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第六章 【從復仇開始】(2/2)
【可是,我真的見到過的。……不管怎樣!她們兩個就由我來去找!不是兩個,三個?四個?好多!不過,我一定會通通都找出來的!】
琉茲加上西瑪,再加上拉姆和羅茲瓦爾,艾米莉婭所要尋找的人數只增不減。雖然或許各自都有著各種各樣的情況,但還是希望他們有什麼話都能等到安全的地方再說。
【再然後……這道冰壁!我想和製作它的人說幾句話。既然是擅長魔法的人,如果他能為多卡克先生提供下幫助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手指擋雪的冰壁,艾米莉婭的視線來回移動著尋找著相應的功臣。要是沒有這道冰壁,對狀況的掌握就要遲上許多,居民的集合也將變得極為困難吧。
鑑於他的判斷,艾米莉婭認為如果能再請他伸出下援手的話就幫大忙了,因此才有了這個提案。但是,聽了這番話,他們——特別是阿拉姆村的人們卻面面相覷,
【……這難道,不是艾米莉婭大人為我們做的嗎?】
【誒?我做的?我可沒做過呀……】
再一次,艾米莉婭對意想不到的指認睜大了眼睛。不過,對她來說最大的衝擊還要數這之後的發言。面對驚訝的艾米莉婭,米璐德繼續道,
【可是,那位精靈卻說要感謝的話就感謝艾米莉婭大人……感謝莉婭好了】
莉婭,一聽到這個稱呼,艾米莉婭的呼吸頓時停止了。
【雪剛開始下的時候,就有一隻小小的精靈飛來這廣場上空,一眨眼的工夫就把這冰壁做好了。早就聽說艾米莉婭大人是精靈使,所以還想著一定是……】
【帕克……】
把艾米莉婭稱作莉婭、並給予過自己愛的精靈僅僅只有一人。這種場合雖令人可恨,但能猜想到的會給予自己幫助的人選,也只有他一個。
接過米璐德的說明,感受著內心的震撼,艾米莉婭把手伸向冰壁。如果真是他製作了這個,那麼摸一下,是否就能感受到他的痕跡、感受到思念的餘韻了呢?
然而,與冰壁觸碰的瞬間,貫穿了艾米莉婭的卻不是這般可愛的感覺。
【——啊】
通過接觸的手掌,有什麼東西流進了艾米莉婭的體內。頓時,透過凜冽呼嘯的寒風的間隙,艾米莉婭聽見了某個世界皸裂開來的聲音,抬起了頭。
——遠方被豪雪籠罩的視野里,銀裝素裹的森林中赫然聳立了一座冰制的塔。
於此時此刻、這個瞬間所顯現出來的冰塔,它正是為了吸引、呼喚艾米莉婭前往目的地的標記。
『應該、還有等著莉婭去完成的工作吧?』
彷佛聽見了那個、一直以來都持續陪伴在身邊的家人的聲音,艾米莉婭用力咬緊了牙關。
不得不趕緊前往那裡,帶著這樣的直覺,艾米莉婭重新面向上百規模的人群,
【我好像,必須到那裡去一趟的樣子。——能平安無事地、等我回來嗎?】
【——就跟【試煉】前您和我們約好的一樣。艾米莉婭大人才是,請一定要平安】
收下為自己送別的話語,艾米莉婭微微一笑,隨後便朝冰塔、朝森林的方向邁出了腳步。
腳下沒有迷茫。因為,理所當然的吧。
——帕克,是不可能教給艾米莉婭錯誤的事情的。
5
失去意識的拉姆,看上去就好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拉姆?】
抱起無力而癱倒在地的身體,羅茲瓦爾呼喚了一聲少女的名字。沒有回應。平時的話無論拋開什麼、也都會以羅茲瓦爾的命令為優先的拉姆,現在卻。
——此時此刻,她正處在死亡的深淵裡,這不是別人造成的,而正是由羅茲瓦爾的行為所導致的結果。
【一見書本被燒,就立馬火上心頭了呢。真不像你。……但是,那孩子對會面臨這樣的結局也早就做好覺悟了。真是個,堅強的孩子啊】
俯視著一片髒黑的拉姆的身姿,如此出聲予以評價的是解除了巨大化的帕克。遭受火焰彈的直擊、由魔力構成的肉體已微微開始變得透明。但是,飽含在聲音里的敬意卻是貨真價實的,要把精神恍惚的羅茲瓦爾打倒的力量也還綽綽有餘的吧。
