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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章「或許也不能怎樣?」她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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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lin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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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從今年春天起,我──弓月恭嗣原本預定開始一個人住。

理由很簡單,因為學校遠。

雖說我打從一開始就有所覺悟才會考進這間第一志願的高中,但到學園都市的通學時間單程就要兩小時,實在占掉太多時間了。水之森高級中學是升學率頂尖的學校,如此一來可沒有多餘心思念書,上個學年一整年下來,我深深體會到了這點。

另一個我不太有自覺的理由是──我覺得我大概不想待在那個家裡。

關於這點姑且不論──因此,藉著升上二年級的機會,我決定在學校附近租屋外宿,然而……

這項計畫脆弱地毀於一旦。

入住當天,才發現房仲犯了重複契約的疏失。

都什麼時代了還會有這種疏失?雖然讓人大惑不解,但事情就發生在眼前也沒辦法,而且我還是當事者。

而另一名當事者──

她的名字是佐伯貴理華。

一個高顏值美少女,蜜糖褐發蘊藏漸層般的神奇光彩。

聽說她因為父親工作上的關係,直到前一陣子都住在美國。但這種海外生活即將隨著今年夏天父親外派美國告終而結束,於是她獨自早一步回國。

她──佐伯同學面對這種令人頭痛的狀況,大聲喊出她想到的好主意:

「Flatshare!」

Flatshare。

換成日本熟悉的講法,就是分租。

她如是說──

兩人分租不就得了?

我不想放過好不容易能離開家裡的機會。

佐伯同學則是根本無家可歸。

結果,我們就這樣分租兩房一廳的公寓。

然而,她是個非常讓人傷腦筋的女生,我很快就體認到了這一點。

如今,我與這樣的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

自從展開分租生活大概過了一個月,黃金周后的第一天早上。

「聽說接下來幾天天氣都不好。」

我一如平常被佐伯同學叫醒,洗了臉後到擺好早餐的餐桌旁坐下,她便提起這個話題。

我轉身望向客廳,從通往陽台的落地窗可以發現直到昨天的好天氣不知道跑哪去了,天空色彩的確顯得陰晴不定。

「洗好的衣物可以晾在室內,可是如果天天下雨,有些東西可能不會乾喔。」

「就是說啊。」

說是這樣說,每天需要換洗的東西頂多就是襯衣類、T恤與各種毛巾,這些都有很多備用,我覺得不會那麼快用光。

「要是有個萬一,我打算穿泳裝圍裙應急……噢~~真想不到這麼快就會輪到泳裝登場了!」

「輪不到。」

我當即強硬否決佐伯同學胡言亂語的提案。

黃金周第二天時,我跟她一起出門,還被迫陪她到泳裝賣場這種男性不該涉足的場所,不堪回首的往事記憶猶新。

「允許觸摸也不要?」

「也不要。」

「聽說新婚夫婦都是這樣耶?」

「我想大概不是……唉,真不知道你這種超乎常軌的想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這不是問句,只不過是自言自語或怨言,但佐伯同學放下正在喝的味噌湯碗並答道:

「最近啊,我們班上女生之間在流行那類的書,大家都常常傳著看。」

「……」

怎麼會有這麼不得了的流行。

「多虧那些書,我增加了好多清單可以點,我想我將來的老公一定不會看膩。」

「……我倒是先傻眼了。」

說什麼清單可以點,又不是在講KTV的歌單。

「弓月同學,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我將來這麼有前途,你想不想趁早預約?」

「……目前不想。」

是說要是用這種理由選配偶,以一個男人來說未免太爛了吧。

講這種話題,早餐都變味了。

我希望佐伯同學的個性能再端莊一點,但也可以說這種天真爛漫的性情,正是她的個人特色。

在早晨的光景中,我不禁這樣想著。

我在房間做好上學的準備,拿著西裝外套跟書包來到客廳,只見佐伯同學正把洗好的衣物晾在室內。晾起的衣物中有些似乎不宜觀看,但這就別提了。

以前我下定決心講過一次,結果得到以下回答:

『咦,為什麼?家裡就只有弓月同學呀。』

我可是忍住難為情的心情,好不容易才提出來的。

看來在她腦中的人物關係圖裡,我與她的位置相當親近。

佐伯同學正在洗衣服,我準備好可以去上課了。我站在原地考慮著該怎麼辦時,佐伯同學先開了口:

