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你願意接受我嗎……?」她說(2/2)
「怎麼了?你的表情很可怕耶。」
我現在是那種表情嗎?
櫻井同學面露擔憂,並循著我剛剛的視線看去,便發現了剛剛映入我眼帘的景象。
「聖誕樹?真是的,弓月學長身邊不是已經有貴理華了嗎?沒必要像是詛咒聖誕節去死那樣瞪著聖誕樹啦。」
我現在是那種表情嗎?這樣不太妙呢。
「也對。」
我忍不住笑了。
的確如此。在這種時節,我何必刻意為了那些無須煩惱的事情操煩呢?
「但願櫻井同學明年也能過個快樂的聖誕節。」
「這句話什麼意思!怎麼跟貴理華一樣跩個二五八萬的!氣死人了!」
櫻井同學用力跺地,表現出她的憤怒。
我從她手中接過購物袋。
「我們走吧。」
買完伴手禮,也爭取到足夠的時間了吧。差不多該帶櫻井同學回到佐伯同學那裡了。
5
「是這邊嗎?」
櫻井同學站在十字路口的斑馬線前,指著對面這麼問道。要去我們家,更正,要去佐伯同學家的話,得先過這個紅綠燈往前直走。平常跟她一起回家時,都會在這裡跟她分開,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問吧。
穿過斑馬線後,我們繼續往我家走去。
「我第一次走這條路呢。」
櫻井同學的舉止和言談中,都表現出即將前往朋友家那種滿懷期待的心情。
走了一會兒,她忽然跑到前方那個轉角處,回過頭問我:
「是走這邊嗎?還是要繼續直走?」
「那裡要轉彎。」
我追上她的腳步,一同走進住宅區。再走一會兒就能看見了。
「喏,就是那棟白色公寓。」
「啊,是那裡啊!哇,好漂亮喔……對了,弓月學長住在哪裡?」
「秘密。」
我就住在現在要前往的那間公寓裡,但現階段佐伯同學應該將證據毀屍滅跡了吧。
「我可不想被櫻井同學登門拜訪。」
「太過分了~~你跟貴理華都把我當成麻煩人物!」
櫻井同學氣得鼓起雙頰。真可愛。
聊著聊著,我們也抵達了公寓,並一前一後地走上狹小的階梯。
同時,我陷入思考。應該要先按門鈴,還是要直接開門呢?畢竟也不能呆站在門前猶豫不決,所以我在走上二樓的短暫時間內做出了決定。
最後我跳過按門鈴這一步,直接開了門。反正她本來就知道我們會晚一點到了。
我走進玄關,同時往房內喊道:
「佐伯同學,我們來──」
「你回來啦!」
佐伯同學從走廊深處的那扇門探出頭來。
「哇啊,居然若無其事地說出『你回來啦』……」
聽到櫻井同學在我身後如此感嘆,我不禁渾身僵直。這時不該對我說這種話,而是要把我當成訪客上前迎接吧。
「弓月同學,拿雙拖鞋給阿京。」
說完,她又走進去了。
她當然沒有叫我把自己的拖鞋拿出來。我心懷忐忑地從拖鞋立架上抽出自己和訪客用的拖鞋,放在地上。
「所以這是弓月學長專用的拖鞋嗎?」
「對,算是吧。」
櫻井同學興高采烈地這麼問,我則含糊其辭。
佐伯同學沒問題吧?我很擔心她是不是忘了現在這個設定。話雖如此,平常我的拖鞋都會直接放在玄關,現在卻被收在拖鞋立架上。由此可見,她應該沒有完全忘記。
經過不算長的走廊後,我們走進客廳。
「哦~~這就是貴理華的房子啊……」
櫻井同學發出了讚嘆……她說房子?
她東張西望地環視著周遭,似乎難掩好奇心。
前來迎接我們的房間主人──佐伯同學換上一身深藍格紋的迷你裙和黑色帽T,感覺介於家居服和外出服之間。去站前的超市買東西時,她通常都是這種打扮。
我立刻打量環境有何變化──但乍看之下並沒有多大的改變。反正我本來就沒有在客廳放什麼私人物品,也沒有非得慌慌張張藏起來不可的東西。唯獨只有我的和室椅還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裡,但總有辦法找藉口搪塞。
「這是貴理華的房間嗎?那這間呢?」
「應該算是客房吧?」
各自的房門當然是關著的。
「裡面堆滿了我剛收進來的衣服,不准開門。」
「我想看!」
「想都別想。」
聽了這番話我才發現,的確會有這種狀況發生。如果被櫻井同學看到衣服還晾在外面,就沒辦法找藉口一語帶過了。
不過,她真的把衣服堆在我的房間裡嗎?畢竟櫻井同學可能會要求參觀佐伯同學的房間,所以應該沒錯吧。真不敢想像那幅光景。
接下來我該怎麼做呢?我當然不能進房間換衣服,也不能把大衣和書包收進衣櫃。總之先放在廚房的椅子上吧。
我這麼心想,便轉身走向廚房,結果看到咖啡機還大剌剌地放在原來的位置,讓我的臉忍不住一陣抽搐。這毫無疑問是我的私人物品……不過,就算佐伯同學家里有一台也不奇怪吧。
「啊,弓月同學,可以幫我泡咖啡嗎?」
「咦?啊,好,我知道了。」
我還死盯著咖啡機看,佐伯同學的聲音便從客廳傳了過來。雖然下意識做出回答,但這明明是佐伯同學的家,由我來泡咖啡不是很奇怪嗎?