不過,帕克卻沒選擇那樣,僅僅只是推遲了戰鬥的再開、在空中一言不發地漂浮著。
【……拉姆】
連看都不看那樣的帕克一眼,羅茲瓦爾仍繼續抱著那纖細的身體、呼喚著她的名字。
不久前,直到抱起倒下的拉姆為止,自己都思考了些什麼已經想不起來了。
拉姆拼盡全力、來與自己展開對抗的理由,也還是絲毫都無法作出理解。
對羅茲瓦爾來說,拉姆是一枚可以方便運用的棋子。無論能力還是精神方面都無可挑剔,最重要的是,她的願望乃對羅茲瓦爾的復仇心這點簡直堪稱完美。
她的話,就算最後把自己的結局交給她定奪也行,羅茲瓦爾是真心這麼想的。
連綿不絕地燃燒著復仇心,跟隨自己到最後的那個夙願所成之時,就如她所願地將此身獻出、任憑復仇之火把靈魂燒盡好了,一直以來都是這麼想的。
卻未曾想,遭到了背叛。——以想都沒預想過的形式、想都沒預想過的理由。
【拉姆,你,為什麼……】
想要去改變了呢?你的感情變貌了嗎,無法理解。
所有的情感,都應該從它最為耀眼的瞬間開始,就一直保持著那個形貌下去。
要是愛上了誰、恨透了誰的話,那麼那份熱情、那份輝煌,就應該永遠存在下去。
只有漫長地、漫長地持續願望了的念想才會升華為真物。歷經漫長歲月的思念是堅不可摧的,不會輸給任何人、任何事物。不是那樣的話不行。
加菲爾的、憎恨【聖域】以外世界的內心是不會粉碎的。
艾米莉婭的、厭惡過去、不斷後悔的時間是不會取得回報的。
然後拉姆,她矛頭指向羅茲瓦爾的無盡的憎惡和復仇之心也是。
『拉姆,愛上了羅茲瓦爾大人』
【是你輸了哦,羅茲瓦爾】
烙印於耳中深處的、如同詛咒一般的愛的告白。
出自於、現在也還在臂膀中閉眸不醒的少女之口的、本不應存在的情感的變節。
被讀出了反覆回味它們的內心,羅茲瓦爾的喉嚨微微發出聲響。
【那孩子完成了她的目的。走過了一條極細的絲繩呢】
【————】
【再過不久,莉婭也將結束她的【試煉】了。你賴以生存的書籍也喪失了。你的執著心令人佩服哦。不過……】
也到此為止了,精靈對羅茲瓦爾發出投降的勸告。今天,這已經是第二次勸降了。
第一次是由菜月?昴,第二次則是在這裡由大精靈。但是,兩次之間卻有個截然不同的地方,就是這第二次的勸降是有著難以違抗的威力的。
實際上,羅茲瓦爾的四肢已經使不上力氣了。即便理由不明,事實也是事實。這個瞬間的羅茲瓦爾,已經沒有了反抗精靈所言之話的手段。
——只不過,這歸根到底,也僅限於這個瞬間的羅茲瓦爾罷了。
火焰冒著乾煙,寒風帶著焦糊的氣味縷縷襲來。在受盡戰鬥餘波的影響而淪為一片荒蕪的森林裡,帕克默默地看守著抱著瀕死拉姆的羅茲瓦爾。精靈突然,注意到了。
有白而細小的雪花正紛紛揚揚地飄過視野,在落到地面前就溶解消失了。
【雪……?這怎麼可能。因為,你明明就在這裡……】
被亂舞紛飛的雪花的碎片吸引著抬起頭,帕克在見到滿天密布的雪雲的存在後
發出了顫抖的聲音。
——以魔水晶為催化劑改變天氣,在【聖域】降下雪來。
這就是羅茲瓦爾的目的,也是為了遵守【睿智之書】的記述而採取的行為。拉姆和帕克正是為了阻止它才攜起手來,最終成功燒毀了【睿智之書】。
然而,這個作戰還是功虧一簣,沒能趕上羅茲瓦爾的細密周詳。
【——被擺了一道。早在戰鬥開始前,你就已經把召喚雪雲的術式刻好了嗎?之後,你只要不慌不忙地爭取時間就行了】
開戰前,先把術式刻好在魔水晶的附近,之後再調虎離山引開二人並轉移注意力。正因為需要一刻不斷地展開術式,羅茲瓦爾才沒有使出作為最後王牌的魔法的六重展開,從而被迫陷入苦戰。不過——,
【下雪了。事情就要變得跟昴所擔心的一樣了。就由我去,把它拖延一下哦】
【————】
【羅茲瓦爾,你很厲害哦。確實是一名了不起的魔法使。據我所知,到達了像你這樣精通境界的人類大概是沒有了。不過呢】
懸浮著的精靈邊說邊上升了高度,為前去驅除形成雪雲的原因而轉身背對了羅茲瓦爾。