「啊,弓月同學,你今天可以先出門嗎?我晾完這些再走。」

我出於種種原因而不想讓別人看到我們在一起,在我單方面的強行要求下,我們是各自上學。大抵來說都是她先我後,但並沒有硬性規定。

「那就這麼辦吧。」

我穿起西裝外套。

「好~~慢走~~」

「我先走了。」

于是之後的事就交給佐伯同學處理,我先出了家門。

我經過公寓前的道路,走到大馬路上,然後沿著馬路走在人行道,再進到學園都市車站與水之森高中相連的道路。

在這個十字路口,我碰上了紅燈。

我在等紅綠燈時,隔著單側二車道的馬路,可以看到對面有一些水之森高中的學生跨越轉成綠燈的斑馬線,從左到右川流不息地走去,但人數不多。畢竟還沒那麼早打鐘,上學的尖峰時段大概再晚一點才會來臨。

一律往學校走去的人潮當中,有個男學生佇足了。大老遠就能看出有著一張五官端正的臉孔,還在想是誰,原來是瀧澤。他看到我,似乎願意等我。我們都舉起手簡單打個招呼。

我等紅綠燈轉綠,才過去與瀧澤會合。

「早安,不愧是副班長,來得真早。」

「這跟副班長無關啦,只是個性如此。」

他半帶苦笑地回答我。

我們並肩往前走。

「你呢?今天沒跟佐伯同學一起上學?」

「瀧澤……」

我忍不住邊嘆氣邊出聲。

之前瀧澤曾經對我跟佐伯同學有過奇妙的誤會,關於這點,我已經鄭重跟他解釋過了,我跟她住得近,只是偶然在開學前就打過照面,並不是那種關係。他應該也接受了這個解釋才對。

「我知道,開玩笑的。」

「這類玩笑話可不怎麼好笑。」

豈料就在下一刻,發生了更不能當笑話講的狀況。

「早安,瀧澤學長、弓月同學。」

一陣澄澈爽朗的聲音傳來。

搭話的人從後面跑來,一出聲叫住我們,就來到了我旁邊。不用說,當然是佐伯同學。

「真是說人人到……早安,佐伯同學。」

瀧澤用學長應有的從容態度回應,我卻有點心慌意亂。

我跟佐伯同學講過很多次在外面不要叫我,她之前也算有在遵守,怎麼現在突然不守約定了?而且還叫得這麼光明正大。

「怎麼了,弓月?好歹也該打聲招呼吧。」

「……早安,佐伯同學。」

我是倒了什麼楣,得重說一遍早安?

「是!早安!」

佐伯同學將臉轉過來,重新回答我。

她的聲調聽起來很開心又有精神,很像是有著一頭秀髮的美少女該有的說話方式。完全想像不到在家裡說蠢話、做蠢事的那副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佐伯同學。」

