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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第七章 【——選我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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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貝亞托麗絲開始等候【那個人】,是在與琉茲的離別後,不久就發生的事。

失去了琉茲?梅艾爾,用她的存在換來了【聖域】的確立,從而抵擋住了【憂鬱】魔人赫克托耳的襲擊。就是緊接著那之後發生的事。

【貝亞托麗絲。管理我知識書庫的任務,就交給你了。希望你能作為書庫的門衛看守那些知識,直到將來的某個時機到來為止。——不要讓它們被任何人奪走】

【——誒】

被叫去母親的書房、接到那樣命令的貝亞托麗絲在動搖和困惑中睜大了雙眼。

本以為,一定會被命令賭上性命支援母親——魔女艾奇多娜所面臨的戰鬥。沒想到,卻被派以了未曾想像的任務,不禁驚訝不已。

【幸好,精通陰魔法的你擁有【機遇門】。能連接隔絕的空間和熟悉的場所……對了,就叫它【禁書庫】好了。在那裡,凡是我所擁有的知識都會整理成書、保管起來。希望你能看好它們】

【等、等一下……】

【書庫,就和羅茲瓦爾的宅邸連在一起好了。那孩子……恐怕受剛才戰鬥的影響,門已經壞了,沒法再發揮出那樣的才華了。但就算那樣,應該也還是能為你我提供幫助的。你們二人就友好相處地等我回來……】

【希望您等一下!】

眼看艾奇多娜無視不知所措的自己、一個勁推進著話題,貝亞托麗絲髮出了稍等的請求。

母親的話語,無法理解。——不,不能去理解,本能正這樣吶喊。艾奇多娜的深謀遠慮,總是能輕易超越常人所能理解的範圍。因此,她的發言常常就是絕對的答案本身,打斷她之類的事,迄今為止一次也沒有想過。

正因如此,現在,才插嘴了。如果之後將會是絕對的答案,那麼讓她說出來自己絕對會後悔的。

【母親大人……您想說什麼啊。禁、禁書庫會怎樣什麼的,貝蒂聽不懂是什麼意思啊!貝蒂!要和母親大人在一起!】

【很遺憾,連羅茲瓦爾都不敵的強敵,就算你在也起不到任何作用。要是你我都被消滅,知識的聚集該怎麼辦?我有將它們傳承下去的義務】

而被託付了那個應當傳承的義務的,就是被轉交了禁書庫的貝亞托麗絲。

瞬間,貝亞托麗絲察覺到了。自己所擁有的陰魔法的適應性,以及將其熟練掌握了的意義。

【難、道說……貝蒂的、力量……就是為了、這一刻而?】

【————】

【母親大人,難道您從一開始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如果是這樣的話,不只禁書庫什麼的地方,就連聖、【聖域】的事情也……羅茲瓦爾,還有琉茲的事情也都……!】

見到眼中含淚、一臉不願地搖著頭的貝亞托麗絲,艾奇多娜在沈鬱中眯了眯黑色的眼睛。隨後魔女站起身,輕輕地,把放在桌上的一本書遞給女兒。

【這、是……】

【是我被賦予的權能、【睿智之書】,它的不完全複製品。雖然那本魔書的術式還沒有全部解析,但成為指引持有者未來的、簡單的路標應該還是沒問題的】

能成為未來路標的魔書,聽到這個說法,貝亞托麗絲倒吸了一口氣,把書接了過來。

如果這本書真的能揭示自己應走的道路,那麼此時此地,貝亞托麗絲聽了母親的話後該做什麼,是否也會有記載呢?

【書有兩本。一本給你,另一本已經送給羅茲瓦爾了。今後的事,羅茲瓦爾應該會替我安排的。很抱歉做出了這麼任性的決定,但還是希望你能聽話】

聽了母親的發言,貝亞托麗絲這才意識到,自己在一切的一切上都太遲了。

只要不讓母親說出來,只要不讓那番話成形,這樣的想法早就不足以制止事態的發展了。

無論貝亞托麗絲怎麼哭泣、怎麼糾纏、怎麼哀嘆不要走,母親的存在方式都始終不會改變。

——因為【強欲魔女】艾奇多娜,在身為貝亞托麗絲的母親前,首先是要選擇作為一名魔女。

【就讓我說明一下,關於你擔任書庫看守的期限的問題吧。就算我萬一回不來,書庫也總有一天必須由某個人來打開。屆時,就應該會有你所明白的、適合繼承我知識的人來迎接你了】