然後在臨走前,只留下了一句話。
【自始至終,你都只是個人類。——是不可能變得像那名魔人一樣的】
隨著聲音的遠去,氣息也逐漸消失。精靈一路灑下磷光,飛走了。
被留在了原地的,是在雪花飛舞的風景中抱著少女的魔人——不,只有一名小丑。
就只有一名沒能成為魔人、令人悲哀的小丑留了下來。
【————】
向抱著不省人事的少女的手臂中注入力氣。但是,少女的呼吸依舊微弱、聲音漸行漸遠,其命將絕的信號仍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心臟的跳動漸漸加快,有什么正在呼喊不能再這樣下去。左眼生疼。疼得越來越恨不得想要把它挖出來。快停下。別再疼了。自己,都快要變得不再是自己了。
究竟該怎麼做。該做什麼才好。自己能做什麼,有什麼是不得不做的?又有什麼是不得去做的,都完全不明白了。想不起來,思考不出來。
【————】
眺望周圍。哪裡都沒有想要尋求的答案。
記載了未來、理應能把羅茲瓦爾領向【過往之日】的路標已被投入火中付之一炬、失去了它的形跡。沒有人來為羅茲瓦爾指點迷津了。
現在,選擇什麼才是最好的呢?沒有人來告訴無依無靠的他了。
雪雲越積越厚,小雪一點點地覆蓋了森林。世界在越下越深的降雪中被染成了一片銀白,口吐著雪白氣息的羅茲瓦爾,對臂彎中逐漸逝去的體溫感到了走投無路。
【按【睿智之書】上所說,雪已經降下來了。……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位於這個時間點上,羅茲瓦爾已經結束派給這個【周目】的自己的任務了。
本來的話,如果沒有和昴立下的賭約,就是個本該在更早的階段就已經放棄了的周目的。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什麼像樣的目的——就連賭約一事,也已經拋之腦後了。
對羅茲瓦爾而言,過程什麼的早已不需要了。重要的事,就只剩下了圍繞【聖域】的諸般事象的結論、降雪、以及解除結界本身。
只要這個目的能達成的話。只要它能被達成的話——啊啊,就會變成怎樣呢?
【拉姆……啊啊,對了。拉姆】
已經連呼吸聲都消失了的拉姆,羅茲瓦爾半習慣性地,把手搭到了她的額頭上。
被血染紅的前額,受強行鬼化的影響,過去曾長有角的地方留下的白色傷疤處,從那裡正有血流出。擦去那灘血,羅茲瓦爾無意識地,開始朝傷疤注入起了無色的魔力。
那是為了讓拉姆的身體不輸給流淌在她自己體內的鬼之血,而一直以來持續至今的儀式。
並不是,有了什麼想法才選擇了這麼做。
只不過,要維繫拉姆的性命,就只能在她自身所懷的鬼的生命力上賭一把,羅茲瓦爾下意識地理解到了這點。想要救她,這一行為也沒有任何疑問。
因為拉姆不活下去不行。
因為她正是羅茲瓦爾的終點。自己的結局,必須要經由她的手為自己帶來才行。為了達成目的。為了目的達成之後。——活下去。
【老師……我……】
內心混亂之極。腦海中,僅僅只浮現出了過去拯救了自己的魔女的身姿。
【我……我!究竟該怎麼做才好啊,老師……!老師……請告訴我。請再次指引我、再指引一次這個什麼都不明白的我……老師……!】
想要延續拉姆性命的同時,對她背叛了自己一事的怒火卻也沒有消失。
一邊已理解了失去路標的事實,一邊卻仍在追尋著往日曾經見過的光明。
不斷降下的雪花,正一片片無情地為羅茲瓦爾和拉姆的身體塗上雪白的妝扮。
所有的一切都被覆蓋在白色中、漸漸地消失。
——迎來那樣的終焉也無妨,唯有抱著這樣念頭的心情卻連一絲一毫也沒有萌生。
6
以聳立於森林的冰塔為目標,艾米莉婭在積雪的道路上拼命地飛奔。
口吐急促而白色的呼吸,奔跑著的艾米莉婭的速度快得讓人無法想像是在惡路上行進。這也是理所當然,艾米莉婭確實沒有跑在惡劣的道路上。每跑一步,落腳點都會產生結冰、托住艾米莉婭的腳後跟、再強有力地反彈起來。就這樣,一口氣縮短著距離。