「呵呵呵,想隱瞞什麼。那本來就是弓月同學的咖啡機啊。他在這裡也想喝到美味的咖啡,所以就特地從家裡帶過來了。」
「你、你這麼常來喔!」
我忍不住回過頭去。等一下,她幹嘛在這個時候搬出這種設定?這只是個毫無可疑之處的廚房家電耶。
「應該說,把這裡當自己家的感覺?」
「沒這麼誇張。是因為在這裡也想泡出自己喜歡的口味,才又買了一台。」
我一邊開口應和,並偷偷瞥了佐伯同學一眼,結果她也看著我微微一笑。這個笑容到底代表什麼意思?
「那就麻煩你泡一杯美味的咖啡嘍。」
「啊,我也想喝弓月學長的特調咖啡。」
「……知道了。」
我帶著各種難以釋懷的心情這麼回答,才終於脫下了大衣和制服外套。我把大衣和外套一同掛在椅背
上。
「我來準備,你們坐著等一下吧。」
我將水注入水箱,同時對客廳里的佐伯同學和櫻井同學說道。晚上應該還會再喝一杯,煮五個馬克杯的份量應該就行了。
「貴理華,我可以坐這張和室椅嗎?」
「那是弓月同學的椅子,坐的時候要小心喔。」
「又是專屬物品!」
櫻井同學大吃一驚,我也跟著嚇了一跳。雖然她說得沒錯,但我現在只想開口否認。
「我只是比較常坐那張椅子而已。絕對不是特地從家裡帶過來的。」
在她又搞出什麼亂七八糟的設定之前,我先把話說清楚……真不可思議,沒想到是我說謊的機會比較多。
「那我就不客氣了……唔唔,感覺好像闖進了你們愛的小窩。」
「你現在才發現啊?你可以留在這裡看我跟弓月同學曬恩愛喔。」
「你們要折磨單身狗嗎!」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
她們聊得正起勁,我開口打斷了談話。有點不好意思。
「但我搞不好有點想看。」
「……我剛剛就說不會做這種事了。」
話雖如此,她果然沒在聽我說話。
§§§
「弓月學長,來玩UNO吧,UNO。」
邊喝咖啡邊暢談的這段期間,櫻井同學對這個家的好奇心也差不多被滿足了,於是她拋出這個提議。她拉過自己的書包,在裡頭翻找起來。看來她隨時帶在身上。
我看了佐伯同學一眼。
「現在班上流行玩這個。可以嗎?」
「當然可以。」
櫻井同學早已從盒子裡拿出卡牌,用熟練的手法開始洗牌。她們肯定下課時間都在玩牌吧。
「對了。贏過我的話,我就把貴理華的秘密告訴你。」
「什麼秘密?」
我的社交能力,讓我反射性地如此反問。
「貴理華穿襯衫的時候,會從下面往上扣。」
「你怎麼先講出來了啊。不要多嘴喔。」
一旁的佐伯同學對她厲聲威嚇。但櫻井同學完全不當一回事。
「不覺得很不爽嗎?她把胸口留到最後才扣耶。」
「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啊?不用提供佐伯同學的秘密啦,用一般方式來玩就好。」
感覺每贏一次,就會增加不必要的情報。
於是,我們展開了UNO大賽。不過……
「好,我出完了。」
「咕嗚嗚……」
櫻井同學比想像中還要弱。她們在學校里不是也會玩嗎?佐伯同學就會確實擬定戰略,所以應該是這樣沒錯。目前是櫻井同學一個人狂輸的狀態。要是接受她剛剛提出的條件,現在可能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弓月學長好像很強。」
「每個班級都流行過這種遊戲啦。」
「經驗老道啊。」
一年級時有段時間我跟瀧澤、矢神很愛玩這種遊戲。只是玩紙牌麻將的時候,雀同學都會火冒三丈地衝過來,所以只玩一天就結束了……真不愧是擅長二杯口牌型的小七同學。
回過神來,馬克杯已經空了,於是我起身前往廚房。
再來就是佐伯同學和櫻井同學的單挑戰了。
「迴轉、暫停、暫停、UNO。好,出完了。」
「輸了~~我又輸了~~」
佐伯同學不停出牌,就此定出勝負。
「那我就直接發動攻擊!」
「呀!」
聽到突如其來的慘叫聲後,我回過頭去,發現櫻井同學往佐伯同學撲了過去。連續敗北應該讓她積怨已深吧。
「呀,等、等等……」
客廳里正在上演令人卻步的光景。我還是待在這裡繼續喝咖啡好了。於是我轉身背向她們,在餐桌旁坐了下來。
「等一下,阿京!你把手伸進哪裡啦!」
「呃,裙子裡面?……哦哦,這裡居然有繩結啊。」
噗!我差點就把嘴裡的咖啡噴出來了。
「才沒有。你不要以為弓月同學沒在看就可以隨便亂講話……可惡,你以為我每次都會乖乖任你擺布嗎?大錯特錯!」
「情、情勢逆轉了!」
連我這邊都聽得到乒桌球乓的吵鬧聲響。
「住、住手喔。脖、脖子那邊很敏感,不行啦。啊、啊、啊啊!……啊嗯,再來~~」
「這是什麼反應!好恐怖!」
啊~~我記得書包里放了一本還沒讀完的文庫本。哦哦,找到了。我就來看一下吧。
「……如果是貴理華,我願意被掰彎喔。」
「我才不想。」
但眼下的狀況根本不適合閱讀啊。
§§§
到了家家戶戶準備要吃晚餐的時間時,櫻井同學居然很乾脆地說她要回家了。由於外頭已經一片昏暗,於是我負責送她一程。目前我們正往車站走去。
「之前貴理華看起來有點奇怪,所以我很擔心。」
閒聊告一段落時,櫻井同學這麼說道。
「就是校慶結束後那一陣子。」
「哦。」
那個時候啊。
「雖然當時我沒有多加過問,但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我們沒有吵架,但情況的確變得有些複雜。不過已經沒事了。」
「嗯。貴理華也這麼說。那我就不用再擔心了。」
說完,她頓了一會兒。
「但這時輪到弓月學長了。」
「咦?」
「發生什麼事了嗎?感覺你最近很沒精神。」
她憂心忡忡地這麼問。
到底是櫻井同學太過敏銳,還是我的行為舉止太反常了?