【來迎接、貝蒂……?】

【姑且,就稱作【那個人】好了。期限,就到【那個人】拜訪禁書庫、對你宣告你的使命完結時為止吧。——這就是我心中的,最後的願望了】

最後的願望。——聽到這個說法,貝亞托麗絲再次抬起頭看了看艾奇多娜漆黑的眼睛。

母親那一如既往的表情。其中,只在這個瞬間,交雜了某種不為自己所知的感情。

【貝蒂。——至少,希望你能健康成長】

2

與艾奇多娜離別後,貝亞托麗絲也仍在不斷失去。不斷經歷著離別。

她遵照母親的吩咐,寄宿到了羅茲瓦爾的本家,在那裡建造出集陰魔法之大成的【禁書庫】後,便把母親的知識巨細無遺地塞了進去,為自己掛上了司書的名稱。

隨後,通過埋頭於使命,對世間留下的一切絕望都選擇了充耳不聞。

【將靈魂、複製……覆寫到、容器中……】

不知從何時起,羅茲瓦爾開始頻繁地踏入這間禁書庫。只不過,他的目的就只在於書架上的知識本身,和貝亞托麗絲交談的次數幾乎沒有。

那名骨瘦如柴、留了一臉邋遢鬍鬚的青年,究竟是在何時、於不知不覺中成長為大人的呢?

那副拄著拐杖、嫌麻煩似地行走的身姿——在與魔人的戰鬥中遭受了無法治癒的重傷,羅茲瓦爾的身體已變得連應付日常生活都很困難了。儘管如此,從他恢復到能行走以來,還是強行驅使不便的身體,彷佛要削減生命似地不斷走向書架。

