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或許也不能怎樣?」她說(2/2)
「什麼?」
「公布答案──就是悠閒約會。」
我不太能理解她想說什麼,她解釋給我聽:
「就是在客廳一起念書,偶爾休息一下,念完後去買東西煮晚餐,晚上看看租來的DVD,大概是這種約會。」
「除了在客廳念書之外,其他都跟平常沒有什麼差別呢。」
「沒關係啦,只要認定這是約會,這就是約會。」
到底是有所堅持還是沒有?真搞不懂她的邏輯。
更何況假如要這樣約會,那怎樣才算開始跟結束?明明就住在一起,難道要特地說一聲「現在開始」、「就此解散」嗎?真蠢。
「啊,這麼說也是呢。」
我試著提出這方面的疑問,結果得到這個回答。看來她沒想那麼多。
「我知道了,到星期日之前我會想好。」
「……」
不過,看來計畫本身是確定要實行了。
飯後,我在客廳喝咖啡看報紙時,佐伯同學從自己的房間出來了。黑色絲襪上面是紅色格子裙,白色女襯衫系起緞帶,西裝外套也穿在身上。看來她已經做好萬全準備,可以上學去了。
「弓月同學,你要走了嗎?」
「還沒。方便的話請你先走。」
只要我想,馬上就可以出門,不過乍看之下應該是佐伯同學比我快。
「嗯,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麻煩你鎖門。」
「我知道了。」
佐伯同學一頭秀髮與裙子翻飛起來,橫越客廳。她的動作輕盈而快活,看著讓人覺得很舒服。
佐伯同學出門後,我才把報紙摺起來,儘可能放空思緒,有意識地虛度時光。即使身處於跟女生同住的特殊環境,我仍然能做到這種事,不知是我遲鈍,或者單純只是習慣了?
等到過了大約十分鐘,我回房間穿起西裝外套,拎著書包走出家門。
「早安!」
不知為何,佐伯同學就在那裡。
「……你在這裡做什麼?」
「用可愛學妹模式打招呼!」
自己說自己可愛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問你不是先走了嗎?」
「嗯,但我忘了帶東西。」
承認自己的失敗吐舌頭的模樣,的確是很可愛。
「總之就是這樣,所以我們一起走吧~~」
「不要。」
「不准,你在這裡等我。」
我想都沒想就回答,但佐伯同學用壓低音調的聲音,半睜著眼直接否決。就像跟走出家門的我輪替一樣,她進到屋子裡去了。
看著關上的門,我在想我也許該早早開溜──但門馬上打開,佐伯同學一下子就探出臉來。
「你敢跑,我就對你不客氣。」
扔下一句話後,人又消失了。
總之,我沒心情開溜了。
沒讓我等多久,佐伯同學就回來了,結果大門由她來鎖。
「你究竟忘了帶什麼?」
「體育服跟運動褲,我忘了今天有體育課。」
她手上多了一個手提袋,看來是真的忘了帶東西。問題在於──她是真的糊塗忘了,還是故意忘記?好吧,我想追究這種問題也不能怎樣。
話說我們不知道是第幾次一起上學了?我跟佐伯同學並肩邊走邊想。
「怎麼了?想事情?」
本來一個人講個不停的佐伯同學,在我身旁這麼問道。看來都因為我回話回得隨隨便便,被她看穿了。
「嗯,有點事。」
「女生的事?」
「很遺憾,我沒有認識任何能讓我沒碰面時還惦記在心裡的女生。」