我一邊感覺到心情變得忐忑不安,一邊叫了她的名字。

「之前我也說過,勸你不要跟我走得太近,因為我這個人的風評不是很好。」

沒錯,我這號人物在水之森高中的風評差到極點。

這是因為去年,我跟我們學校自豪的冰山美人寶龍美優姬交往,卻不到三個月就甩了她,結束了這段感情──一般是這麼說的。結果出於人際關係上的力量對比,我成了壞人。

我不想讓人看到我跟佐伯同學在一起,也是因為這個緣故。顯而易見地,總有一天這件事會帶給她不愉快的感受。

「我知道,但我相信那不是真的。」

然而,她爽快地斷言。

哪有什麼相不相信,我已經說出部分真相了,她應該知道實情才對。

「瀧澤學長也這麼覺得吧?」

「嗯?」

她跳過我,直接找瀧澤講話。

「瀧澤學長去年就跟弓月同學同班對吧?我覺得弓月同學的為人,不應該有那麼壞的傳聞才是。」

「說得對,我的確也這麼覺得。那時候弓月似乎不願多談,所以我也刻意不過問,不過……實際上究竟是怎麼回事,弓月?」

然後繞了一圈,矛頭又指回我身上。

「……常言道無風不起浪。」

「這可不能算是回答喔。」

「沒關係,我相信弓月同學。」

佐伯同學在我的另一邊,再度露出天真爛漫的笑靨說道。反正瀧澤也看不到,我便給了她一個近乎瞪人的眼神。

「事情會變成怎樣我可不管喔。」

我不知道她究竟出於何種企圖而這樣做,但是待在風評不佳的我身邊,以後受委屈的一定是她。

但佐伯同學也跟我一樣,從瀧澤看不到的角度,用一臉壞心眼的表情吐了個舌頭。

看來這就是回答。

§§§

雖然上學途中遭受佐伯同學的襲擊,不過時間還早,可能因為目擊者不多,似乎沒造成太大影響。

從弓月恭嗣甩掉寶龍美優姬那天算起,過了一段不短的時日,也許當時的事情已逐漸被人淡忘。

話雖如此,總是小心為上。

然而──

「弓月同學,可以打擾一下嗎?」

放學後,在班會結束,我正準備回家時,一個女同學叫住我。嚴守校規的短髮,耳朵上面的位置插著髮夾。那是我們班的班長,雀同學。

雀同學的態度不是很友善,不過真要說的話,這幾個月來,她也從沒給我過好臉色看。畢竟她很仰慕寶龍同學,而我甩了寶龍同學,她會對我恨之入骨也是當然。

「聽說今天早上你跟一年級的那個佐伯同學走在一起,這是真的嗎?」

那個佐伯同學。

以第一名成績通過入學考,在新生入學典禮擔任全體新生代表,喝過洋墨水,漂亮的臉蛋也是有目共睹。個性內斂但不失耀眼光彩,在校內旋即成為風雲人物的佐伯同學……跟我所知道的佐伯同學還差真多。

「是真的。」

「你什麼意思啊?」

我話才剛說完,雀同學馬上搶著這麼說。

「你這麼問的意思是?」

「該不會是才剛拋棄寶龍同學,接著就想換成佐伯同學吧!」

「當然不可能。」

「那你早上跟她走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她的態度咄咄逼人,只差沒拍桌子。

關於這點我也想知道,真希望她能去問佐伯同學本人。

「不過話說回來,我應該也有權利跟女生交往──」

「沒有!至少沒有誠意談感情的人,沒有那種權利!」

雀同學還是一樣對我相當嚴格。

話是這樣說,但有些部分我聽了也心虛。畢竟我明明對寶龍同學沒有那種好感,卻仍然跟她開始交往。雖說我們在這方面是半斤八兩,但也真的只能說是缺乏誠意。

「應該是瀧澤吧?」

「瀧澤同學?」

我一提到朋友的名字,雀同學表情愣住了。

「早上瀧澤也在,佐伯同學的目的或許是他。」

「嗯──……」

雀同學雙臂抱胸,同時用拳頭抵著下巴陷入沉思,大概是覺得有可能吧。事實上比起我這種貨色,說她看中瀧澤這個眉清目秀的優等生,還比較能夠理解。

「怎麼了?好稀奇的組合啊。」

這時,瀧澤本人來了。他已經準備好要回家,只見他拎著書包。

「我並不是情願要跟弓月同學說話的。」

雀同學不高興地回嘴。

「聽說早上弓月同學跟佐伯同學走在一起,所以我只是警告他一聲。」

「這有什麼問題嗎?」

「大有問題,像他這種缺乏誠意的人要是對佐伯同學出手,那怎麼辦!」

「那可真不容易。」

瀧澤苦笑著回應雀同學氣勢洶洶的態度。

「不過,弓月與佐伯同學好像住得近。應該是因為這樣,才會有點交情吧?」

「是這樣嗎?」

當然,雀同學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

「對吧?」

「哎,是這樣沒錯。」

瀧澤轉過來問我,我姑且承認。

雀同學又擺出剛才那種姿勢,陷入了沉思,一副難以接受的樣子。

「對了,雀同學,今天不是有班長會議嗎?」

「啊,對喔,我立刻準備!」

她急忙一轉身,回自己的座位去了。原來如此,難怪瀧澤東西收拾得這麼快。

他們是班級幹部,雀同學是班長,瀧澤是副班長。相較於個性上不知變通的班長,副班長思考比較柔軟。因此這一個月來,常常可以看到雀同學為了糾正班上同學的行為而吵起來,由瀧澤介入找出折衷方案的光景。