【呀——,貝亞托麗絲。今天,也要稍~~事打擾了哦】

【……隨你的便吧】

本來的話,無論是誰,都不該讓他走進這間禁書庫的。

艾奇多娜的願望,是把知識傳承給總有一天會來拜訪的【那個人】。直到那之前,這個地方都是不該暴露於【那個人】以外的任何人眼中的。它就應該是【聖域】。

但是,即便如此,也只有羅茲瓦爾是特別的。

只有他,只有和貝亞托麗絲一樣、被艾奇多娜託付了使命的他,是特別的。

只有曾經一起度過了那段確實存在過的日子,只有理應一起度過了那段對貝亞托麗絲來說、唯一能回憶出幸福的時光的他,是對貝亞托麗絲而言唯一的——。

【————】

步入禁書庫,羅茲瓦爾一邊沈溺於艾奇多娜的知識的海洋,一邊賭上了他的一生為了尋找什麼而掙扎著。——其結果如何,貝亞托麗絲無從知曉。

只不過,作為最後一名知曉那段歲月的人,羅茲瓦爾?A?梅瑟斯在十多年後——在臨近三十歲左右的時候就殞命了,宅邸的管理則由他的下一代獲得了繼承。

【初次見面,貝亞托麗絲大人。我從上一代那裡,已久仰~~您的大名了】

【……羅茲瓦爾那傢伙,已經死了嗎】

【上一代已經過世了。不過,請放心。當代的、作為羅茲瓦爾?B?梅瑟斯的我,會繼續繼承您的使命、以及報答您母親的恩義的】

就那樣說著,對貝亞托麗絲露出笑容的第二代的羅茲瓦爾。

——在微笑著的他的、黃與青、左右異色的眼瞳里,已然失去表情的自己倒映了出來。

3

那之後,就幾乎沒有什麼該說的事了。

由下一代取得繼承後,仍繼續冠以羅茲瓦爾之名的梅瑟斯一族。

他們的存在方式,正是為了永不忘記對亡母艾奇多娜的敬意。但即使明白這一點,貝亞托麗絲也仍無法將他們等同初代一樣去對待。

這也是當然的。對貝亞托麗絲來說,能特別對待的羅茲瓦爾,始終就只有一人。

除他以外全是偽造品。自己是為了維持禁書庫,才讓他們提供著宅邸。因此即便多少會予以一些方便,也不會為他們做更多的事。這裡,是為【那個人】而準備的場所。

要等待的人、被託付的使命、指引未來的路標,這三者都在悠久漫長的時間裡,讓少女強制處於孤獨。

只不過,畢竟是四百年。——那期間,到達過禁書庫的人,也不在

少數。

【你的力量太棒了。請務必,把作為精靈的力量借與我】

——吵死了。到一邊去。

【居然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不管是誰下的命令都應該不可以原諒】

——你又懂什麼?這可是母親大人託付給貝蒂的重要使命。

【知識就應該廣為流傳吧?在這裡的眾多智慧要是傳播出去,你知道究竟會有多少人被拯救嗎?你也應該,明白這個道理的】

——多數什麼的,才不管呢。和貝蒂才沒有關係。貝蒂想拯救的,就只有一小部分。

【一起走吧。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是時候獲得救贖了】

——能救贖貝蒂的,也已經,只剩下一人了。

對於擔任禁書庫看守的貝亞托麗絲,他們、她們,都曾投來過各式各樣的話語。而那樣做的最後都無一例外地,定會提出打開這個書庫的請求。

內心由於那些提案、命令、伸過來的手的關係,也確實產生過無數次的動搖。

每當書庫的門被推開、有誰朝自己走來,都總會油然而生希望這次是【那個人】來訪的期待。

但是,事與願違,他們中從沒有一人知道【那個人】的使命,母親託付的魔書上,也從未記載指示他們就是【那個人】的文章。

因此貝亞托麗絲便對所有的話語、想法、伸過來的手都揮手拒絕,只把母親的遺言當作依靠,持續把自己關在孤獨的牢籠里。

而這間牢籠的鎖,究竟是從內部鎖上的,還是從外部鎖上的。

——則已經,連貝亞托麗絲自己都不明白了。

4

經過了漫長、而又空虛的時間,終於有個未曾期盼的變化,前來拜訪了貝亞托麗絲。

當代的羅茲瓦爾所帶來的半魔少女——帕克的契約者,即便是一直以來都極力不和外界之事扯上關係的貝亞托麗絲,也多少聽到了一些有關圍繞她身邊的話題。

於羅茲瓦爾的宅邸內、實現了與帕克的意想不到的再會,或許可以稱得上是貝亞托麗絲孤獨的四百年間、極少數能讓她心情雀躍的事了。

帕克,雖是和貝亞托麗絲有著同樣出身的大精靈,卻早在【聖域】誕生的長久之前就已和魔女艾奇多娜分道揚鑣,一別就是迄今。

和那樣的、視如兄長般仰慕的他的再會讓貝亞托麗絲格外欣喜——卻也立即,受到了打擊。

帕克在作為契約者的半魔少女的身邊、一臉幸福地生活的樣子,讓貝亞托麗絲的內心產生了裂縫。

——好羨慕。沒錯,比嫉妒的心情還要羨慕。不禁,對能完成使命一事,產生了憧憬。

因此,貝亞托麗絲儘可能地,讓自己不去和帕克所珍視的半魔少女扯上關係。若不那樣做,自己總有一天,會對少女爆發出內心的隔閡的。

一定會對沒有任何過錯、被敬愛的兄長視為世間頭等大事的少女,犯下無法挽回的過錯的。

在心中呼籲自製、扼殺感情、封鎖話語還是很擅長的。

四百年,一直都是這麼重複過來的。事到如今,心中早已沒有了對沈默孤獨的恐懼。

不過是自己最拿手的絕活,是已經習慣了的放棄,是徹底看破了的失望,怎麼想都不過是這樣而已。

就在那樣心灰意冷的日子中——異物,突如其來地、毫不客氣地、不知禮儀地闖了進來。

最初,貝亞托麗絲是不抱有任何關心的,認為他也不過是愚昧人類中的一人。是半魔少女從王都帶回的路過的旅客,而且也只當他是一名愚蠢的旅客。

然而,卻不知是何因果,使他留在了宅邸里,再加上有陰魔法的適應性,和貝亞托麗絲【機遇門】的相性也格外良好,結果,連禁書庫也大搖大擺地進來過了好幾次。

是一名奇怪的少年。

少年的目的是在於半魔少女,這在誰眼中都是一目瞭然的事。而且,那也不是出於野心或陰謀之類的目的,起因僅僅只是,單純到令人目瞪口呆的戀慕心而已。

是無法對為了那樣一個戀心的契機、就過於正直地賭上性命的行為見死不救嗎?

貝亞托麗絲不僅出手救治了身受詛咒的少年,還一時興起給他提供了建議。

那之後,少年便徹底在宅邸中住了下來,對於關係變得越來越親近的他,也不是沒有過後悔。

只不過,那個明知貝亞托麗絲有著過人的才能、卻依舊從不追求它的態度,著實令人意外而倍感驚訝。因詛咒而前來尋求依靠的時候也是,依靠的對象不是【禁書庫】,而是【貝亞托麗絲】。

——知識也好,貝亞托麗絲的力量也好,對它們都不怎麼感興趣的少年。

這樣一種和迄今為止任何一個到訪過禁書庫的人都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讓貝亞托麗絲險些就要重新拾起那虛無縹緲的希望了——但是,卻自行予以了否定和打消。

說到底,少年根本就不具備貝亞托麗絲所期待的等候之人應具有的眾多要素。

首先,眼神就很兇惡。其次,態度也很惡劣。教養也不足,腿也很短。既已有了要去全力著想的對象,又對貝亞托麗絲不溫柔。根本就找不到一處優點不是嗎?