說著自己都覺得有點感傷,就連以前跟寶龍同學交往時,我都沒想念過她。不過或許可以說理所當然吧。
「我呢?」
「你現在人不是在這裡嗎?」
「那不在的時候呢?」
「我會極力不去想你。」
「好過分~~」
佐伯同學半開玩笑地用肩膀撞我。
「我會想弓月同學喔。例如上課時,我會想你在幹嘛。」
「你在上課的時候我也在上課。」
除非去校外教學,否則頂多就差在是坐著聽課還是實地操作而已。
「一點都不浪漫……所以,你在想什麼?」
「就跟平常一樣,希望沒有人看到我們走在一起。」
不用說也知道我在憂慮什麼。
我們來到了介於學園都市車站與水之森高中中間的十字路口。我們在等紅綠燈時,穿著同樣制服的學生們經過馬路對面,都不時看向我們這邊。
「我再怎麼擔心,你也只會說看著辦,或是也不能怎麼樣吧。」
「哎,差不多就是這樣。」
佐伯同學笑著,我嘆了口氣。
不久紅燈變綠,我們越過斑馬線,與前往水之森的學生人潮會合。
§§§
只要牽扯上佐伯同學的日子,我好像就跟她特別有緣,這天我連午休都碰到她。我是覺得在家已經早晚碰面了,沒必要連在學校都見面。
我是在體育辦公室前面碰到她的。我在其他地方辦完事情,路過那裡時,佐伯同學正好從辦公室出來。
看到她穿著短袖體育服與運動褲,我想起她早上說過今天有體育課,看來是第五節課。
「竟然會在這種地方遇見弓月同學……難不成這就是命運?」
「只是巧合吧。」
這點小事就要搬出命運論,現在的命運還真廉價。佐伯同學又說我的回答「不浪漫」,顯得很
不服氣。難道最近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正在流行浪漫嗎?
「啊,對了,我想問你,體能訓練室在哪裡呢?」
「體能訓練室嗎?」
我回問她。
「嗯,聽說今天要上正確的重訓方法,怎麼會教女生這種東西啦。」
這課程內容一聽就很枯燥,佐伯同學還沒上課,好像就已經嫌煩了。
我想所謂的正確重訓方法應該是課程綱要的一部分,印象中去年的這個時期,我體育課也上過,記得那天在下雨。
「體能訓練室比較偏向為體育社團設立的,所以在學生活動中心隔壁。」
「學生活動中心?」
佐伯同學偏偏頭,大概是沒概念。這也是當然的,因為學生活動中心位於不是很顯眼的地點,除非是體育社團的學生,否則都不太清楚地點在哪。
「帶我去。」
「好好好。」
結果還是變成這樣了。
我也沒自信能用口頭說明清楚,不如陪她去比較快。
我們先走向鞋櫃區。
「對了──」
佐伯同學一邊與我並肩走著,一邊提出下個話題。
「我的體育服打扮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沒有,只是想問弓月同學有沒有很動心。你看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成長期過的是美式飲食生活,所以胸部還算有料,個人覺得身材也不錯呀。」
被她這麼一說,我重新看看她,的確比起制服,胸部起伏更為明顯。
「可是,你在家裡有時候不是穿得更少嗎?」
她到現在有時都還會忘記帶替換衣物進浴室,然後就只裹著一條浴巾走過客廳。當然,那副模樣並不是看幾次就會習慣。她該不會是想對我的心臟造成負擔,藉此要了我的命吧?