「你好像很擔心我。但這陣子應該就會解決了。」
「真的嗎?」
我說的這句話似乎沒什麼說服力,因此櫻井同學忐忑不安地如此回問。
「大概吧。」
這種說法雖然很殘酷,但如今讓我煩惱至極的根源,在不久的將來就會從我眼前消失無蹤。屆時我應該就能找回原本的自我。當我整理好這份心情之後,未來或許就能將這件事視為微不足道的回憶。
我們在被街燈照亮的夜路上走著。接近車站時,來往於車道上的車頭燈也變多了。
「啊,對了對了。今天去貴理華家之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忍不住繃緊了嗓音。難不成被她發現了嗎?我往一旁看去,結果她也看著我,於是我們四目相對。她向我投來一抹壞心眼的笑容。
「我就直說吧!弓月學長,其實你很常在貴理華家過夜對吧!」
「……」
好像猜對了,又好像不太對……
「我看了廚房和洗臉台這些地方,就莫名有這種感覺。雖然沒有牙刷這種明顯的線索,但其他東西基本上都是兩兩一組喔。」
櫻井同學稍稍揚起視線,彷佛在回憶自己察覺了什麼端倪。
「既然被你發現,那就沒得躲了。你說得沒錯。」
「果然是這樣。」
我一承認,她就開心地笑了起來。
「畢竟你們感情很好嘛。」
結果我等了又等,她都沒有再說出下一句話。
「就這樣?」
「嗯?就這樣啊。」
她歪著頭這麼回答。好像聽不懂我的問題。
她似乎沒有別的意圖。我想也是。她本來就沒有這麼壞,不會抓住他人把柄藉以要脅。頂多只是讓她多了一個可以酸我的話題吧。
「對了,你們獨處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秘密。」
「哇啊,感覺色色的。」
她竊笑不已,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希望她想像的情景更勝於現實。
「啊,是聖誕樹耶。」
我們已經走到站前了。車站和購物中心中間的廣場,有棵掛滿燈球的聖誕樹,如今正亮起熠熠輝光。
櫻井同學停下腳步。
「雖然每次都會經過,但我還是第一次在天黑之後看到呢……你跟貴理華聖誕節應該會去約會吧?」
「是啊。」
「那你就得盡全力排解鬱悶的心情嘍。」
結果我還是讓她擔心了。
「啊,送到這裡就行了,謝謝你。弓月學長待會兒還要回貴理華家吧?」
她語帶捉弄地這麼問道。
「怎麼可能,我要回自己家。」
「少騙人了。你又沒帶書包出來。」
「啊……」
我太大意了。
「那先這樣嘍。」
說完,櫻井同學一路跑向車站。中途她還轉過來向我揮揮手,我也輕輕舉起手回應。
再次目送她離去後,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一轉身,聖誕樹便映入我的眼帘──於是我再度抬頭仰望。
回家之後,趕緊跟佐伯同學確定聖誕節的行程吧。回想起來,前陣子去買鬧鐘時,這個話題也不了了之,就這麼晾在那裡了。
6
第二學期的期末考已經沒剩幾天了。
我在房間裡準備考試,而佐伯同學正在準備晚餐。
「唔嗯……」
我停下讀書的動作,低喃了一聲。
只有我在讀書,佐伯同學卻連同我的份,攬下了所有家事。每次都是這樣,我心裡也不太好受。
我離開書桌,走出房間。
「佐伯同學,要不要我幫你──」
叩!