【呀!嗒!嘿喲!】
當然,比起雪地上,冰之落腳點要更容易打滑得多。但是,對從小就生長在冰封的艾利奧爾大森林裡的艾米莉婭來說,這點程度根本就算不上什麼。這一點,他也是十分清楚的。
為艾米莉婭製作了這一落腳點的精靈,也是正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毫不猶豫地將其做出的。
健步如飛地,鑽進了雪白的森林裡。對此,艾米莉婭絲毫沒有感到不安。相信想要相信的東西就好,依靠想要依靠的人們就好,能夠這樣想的現在的她是無敵的。
相信著昴,相信著奧托,相信著加菲爾,相信著芙蕾德莉卡,相信著琉茲,相信著西瑪,相信著村裡的人們,相信著【聖域】的居民們。——相信著拉姆,相信著帕克,相信著自己。
因此,艾米莉婭就按計劃的一樣,抵達了位於森林深處的雪白的設施。
【有魔力在產生渦旋……這裡,就是導致這場降雪的原因嗎?】
面對被雪掩埋的廢墟,艾米莉婭口吐著白氣說道。
染成了一片花白的廢墟,在它旁邊就坐落著引導艾米莉婭來到了這裡的冰塔。冰塔一見到等候之人的來訪,就立即破碎還原為了魔力,完成了它的目的。隨後,消散的魔力一邊在空中飛舞閃爍,一邊就被吸進了大門敞開的建築物的入口裡。
就好像,還在往更深處指引著艾米莉婭。讓人感到這是無聲的、帕克的請求。
【——!好~~臭。防止動物靠近……?再加上,魔力這麼濃是為了防止精靈……就那麼,不想讓任何人闖進這裡的意思?】
劇臭會刺激鼻子,濃密的魔力會使不具有耐性之人的意識變得模糊。徹底疏遠人的靠近,這正是這裡作為異變中心的最有力的證明。
【——帕克在等我。不趕緊進去的話】
猶豫只持續了一瞬間,艾米莉婭就下定決心,邁出腳步踏入了廢墟。
雪花穿過天花板的裂縫飄進室內,屋裡的空氣也和外面一樣冰冷刺骨。一路上途徑好幾間小房間,但艾米莉婭都通通無視,徑直朝里深入。——在那裡,有重要的精靈的氣息。
於是,在建築的最深處,艾米莉婭發現了隱約透出青色光芒的房間,輕輕作響了喉嚨。
——因為,有一塊大到不講道理的魔水晶,還有一大群包圍著它的少女正處在那裡。
【……琉茲、小姐?】
【艾米莉婭大人!?您怎麼,會到這……不】
聽見呼聲,帶著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轉過頭來的是琉茲,理應如此。艾米莉婭之所以無法斷定,是因為在場同在一起的少女——她們全部,都有著和琉茲一模一樣的相貌。
排成長隊,二十個具有相同外貌的少女站在一起的景象,見到它就算艾米莉婭也難掩動搖了。琉茲的姐妹原來不止西
瑪一人,而是居然有這麼多人的嗎?
【一下子生這麼多……琉茲小姐的母親,真是超~~不容易啊】
【關於老身們複製體的說明就放到之後再說!總之,請快阻止老身!】
【阻止、琉茲小姐……?】
聽到琉茲拼命發出的叫喊,艾米莉婭的理解卻遲了一步,沒跟上來。
只見,大群琉茲的姐妹正在阻止琉茲的行動,不讓她沖向前。隨後,佇立在巨大的魔水晶前的少女、西瑪的身影,艾米莉婭也注意到了。
西瑪那帶有幾分虛幻而又悲壯的表情,讓艾米莉婭的脊背一顫。
不禁回想起了在【試煉】中、在過去和未來、在不可能發生的現在的世界中無數次目睹過的,對自己的存在方式下定了決意時的人們的側臉,那是與之同樣的覺悟——。
【你是,西瑪小姐吧?到底想要做什麼?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艾米莉婭大人,您能平安無事地來到這裡,就說明【試煉】已經結束了吧。換句話說,老身們最後的任務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了。……加小子的賭注,下對了】
【——!那塊魔水晶里的,是琉茲小姐?】