半魔少女也好,女僕姐妹中的妹妹也好,那樣子的傢伙究竟有什麼好的,真心難以理解。

既然沒有任何優點,那就別被任何人喜歡上、孤身一人地待著不就好了。

那樣的話,到禁書庫里來的時候,自己倒也不是不能大方地溫柔一點地對待。

明明也有像那樣考慮過的——。

——結果,隨著時間的流逝,世界也在瞬息萬變。貝亞托麗絲的困惑,也一點都來不及仔細考量。

那之後,宅邸外發生了什麼,詳細情況貝亞托麗絲並不清楚。

只不過,半魔少女被叫去了王都,等回到宅邸時理應與她一起行動的少年卻不在身邊了。之後再返回的時候,少年手上已持有了留在記憶中令人懷念的某人的遺物。

見到那本書,貝亞托麗絲一邊、又一次切身體會到了被世界拋棄了的感受,一邊就隨著羅茲瓦爾的意圖,把少年等人送去了【聖域】。

一族夙願的成就,以及前往與【強欲魔女】的會面。——這就是,赴往【聖域】前來訪禁書庫的羅茲瓦爾,留給貝亞托麗絲的話語。

從那番話中、羅茲瓦爾的眼神中,貝亞托麗絲領悟到,他是要去決一勝負了。

與此同時,貝亞托麗絲也得出了,另一個結論。

四百年的結果,持續記述白紙未來的【睿智之書】,不來到訪的約定之人。

——【那個人】會來拜訪貝亞托麗絲什麼的,是永遠都不可能的了。

宅邸中,有【死亡】的氣息侵入的狀況,貝亞托麗絲立馬就察覺了。

濃密而死纏不放的【死亡】的氣息,即便面臨它的威脅,【睿智之書】也依然不記載出貝亞托麗絲的未來。被命運拋棄了的事實,不知為何,現在反倒能格外輕易地接受了。

這一定是因為,對貝亞托麗絲來說,終於看見了自己所期望的了斷方式的緣故。

——【那個人】,是絕對不會到來了。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放棄等待的使命。

既然如此,貝亞托麗絲就只有讓別人來剝奪自己這一名為【等待】的選項了。

如果它和被奪走性命是同等含義的話,那麼無論被誰奪走都不厭煩。

可能的話,至少是某個能讓自己樂意託付這四百年結局的人,哪怕這樂意只有一點也好,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因此,當這一晚少年——菜月?昴跑來禁書庫里的時候,貝亞托麗絲的心中被難以言喻的感動給吹亂了。