忽然傳來一陣毀滅性的聲響,彷佛要壓過我說的話似的。我嚇得往該處看去,只見佐伯同學趴在廚房的餐桌底下。
「呀嗚……」
她正面朝下倒臥在地,從短裙中延伸而出的雙腿正對著我。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佐伯同學,你在那邊幹嘛……」
「啊,嗯,就是……」
她用匍匐前進的姿勢鑽到桌子另一側,發出「嘿咻」一聲站了起來。
「呃,我正要撿掉在桌子底下的量匙啦。可是我覺得,因為我穿著短裙,從你那個角度來看,應該會是極具破壞力的挑逗姿勢。」
「啊……」
原來如此。因為我走出房間,她連忙想站起身,結果頭就撞到桌面下方了。
「那真是不好意思。」
「不,沒關係。不過仔細想想,我今天穿的款式滿煽情的,也不必慌成那樣──」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拜託你以後就馬上站起來吧,就算掀翻桌子也無所謂。」
我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不過你怎麼走出來了?晚飯還沒做好呀,你肚子餓了?」
「不是啦。總覺得我把家事全推給你,自己一個人留在房裡看書也不太好。有沒有要幫忙的?」
詢問的同時,我將桌上那些東倒西歪的調味料重新放好。幸好倒下的只是鹽巴、胡椒和七味辣椒粉,醬油之類的液體平安無事。關鍵應該在於重量吧。
「別在意這種事啦。」
佐伯同學微微苦笑起來。
「馬上就做好了,你在旁邊等一下。」
她重新開始準備晚餐。我在這邊乾等也沒事可做,便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
「對了,平安夜那天傍晚,我們在學園都市車站前會合吧。」
「哦哦,傍晚啊。我可以預想晚上才是重頭戲嗎?」
「隨你怎麼想。但我跟你的想法完全不一樣,請你認清這一點。」
佐伯同學咂了咂舌。哪個部分才是她的真心話啊?
「那怎麼不約早一點?」
「我們要重視同學之間的相處啊。」
平安夜那天,我跟佐伯同學都被班上同學找出去玩。畢竟一口回絕也不太好,所以我決定出席活動,儘可能陪他們玩。雖然我應該會早點脫身就是。
「知道了,就這樣吧。」
說完,佐伯同學便將切好的蔬菜放進炒鍋內,廚房內馬上就充斥了嘈雜的聲響。看來她要做炒青菜吧。既然聲音傳不過去,我乾脆中斷話題,從餐具櫃中拿出兩個盤子。
「謝啦。」
等她炒好之後,我已經端出盤子了。見狀,佐伯同學開心地向我道了謝。
「可是,聖誕節過後,我們就得分開一段時間了。」
將炒青菜盛盤的同時,她這麼說著。
歲末年初,我們都要回老家一趟。目前計畫是在除夕那天回去,一月三日晚上再回來這裡。前後大約四天的時間。
「是這樣沒錯。但我想在元旦那天去佐伯同學家拜訪。」
「咦?真的嗎?『請把女兒嫁給我』那種感覺?」
「才不是。」
我為什麼非得在過年一開始,就到處引發會掀起家庭會議的事情啊?未免也太悲慘了。
「只是拜個年而已。」
我跟佐伯同學的爸媽也算有一面之緣。尤其伯父還允許我跟佐伯同學同居,我至少該去打聲招呼吧。
「你們家會回鄉下嗎?」
「啊,別擔心。我們一般都是中元節才會回去,所以過年期間會留在家裡。話雖如此,包含今年在內,我們也已經好幾年沒去了。」
因為徹先生在海外出差,所以全家人都不在日本吧。
「這樣啊。那我下午過去拜訪吧。拜完年之後,我們可以去神社初次參拜。」
「這主意不錯。嗯,就這樣吧。」
這時,小烤箱忽然傳出一陣尖銳的聲響。
我沒想到她在用小烤箱,聽到這陣突如其來的聲響,我著實嚇得不輕。
「嗯,焗烤做好了!」
佐伯同學打開烤箱門的同時,焗烤的香氣也飄了過來。只見兩個焗烤盤緊密地塞在小烤箱內。
「這樣晚餐就做好了。我們開動吧。」
「好啊。」
在她用隔熱手套端出焗烤這段期間,我就先把飯添進碗裡吧。
總而言之,我們約好了兩天的行程。
分別是聖誕節和過年。
約好了也好。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可以視為一個指標。
但要先面對期限將至的期末考才行。
§§§
於是,順利熬過期末考後──終於來到平安夜這一天。
現在我跟那些老面孔正在KTV包廂里。
瀧澤高唱搖滾樂團的歌曲,而矢神意外地秀了一首嘻哈饒舌歌。氣氛被炒熱之後,寶龍同學卻唱了一首日本女歌手莫名哀怨的抒情歌,把氣氛又搞冷了。興趣各異的人們聚在一起,就會陷入這種極端的渾沌。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順帶一提,以前寶龍同學曾經聲嘶力竭地引吭高歌過。當時的恐懼……更正,當時的魄力讓眾人都為之驚愕,至今仍是傳說般的事跡。我們之間有個默契,認為這件事絕對不能透露給成員以外的人知道,所以在那之後,大家就沒有再提起過了。這威力真是不容小覷。
「好了,接下來換我。」
瀧澤唱完後,雀同學便舉起手站了起來,直接從瀧澤手中接過麥克風。聽到歌曲前奏時,我發現這不是我期待的那首歌。
「怎麼不是《越過天城》呢?我還想說差不多該唱了。」