雀同學個性如此,所以會忘記開會是很稀奇的事,大概表示她真的很想警告我一句吧。

我與瀧澤無言地面面相覷,露出了苦笑。

「好,我要回家了,小七同學就拜託你了。」

「不要叫我小七!」

教室另一頭立即傳來雀同學這句叫聲,耳朵真尖。為了回應她平時的一再要求,本名就不說出來了。

「那我走了。」

「嗯。」

就這樣,我與瀧澤簡短道別,就走出教室。

我從鞋櫃拿出皮鞋換上,走出鞋櫃區時,遇見了最不想遇見的一號人物。

「啊,弓月學長~~」

如此呼喚我的是一年級的學妹──跟佐伯同學同班的櫻井同學,但佐伯同學本人也在她旁邊。當然,我不想見到的是這一個。

像這樣重新一瞧,讓我深深覺得櫻井同學帶點自然卷的淺茶色頭髮是很漂亮,但佐伯同學天生帶有濃淡變化的神奇棕發,更具有特別不凡的魅力。

「弓月學長,要不要一起回家?」

櫻井同學站在我的正面,抬頭看著我問道。不知道是不是習慣,她總是喜歡貼近距離講話。現在也是,只要伸手就能摸到她背後了。

我如果現在點頭,少不了佐伯同學也會跟來。但我又想不到有說服力的理由可以拒絕。

「只會一起走到一半就是了。」

「好的,完全沒問題!」

櫻井同學興高采烈地叫道。

無意間我看了佐伯同學一眼,只見她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把臉轉向一邊,就差沒吹起口哨。她該不會是埋伏在這裡等我吧。

踏上歸途後,佐伯同學與櫻井同學自然而然地將我夾在中間。喜不喜歡這種隊形要看個人,現在就姑且不談。比起這個,旁人頻頻偷看的眼光更令我在意,視線讓我很不自在。

出了校門,我們走在寬廣的人行道上。

「弓月學長跟貴理華住得很近,對吧?」

「嗯,是這樣沒錯。」

「像是假日就很常碰到面呢,對吧?」

佐伯同學走在與櫻井同學相對的位置,補充了一句。

「好好喔,貴理華,跟我交換~~」

「是要換什麼啦!」

兩個女生真有活力,不用三個人,兩個人就夠像菜市場了。

「弓月同學,要不要我下次去你家做飯給你吃?」

「……不用麻煩了。」

三餐幾乎百分之百都在依賴佐伯同學的我,沒資格說這種話就是了。

「到時候不要忘了找我喔。」

至於櫻井同學,則是完全忽視談話的前後文。

我們就這樣聊了幾個話題,講著講著,走到了該轉彎的十字路口。

「那麼,阿京再見。」

「哇啊~~貴理華,跟我換嘛~~」

「還在講這種話!」

連分別時都鬧得這麼高興,大概就是女生的特徵了。像我、瀧澤還有矢神都很平淡。只不過這也是因為我們跟一般人比起來,比較缺乏情緒波動吧。

我跟佐伯同學越過綠燈的斑馬線,到了對面回頭一看,櫻井同學正在向我們揮手。我們回應過後,才再度往前走。

少了櫻井同學,就只剩下我們。

沒有學生跟我們走同一個方向,車道也是偶爾才有車子駛過。走

了一會兒,我開口道:

「你究竟在想什麼?」

「天曉得?」

但她裝傻回答。

重點應該在於她沒有說自己沒在想些什麼鬼點子。

「換言之,你有所企圖就是了?」

「有啊~~」

我繼續追問,這次她毫不否認,笑了起來。

「哎,又不會怎樣。弓月同學跟我走在一起,應該也覺得不賴吧?」

「……」

真不曉得她哪來這種自信。

「我覺得我應該也有選擇權吧。」

「哇啊,這什麼意思啊?有點受傷耶……不過,我是覺得還不錯呀。」

「以我來說,我寧可要再乖巧、淑女一點的女生。」

「淑女……」

佐伯同學從我的話中,只挑出這個字眼重複一遍。

後來有片刻的時間,她沉思默想了一下,然後不慌不忙地跑向前方,繞到我面前。她直勾勾地注視我,雙手在胸前祈禱般的合握。

我們原地站定,面對彼此。

「弓月學長,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對學長──」

「你這是在做什麼啊?」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嗯,我想說你是不是喜歡這種的。」

佐伯同學一轉身,朝向前方。

「看來還是不行呢~~弓月同學的喜好好難配合喔。」

她再次邁開腳步,我也隨後跟上。

哎,其實也不到不行的地步。

佐伯同學剛才的舉止與氣質的確讓我心跳加快了一下,只是我覺得這樣就不像她了。

2

到了五月中旬,留戀連假(黃金周)的心情早已淡去──今天我一樣在自己房間準備好上學要用的東西,回到客廳,卻沒看到佐伯同學的身影。

「佐伯同學?」

我試著叫她看看,但沒人回應。其實客廳跟餐廳根本沒地方可以躲,一看就知道她不在這裡。不過通往她房間的門後面有人的氣息,大概正在準備上學用的東西吧。

我迅速做出決斷,隔著門叫她:

「佐伯同學,今天我先走了。」

「嗯,我知道了。」

她這樣回答。

所以我決定把之後的事交給佐伯同學,自己先出門。

我接著向後轉離開客廳,經過短短走廊來到玄關。

「等等、等等,我也一起去!」

我把腳塞進學校指定的皮鞋裡時,佐伯同學沖了出來。制服穿得好好的,手上也拎著書包。

水之森高中的制服聽說在幾年前大幅擴充設備時,請了知名設計師重新設計。話雖如此,但畢竟還是制服。然而無論是西裝外套還是紅色格子裙,穿在佐伯同學身上,不知怎地看起來就是時髦。

「準備好了就請說一聲嘛,那我就會讓你先走了。」

鞋子都穿了又要脫掉,實在很麻煩……應該說這很可能就是佐伯同學的目的,算準了我要出門的時機來這招。既然如此,就請她再等五分鐘吧。

「我們一起走吧,弓月同學。」

「你在說什麼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就因為前兩天一起上學,害得……呃,好吧,其實也沒怎樣,被雀同學囉嗦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又不會怎樣。你看,我也已經準備好了呀。」

「那你先走。」

我想再走進家裡,但佐伯同學手扠腰張腿站著,阻擋我的去路。畢竟就只是兩房一廳的小公寓,玄關不怎麼寬敞。

「請借過。」

「想過我這關,先對我做色色的事再走。」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放話的。

我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就一起走吧。」

「……選這個我打擊也很大耶。」

佐伯同學半睜著眼瞪我,咕噥一句。那到底想要我怎樣啊……但我這問題實在問不出口,就怕聽到答案。

「好了,我要丟下你了喔,請快點準備。」

「是~~」

我姑且先走出家門,不久後佐伯同學穿好鞋子走了出來。我們用她的鑰匙鎖門,一前一後下樓梯。

「第一次跟弓月同學一起出門耶。」

「是啊。」

今年度的第一天上學,我在不情願的情況下與佐伯同學一起出了家門,結果沒過多久,我就扔下她自己走了。還有前兩天佐伯同學發動奇襲,在上學途中抓到了我。過去有過這兩次狀況,不過從一開始就一起出門上學,這應該是頭一遭。

平常在這附近,這個時段不會看到水之森的學生,但我仍然提心弔膽,擔心會不會只有今天偏偏碰上其他人。要是看到我們一起走出公寓,別人不知道會怎麼想。

所幸並沒有發生這種狀況,我們並肩開始向前走去。

總覺得心情靜不下來。我們現在走的這條路,今年春天開始天天都在走。而且幾乎每到假日,我都會跟佐伯同學肩並肩走過這裡。兩者都不是什麼反常的行動,但我卻感覺像走在陌生的道路上。

「真不想被別人看見我們走在一起。」

「是嗎?」

佐伯同學似乎絲毫沒有察覺我的複雜心境而偏了偏頭。

「但只要走到學校前面的路,不管願不願意都會被看到喔。」

「哎,這麼說也是。」

繼續前進,到大馬路後左轉,不久就會抵達水之森高中跟學園都市車站之間的十字路口。到了那裡恐怕不管怎樣,我們都會被同一所學校的學生看見。

「事情會變成怎樣我可不管喔。」

「這你上次說過了。放心,到時候……」

講到這裡,她頓了一拍。

「或許也不能怎樣?」

「……」

還以為她會說「總會有辦法的」,看來她已經死心了,真乾脆。

我們很快就來到大馬路,沿著馬路走在寬廣的人行道上。沒過多久,正面就漸漸看到十字路口。從垂直交叉的道路往左走就是學園都市車站,往右走則通往水之森高中。

正好碰上十字路口紅燈,在我們佇足等綠燈時,前面有水之森的學生人潮從左往右流去。其中許多學生看了我與佐伯同學幾眼,隨即經過我們眼前。真不知道他們是做何感想。

就在這時。

「啊。」

佐伯同學叫了一聲。

「矢神學長~~」

然後,她朝著前方的學生人潮揮揮手。

一看,駝著背戴眼鏡的同班同學──矢神的確就在那裡。周圍的學生好奇發生了什麼事,看看佐伯同學,接著接視線移往矢神身上。真令人同情,他意外受到眾人的注目,表情顯得很困擾。