「結果看你反應平平,我才會問你呀,看你會不會其實比較喜歡特殊裝扮或是制服。」
「你都是用什麼眼光在看我啊……」
我之所以沒反應,是因為每次都要陪她鬧的話會沒完沒了。
「真要說的話,喜歡那種的是你吧。」
「啊,被你發現了?其實真的是這樣,不是扮成動漫角色那種,我是對色色的角色扮演有興趣。」
她講得毫不猶豫。
這段發言從各方面來說都真夠糟糕的。
「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如果是無聊的問題,不准。」
「……」
她沉默了。
她閉起嘴巴沉默了。
真不知道她原本打算問我什麼。
正在閒扯的時候,不知不覺來到了鞋櫃區,我們各自在自己的鞋櫃換上鞋子。
「哪邊?」
「這邊。」
我們往操場方向走。
「弓月同學,今天可以一起回家嗎?」
「如果是問我能不能一起回家,答案是能。但以我來說,我不願意,希望可以不要。」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佐伯同學帶點苦笑,我是覺得如果她早就料到,可以不用問我。
「不過,我等你。不要你就別理我,願意跟我一起回家的話就叫我一聲。」
這句話實在太難應付了。
平常那麼強勢,有時卻又退讓一步,像在考驗我。
「啊,就是那棟嗎?」
佐伯同學指著前方,前面可以看見一棟長屋般的建物,那就是學生活動中心。
「對,就是那個。」
「那我知道了,我自己過去就好,送到這裡就可以了。」
「這樣啊。」
「嗯,謝謝你,弓月同學,那掰掰嘍。」
佐伯同學好像是看到有班上同學先過來,小跑步跑了出去。途中她回頭一次,對我揮揮手。
她沒再提起要不要一起回家的話題。要是她願意再提一次,我好歹還能勉強找話含混帶過去。
§§§
然後,到了最麻煩的放學後。
「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有人到了放學時間,心情可以這麼沉重的。」
我慢吞吞準備回家時,瀧澤過來找我說話。
瀧澤今天好像已經要回家了。他想得到下屆學生會副會長的位子,現在就在開始一點一點鋪路,難得看他這麼早回家。
「一言難盡……對了,瀧澤,佐伯同學在鞋櫃那邊等人,請你去找她一起回家吧。」
「她又不是在等我。」
「唉,是這樣沒錯。」
這時瀧澤想了一想。
「怎麼,弓月,她跟你說放學等你嗎?」
「……」
反應還真快。
原本在想要是瀧澤願意帶佐伯同學離開,我就不用想這麼多了。
「這樣的話我就別當電燈泡,先走一步吧。」
然後,他面露不至於酸人的淺笑,離開了教室。事以至此,我乾脆來個以毒攻毒,找寶龍同學一起過去好了……但感覺好像只是毒藥變兩倍,一個弄不好還會變成相乘。
我死了這條心,嘆一口氣。
我下定決心,出了教室。我走在走廊上,步下樓梯,又走上走廊。就這樣,我來到鞋櫃區換好鞋子,到外頭一看,跟午休時說的一樣,佐伯同學在那裡等我。
她正在跟之後出來的同班同學互相揮手,等他們招呼完,我出聲叫她:
「讓你久等了。」
「不會,沒等多久,不要緊。」
她開心地甜甜一笑。
「那我們回去吧。」
對於我來找她,她一句話都沒提。感覺好像內心被她看穿似的,心情很不平靜。
的確,佐伯同學給了我選擇的餘地。我不想解釋我做選擇的心境,只對自己找個藉口──因為我有事想問她。
「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了吧。」
出了校門,我們閒話家常了一會兒,主要關於今天發生的事等等。然後我們在平常那個十字路口越過斑馬線,遠離了放學的學生人潮,我才提起這事。
「什麼事?」
「你在想什麼?」
「對喔,好像是有說過這種話?」
佐伯同學故意裝傻,用疑問語氣偏了偏頭。
「之前我應該也說過了,在學校不要靠近我──」
「可是……」
她打斷了我的話。
「也沒怎樣不是嗎?」
「……」
「我也沒碰到什麼問題呀,沒有人跟我說什麼……弓月同學呢?」
「呃,是沒有……」