「之前被弓月同學念過幾次,所以還在練習中。我一定會讓你好好見識見識,在那之前就先等著吧。」
真可惜。我很喜歡那種高音飆到緊繃的感覺呢。
「該不會是傳說中的一人KTV嗎?不愧是小七同學,真是DELUXE。」(註:取自「小七(ナツコ)」和日本知名主持人「松子(マツコ)DELUXE」的諧音)
『我沒有一個人去唱KTV!還有,不要叫我小七!也不准用DELUXE這個字!』
她用麥克風痛罵我一頓。
在我們一來一往的期間,短短的前奏就此播畢,於是雀同學連忙唱了起來。她的歌聲中充滿了熱情。
「她唱得很起勁耶。」
「是不是之前期末考輸給你的關係?」
一旁的寶龍同學向我湊近。整間包廂里音樂震天價響,這也是難免之舉,但我還是在不會被她發現的範圍內稍加警戒。
「哪有贏很多啊。只是有幾科考贏她而已。」
前天結業典禮時公布了期末考成績。分數揭曉後,我有幾科分數贏過了雀同學。不是因為平常老是輸給她,我才燃起對抗意識,單純是因為期中考成績不太理想,我才想扳回一城而已。
「你還真是拚命啊。簡直就像要忘掉某些事情似的。」
「……讀書這種事大抵來說都是如此吧。畢竟周遭的人太囉嗦了。」
我身邊怎麼這麼多心思敏銳的人啊?總覺得世事無常。我下意識地瞄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發現時間差不多了。
「抱歉,我該走了。」
等雀同學唱完後,我開口說道。
「哇,已經這麼晚了啊。好快喔。」
矢神看了看手錶,發出一聲驚呼。
「哎呀~~看樣子您的行程很是繁忙呢。」
「我之前就有提前告知了吧。雀
同學,你還要挖苦我嗎?」
我離開之後,以人數或搭檔成員來說都是恰到好處吧──我本來想這麼說,但這番言論似乎會掀起一陣風波,因此還是打消了念頭。
「這應該是今年最後一次見面了。」
「或許吧。」
這回是瀧澤這麼說。
狹小的包廂內,喇叭傳出了下一首歌的節奏,但沒有人拿起麥克風,只是任由音樂流逝。這首流行歌是誰點的啊?又是雀同學的歌嗎?
「過年期間一起去神社初次參拜吧。」
「好啊。」
但對我來說可能不算「初次」就是了。
明年見──留下這句不會在聖誕節出現的問候後,我便和同伴們道別了。
我們剛剛是在一之宮唱歌,因此要坐電車回到學園都市。
如果等一下又跟佐伯同學回來一之宮玩,未免也太蠢了,所以今天就去其他地方吧。偶爾從地下街走到海邊也不錯,而且那邊也有大型購物商場。
離開一之宮時天還很亮,但回到學園都市後,天色就逐漸暗下來了。
我跟佐伯同學約在站前廣場中央的巨大聖誕樹前面。佐伯同學已經到了嗎?我記得她說會先回家一趟。
通過剪票口,走出車站大樓後,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可能是因為跟佐伯同學約了要見面,我的心中無端湧現出不祥的預感。但我拿出手機一看,發現上面顯示爸爸的名字。
我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
我停下腳步,為了不妨礙行人通行,我走到路邊才接起電話。
「餵?」
『恭嗣嗎?抱歉,這個時候打給你。方便講電話嗎?』
「我跟別人有約,希望你能請長話短說。」
不管再怎麼壓抑,我還是變得話中帶刺。回想起來,從那天以後就一直是如此。但我也不是出於自願才變得如此冷漠。
『這樣啊……』
父親說得含糊。
「怎麼了嗎?」
『那個……抱歉,你現在能不能來這裡一趟?』
我馬上就發現了。
又是那件事啊。我的心情沉重起來。
「那間醫院嗎?」
『是啊。』
我又嘆了一口氣。
我坐在圓環的鐵欄杆上,輕輕將身體壓在上頭。
「爸,不要讓我講這麼多次。我已經──」
『這大概是最後一次了。』
「咦?」
最後一次?這話的意思,代表病床上的那個人現在……
我忽然覺得胸口一緊,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
我再次睜開眼,奮力擠出聲音。
「即使如此,我還是……」
『恭嗣,我知道這是強人所難,但是──』
「我不是說過跟我無關了嗎!」
我忍不住加重音量,粗魯地按下手機按鈕,單方面終止通話,彷佛要甩開爸爸的聲音似的。我很想直接將手機摔出去,但心中的常理和自製之心,讓我打消了念頭。
我看向周圍,發現有幾個來往的行人正盯著我瞧。為了逃離他們的視線,我邁開步伐走了出去。
「該死……」
未免太自私了。我沒說錯吧?不論實質上的關係,還是證明文件所記載的關係,全都是爸爸他們擅自決定的不是嗎?所以,即使我已經得知實情,卻還是選擇乖乖服從。事到如今卻又……為什麼不能讓我裝作不知情?為什麼要讓我左右為難!
這件事跟我毫不相干──我在心中再次默念這句以往說過無數次的話語,並往約定地點前進。
可是我的步伐好沉重。直到站前廣場的巨大聖誕樹映入眼帘時,我完全停下了腳步。我站在廣場邊緣凝神一望,發現點了燈的樹下有好多人。等著和某人會合的人、朋友、戀人,或是抬頭仰望聖誕樹的一家人──
然後,我在人群中看見了佐伯同學。
身穿白色大衣的她,已經先在那裡等我了。
我跟佐伯同學會怎麼度過接下來的時光呢?