等紅燈變綠了,我們過馬路與矢神會合。

「早安,矢神學長。」

「早、早啊。」

個性懦弱的矢神,一面招架不住活力充沛的學妹的氣勢,一面回答。至於我則不知怎地錯失了時機,沒打到招呼。

新加入了一個人,我們三個一起往前走。

「啊,對了,我一直想跟矢神學長道歉。」

佐伯同學唐突地提出這個話題,當然她是在裝乖。

「社團聯展的時候,我去了文藝社攤位,結果卻沒入社,變得好像只逛不買……」

「啊,不會啦,那無所謂,活動性質本來就是那樣啊。」

矢神在佐伯同學道歉前,搶先這樣說。他說得沒錯,社團聯展說穿了就是配對活動,不需要在意這種小事。即使如此佐伯同學還是想道歉,或許顯示了她的體貼性格。

「而且我們還是有得到新社員。」

「這樣呀,那真是太好了,矢神學長一定也稍微放心了吧。」

「是啊。」

真有意思,矢神由於個性的關係,絕對算不上健談。並不是溝通能力有問題,只是講話時總是比較客氣。這種傾向在面對異性時特別明顯,但他面對佐伯同學,卻能正常交談。這或許也是佐伯同學具有獨特的魅力或能力。

「我聽瀧澤同學說過,弓月同學與佐伯同學住得很近,是真的嗎?」

「是真的。」

我回答。

「哦哦,難怪。」

矢神自顧自地恍然大悟,點點頭。

「什麼難怪?」

「我黃金周的時候看到你們走在一起。在一之宮那邊。」

「……」

我很想跟他問個詳細。他究竟是在哪裡看到我們的?我知道是一之宮,問題是

在一之宮的哪裡?如果只是走在一起倒是還好,一起吃午飯的時候也罷,但我那時可是踏進過一旦被人看到,恐怕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場所。

「啊,所以那時候真的是矢神學長了?」

我怕亂問會自掘墳墓,還在遲疑時,佐伯同學講出了這種話來。

「佐伯同學,你有看到他?」

「對呀,但只是遠遠看見,覺得可能是學長而已。」

她繼續裝作乖乖牌告訴我。

如果可以,實在很希望她能當場告訴我。

「正好有機會,我就帶她逛逛。」

我重新打起精神,向矢神解釋。我決定不問他看到哪個場面,這樣對雙方都好。

講著講著,不知不覺就到了學校。

「那我先走了。」

由於鞋櫃位置離得遠,我與矢神在鞋櫃區入口與佐伯同學道別,然後走向自己的鞋櫃。

「我還以為弓月同學偷偷在跟佐伯同學交往呢。」

「請不要說這種嚇人的話。」

原來如此,這下疑問得到解答了。

黃金周過到一半的平日,我跟今天一樣上學時路上碰到矢神,他那時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急著逃離我面前。大概是覺得看到了不該看的場面,不小心得知我的秘密,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吧。

我拿出室內鞋換上。

「我覺得你們很配啊。」

「……就跟你說了,拜託別說這種嚇人的話。」

說歸說,其實我也不知道哪裡嚇人。

§§§

我在午休時目睹了那一幕。

「那個……你這樣我會很困擾!」

這個聲音將我的目光吸引過去。

我吃完便當,想去學生餐廳買個飲料,走在走廊上,正好來到樓梯時,從樓上傳來了剛才那個聲音。抬頭一看,比樓梯平台低幾階的位置有兩個學生。一男一女,以構圖來說,是男學生站在較高的台階上,擋在女學生的面前。