嘆了口氣低聲呢喃的西瑪的背後,發出耀眼光芒的魔水晶里有一道人影。那是名擺著雙手抱膝般的姿勢、輕輕閉著眼睛的幼小的少女——又一位,同琉茲的長相毫無二致的人物。
除去艾米莉婭,身在此處的就只有長著同樣外貌的少女們。這是會令人理所當然地感到異常和害怕的狀況。然而,艾米莉婭卻上前了一步說道,
【你是來把那個魔水晶里的孩子帶出去的嗎?那大家一起,把她帶到墓地就好了?】
【——真敗給您了啊。看到這個狀況,首先想到的是這個嗎】
聽了艾米莉婭的發言,西瑪吃驚得目瞪口呆。她的語氣,稍微有些奇怪。
【嗯,沒問題的。別看我這樣,可是有很大力氣的,只要用冰做一輛雪橇出來讓大家乘,我就能把大家一起拖走了】
乍看之下,魔水晶雖然是個龐然大物,但既然能被設置在這裡,那麼搬運應該也是可行的。只要有這麼多人在這裡的話,就算都是小孩,努力一下想必也是能搬出去的吧。
如果能通過這樣,不讓西瑪露出的悲壯的覺悟化為實形的話,那麼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幫忙的。
【不】,然而,西瑪卻對艾米莉婭的這一提案搖了搖頭,微笑著說道,
【雖然很高興您能有這樣的心意,但是卻沒有那個必要。老身來這裡,並不是為了把沈睡在這魔水晶里的始祖帶出……而是要,結束她的使命】
【結束使命……?】
【這塊魔水晶,才是包圍【聖域】的結界的核。以墓室的術式為起點,再以這塊核為媒介,結界才得以形成。換句話說,只有當這兩所地方的機能均告喪失,【聖域】才能結束它的使命、獲得解放。術式已經由艾米莉婭大人解除了。那麼之後,就輪到這裡了】
對此,破壞了墓室的、棺材房間裡的術式,以為已經把結界解開了的艾米莉婭大為震驚。如果這是事實,那麼這裡的儀式就是必不可少的,但是——,
【那個,你說的那個必須要現在就做才行嗎?現在,外面已經下起超~~大的雪了,大家也都已經被我安排到墓室里集合了……】
【萬一,要是設施被破壞、或是缺少了管理者的話,事情就會變得無法挽回了。老身們這些【聖域】的管理者、複製體的代表人格,可以說就是為了防止那種狀況才存在的鑰匙啊】
不可以被遺失的鑰匙,西瑪如此形容自己地說道。這恐怕是事實,艾米莉婭憑直覺明白了這一點。
每個人都是身負職責的。就好比,艾米莉婭也有在【聖域】、在魯古尼卡王國應當去做的事一樣。
西瑪也是同樣,而她正打算完成自己的使命。
看出了艾米莉婭的表情變化,西瑪把某樣東西扔了過來。立即伸手接住、見到掌中之物的艾米莉婭輕輕發出了【啊】的聲音。
那既是一塊碎裂下來的魔水晶的破片,同時也在這塊小小的碎片裡蘊藏了巨大無比的力量。從這高純度的魔水晶中,艾米莉婭感受到了無比重要的心跳聲。
感受到了把艾米莉婭引導到這裡、呼喚到了應當見證的場所的,重要的精靈。
【是、帕克嗎?】
【大精靈大人好像已經率先拜訪過這裡了,破壞了由術式產生的封鎖,並拖延了術的發動的樣子。之後,又為了救助集落里的人們而努力,結果用盡了力量】
聽西瑪一說明,艾米莉婭這才注意到以魔水晶為中心圍繞在周圍的複雜奇怪的術式的餘韻。那是能匹敵以墓室棺材為中心的術式的,具有壓倒性密度的魔力構成。
它是本來要拒絕外人到訪這間房間、並有著足以將入侵者燒成灰燼力量的魔力的防壁。
之所以能從被解除了的術式中讀出構成,不是因為施術者的技藝還不成熟,而是因為這是匆忙之下所建造出來的產物。不如說,對加急趕造還能把它完成的力量才不禁要產生驚嘆。
而將這道魔力防壁化解、並為自己鋪設好了前進道路的存在,正是於艾米莉婭手中魔水晶的碎片裡陷入了沈睡的大精靈,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解開了魔力防壁,保護了大雪中的大家,還為了把這個地方的位置告訴我而亂來……除此之外,到底還做過多少勉強的事啊?】