我會走到她身邊赴約,時不時因為在意那個人的病況而放空,一邊被佐伯同學罵,一邊共度這個夜晚吧。我也很可能會將那個人的事情趕出腦海,度過一段非常快樂的時光。
回過神來,我又把手機拿出來了。
我在通訊錄中點選佐伯同學的號碼──並撥打電話。我看著站在聖誕樹下的她,一邊聽著手機的撥號音。
『啊,餵?』
接著立刻傳來佐伯同學的聲音。
想當然耳,視線前方的那道身影,也將手機放在耳邊。
「佐伯同學嗎?是我。」
『怎麼了?我已經到了喔。』
說完,她回過頭仰望著聖誕樹。我看見她背在背上的紅色小包包。
「對不起。我現在非得趕到一個地方去。」
『咦?什麼意思?』
聽到我這句震撼性的發言,佐伯同學連忙回問。
「真的很抱歉。下次我會補償你。」
『等、等一下,弓月同學──』
沒等佐伯同學說完,我就掛上了電話。於是我轉身背對與她約好見面的那個地點,踏上來時的那條路。
「偏偏在這種日子……」
我加快腳步沖向車站,如此咒罵道。
我買好車票,通過剪票口來到月台上時,正好聽見通知電車進站的廣播。時機太過剛好,彷佛受到某種力量指引似的。不久之後,電車便緩緩進站。
載著乘客的車廂門即將關閉──卻在快要關上的前一刻又打開,才又重新關閉。
『請勿強行上車,以免危險。』
此時傳來車掌的警示廣播。好像有個白痴趕在關門前硬闖上車。
「真是夠了。」
我在趕時間耶。
我又狠狠地咒罵一聲。
隨著電車搖晃的同時,我陷入思考。
我到底在期待什麼?
是希望趕上最後一面嗎?還是希望抵達醫院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了?
這時,我露出一抹帶著自嘲的苦笑。
我不惜和佐伯同學爽約,卻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嗎?真是無語。
我在尖峰時段的電車中,抓著吊環看向窗外。被框在車窗內的平安夜夜景,流逝的速度似乎比平時緩慢一些。
電車開得好慢啊。
§§§
第一次轉乘結束後,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接著又經過兩次轉乘的時間──抵達醫院時,時針已經來到可以稱作夜晚的時段了。
外面大廳的照明已經被調暗到最低限度,但探訪時間似乎是到晚上八點,還有一點時間。不過視情況而定,就算超過時間,應該也不會被攔阻。
我穿過昏暗的大廳,前往病房大樓,依循上次來訪的記憶走,並搭上通道盡頭的電梯。我記得是在五樓吧。
在目標樓層走出電梯後,正前方有個護理站──我在這裡停下了腳步。
這時我才發現,我一心只想循著記憶中的路線走,結果壓根沒想到自己來醫院探視所代表的意義。
之前明明避之唯恐不及,現在卻想見上一面?
見了面又怎麼樣?
我根本沒準備見面後的說詞,也沒自信對他展露歡顏。送他走完最後一程後,我也懷疑自己是否會流下眼淚。這樣的我,事到如今跟他見了面又能怎樣?
「請問有什麼事嗎?」
「啊,沒有……」
被正巧經過的病房大樓護理師如此詢問後,我再次踏出了腳步。
我在走廊上緩緩地走著。
可能是為了讓宛如與世隔絕的醫院也能感受到聖誕節氣氛,牆壁等處也有簡單又充滿佳節氣息的裝飾。剛剛經過的護理站,也貼著聖誕樹和雪花結晶的羊毛氈。
接著,我來到了病房。
我往裡頭瞥了一眼,思考著我是否該出現在這裡。唯獨那張病床,將代替隔間的簾幕拉得比上次還要緊密,彷佛是想掩蔽世俗的眼光。我放輕腳步靜靜靠近,發現爸爸站在病床的入口附近。爸爸也看到我的身影,還露出略為驚訝的神情。
「你聽得見嗎?是恭嗣。恭嗣來看你了。」
爸爸湊近那個人耳邊這麼說著。我從爸爸身邊走過,走進簾幕之中。
絕對稱不上寬敞的病床邊有四個人。拉下百葉窗簾的窗邊有一名醫師和護理師,而一臉沉痛坐在床邊座椅上的年長女性,應該是他的妻子吧。
我從現場瀰漫的氣氛發現──接下來只能送
他走完最後一程了。
那個人就躺在病床上。
變得比先前更加消瘦的他,聽到爸爸的聲音後,睜開眼看了看我,並露出一抹微笑。
他不發一語。
只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又再次闔上了眼睛。
不久之後,某種東西連同力量一起抽離了他的身體,並轉而將死亡之氣充盈於內。
一旁的女性低頭啜泣起來。
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謝謝你,恭嗣。能在臨終前看到你的臉,他一定很開心。」
「嗯……」
這樣啊,我趕上了啊。
不,不對。
不是的。這樣簡直就像……
「啊……」
這時,我忽然發現自己所做的種種行為代表了何種意義。
「……我出去一下……」
最後,我只留下這句話,並離開病床。
走出病房後,我正準備前往走廊時──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你怎麼會在這裡……」
佐伯同學就站在那裡。
她靠在牆邊,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稍稍低垂視線站在走廊上。看見我走出病房時,她用萬分歉疚的語氣開口說道:
「弓月同學掛上電話後,我轉過頭就看見你的背影,所以就跟過來了。」
「這樣啊。」
畢竟我沒給出任何合理的解釋嘛。這也難怪。我忍不住露出自嘲的笑容。
「換個地方聊吧。」
站在病房大樓走廊上聊天會給其他人添麻煩。而且,這裡馬上就會忙碌起來了吧。
我和佐伯同學在調暗照明的大廳椅子上並肩而坐。先前來探訪時,我和爸爸也是如此。
「今天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
她搖搖頭,臉上沒有一絲慍色。
「剛才那間病房,是你之前說過的……?」
「對,是我爸爸的朋友。不過他剛剛過世了。」
「嗯……」
這次她輕輕點頭。
她果然知道了。見到佐伯同學時,我從她的樣子就猜到是這樣了。雖然只在病房外面看了幾眼,卻能明白裡頭是什麼狀況吧。
「爸爸的……朋友……?」
我低喃著自己剛才說出口的那個詞語。
「……不對。」
是啊,不對。
不對。
不對。
不對!