而背對我的女學生,有著一頭天然濃淡漸層的棕發──是佐伯同學。

我停下腳步,憋住呼吸暗中觀察狀況。

「我換班的時候跟死黨分開,好寂寞喔,你跟我做朋友好不好?」

男學生口氣輕佻地跟佐伯同學說話。

別擔心,積極主動到特地抓住不同年級的佐伯同學搭訕的傢伙,不可能沒有朋友,更何況都已經五月了。

「咦,你手機該不會是黑色的吧?再女性化一點的顏色比較適合你吧。」

看來佐伯同學這時把手機拿在手上,男學生應該是看到了。

佐伯同學聽了很不高興。

「不用學長管,我就喜歡這個顏色。」

「哎,也是啦。正好,我們來交換聯絡方式吧?」

「我再考慮看看。」

當然,這話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鄭重拒絕。

話一說完的同時,佐伯同學就踏出腳步。大概是要去樓上,她想穿過男學生身邊。但對方身體往旁滑動,擋住了她的去路,接著咧嘴一笑。

從我這邊看不到佐伯同學的表情,然而她困擾的神情彷佛浮現眼前。

傷腦筋──我嘆一口氣。

「佐伯同學,怎麼了嗎?」

我裝作不知情出聲叫住她,兩人同時轉向我這邊。男學生可能因為好事被打擾,明擺著一張臭臉。

「啊,弓月同學。」

佐伯同學一認出我,就直接跑下樓梯,來到我身邊。

「你剛才在做什麼?」

「沒有,沒什麼,我們走吧……那麼,失陪了。」

最後這句話是對那個男學生說的。我們並肩往前走的時候,我聽見他嘖了一聲。

「對不起,弓月同學,讓你幫我解圍,那個人死纏著我不放……」

佐伯同學鼓起臉頰。

「沒有,我只是看到你,所以打聲招呼罷了。」

「你就只會說謊。」

「……」

好吧,我也不覺得她會信。

真要追究的話,我跟她說過在學校不要叫我,但剛才卻又主動叫她,根本嚴重矛盾。不過話說回來,最近這個約定好像越來越名存實亡,而且還是加速度崩壞中。在佐伯同學看來,她大概打從一開始就無意遵守吧。

我們並肩走在走廊上。

由於正值午休,很多學生來來往往,或是在教室外面聊天,而幾乎所有學生都會看佐伯同學一眼。二年級教室都在這一樓,可能很多學生只是聽說過話題新生的傳聞,卻沒實際見過本人吧。

而跟她走在一起的我,也不免受到眾人的矚目,感覺不太自在。

「佐伯同學,你不是要回教室嗎?」

我忍不住這樣問她。

「嗯,是這樣沒錯,但難得碰到了,你帶我去哪裡走走嘛,有沒有什麼大家都不知道的秘密地點?」

「我哪可能會知道那種地點。」

終究是學校的狹窄用地,自然不可能會有那種地方。

「那有沒有隻有男生知道,可以偷看女生裙底風光的地點?」

「噢,有啊。」

「真的有啊!」

明明是她自己問的,聽到有又這麼驚訝,到底什麼意思?

「說是這樣說,但若要說只有男生知道,似乎只是幻想就是了。」

如同男生之間歷屆傳承,據說女生之間也將那個地點當成危險地帶,代代相傳。

「一年級不會去那個地方,所以我想應該不要緊,不過你還是要多注意。」

「我知道了……那我們馬上過去──」

佐伯同學照理來說應該不知道地點,卻好像打算先出發再說,舉步就要往那個地點走。

我急忙叫住她:

「你去那裡打算做什麼?」

「沒有啊,只是想說如果弓月同學苦苦哀求我,我走給你看看也沒關係。別擔心,今天正巧穿的是成熟款式,讓弓月同學看到也不會害羞。」

「我才不會拜託那種事。」

看著佐伯同學的言行,會讓我深切體會到害羞的標準真的因人而異。

「那麼~~我可以再加一點服務,假裝發現你在偷看,一邊說『討厭,好色喔』一邊吐舌,然後稍微撩起一點裙子。」

「不用了。」

我重新斬釘截鐵地拒絕。

這服務未免太大方了。

「……可以解散了吧?」

為了我的精神健康著想,我開始覺得這樣做比較好,同時也是為了佐伯同學好。因為跟風評奇差的我走在一起,對她並沒有好處。

「唔~~哪裡都好,帶我去嘛。」

「那就先去中庭好了。」

想當然耳,佐伯同學不可能會接受──她立刻不滿地嘟起嘴來,不得已,我只好如此提議。

「中庭有什麼嗎?」

「不,什麼也沒有,只是想不到其他地點罷了……不然就算了?」

「沒關係,中庭就可以了,走吧。」

佐伯同學的腳步變得雀躍許多。

我們下樓到鞋櫃區,在那裡換了鞋子後繞到中庭。

中庭是夾在兩棟校舍之間的空間,正中央貫穿一條鋪磚小道,左右是修剪得漂漂亮亮的草皮。上頭安放了幾把長椅與桌子等等,天氣好的日子有很多學生在這裡吃便當。但今天不巧是陰天,沒幾個人影。