碎片受到質問,沒有回應。見證艾米莉婭的抵達後,帕克便徹底陷入了沈默。
為了揭開艾米莉婭的記憶封印,單方面解除了契約的帕克。他做好了覺悟,其存在將會消失到遙遠的彼方,再次見面則要等到遙遠的未來了。
然而,帕克卻硬撐著那即將消失的存在,直到最後的最後都在為艾米莉婭幫忙。結果,喪失了力量,陷入了沈睡。——就在這碎片之中,開始了漫長的漫長的沈眠。
【……艾米莉婭大人和斯小子,除了你們之外,老身還受到了許許多多人的幫助。結果,既然被賦予了這樣的機會,那老身也應當去完成老身們的使命了】
將魔水晶碎片緊緊抱於胸前,閉著雙眼的艾米莉婭抬起了頭。只見,西瑪用手掌貼著魔水晶,溫柔地露出了微笑。
那看上去,是與告別之際的帕克、生離死別之時的菲爾托娜,有幾分重合了的笑容。
因為,她已經在這裡找到了,先前也讓人感到過的悲壯的覺悟、以及完成使命的意義。
【使命……使命是理解了!可是,為什麼,要由你去完成啊!?】
剎那間,代替無言的艾米莉婭,琉茲高聲吶喊了出來。向微笑著的西瑪作出反駁的她,仍處於手腳都被少女們緊緊纏抱的狀態下,卻依然奮不顧身地進行著訴說。
她碧藍的雙眼中甚至已浮現出淚水,淚中含有的除了憐憫與悔悟,還有強烈的自責。
【十年,老身們已輕視了你如此長的時間。你卸去了管理者的使命,一直都在孤身一人地生活……明明是這樣,事到如今,就算又想重新背負這份使命】
【……是啊。十年,如果老身真的一直都是孤身一人的話,想必是會有辛酸和怨恨的吧】
垂下眼睛,西瑪開始在琉茲的哭訴中回想漫長的歲月。那是一段不為艾米莉婭所知的,只有當事者的二人間才通曉的事由。孤獨的十年,然而,在回想中西瑪卻露出了笑容。
因為,她正是在這被指控為孤獨的十年中,找到了足以讓她展現微笑的理由。
【但是,老身卻不是孤身一人。有個瞭解老身的、可愛的孫子陪老身一起度過了。那孩子一點一點茁長地成長、變強,老身都親眼目睹了。而現在,那孩子……加菲,老身的孫子,已挺起胸膛表示了要到外面的世界去】
【————】
【老身要在他的背後推上一把哦。那孩子的未來,請一定要替老身見證下去。阿爾瑪、比爾瑪、德爾瑪……老身的、分有老身半身的姐妹們啊】
眯起眼睛,西瑪筆直地凝視著琉茲說道。聽完這些,琉茲那忍不住顫抖的瘦小的肩頭,被艾米莉婭輕輕地按住了。
想要阻止。但是,卻不可以阻止。因此這裡所需要的,就只有首肯。
注視著西瑪的雙眸,艾米莉婭點了點頭。為所認為是必要之事,為使命與職責,為自身存在的方式。
【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吧】
【——。僅僅半天,您就取得令
人刮目相看的成長了。唯有這點,實屬老年人的樂趣啊】
彎下眼角,那是一幅與年幼的相貌毫不相稱的老成的笑容。
留下那樣的笑容,西瑪隨即轉向魔水晶——轉向其中沈睡著的、與自己別無二致的少女,面對她輕聲低語了什麼。瞬間,微弱、但又耀眼的光芒就在房間裡滿溢了開來。
宛如溶解於白光一般,整個世界都被它塗抹殆盡了。這淡而溫暖的光芒所帶來的,是悠久漫長地存續了的【聖域】,其真正的終結。——也是溫柔魔女的搖籃,屬於它的終焉。
【————】
就那樣,當光芒散去時,那裡已經令人倍感驚愕地,什麼都不存在了。
西瑪也好,位於台座上的巨大的魔水晶也好,都徹底失去了它們的形跡。房間裡所剩下的,就只有艾米莉婭和琉茲、還有失去了依靠的眾多的少女們。
發生了什麼,在艾米莉婭看來並不是很清楚地明白。詳細的細節,已經無從打聽了。只不過,自己正是出席了重要的場面,見證了一段終焉。
然後,對艾米莉婭來說,有著身為見證終焉後、將從今往後延續下去之人的義務。
帕克也好,西瑪也好,如果都是做完了他們所應做的事,並抵達了這裡的話。
【我們走吧,琉茲小姐。還有必須要由我們去做的事】
【艾米莉婭、大人……】
【既有被託付了的思念,也有想要去實現的願望,所以】