被問到有沒有怎麼樣,我只能說什麼也沒發生。
「對吧?」
我因為去年跟寶龍同學的那件事,變成了惡評纏身的人。我一直很不安,如果佐伯同學跟我這種人成為朋友,會不會連她都被人在背後講些毫無根據的壞話。
然而,似乎是我擔心過頭了。
說不定旁人根本已經沒我想的那麼在意,正如同俗話說的,是非總有結束的一天。
我們沉默不語地繼續往前走。
「喔。」
突然間,我想到了。
「原來如此。」
「什麼事原來如此?」
「沒有,沒什麼。」
仔細想想,不久之前佐伯同學的確說過。
『或許也不能怎樣?』
那就是她給的證明與解答。
簡單來說就是這麼回事。
4
有種現象俗稱五月病。
這是一種無法適應新環境而引發的精神疾病,據說由於常在黃金周結束後發作,因此而得其名。
所幸我與這種現象毫無緣分,講得坦白點,或許該說我是沒有閒工夫得那種病。
然後這裡還有一個女生,也跟五月病毫無緣分。
「弓~~月~~同~~學,我們上~~學~~去♪」
「你是小學生嗎?」
早上吃完早餐,我在自己房間準備上學時,佐伯同學從門邊探出臉來。
「又不會怎樣,別說這個,去學校啦。」
「你要去就去啊。」
「陪我去。」
「不要。」
「為什麼!」
如果附上音效的話,大概會是「轟──」吧。佐伯同學誇大地表示驚訝。
「沒什麼,只是反射性回答。」
我自己都覺得這樣不太好,看來我不幸培養出了不必要的反射運動。
「那就是可以嘍?」
「也只能這樣了。」
「態度怎麼不乾不脆的啊。」
她皺起眉頭。
「想法要表達清楚,你要說『我想跟你一起上學,順便做點色色的──』」
「你一個人去學校如何?」
「對不起,是我想跟你一起去……那我等你。」
她說完想說的話,就消失在門後面。
「真是……」
她為什麼就這麼堅持要一起上學呢?無法理解。
正在這樣想時,門又開了。
「想做色色的事的也是我。」
我不由得想拿東西丟她,便抓起床上的枕頭。但我把枕頭高舉過頭時,才發現她早已不見人影。
我跟佐伯同學一起走在平常上學的路線。
我知道我如果以為弓月恭嗣的一舉一動都受到注目,那只是太自以為是了。但我還是不習慣跟她走在一起,特別是跟學校有關的時候。
「弓月同學,今天晚餐菜你想吃什麼?」
「什麼都可以。」
佐伯同學就跟平常一樣,只是連對話都跟平常一樣,透露出不可告人的日常生活,這點讓我有點難以苟同,應該說我很希望她不要隨便聊起那類話題。
我們在十字路口碰到紅燈,停下腳步。
「我還是覺得有人在看我們,這也是我的心理作用嗎?」
走在馬路對面的水之森學生,有幾個人很明顯在看我們。
「我舉個例子──」
佐伯同學顯得絲毫不在意,臉仍然朝向正面說道。
「假設弓月同學走在路上,看到稍遠一點的地方有人穿水之森的制服,應該也會看一眼吧?」
「喔。」
原來如此,經她這麼一說,的確是很自然的反應,我一定也會這麼做。我會看看那邊,如果是熟人就打招呼,陌生人的話大概走個十步就忘記了。
「的確,如果出現可愛女生,我也會看……嗚!」
講到一半,佐伯同學的肘擊刺進我的側腹,我沒能把話講完。她下手好像毫不留情,我痛得差點蹲下去。
「用不著生氣吧?」
「我不管!」
可愛女生出現會想看上一眼,是男性毫無虛偽的真理,況且我的言外之意是「像佐伯同學這樣可愛的女生出現,誰都會多看兩眼」,很可惜她似乎沒聽出來。
我按住疼痛的側腹往正面一看,比剛才更多的視線正朝向我們,而且是直盯著看。
這也是心理作用?……恐怕不是吧。
§§§
第一場事件發生在午休。
『到屋頂平台來。』
午休過了一半的時候,我吃完午飯正在跟矢神聊天,寶龍美優姬便寄了這封簡訊給我。
我看看教室內。
她剛才還在女生的小圈子裡,不知不覺間卻不見了,正巧與我四目交接的雀同學用鼻子哼了一聲,把臉扭向一邊。
「怎麼了?」
看我突然四處張望好像在找什麼東西,矢神問我。
「寶龍同學叫我去找她,如果我沒有回來,請將她視為嫌犯。」
「咦……?」
「我開玩笑的。」
聽我這樣說,矢神尷尬地苦笑了。
居然把這種玩笑話當真,是講出口的我有問題,還是在他眼裡,寶龍同學就是那種人?