迄今為止,一次也沒有拯救過貝亞托麗絲心靈的命運,第一次向自己展現出了讓人覺得有所回報了的瞬間。

如果要經由他的手,被奪走性命、違反約定的話,那麼也——,

【我要把你帶出去哦,貝亞托麗絲。——這次,你一定會被我親手拖到太陽底下玩耍,直到裙子上沾滿泥土變得漆黑一片為止】

【————】

——然而,為什麼事到如今,他還要來擾亂早已做好覺悟的貝亞托麗絲的內心呢。

自己就要去迎接終焉了,心中早已只想著這一件事了。

經由他的手就能結束了,看著回來的少年的身影,早已抱好這樣的期待了。

明明是

這樣,少年卻打算描繪出一個、與貝亞托麗絲所懷抱的希望截然不同的未來。

才沒有期盼那種事。那種願望,四百年來早已經消磨殆盡了。

【如果、你……是【那個人】的話……】

明明理應是那樣,卻在聆聽少年憤慨聲音的過程中,產生了變化。

就如鮮花在雪融的季節里萌芽一般,沈睡的情感也在戰戰兢兢中拋頭露面。

若是不小心將其說出口、化為言語的話,一定會引發無法挽回的事。

持續束縛了貝亞托麗絲四百年時光的對母親願望的執著,一旦失去,下回定會抓住別的完全不同的嶄新的東西、變得無法放手的。

明知如此,貝亞托麗絲還是把決定性的問題——,

【你……願意成為,貝蒂的【那個人】嗎?】

【你傻嗎。——我怎麼可能是你的【那個人】什麼的莫名其妙的傢伙啊】

5

事情,差點就要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

但是,無法挽回的事態,在它變得無法挽回前就被成功撤了回來。

——總覺得,自己淪為了非常卑賤而又輕薄的小丑的樣子。

【……真是的,好累】

說到底,想讓那個少年來下手的想法,從一開始就錯了。

那不是能為了誰去弄髒自己的手的、擁有那種果敢內心的人。

而是和貝亞托麗絲一樣,是個總是猶豫不決地為一些無聊的瑣事煩惱、優柔寡斷地在一些決斷上迷茫、凡事首先要不斷尋找各種各樣的藉口再去面對的、持有一顆弱小心靈的主。

因此,能帶給貝亞托麗絲終結的【死亡】,就理應是以再額外的形式到來。

例如就像進入了宅邸的、纏繞著濃密【死亡】氣息的入侵者那樣。

又或者是像,在不知不覺中於宅邸內燒遍開來、將要把一切都焚燒殆盡的業火那樣。

自己,則僅僅只要等待它們的到訪就——,

【總算回來了!喂,你這個大笨蛋!剛才真虧你能下得了手……】

【——!】

【噗咯!?】

又一次闖進禁書庫的少年,被貝亞托麗絲條件反射地吹飛了。

感情在沸騰,攻擊比思考率先一步釋放了出去。少年被衝擊波推搡著,剛進門就被彈飛了出去。伴隨著聲音的響起,門被緊緊地關上了。

【談、談話,是你先結束的啊……明明是這樣,多麼厚臉皮的傢伙啊!】

都作出那樣的發言了,還能厚顏無恥地跑回來露臉的秉性,貝亞托麗絲實在無法理解。

像是要忘掉剛才所見的東西,貝亞托麗絲做了好幾次深呼吸,然後重新開始等待時機——,

【別鬧了!你是在發小孩子脾氣嗎!動不動就採取暴力的話談話根本就沒法進……】

【你才別鬧了啊!!】

【哆哇!】

這次打出的是做了兩手準備的魔力波,先是迎面一擊,接著又從下往上頂飛了對手的上半身。

就那樣把苦痛不堪的少年轟出房後,門又再次緊閉了。空間也隨之扭曲。

【別開、玩笑了……】

用略帶可恨的語氣低聲說著,貝亞托麗絲重新坐回了腳凳上,抱起什麼都沒有記載的【睿智之書】,死死地盯著大門。——生怕那扇門是否又會再次打開。

為了來強加自私任性的理論、和不顧貝亞托麗絲心情的感情,門是否又會再次打開。

無論你出現多少次,都要一遍又一遍地拒絕。因為你,不是【那個人】。

因為你,自行放棄了帶走貝亞托麗絲的權利。

所以,貝亞托麗絲就決定要在這裡,和無法實現的約定一起迎接終結。

——只有那樣做,對現在的貝亞托麗絲來說,才是唯一的救贖。

6

被吹飛著趕出書庫、眼看就要撞上牆壁的瞬間,用倒地法進行了迴避。

【咕、嘔……挺住、了!】

與佩特拉、奧托一別後,第四次為說服貝亞托麗絲而勇敢進行的挑戰——短時間內連續受到轟飛的衝擊,拜其所賜,面對看不見的衝擊波時的受身技術也有了突飛猛進。

【話雖這麼說,但現在可不是磨鍊這種傻瓜技能的時候啊。……火勢,是真的很不妙啊】

用袖子擦去流淌而出的汗水,壓低身體,昴對視野的惡劣狀況咋了咋舌。

宅邸的火災愈演愈烈,主樓所到之處均騰起了黑煙。樓下早已被火舌包圍,若是一個不幸發生踩穿地面那種事,就無可避免地會落到被燒成焦炭的下場。

不僅如此,火勢連東西兩樓也蔓延了,要阻止羅茲瓦爾邸的大火災已然成為不可能。

【雖然托火災的福,【機遇門】所連接的門的候補減少了也算是幫了大忙,不過……】

作為不幸中的萬幸,【機遇門】的候補減少了,拜火災所賜、魔獸中的大部分也都選擇了逃亡,會阻礙在屋子裡東奔西跑的昴的敵人已經沒有了。話雖如此,只要宅邸還在進一步燒毀,昴被燒死的可能性就在飛躍式地上升。

用不了多久,宅邸就將燒塌。必須要在那之前,把貝亞托麗絲帶出。

【而且,要是宅邸的門全被燒毀,那傢伙的禁書庫又會怎樣……】

假如,和所有的門的聯繫都被切斷,屆時,那間禁書庫又將通往何方呢?是會無處可通,導致那名少女將永遠一直、在孤獨的世界裡徘徊下去呢?

