然從鞋櫃陰影處偷偷探出頭來。看樣子情況如我所料。
「弓、弓月同學!」
但往這裡衝過來的她似乎焦慮萬分。
「阿京變笨了!」
「……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應該還有其他說法吧。」
她勾著我的手臂,忽然間不知在說些什麼。
「餵~~貴理華!別想逃!」
緊接著,櫻井同學現身了。就像她說的,她應該正在緊追佐伯同學。櫻井同學用腳底猛然煞車,同樣從鞋櫃後方滑壘登場。
「啊,弓月學長!」
她當然也看到我了。
「這樣正好。弓月學長要不要一起去?」
「去哪裡?」
「貴理華家!」
櫻井同學單刀直入地說。
原來如此。難怪她會慌成這樣。
我看向佐伯同學,只見她不發一語地微微搖著頭,眼神彷佛在訴說著──拒絕她。少廢話,快拒絕她。總之趕快拒絕她!
我想了一會兒。
「好啊。」
「太棒了!」
「等等!」
兩人表現出不同的反應。
「等等等等給我等一下!」
佐伯同學彷佛變成了壞掉的黑膠唱片。她勾著我的手,把我拉到跟櫻井同學有段距離的地方。對了,其實我沒看過黑膠唱片。
「你在想什麼啊!讓阿京來家裡,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
「如果兩個人都開口拒絕,反而更奇怪吧。」
我繼續說道:
「就像上次偶遇尤咪那樣,找個藉口塘塞過去就行了……你那眼神是怎樣?好像在說『這傢伙沒救了,得趕快想點對策』。」
「……哪有。」
為什麼非得被她這樣瞪不可?
「算了。一直拒絕她,也差不多要到極限了。」
佐伯同學發出一陣夾雜了傻眼與放棄的嘆息,然後狠狠地瞪了櫻井同學一眼,讓櫻井同學嚇得渾身一震。
「……弓月同學一起來就可以。」
「那當然。」
櫻井同學立刻做出回答,表示同意。
不過,如果她不答應這個條件,我就要隨便找個地方打發時間了。
§§§
「你給我聽好。我說不能打開的地方,就絕對不能開。」
行程定案之後,我們走出校門。沿路上佐伯同學滔滔不絕地叮嚀著注意事項。
的確是該先規定幾個禁止事項,但有些地方也不是光靠我們留意就行。最容易曝光的就是我的房間。一旦她打開我的房門,一切就玩完了。
「也不准說要直接住下來。」
「知道了啦。明天還要上學耶。」
櫻井同學笑容滿面地這麼回答,佐伯同學卻面露懷疑之色,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懂了。
「還有,以後不准你突然跑來我家。」
畢竟今天她就知道住址了,難免會有這種危險性。
「咦~~我還想挑戰『忍不住跑來了……』這種情境呢。」
「不可以!」
佐伯同學拉高音量一口回絕。
「想挑戰那種情境,就先去交個男朋友。」
「哇啊,怎麼這麼跩啊!氣死人了!……那我去弓月學長家好了。」
「……明天上課的時候,我會解開你的內衣扣環喔。」
「咿咿!」
「你最好一整天都膽戰心驚,猜我什麼時候會痛下毒手吧。」
佐伯同學如此放話。男人實在沒辦法理解這種恐懼。
不過,我還以為這兩個人的思想相當成熟呢,看來未必。最近我才終於理解到這一點。話雖如此,這點程度的懲罰應該不會太明顯吧。
走著走著,我們來到了十字路口。平常跟櫻井同學一起回家時,我們都是在這個地方跟她分開。
「貴理華家在這個方向對吧?」
「不過在那之前,我跟櫻井同學要繼續往車站直走。」
「咦?為什麼?」
對不熟悉的路程滿懷期待的櫻井同學,轉頭看向我這個程咬金。一旁的佐伯同學也嚇了一跳。
「既然要去人家家裡拜訪,就該買點伴手禮過去吧。像是零食或飲料之類。」
「哦哦。」
結果是佐伯同學拍了一下掌心。她應該知道我在打什麼主意了吧。
「啊,說得也是。就這麼辦吧。呃,弓月學長……你知道貴理華家怎麼走吧?貴理華,我們晚一點再過去。」
「OK。」