「對了,最近寶龍同學有去文藝社露臉嗎?」
我一邊把還擺在桌上的便當盒塞進書包一邊問。不用急急忙忙跑去屋頂平台,應該也不會挨罵吧。
「嗯,我們每星期有三次活動,她幾乎每次都有來。」
「這樣啊。」
「剛開始她只是來看書,不過現在好像在寫小說。」
原來如此,看來她正順利慢慢成為文學少女。不過把一個年紀比我大的女性稱做少女,似乎也不太禮貌。
「她是說身邊有個有趣的故事,好像是拿這個當題材寫作。」
「真意外呢,她總給我一種每天淡然度日的印象。」
「這是無所謂,只是……」
矢神臉色一沉。
「她有什麼問題總是問我。」
「有什麼關係呢?你們是同班同學嘛,她一定覺得你很可靠。」
「上次回家的時候,她還硬要我陪她去一之宮的大型書店。」
霎時間,我爆笑出來。
那個一副冰雪聰明的美貌,能讓所有人回頭多看一眼的寶龍同學,配上看似懦弱的矢神好像也挺不賴的。該不會是叫他去幫忙拿東西吧?
「你很過分耶,竟然笑我,我可是很慘的。」
「對不起,我沒有惡意。」
的確,讓矢神陪寶龍同學,負擔可能太重了。
「好了,我去見見這位寶龍同學就回來。」
我收拾完桌上東西,離席走出教室。
我爬上樓梯,先前往三樓。我們二年級教室在二樓。才以為三樓是三年級,其實卻是一年級的教室。不知出於什麼理由,在水之森年級越高,教室樓層就越低。只要一切順利,明年我應該也會在一樓上課。不過也有人像寶龍同學那樣,在一年級的教室度過了兩年。
就這樣,我來到三樓。
一年級的教室都在這樓,換句話說佐伯同學也在這裡。我沒什麼特別用意,只是從走廊上隨便看了看佐伯同學教室的方向,她應該就在那裡。比起平常十分鐘的下課時間,有更多學生在教室外走動,呈現一片吵吵鬧鬧的午休景況。其中沒有佐伯同學的身影,看來沒這麼巧(不巧?)會在這裡偶然碰上。
「哦,發現弓月同學。」
才剛這樣想,背後就傳來熟悉的聲音。回頭一看,佐伯同學就站在那裡。
「……你為什麼總是喜歡趁人不備,從背後現身?」
「不要講得好像我在做壞事啦。」
她鼓起臉頰,似乎很不能接受我的批評。
「該不會是有事找我吧?」
她表情隨即一變,不知怎地,用滿懷期待的目光看我。
「不,我並沒有什麼事要找你。」
「什麼嘛~~」
好了,我該如何過這一關?感覺誠實說出我要去屋頂平台,似乎是大錯特錯。我想這時候與其亂扯藉口敷衍一時,不如先回去一趟比較不會出錯。
「屋頂平台?」
「咦?」
她突如其來說中我內心想法,害得我來不及反應。
「哦,你要去屋頂平台啊。」
佐伯同學眼睛望向通往屋頂平台的樓梯,至於我,知道現在才否定為時已晚,已經死心了。
「她在等你?」
「嗯,算是吧……」
「是喔……」
我含糊其詞地回答,佐伯同學仔細端詳我,像在觀察我的反應。
「那我也一起去吧。」
忽然間她輕靈地一轉身,往樓梯走去。
「咦,等一下,佐伯同學!」
我也馬上跟過去,追上按住短裙爬樓梯的她。
「你究竟想去做什麼?」
「又不會怎樣,我之前就想上屋頂平台看看了。」
畢竟移動距離只有一層樓的高度,樓梯很快就爬完了。
我還來不及阻止,佐伯同學已經推開了通往屋頂平台的鐵門。這扇門平時是鎖著的,但現在由於私藏鑰匙的主人就在外面,門一下就開了。
來到藍天下,在跟操場反方向的護欄邊,能令所有人回首的美麗女學生──寶龍同學就在那裡。
她聽到鐵門的關關門聲,轉過頭來,首先看到佐伯同學,然後神色不解地望向我。我一語不發地聳聳肩。
「哦,屋頂平台原來長這樣呀,不怎麼乾淨呢。」
「因為都任憑風吹雨打啊。」
打從一開始這裡就只是屋頂平台,沒有考慮到其他用途。角落放了些莫名其妙的破銅爛鐵,校方或許只把這裡當成一個大倉庫。
「你也來了呀。」
寶龍同學走過來,用不含有特別情感的平淡聲音說。
「是呀,我早就想來看看了。」
相較之下,佐伯同學一副對寶龍同學興趣缺缺的態度,也不正眼瞧她一下,就從她身邊走過。我本以為她會跟寶龍同學頂嘴,這下反倒有點意外。
寶龍同學看看我。
「運氣不好,在樓下被她抓到了……佐伯同學,請不要過去操場那一邊,會被發現。」
「我知道了~~」
我跟寶龍同學
也走到護欄邊,在屋頂平台的邊緣──護欄地基的部分並肩坐下。佐伯同學待在稍遠的位置,眼睛望向學園都市的街景。
「叫我來這種地方,有什麼事?」
「沒什麼事。」
「……」
所以我不但莫名其妙被叫出來,而且還連帶被迫親臨佐伯同學與寶龍同學碰在一起的驚悚場面?