還是說,禁書庫也會和宅邸的命運一起,全部被火吞沒、化為灰燼呢?

【誰會讓你、以那種方式完結啊……】

深吸一口氣,昴用幾乎貼著地面的姿勢跑了起來。把剛彈出自己的那扇門打開後,就立即將手伸向下一道門,接二連三地開啟。

隨著建材的著火、爆裂聲的不斷響起,宅邸、以及那些過往的日子,都漸漸地燃燒殆盡。

【——唔、噫!】

正面,剛握住還沒開啟的門把手,喉嚨就因掌心被燙到的痛楚而發出了呻吟的聲音。但是,這疼痛在短時間內也已經嘗慣了。

忍受著太陽穴被疼痛激烈刺激的感覺,一腳踢開大門,沖了進去。

【————】

迎面而來的是古書特有的香味、與焦熱無緣的空氣,以及似帶驚訝的呼吸聲。——是禁書庫。

察覺到這點的昴抬起頭。只見坐在腳凳上的少女,正兩眼直直地盯著自己。

【又是你,怎麼一點都不吸取教訓……!】

【哈!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不論多少次,我都要來把你拐走!要是不想被那樣對待,這次就老老實實地跟我走!那樣的話,這場談話也就到此為止了!】

【你那強詞奪理的嘴硬已經夠了啊!知不知道宅子已經燒起來了啊!現在不趕緊逃到外面的話,你也會被火包圍燒死的啊!】

面對第五次挑戰的昴,貝亞托麗絲像是唾棄無可救藥的愚者的樣子放話道。青色的眼中寄宿著激情,嘴唇顫抖,少女的雙手用力抓緊了魔書。

【你……你和貝蒂談話的機會已經結束了啊。是你自己、單方面把機會糟踏掉的……為什麼,就不明白這點啊!?】

【就是不明白啊。只要你不是真心拒絕我,無論多少次我都會再來的】

【——!貝蒂,是真心要把你!】

由於太過憤怒、太過意外,貝亞托麗絲的發言說到一半頓住了,睜大了雙眼。

她是真的沒有注意到,昴所說的話中的意義。

沒有注意到,自身的行動、想法,以及即便如此昴還能出現在這裡的事實之間的矛盾。

【要是你真的連我的臉都不想看到的話,就把自己關在禁書庫里好了啊,貝亞托麗絲】

【你在說什……現在,貝蒂可是一步也沒有離開過禁書庫啊!明明是這樣,是你擅自闖進來的,明明是這樣……】

【不,不對哦。如果你真打算一個人窩在這裡的話,我是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這麼多次抵達這裡的啊。你的拒絕,只不過是表面上而已】

支吾了半天,貝亞托麗絲始終無法說出一句拒絕的台詞,愈發困惑起來。

【機遇門】並非萬能。這正如之前所說過的一樣。不過,它卻也是近乎於無限萬能的。

如果

貝亞托麗絲髮自真心地拒絕、想要把禁書庫和外界隔離開的話,要做到不讓昴進入禁書庫就理應是輕而易舉的。

既然沒有那麼做、無法做到那一點,不正表明了貝亞托麗絲的內心正在困惑嗎?

【————】

接受了昴的指正,貝亞托麗絲自己也開始懷疑起了自己的內心。

即便不是那樣,現在的貝亞托麗絲也已經失去了支撐了四百年的約定的支柱,陷入動搖了。

已經分不清,昴所說的與自己的願望,到底哪方才是正確的了。

——對昴來說也是,真實情況究竟如何,其實也不是很明白。

或許只是單純地,在宅邸的門一扇接一扇燒盡的情況下、選項減少了,拜其所賜的關係。

或許只是因為置身死地、讓昴覺醒了,從而一個不剩地看穿了【機遇門】的關係。

又或者真的是,貝亞托麗絲的真心無法徹底拒絕昴,所以【機遇門】的門扉才能被昴打開。

不清楚答案。——這要是最後一次就好了啊,昴只不過是如此期待、如此祈願著。

不過,無論事實如何都沒有關係。此時此地,菜月?昴已經觸及了或許能夠帶出貝亞托麗絲的可能性,這件事就是全部了。

【你……你!你又不是貝蒂的【那個人】!】

彷佛再也難以忍受內心的混亂,貝亞托麗絲抓住裙子的下擺大聲叫喊了起來。

她放棄了在腦中來回穿梭的思考,像是要哭出來似地向昴傾訴道。

【是你說、你不是的啊!是你、要那樣說的!說了啊。如果你是【那個人】的話……哪怕說謊也好,只要你回答是的話,貝蒂就一定會去相信的。就算明知是謊言,也只能去相信了啊】