回過頭,艾米莉婭看了眼通往房間外的入口。隨後,用餘光看著跟從了自己行動的琉茲、以及她的姐妹們,用力點了點頭。
【想哭的話,就等到所有的事都完成之後吧。——我所喜歡的人們,總是這麼邊說邊對我展開笑容的】
7
【聖域】之眼,這就是琉茲對艾米莉婭所說明瞭的,少女們的職責。
【————】
無言地、遵從著自己指示的少女們,對她們,艾米莉婭自己也懷有著自己的想法。但現在,就先把話放在心裡。
正如西瑪已以身殉職、琉茲也身負重職一樣,少女們也有屬於她們自己的職責。只不過,那並不意味著除了職責,就什麼事都不可以做。
就把職責以外還存在著的,眾多美好的事物賦予她們吧。等這一切都結束了之後,一定要那麼做。
所以現在,只有這個瞬間希望她們能讓自己作為需要依靠的一方。為了讓各方面都有過多不足的艾米莉婭,能夠把手伸到想要夠到的地方——。
【拉姆!羅茲瓦爾!!】
穿過折斷的樹木間的空隙,是一塊凹陷下去的大地的深窪,窪地上有一片不自然地形成了積雪的空間。——在那裡,發現了依偎著的男女的身影,艾米莉婭二話不說跑了過去。
率領無言的少女們,滑行著通過結冰的雪地,跳到樹蔭下。只見,羅茲瓦爾半個身子都被雪覆蓋,正一動不動地眺望著遠方。
艾米莉婭粗暴地抓起他的肩膀,激烈地搖晃,同時發出叫喊。
【喂,羅茲瓦爾!在聽嗎?我說,羅茲瓦爾!不可以待在這種地方!快點回墓地去……現在可不是能讓你冰凍的時候啊!】
由於被劇烈地搖晃,羅茲瓦爾頭頂上的積雪紛紛灑落下來。拜其所賜,一直隱藏著的他的側臉也顯露了出來,讓艾米莉婭微微屏住了呼吸。
因為那張臉上,是一對感覺不出神色的眼睛,以及一副霸氣盡失的神情,看上去實在是過於軟弱無力了。
【——!拉姆?】
沒有反應的羅茲瓦爾的樣子令人害怕,於是艾米莉婭轉而呼叫起了被他抱在懷裡睡著了的少女。但卻立馬察覺出了那張睡臉的異常。因為積在她臉上的白雪,沒有絲毫要溶解的跡象。
【拉姆?拉姆!】
面朝睡臉拼命呼喚,艾米莉婭試圖叫醒少女。
但是,沒有反應。別說回應,就連眼皮震動一下的動作都沒有。觸碰過的臉頰也好,嘴唇也好,都冰冷異常。就好像——,
【不可、能……!】
甩開不祥的可能性,艾米莉婭把手伸進拉姆的衣服。貼在平坦的胸口上,確認到冰冷觸感的同時,手掌上也傳來微弱的反應。感覺到了,心的跳動。
【——還活著!沒事的!還來得及!羅茲瓦爾!】
找到了希望,艾米莉婭重新抬起頭看向羅茲瓦爾。然而,羅茲瓦爾依舊保持著手貼拉姆額頭的動作,茫然若失地目視著遠方。同時,艾米莉婭也理解了。
從羅茲瓦爾的手掌中,流進拉姆前額的巨量的魔力。它正滲透著那已極度衰弱的身體,勉強維繫著細如絲線的生命。
【是在救助、拉姆呢……】
看出了這一點,艾米莉婭隨即展開了思考。拉姆的狀態很糟。本來的話,或許是不該對她進行過多的移動的。但現在,卻有著不能原地放置的理由。
因為從琉茲那裡聽說了。——有可怕的魔獸,正在朝這片土地逼近。
這場大雪正是它的前兆,危機已經在每分每秒地迫近【聖域】了。
恰巧、把所有人都集中到了墓室的艾米莉婭的判斷是正確的。就在那裡展開防線,保護居民,守護必須要守護的人們。這不是能否做到的問題,而是必須要做。
即使,無法藉助羅茲瓦爾的力量,即便,只有艾米莉婭一人能作為戰力。
【羅茲瓦爾,總之,帶上拉姆跟我一起來。這些孩子也會幫忙的,所以快到墓地避難去。我會努力的,所以羅茲瓦爾也不要放棄拉姆的治療……】
【——經,夠了】
【——誒?】
就在這時,一個嘶啞的聲音被鼓膜捕獲,讓艾米莉婭不禁懷疑起了自己是否聽錯,睜大了雙眼。
那正是一句,對艾米莉婭來說都如此出乎意料的話語。如此,難以置信的發言。面對啞口無言的艾米莉婭,羅茲瓦爾又重複著繼續念叨道。
【已經,夠了……】
聲音有氣無力。