「硬要說的話,叫你出來就是我的目的。我那時在想如果我現在叫你來,你願不願意過來。」
「原來是這樣啊,但我除非有理由拒絕,否則被叫出來的話,姑且都會赴約。」
「的確是這樣呢,恭嗣不管對方是誰,感覺都會滿不在乎,隨傳隨到。這樣不能作為判斷標準呢。」
呃不,如果對方是雀同學之類的,我或許還是會略作考慮。假如以狀況與地點來說,對方可能拿著竹刀等我,我一定拒絕。
「你跟她最近處得怎麼樣?」
「這個問題怎麼感覺別有深意?……很順利,我們處得很好。我是說以室友而論。」
「真的~~就只有這個部分順利,我是覺得可以再發生一點什麼啦。」
我嚇了一跳,轉頭一看,佐伯同學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來到我們身邊,站在寶龍同學旁邊,低頭看坐著的她。
寶龍同學抬頭看看佐伯同學,只瞥一眼就馬上把臉轉回正面。
「這樣呀,什麼都還沒發生就是了,我稍稍放心了。」
就這麼簡短的一句話。
佐伯同學擺著臭臉低頭看寶龍同學,寶龍同學絲毫不在乎她的視線,平靜自若地加以忽視。我深切慶幸自己沒坐在兩人之間,要是坐在那裡,一定會慌張地左看右看,醜態畢露。
「我──」
佐伯同學開口了。
「我聽弓月同學說過,你們之間以前發生過什麼事了。」
「……是嗎。」
「我無法原諒你,我不知道你基於什麼心態跟弓月同學開始交往,但你們分手,你應該也有責任。可是弓月同學遭到不符合事實的指責,你卻只是袖手旁觀。」
「佐伯同學,那是我自願的。」
「我知道。」
她還是一樣低頭看著寶龍同學,回答我的話。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原諒你。其實我很想告訴學校里的所有人,說弓月同學不是那種人,但弓月同學應該也不希望我這樣做,所以算了。」
講到這裡,她喘口氣。
「請不要以為現在的你,有資格喜歡上弓月同學。」
這是她最後的話語。
佐伯同學一轉身,甚至一句話都不跟我說,就打開鐵門消失在校舍之中。
被擱下的我們,兩人之間沒有對話。
遙遠下方的操場方向,可遠遠聽見學生的聲音,應該是第五節上體育課的班級學生提早出來玩吧。
「請別將佐伯同學說的話放在心上。」
我先開口。
「但她說的沒錯。她連在學校都想跟恭嗣在一起,一定也是為了辟除過去的謠言。」
「這就不得而知了,或許她並沒有想那麼多。」
我這樣說只是故意開玩笑,聽了剛才佐伯同學說的話,我也推測到她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要表現這一點。
「我繼續這樣下去,也沒資格跟那個女生站在同一個擂台上呢。」
聽她這樣說,我深深嘆了口氣。
「怎麼了?」
「沒有,只是在想我什麼時候變成大情聖了。」
至少在進入水之森念書時,我還只是個平凡無奇的一介高中生,也以為會就此維持到畢業。誰能想像事情會變成這樣?