這樣就爭取到充分的時間了。在這段期間內,佐伯同學應該會把那些不方便公開的東西收好。
燈號剛好轉綠。只有佐伯同學往另一頭走去,我們則繼續往前走。
「弓月學長、弓月學長,我們乾脆直接去其他地方玩──」
「阿京!」
回頭一看,只見佐伯同學停在斑馬線的中間分隔島附近,一邊揮手一邊跳個不停。隔著這樣的距離,居然還聽得見啊。
「我之前就說過想去貴理華家玩了。可是她遲遲不肯答應。」
前往車站的路上,櫻井同學如此埋怨道……原來如此。剛剛佐伯同學說沒辦法再拒絕下去,就是這個意思啊。所以櫻井同學今天才會緊咬著佐伯同學不放。
「要是沒說一聲就跑來,佐伯同學會很困擾吧。她應該也想先整理一下。」
雖然一直用這個理由拒絕,也沒什麼說服力就是。
「貴理華感覺不是那種房間很亂的人吧……實際上是如何?」
「為什麼要問我啊?」
她忽然轉而徵求我的意見,讓我嚇了一跳。
「咦?弓月學長有去過吧?我聽貴理華說你常常去找她玩。」
櫻井同學疑惑地看著我,搞不懂我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啊啊,原來是這樣。看樣子我為了防止自己露出馬腳,似乎太過慌張了。
「是啊,她的房間很乾淨。不過櫻井同學,如果有人要去你家玩,你應該也想事先整理一下吧?」
「這麼說也對。」
閒聊的同時,也抵達被稱為站前的那個區域了,於是我們走進站前購物中心一樓的超市。就在這裡隨便買點東西過去吧。
購物中心裡充滿了晚餐前前來採買的客人和放學的學生,很是熱鬧。
這時,放在西裝褲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我拿出手機看了看子螢幕,發現有人打電話過來。
是爸爸打來的。
「抱歉,我接個電話。可以麻煩你去買東西嗎?我會在那邊等你。
」
「了解~~」
櫻井同學爽快地答應後便離開了。與此同時,我也接起了電話。
「餵?」
我沒想到自己居然發出這麼冷漠的聲音。大概從短暫變壞過的那個時期以來,我就沒有再對爸爸這樣說話了。
『啊,恭嗣,方便接電話嗎?』
「不能講太久。」
爸爸一定是確認過現在是放學時間,才會打給我吧。
『這樣啊……你現在可以出來嗎?就是……之前那間醫院。』
爸爸有些難以啟齒地這麼說。
醫院。
那個來日不多的人所在的醫院。
「他的狀況很糟嗎?」
『不,不是那樣的。現在反而比較穩定一些了。』
「這樣啊。」
我稍微鬆了口氣。不管對方是什麼人,我都不想聽到死訊。
『所以,你要不要跟他講講話?』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講講話?
我到底要跟他說什麼?不對,在那之前,我為什麼非得跟那個人講話不可呢?那個人跟媽媽一起背叛了爸爸,還生下了我這個孽種。難道爸爸覺得早已知情的我不會為此感到痛苦、難受嗎?爸爸應該也一樣吧?
「不必了。」
我無話可說。
『恭嗣。』
「我之前應該說過,我不會再踏進那間醫院了。這件事跟我無關。」
我彷佛要蓋過爸爸的聲音般這麼說完,沒等到爸爸回答,我就掛上電話。我自己也知道這實在不是值得稱讚的行為,但我對自己說,現在我根本沒心情顧慮其他人。
我在購物中心的中間走道上設置的長椅坐了下來,正前方就是超市的收銀台和自助裝袋區。待在這裡,櫻井同學應該很快就能找到我吧。我轉頭往稍遠處看去,只見該設施中心那個挑高至二樓的廣場中央,矗立著一棵巨大的聖誕樹。我記得外面的廣場也有聖誕樹吧。
「久等了~~」
櫻井同學回來了。她手上的購物袋中似乎裝了零嘴和寶特瓶裝果汁。
「怎麼了?你的表情很可怕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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