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第五章 【愛你直到鮮血與內臟】(2/2)
——生命,還沒有耗盡。戰意,還沒有衰退。其本性,永遠無法得到救贖。
【嘁!一個又一個,沒完沒了啊!】
瞄準正要乘勝追擊的加菲爾,魔獸趁著攻防的間隙蜂湧而至。
有長出了黑翼的老鼠,有身體上刻著斑紋的猙獰的大狗,有因同胞被殺而怒火中燒的雙頭蛇群,然後,還有復活了的巨軀——名為岩豬的岩塊在逼近。
【加菲!這裡就由我來!】
將雙手擺在腰間做出了迎戰姿勢的加菲爾的背後,發動奇襲的魔獸群被利
爪撕碎了。沒有回頭去看的餘地。但是,芙蕾德莉卡在奮戰、掃蕩敵人的事實已經傳達過來了。
那麼,就由加菲爾去迎擊正面、匹敵宅邸大小的巨軀的吶喊——。
【壓扁他!】
隨著梅麗一聲令下,岩豬就用比軀幹短小得多的四肢跳起、迎面撲了過來。那已經不能用野獸的打擊力來形容了,而是等同於建築從天而降的質量炮彈。
憑人力,是不可能單獨抗下這一擊的——正因如此,野獸的本能開始高漲。
叉開雙腿猛踏地面,將【地靈的加護】最大限度地解放。從腳底傳來大地的加護、以及全身的筋肉都膨脹而起的勃發感——潛藏在自己體內的血統瞬間炸裂,肉體開始變形。
【——哦哦哦哦哦!!】
這撼動靈魂的咆哮,不是為了對外,而是對內、使其在己身內側迴響而發。
渾身上下循環流淌著的、一直以來都忌之避之難以接受的自身的血統。現在,就憑藉自己的意志將它喚醒、將其支配,化為打開命運突破口的力量。
骨骼一邊嘎吱作響一邊產生了變化,脖頸、軀幹、頭部紛紛向著猛獸的形態開始變形。金色的巨虎顯現了出來,難以承受壓迫感的衣服爆裂飛散。然而,裝備在雙臂的盾牌卻還留在膨脹的手臂上、看上去變成了臂環的樣子——作為能夠匹敵岩豬的、暴力的化身顯露了出來。
【————呲呲!!】
雙雄——不,雙獸,就這樣展開了劇烈的衝撞。衝擊讓整座宅邸都為之爆裂,炸裂的空氣中不斷產生爆炸的聲響。
面對直接拿臉橫衝直撞過來的岩之魔獸,猛虎重重揮落大劍一般的獸爪試圖阻擋。但利爪撞在厚實的皮膚上被連根剝斷,沒能抑制突進力,軀體被強行壓向了後方。對準後仰的巨虎的胸膛,巨獸的前足從正上方重重踏下,將其踩落地面。猛虎噴出血來。
【搖擺豬!不可以停下!】
即便聽到了骨頭粉碎、肉被磨碎的聲音,魔獸的主人也絲毫沒有大意。
接到主人哭喊般的命令,岩豬長嘯著抬起了前側的雙足,準備用第二次的踐踏將巨虎的頭部碾碎。
——就在這瞬間,靠腹肌的力量撐起了身體的猛虎,一口咬住了魔獸空無防備的肚子。
即使是擁有岩石般堅硬皮膚的魔獸,平時不會暴露在外的腹部的防禦也是既薄弱而又脆弱的。
對準利爪沒能貫穿的皮膚,用尖牙穿刺了進去。撕開表皮,直達血肉,向著它的深處。
【咕嚕嚕嚕嚕啊啊啊——!】
就那樣緊咬著岩豬的肚子,巨虎的軀體朝橫向猛然迴轉。這是保持牙齒死死鉤住不放的狀態,將獵物的皮肉撕扯斷裂的動作——是被稱為水龍的龍種會採取的捕食行為。
不是為了吃,而是為了殺死,巨虎的利齒將岩豬的軀體無情地咬成了碎片。
巨獸那原本蘊藏在厚實皮膚內側的,與自身質量相稱的大量的鮮血與內臟,從牙齒留下的傷口處流淌而出,宛如洶湧的波濤般在宅邸的通道上傾倒一空。
【————嗷】
翻起了白眼的岩豬,只留下一聲微弱的慘叫後,就轟然倒地了。
【騙、人……難、難以置信……難以置信!】
看著吐掉血肉、推開巨獸屍體的加菲爾,梅麗一邊後退一邊說道。
周圍,被指笛引誘過來的魔獸只剩下了小型和中型的群體,像岩豬一樣大型的、用來決定勝負的魔獸已經沒有了。僅僅一瞬間,局勢就顛倒了過來。
【真是的!怎麼會這樣啊!艾爾莎!艾爾莎!快想想辦法啊!】
【……真是愛使喚人的粗魯的孩子】
聽到披散著三股辮的頭髮、快要哭出來似的梅麗的叫喊,殺戮者回應道。只見搖晃著暗色的頭髮、緩緩站起身的,是那張被剜開了的臉已經再生了的艾爾莎?葛蘭西爾特。