連接兩棟校舍的走廊上設置了自動販賣機,我們買了奶茶,到空著的長椅坐下。木製長椅的設計感覺很舒適,只可惜沒有椅背。

「弓月同學跟我像這樣在一起,看起來像不像在交往?」

佐伯同學喝了點奶茶,稍稍喘口氣後講出這種話來。

「要看觀者的心情,條件不在於做什麼看起來像在交往。」

「……好無聊的回答。」

她輕聲說著,聽起來真的像覺得無聊。

但她隔了一拍,又說:

「不過,很像是弓月同學的回答。」

這次她稍微笑了一下,同時這樣說。

「……很像我會說的話嗎?」

「嗯。」

講得還真是乾脆啊,就連跟我相處最久的我本人,都沒能掌握我自己是什麼個性,然而她卻……

(不對……)

正確而言,應該說我漸漸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找不到自己的個性了。

我無意識地仰望天空。

雖然不至於隨時可能下雨,但天空被厚厚雲層覆蓋,感覺太陽離得很遠。

「只缺好天氣就完美了。」

午後和煦陽光下的下午茶,一定會是一段奢侈的時光。

「只缺好天氣?」

身旁的佐伯同學向我問道。

「是啊。」

「那麼,我跟你一起也沒關係?」

看來這才是她真正要問的。

的確,我對這情況說了「只缺好天氣」。我只對天氣有所不滿,並沒有提到佐伯同學待在身邊的事。

我試著想像了一下。

有她在的光景,與沒有她在的光景。

與她共度的時光,與獨處的時光。

「……嗯。」

我計算著恰當時機,出聲回答。

「我覺得你在也沒關係。」

「這樣呀。」

相對之下,佐伯同學的回答很簡短,就只有這麼一句話。

這讓我忽然想到,最近我不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想獨處了。

3

從春天起我在這間公寓生活,一天大多開始於佐伯同學叫我起床。

今天也是一樣。

「Good morning!」

我在意識遙遠的地方,聽到那活力充沛的聲音。

是佐伯同學的聲音。

接著嘰的一聲,是床鋪彈簧擠壓的聲音。她一定是將手撐在床上,湊過來看我的臉吧。只要睜開眼睛,必定能從極近距離欣賞高顏值美少女的臉蛋。但此時的我意識與身體,都還沒清醒到能夠這樣做。

「再不快點起來,不但沒有早餐吃,弓月同學還會變成我的早餐。」

連這句玩笑我都做不出反應,最後看我有點反常,「唔~~?」佐伯同學開始發出低呼時,我才終於能開口說話:

「……請再讓我睡十分鐘。」

「哇,好難得喔,弓月同學竟然也會講這麼可愛的話。」

我不懂哪裡可愛,這種話很平常,我偶爾也會說。

「好呀,相對地你如果十分鐘後不起來,我就鑽進你的床。」

當然,後來我不用十分鐘就起床了。

「怎麼了?難得看你早上起不來。」

佐伯同學一邊跟我面對面坐著吃早餐,一邊問我。

「念書念得有點晚。」

「期中考快到了嘛。」

兩人都一手拿著吐司,一邊用筷子夾太陽蛋一邊交談。我還沒完全清醒。

「吶,下次我們一起念書吧?你教我一些問題嘛。」

「你在說什麼啊,我只是個凡人,沒什麼能教入學考第一名的人。」

目前我或許還有優勢,但不用多久想必就會被後來居上。

後來看佐伯同學的樣子,好像在想些什麼。沒睡飽的我也沒精神勉強維持話題,只是看著她的神情,覺得她若有所思。

沒過多久,佐伯同學好像想到什麼好主意,開口說道:

「對了!我決定好下次約會的內容了。」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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