【貝亞托麗絲……】

【可是,你卻說你不是了啊。說你不是,還說我傻,你是那樣說了啊。是啊,沒錯。確實就像你說的那樣啊。貝蒂是傻瓜、是個大傻瓜,都是四百年前定下的口頭約定了,卻直到今天都還忘不掉……所以!不管你說什麼,都已經、結束了啊!】

吶喊著拒絕的貝亞托麗絲,一股風形成在她的周圍,如牢籠般將少女包圍在了裡面。

魔力的湍流席捲著少女的長裙、長發,禁書庫內布滿了悲痛的氣氛。見此情景,昴深吸一口氣,向前邁出了步伐。

害怕與風接觸會導致受傷的脆弱的心靈,將其扼制住,強有力地握緊燙傷的手掌,用疼痛鼓舞自己,一心只管前進。

【我】

【————】

【我可不是你所盼望的什麼【那個人】。不論多少次我都會這麼說。你所等待的白馬王子,是不會來的。無論你等多久,都絕不會】

聽到昴再次重申的否定的發言,絕望在貝亞托麗絲的眼中鋪展開來。

然而,話題若在這結束的話就和迄今為止的結局一樣了。如果她,能讓昴把接下去的話都傳達到位的話。

【但是】

【————】

【我卻想和你在一起啊,貝亞托麗絲】

【——!】

【想要讓溫柔的你、不再悲傷地,陪在你身邊啊】

【啊……嗚、唔……!】

貝亞托麗絲的表情,扭曲了。

膨脹起來的魔力迷失了方向,狂風呼嘯,彷佛要傷害貝亞托麗絲自身似地,肆虐了起來。

臉龐在憤怒、悲嘆、還有除此之外的某個情緒中皺成一團,貝亞托麗絲像是要拼命找尋依靠似地,翻起了膝蓋上的魔書。隨風翻滾的書頁,是白紙。就只有白紙在連續。

——什麼都沒有記載的預言書,正逼迫著貝亞托麗絲面臨選擇之時。

【——怎麼、了?】

貝亞托麗絲把書合上了。與此同時,昴的視野開始不自然地扭曲起來。眼前變得朦朧,無法保持站立地跪在了地上。這不是血液不足、或體力枯竭之類的原因。

事實上,是禁書庫在產生劇烈晃蕩。地面變得蜿蜒曲折,書架在失去了平衡後接二連三地翻倒下來。原本排列整齊的書籍紛紛雜亂無章地飛散而出,房間被淹沒在了一片書的海洋中。

這裡,是貝亞托麗絲所建造的禁書庫。——如果這間書庫的狀況,是受貝亞托麗絲的精神狀態所左右的話,那麼就說明她已經混亂到、連書庫都無法維持的地步了。

【貝亞托麗絲——!】

在一片扭曲的世界中,昴拼命站起身,向貝亞托麗絲伸出手去。扭曲的影響唯獨只有她的周圍沒有波及,少女的身體現在依然坐立於腳凳之上。

因此只要飛身跳過去,手就能夠到。抱著這樣的確信,昴對準貝亞托麗絲,腳下用力一蹬。

——瞬間,空間彷佛捅破紙面般撕裂開來,昴的身體頃刻間就被裂縫吞沒。

【——糟糕!】

無法迴避。昴無計可施地,被一口氣吸進了空間跳躍中。

與【機遇門】不同、不以門為中間媒介的空間跳躍——以前,也有嘗到過這同樣的一招。

是在害死了艾米莉婭的時候,以及害死了貝亞托麗絲的時候。

【————】

最後的瞬間,在空間裂縫的對面見到了貝亞托麗絲,見到了她嘴唇的動作。

——永別了,少女的嘴唇,少女的眼睛,以及少女的哭臉,均如此宣告道。

7

被轟掃出門的瞬間,昴立即就因吸入煙塵而咳嗽了起來。肌膚暴露在滾燙的熱風中,幾乎就快要被燒焦。

即便如此,也沒有在這裡立馬就被燒死的可能。要說為什麼的話——,

【——是宅邸的、玄關嗎!可惡,還真是周到啊】

抬起頭,滿臉髒黑的昴注意到了自己正處於熊熊燃燒中的宅邸的入口。

放眼望去,火焰已將宅邸整座包圍,不僅作為起火點的主樓,左右兩邊的東西副樓,也已呈現出一片大火災的勢情。

要在宅邸內尋找出仍留有原形的地方本就很難了,現如今,連把昴排出的玄關大門的下半邊也都已陷入了火焰的包圍。【機遇門】在這樣的狀態下還能成立,這本身就已算得上是一個奇蹟了。

這樣下去,是無法到達禁書庫的。——不,就連通往禁書庫的門是否還有剩,都是個謎。

自己不是被轟到大火中的宅邸內,而是轟向了外面。這就是,貝亞托麗絲所給出的答案不是嗎?