那個人是……!
「不對。對我來說,他是無可取代的人。」
「咦?這是什麼意思……?」
「以後我會告訴你。確切而言,那個人就是這樣的存在。對那個人來說,我也是無可取代的人。」
所以他一直在等我。趕上最後一面?這是什麼不自量力的大話。難道不是他一直等著我,絞盡最後的一絲力量,才讓我趕上的嗎?
「可是,我始終對他避而不見。如果他不在這個世上,我就再也不能和他說話了。但我還是……」
我真傻。情況演變至此,我才發現到這一點。
言語彷佛潰堤一般狂涌而出。情感也失去控制。
「我應該好好面對他,應該和那個來日無多的人好好聊一聊才對。但我卻將保護自己視為第一優先……那個人已經不在了!我再也見不到他!再也不能和他說話了!」
我將身體往前傾,緊緊抱著頭。
「我鑄下了大錯。永遠無法挽回的大錯……」
「弓月同學……」
佐伯同學微弱的嗓音傳來。
不久後,她默默地將我的頭拉近,將我擁入胸懷。
我雖然嚇了一跳,卻讓自己墜入她那沒有多加過問的溫柔──帶著無比深切的懊悔痛哭起來。
7
──在那之後又過了好一陣子。
我用拿到的鑰匙打開那扇門。
裡頭約莫有十個沙發座位、一般座位及吧檯座位。一般座位的椅子現在全都被抬到桌面上,可能是為了方便打掃吧。
吧檯後頭有個收納杯盤的餐具櫃。從這邊看不見的地方,應該放著業務用的咖啡機和虹吸咖啡壺。
「哇啊!」
隨後走進來的佐伯同學來到我面前,發出了讚嘆聲。
這裡是一間咖啡廳。
但大概一年前就停止營業了。
之所以會保持得如此整潔,似乎是有進行定期維護,以便隨時能重新開張。
「感覺還不錯呢。」
「有嗎?」
在我看來,這只是一間持續停業,或者是即將倒閉的咖啡廳罷了。說不定在佐伯同學眼中另有別種風貌。
這間店的老闆,曾經是那個人。
沒錯,曾經。
在兩種意義上,我必須使用過去式來表達。
那個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而且──
「他把這間店讓渡給弓月同學了?」
「好像是。」
現在這間店的所有權歸我。
結果那個人終生未娶。他留下遺囑,說要把經營權讓渡給我,就這麼撒手人寰。
而且我後來才得知,那天坐在床邊的那名女性是他的妹妹,負責打理這間停業咖啡廳的人似乎也是她。既然如此,為什麼不乾脆讓給她就好了?但最後大家還是尊重那個人的遺囑,我才得到了這麼貴重的東西。
關於這件事,就非得提及某個人不可。
就是我的媽媽。
畢竟接下這麼大的資產,紙當然包不住火。媽媽聽到他的死訊,以及我早就知道她拚命掩蓋的事實時,受到不小的打擊。
媽媽終於理解我過去為什麼會如此冷漠,因此她更不知道該怎麼和我相處了。而我的態度依舊沒有改變──結果,我和媽媽之間的關係變得更加緊繃。
這一定是她應受的罪孽與懲罰。
話雖如此,我也不想再重蹈覆轍。等到哪一天彼此都整理好心情之後,再好好面對媽媽吧。
我再次環視店內。
「啊啊,原來如此。」
「嗯?怎麼了?」
我不自覺地低喃出聲,佐伯同學也跟著回問。
「我想起來了。」
「嗯?」
她顯得疑惑。
「我來過這間店。」
上國中之後,爸爸常帶我來這家咖啡廳。
聽爸爸說,這裡似乎也是那個人為了見我一面所利用的地點。我還以為他會在同一天的同一時間,以客人身分來到店裡,沒想到他居然就是老闆。
然而,我在國三那一年變得墮落,因此就不再光顧這間店──但就算沒發生這些事,當時那個人也已經頻繁出入醫院了。
但我剛剛想到的當然不是這件事。
「你之前問過,我是什麼時候開始愛喝咖啡的吧?」
去參觀大學校慶的時候。
「我想起來了。契機就是在這裡喝到的咖啡。以前我認為咖啡只有苦澀的味道而已,但這裡的咖啡完全不同。在那之後,我就愛上咖啡了。為了讓自己也能泡出如此芳醇的咖啡,我便開始下工夫鑽研。」
「原來如此。」
我自己也沒想到,這種地方居然隱含了眾多事件的起源。
「那麼──你要怎麼處理這間店?」
「是啊,該如何是好呢?」
我將吧檯的高腳椅轉半圈坐了上去。
當我接下這間店時,被告知可以隨我處置。換句話說,就算我想賣掉也無所謂。這樣一來可以賣到多少錢呢?