事實上,它被凜冽的寒風颳走,立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只在嘴中被喃喃自語般發出的它,就連羅茲瓦爾自己是否聽見都不得而知。
但是,這道軟弱無力、嘶啞放棄的聲音,確實傳達給艾米莉婭了。
因此,艾米莉婭——,
【——不要隨隨便便,說這種任性的話啊!!】
一把揪過羅茲瓦爾的衣襟,艾米莉婭因憤怒,聲音都顫抖了。
受她的氣勢所迫,羅茲瓦爾發出苦悶的呻吟。艾米莉婭則像是要極力反駁似地,瞪著他的臉。
紺紫色的雙眸中寄宿著怒火,艾米莉婭繼續怒吼道。
【已經夠了!?已經夠了,是什麼意思!?已經夠了什麼的才沒有這種事!沒有任何事,是已經夠了什麼的!不要自說自話地放棄、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啊!我也好,拉姆也好,羅茲瓦爾也是,任何人,都不可能是已經夠了什麼的才對吧!】
【——唔、咕】
【我已經結束【試煉】了!不管是一直以來都害怕面對的過去!還是可能存在過的幸福的現在!還是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到訪的悲傷的未來!我全都看到了!就算那樣,我也決定了要把這條路給走下去……沒錯,已經決定好了的!好不容易,可以把它走下去了啊!】
聲音高吼著。不斷高吼著。
迄今為止,艾米莉婭自己都不記得可曾有過的,忍無可忍的怒火正在上涌。
沒錯。啊啊,對了沒錯。那是多麼弱小的聲音,多麼沒出息的回答。多麼愛撒嬌的性格啊。僅因放棄就會被終結掉一般的,那樣的生存方式,究竟能夠稱得上是生存嗎?
繃著臉頰,羅茲瓦爾扭動身體,想要從艾米莉婭的視線中逃離出去。那個動作不是擔心懷裡的拉姆,而僅僅只是想要逃離自己不想看到的東西而已。
這種事不能允許。抓起他的下巴,艾米莉婭迫使他面朝自己。
【和別人說話的時候,就要好好看著對方的臉才行!】
【——!】
【對方到底在拼命思考些什麼,不看著眼睛的話又怎麼能明白呢?為什麼自己想要那麼做,不看著眼睛的話又怎麼傳達得了呢?好好地,看著我的眼睛,聽著我的聲音,之後,再站起來,跟我來。——不要放棄】
話音剛落,羅茲瓦爾那左右異色的眼睛就像是注
意到了什麼,眨了幾下。
嘴唇微微震動。但卻沒有形成聲音。然而,卻隱含了確實的、意志。
【——啊】
【已經夠了什麼的,這種話我是不會讓任何人說的。只要還活著,就根本不存在什麼【已經夠了】的事啊。——所以,我是不會再放棄任何人的!】
站起身。艾米莉婭瞬間回頭,把手臂奮力甩向背後的森林。
極寒的暴風雪席捲而起,正欲撲向這裡的魔獸被片甲不留地冰封。那是雪白的、小巧玲瓏可托於掌上的、然而雙眼卻閃爍著紅光的猙獰的存在。
——魔獸【大兔】,終於抵達了這片土地。
【跟我來。……沒錯,畢竟我可是魔女。還是說,是因為帕克的關係?】
艾利奧爾大森林的冰結的魔女,以及成了其養父的大精靈的憑依。——二者作為魔獸的餌食是再合適不過了嗎,咔嚓咔嚓刺耳的磨牙聲成群結隊地湧現逼近了過來。
兩手貼於胸前,艾米莉婭對新掛在脖子上的魔水晶的碎片獻上了祈禱。
——不是為了祈願希求幫助,而是為了發誓定會將目標完成。
【羅茲瓦爾和拉姆就拜託了。回到墓地後……我一定,會保護好大家的!】
接到艾米莉婭威風凜凜的指示,身為琉茲姐妹的少女們爭先恐後地作出了回應。
這不過是偶然間入手的資格,是作為能號令複製體的臨時主人的角色。——然而,艾米莉婭卻把這臨危受命的使命,演繹出了【聖域】長達四百年的歷史間最為英勇雄壯的一幕。
用魔法驅散逼近而來的魔獸的氣息,在前方開出一條血路的艾米莉婭開始朝墓地飛奔。緊隨其後的少女們,看上去就彷佛誓死臣從國王的部下似的。
——畢竟,艾米莉婭的腳底下、眼神里,已無半點半分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