【這算什麼、永別啊。——最後,擺出那樣的表情,算什麼!】

甩開擔憂,昴氣勢洶洶地踢開燃燒著的大門,衝進玄關。瞬間,一股與外界無可比擬的熱浪迎面襲來,呼吸器官被燒灼的痛苦讓眼睛滲出了淚珠。

在火災現場水都不澆,只憑一副外行人想法就自以為是地衝進去救人——在被認為肯定會在二次災害中燒死的情況下,這確實是有勇無謀的行為,但昴卻沒有要死的打算。

【也不打算,讓你死啊!】

尋求著連往禁書庫的可能性,昴在烈火燃燒的羅茲瓦爾邸中跑了起來。

能感覺到臉和脖子、手腳被燙傷、皮膚被燒傷的痛楚。呼吸雖然困難,卻也還沒到無法奔跑的地步。內心深處,有什么正支援著昴。

這個時候,若是有人站在旁觀者的角度觀察昴的話,或許會被他毛骨悚然的樣子嚇得渾身發抖的也說不定。

因為火海中,誓要帶出少女而奔走著的昴的身影,正被大量黑色的瘴氣所包圍,彷佛就像被一件影之衣擁抱守護著似的。

昴本人則並不知道這些,一口氣衝破一面分外大型的火牆後,就抵達了樓梯口的位置。

作為起火點的食堂是在一樓。包括玄關在內,門已全部著火的可能性很高。若是還有什麼沒燒起來的可能的話就只能是在上層了——而且是在、最上層。

火勢如此旺盛。理所當然地,事後能再返回樓下的可能性就很低了。即便如此,昴也毫不猶豫地踏上台階、準備朝最上層攀奔。

——就在這個瞬間。

【————】

有什麼、像是在拖著濕漉漉的東西移動的聲音引起了昴的注意,昴當即回頭。

聲音的來源,是位於烈火燃燒著的主樓的走廊——理性,正告訴著昴這不可能。

連魔獸都像是失去統領般地落荒而逃了,這樣一個早已淪為不允許任何活物生存了的絕對死亡

的焦熱世界,還有什麼、能夠待在這樣的地方。——那究竟、是什麼。

火海中,出現了一道人影。人影是一名身穿黑色服裝、手持漆黑刀刃、留有一頭烏黑長髮的女性。

【是艾爾莎、嗎……?】

【————】

人影沒有回答。但是,從它的身形判斷,只可能是昴所熟悉的那名黑衣殺戮者。

在反覆經歷的輪迴中,昴曾多次和她相遇、並丟掉了性命。而在這個周目,昴是把和她的交鋒託付給了同伴,一心以為自己和她是不會再見面了。

——沒想到即便如此,雙方也還是在這個性命攸關的火焰的世界裡,再次狹路相逢了。

【————】

火光沖天的羅茲瓦爾邸內,昴一邊和人影對峙,一邊忘記了焦躁感、舔了舔嘴唇。

走到這一步,是藉助了眾多人的力量。

其中有奧托,有拉姆,有琉茲,有西瑪,有帕特拉修。

還有艾米莉婭、阿拉姆村的人們、加菲爾、佩特拉、以及芙蕾德莉卡。

因此現在,昴才能站在這裡。——菜月?昴,是不會懷疑同伴的。

【加菲爾是不會敗給你的。你,是不可能戰勝他的】

【————】

【——你,已經不是艾爾莎了吧?】

面對昴的提問,艾爾莎——不,曾經是艾爾莎的東西,轉動它那空無一物的黑色眼睛看了過來。在那眼瞳中沒有意志的光芒,只有無限的黑暗、空虛的珈藍大洞在窺視著昴。

這是亡骸,是亡靈,是妄執的化身。只見它拖拽著殘破不堪的下半身,在依舊保持無盡的殺意的驅使下,在一片火海的宅邸中朝昴匍匐前進了過來。

這何止是不死的生命力級別的問題啊。這已經、是詛咒了。

就像昴的【死亡回歸】一樣,給生命扣上枷鎖,除了詛咒別無其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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