不過老實說,我已經決定要怎麼做了。
「吶,你還記得嗎?」
佐伯同學興味盎然地在店裡走啊走的,並向我這麼問。
「我在那之後說的話啊。」
「你說了什麼?」
我當然記得。只是形式上隨口問問。
「我說,以後要不要開一間咖啡店。」
「你確實這樣說過。」
當時我否決了她的提議,給出「考進國立大學再出社會就職」這種務實、安全又無趣的答案。
「其實,我覺得繼承那個人的店面也不錯。」
現實肯定沒有口頭說說這麼簡單。
我會變成對咖啡不專精,卻還是沾沾自喜的老闆嗎?還是光憑一股熱情就能越做越好呢?我只是個毛還沒長齊的外行人,不知道能做到什麼程度。但最關鍵的資金問題,只要像這樣接下整間店面,就能大幅減輕負擔。希望我能繼續完成高中學業
,同時鑽研咖啡知識,畢業後馬上讓這間店重新開張。
題外話,前幾天跟尤咪談到這個考量時,她拿了自己的存摺給我看,上頭的存款居然比我多一個位數。我瞠目結舌地問她手頭怎麼會有這麼多錢──
「……股票。」
她只說了這麼一句。
我家妹妹居然在做這種事。總而言之,我希望未來不必動用到這筆鉅款。
「這主意不錯呀。」
聽到我這毫無規劃的夢想藍圖,佐伯同學愉悅地這麼說。回過神來,才發現在店裡四處探看的她,已經回到我身邊了。
「對了,那你記得自己後來說過的話嗎?」
「我說了什麼?」
她邊說邊笑。
「如果我開了咖啡店,你會來幫我。」
「嗯,我有說過。」
「這是真心話吧?」
「那當然。」
佐伯同學毫不遲疑地點點頭。
真是的,她到底多愛管閒事啊。
「我可不保證結果如何喔。」
「沒關係,總會有辦法。」
說得輕輕鬆鬆。
「也就是說,不管結果如何,你都會陪我到最後一刻嗎?」
「嗯,交給我吧。」
也毫無顧慮。
我沉默一陣,接著嘆了口氣。
佐伯同學疑惑地歪著頭,似乎不明白我為何嘆氣。
「你有時候真的很遲鈍耶。」
平常明明這麼聰明又敏銳。
「剛剛那些話的意思是──以後請你繼續留在我身邊。」
「咦……?」
她忽然嚇了一跳。
但她馬上就明白我的話中含意,便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那、那個……你願意接受我嗎……?」
「怎麼還在問這種問題啊。不然還有別人嗎?」
這種缺乏自信的模樣,真不像佐伯貴理華。
「那、那……」
她依舊低著頭,小心翼翼地伸出了左手。
「這是怎樣?」
「呃……戒指啊?」
「哪有那種東西。」
我差點跌倒。
「這、這樣啊……」
「如果有事先準備,以一個男人來說應該很帥氣吧──但你也知道,我只是個學生而已。」
不過真要說的話,這也不是一個高中生會講的台詞就是了。
「但你畢業之後,我就會變成一個男子漢了。請你等到那個時候吧。」
「嗯,我會等你……」
說完,佐伯同學將手收回。她還是低著頭,並將纖細的手指抵上眼角,擦去了在眼角泛起微光的水滴。
我裝作沒看見,並再次將目光轉回店內。
我要繼承這間店啊。真是做了個果斷的決定。我究竟能不能勝任呢?
而這個決定,也是那個人所樂見的結果吧。
事到如今也無從得知。因為我將這個機會親手毀掉了。
所以,這個決定一半是出於補償,一半是為了我自己。
「你覺得之後會很辛苦嗎?」
佐伯同學抬起頭,直直盯著我看。她的雙眼泛紅,但似乎已經調整好心情了。
「也有這麼想。」
「沒關係,總會有辦法。」
她沒有多加過問,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兩個人一起努力就沒問題。」
「原來如此。兩個人一起努力啊。」
很少有這種毫無根據,卻讓人無比心安的話語。
但這話確實沒錯。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身邊還有佐伯同學在。只要和她在一起,一切都會迎刃而解吧。
我們凝視著彼此好一會兒。
「「以後也請多多指教。」」
接著,我們同時低下頭。不久後,又同時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