「從我初次遇見恭嗣時,你就是這樣了。畢竟我是覺得恭嗣待在我身邊配得上我,才會選你的。」
「這還是我初次耳聞。」
感覺就像發現了至今從未注意到的全新自己。哎,聽聽就算了吧。
我再次嘆了口氣。
§§§
啪──
我被拍桌了。那是在第五節課結束後的下課時間,我正在收拾剛才上課用的數學演習課本時。
我從放在桌上的手掌到手臂一路看上去,就看到雀同學的臉。只在左耳上面附近插了根髮夾的短髮,毫無校規能夠挑剔的餘地。然後不知是性格使然,或者因為她是班長,總是帶著嚴厲表情的臉龐,此時明顯積滿了怒氣。
「雀同學,你換髮夾了?」
我一問,她瞬間開開心心地露出笑容。
「啊,看得出來嗎?昨天在一之宮高架橋下看到的……呃,不對!」
她再度拍打桌子,這次是雙手。
也因為進入休息時間,學生從上課壓力獲得解放,教室內一片喧嚷,拍桌子的聲音沒被周圍太多人聽見。即使如此,附近幾個班上同學眼睛仍然看向我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事?」
「你最近好像跟那個佐伯同學感情越來越好了啊。」
雀同學表情又是不以為然又是憤怒,相當複雜。
「有嗎?」
「你們今天不是還一起來學校?」
「這倒是客觀的事實。」
只不過,過去幾次是我拗不過佐伯同學的強勢,或是被她耍了小手段,不得已只好妥協的結果,今天才是第一次覺得一起上學也沒差──但這種事講了也沒用,只是我的主觀想法罷了。
「你午休好像跟寶龍同學在一起,你們去哪裡了?」
「話題跳太遠了吧。」
「才沒有跳太遠!」
她立刻回嘴。
「你究竟什麼意思啊!到現在還跟寶龍同學有說有笑就已經夠可惡了,竟然連佐伯同學都要碰是怎樣?你想腳踏兩條船嗎!」
「怎麼可能。」
誰有膽那樣做啊,我可沒瘋狂到拿性命逞英雄。
「不過,雀同學。」
「怎樣?」
「你不覺得一起上學或是跟班上同學說話,都算在一般學生之間的交流範圍嗎?」
我自己關於前者多少有點非情願,但也不認為有脫序到該被譴責。
「的確如此,但是以弓月同學來說,你可能會得寸進尺,誰知道你下一步會做出什麼好事。」
「我究竟有多邪惡啊……」
「去年──」
雀同學不等我說完,搶著講話:
「你做了多麼缺乏誠意的事,不會說你已經忘了吧?」
我原本正在改變心態,覺得那些關於我的謠言與惡評應該被眾人淡忘得差不多了,但看來只有雀同學還是老樣子,這就叫做恨之入骨嗎?……哎,不過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像雀同學的個性。
「弓月同學,你啊──」
「小七。」
如同剛才雀同學對我說話的方式,這次換她講到一半,被別人的聲音打斷了。
「寶龍同學……」
一看,寶龍美優姬表情嚴峻地站著。跟生氣不太一樣,比較偏向緊張的神情。
「你來一下。」
「可是,寶龍同學……」
「來就對了。」
寶龍同學抓住雀同學的手腕,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走了出去。她拉著雀同學的手,走到教室外。我完全被扔在原地,看到她們的背影,產生了某種不祥的預感。
這是徵兆。
然後,今天第二場事件就在放學後發生了。
§§§
「還是一副睡眼惺忪的臉呢。」
放學班會結束後,我正要從座位站起來,雀同學又過來找我說話了。
「我這張臉是天生的。」
缺乏幹勁,好像沒睡飽睜不開的眼睛,以及擬態般隱藏其中的兇惡眼神,可以說是弓月恭嗣的註冊商標了。是不是天生的則姑且不論。
「我有點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呢?我要回家了,請儘量簡短。」
「邊走邊說就可以了。」
呃,瀧澤……已經跑不見了。剛才逃也似的離開教室的背影,應該是矢神吧,想不到動作還挺快的。
「你在東張西望什麼?」
「不,沒什麼……」
矢神與寶龍同學有文藝社的社團活動,瀧澤應該是為了個人目的,去學生會露臉了。看來不會有救星登場。
「我明白了,但我不會走到車站喔。」
「沒關係。」
沒辦法了,做好覺悟吧。我起身離席。
我們離開教室,來到鞋櫃區,換了鞋子走出校門。在這之間,雀同學好像猶豫著怎麼開口,
一直默不吭聲。時間有限,我是希望她有話想說就快說。
我下定決心,主動開口:
「寶龍同學跟你說了什麼嗎?」
「咦?」
緊接著,雀同學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看到寶龍同學跟雀同學的樣子,大致上猜得出來。」
而且,也猜得到雀同學得知了什麼。
「我聽說去年發生的事了。」
跟著放學的學生人潮走了一小段距離,雀同學用班長的口吻開口說道。
「你怎麼什麼都不說呢?」
「我本來就沒有打算告訴任何人。」
「即使大家那樣講你?」
的確,當時很多人給我白眼。獲得與水之森第一美女寶龍美優姬交往的榮譽,卻不到三個月就甩了她的男人──由於寶龍同學相當受人歡迎,大家對我的指責也就相對地嚴厲。
「像我,直到剛才都還在責怪弓月同學。」
「是啊。」
沒辦法,因為雀同學是特別熱情的寶龍同學崇拜者。
「……所以,那個……對不起……」
雀同學語氣沮喪地說出道歉話。
「哎,事情都結束了,請別放在心上。」
「結果你真的是為了袒護寶龍同學才那麼做的?寶龍同學說有可能是這樣。」
「……」
竟然還做了這種不必要的推測。
「哎,反正大眾對我的評價既不好也不壞,我的確是覺得多少遭受批評,也不會有什麼實質上的害處。」
我的個人特質稀薄,有時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既然如此乾脆當個壞蛋說不定反而剛好,可以確定自我。當時我還自嘲地這樣想過。
「所以你果然是在袒護寶龍同學。」
「……」
語言還真是種柔軟啊。
不過話說回來,寶龍同學怎麼會現在忽然說出真相?是不是午休跟佐伯同學的那件事,對她真的有所影響?
「雀同學,請你別認為寶龍同學是個自私的人。」
好歹還是得幫她講句話。
「弓月同學真是個好人。」
雀同學笑著說。
「我在想,寶龍同學或許也不好受。」
「你說她?」
「因為應該沒有多少人害別人不好受,自己在一旁看著,還能無動於衷吧?」
雀同學能用這種觀點看事情,我覺得她果然很認真,天性一定很善良。
「是啊。」
照這樣看來,她對寶龍同學的觀感應該不會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吶,你們要不要再交往一次看看?」
「嗄?」
正鬆一口氣時,她冷不防來這麼一下。
「請問一下,雀同學?你這種主張跟昨天為止完全相反耶。」
「這、這我也有自覺啦!」
雀同學難為情且鬧彆扭地這麼說,用的是班長口吻。
「可是實際上,我覺得也只有弓月同學配得上她了。寶龍同學這個人頭腦太好,思考方式比較獨特,對吧?所以我感覺像弓月同學這樣有點與眾不同的人,跟她應該比較走得下去。」
「請不要把人說得像怪人一樣。」
「你以為自己很平凡嗎?」
她側眼瞪了我一下,被她講成這樣,我都沒自信了。
不久,我們漸漸接近十字路口。
「我下個路口要轉彎。」
「啊,這樣呀?」
「是的,因此趁你還沒對我寄予奇怪的期待前,我想趕緊回家。」
紅綠燈正好是綠的。
「你就是有這種言行才會被說成怪人……再見,弓月同學。」
「那麼,明天見,小七同學。」
「不要叫我小七!」
我背對著她這陣聲音,逃也似的三步並兩步越過斑馬線。
看來這下雀同學不會再來煩我了。唉,不過這樣也挺寂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