色氣十足的沾血的美貌,向加菲爾投去了陶然自得的目光。
【居然毫不猶豫地挖傷女人的臉,你果真很棒呢】
【嘎、咳、嘔嘔……!】
面對滿是鮮血一臉兇相卻還露出微笑的女人,被粉碎了雙肩的巨虎發出了劇烈的呻吟。猛虎顫抖的巨軀慢慢縮小,肥大化的肉體漸漸恢復了原來的人形。幾秒鐘後,半裸的少年就回到了戰場。
【啊……該死,終於變回來了啊。頭好痛……】
【原來如此……半獸人,是這個緣故啊。所以我才一直覺得你的眼神作為人類來說太兇惡了哦】
【這理論要是行得通的話,那我們家大將也要變成非人類了啊】
甩甩頭,加菲爾開始確認變回了人形的身體的觸感。
在骨骼恢復人形的過程中,粉碎的雙肩也接合到了能夠活動的程度。話雖如此,也是每動一下就會躥過一陣刺痛,讓思考變得白熱化。還無法長時間以萬全的狀態活動。
【雖然你嘴上說著不在意……但也差不多,是時候感到不講理了吧】
【————】
【明明你變得越來越遍體鱗傷,我的傷卻開始癒合了。時間過得越久差距就越大。……不覺得這樣很狡猾嗎?】
艾爾莎那細長的手腳上沒有一絲傷痕。只要把血擦掉,那裡就仍會照常露出潔白光潤的肌膚的吧。與加菲爾所受的傷之間的差距,只在一個勁地擴大。
這種可以稱得上是不死的特性,要罵它卑鄙或許也是合理的吧。
【本大爺,是不會氣餒的。說過的話絕不會變】
左右搖了搖頭,對懦弱的想法予以了否定。說到底,本來就沒有那樣的必要。
【你這傢伙才不是什麼不死呢。只要把你殺到會死為止,不就行了嗎。——沒錯吧,吸血鬼】
【……你已經知道了嗎】
【多少已經猜到了。從以前開始,本大爺就很愛看書啊。早就知道有那樣一種特殊的傢伙了。只是沒想到,剛來到外面就碰上了】
【聖域】里,頻繁地會有書被從外面送進來。那名送書者究竟想要讓加菲爾學些什麼,則因為書的種類並沒有特定偏向哪一方面所以不得而知。
加菲爾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什麼書都看了。為了咬死、讓自己所戀慕的女子露出悲傷表情的理由。
這其中,擁有被稱為【吸血鬼】特性的存在的事,也有記載。
【說是很久以前的魔女中也有啊。而那名魔女已經死了哦。所以你這傢伙,也是殺得死的】
加菲爾自認為,已在這場戰鬥中讓艾爾莎負過四次致命傷了。即便她繼承了留在傳說中的不死怪物的特性,再生能力也是有限的。
大概只要再來個一到兩次,就能分出勝負了。在那之前——,
【……要是保證決不再作惡的話,也不是不能放過你們姐妹】
【——。你,真是個可愛的孩子呢】
最後獻上的慈悲的花束被微笑剪斷,以此為信號。
暴踩地面,加菲爾的身體筆直地飛了出去。迎擊他的凶刃被以一刀兩斷的勢頭揮落,造成的斬擊的威力,將宅邸的走廊劈成了兩半。
用盾接下斬擊,任由胸口被刀刃淺淺地劃傷。連鮮血飛濺也顧不上,就只一味地前進、前進——。
【我所出生的北方的古斯提科,是個非常非常寒冷的地方啊】
在展開剎那間攻防的同時,突然有歌唱般的話語鑽進了加菲爾的耳朵。
按理說是不可能聽見的。在意識灼熱、彼此互換致命一擊的瞬間中的瞬間,是無論哪裡都沒有容許那樣的聲音插入的餘地的。明明是這樣,聲音卻悄然靠近、鑽了進來。
【在貧富差異巨大的國家,貧困階級遺棄孩子是司空見慣的事。我就是那樣的棄嬰里的一人,從剛懂事的時候起就沒有雙親,靠喝泥水而活】
【——啦!!】
【不是盜竊,就是傷人,就在干著那樣的勾當中一天天地度過……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活,所謂幸福又是什麼。是連思考這些事的空閒也沒有的日子啊】
用力揮舞臂腕。朝艾爾莎的臉部擊去,將其揍飛。被閃躲了開來。銀光閃過。傾斜身體、作出閃避。閃避的同時回以反擊、被防禦了下來。拉開了距離。
【那天,是個特別寒冷的日子啊】
【吵死了!才沒在聽啊!】
【從靈峰吹來的風很冷,是個街上都結起了冰的日子。就在呼出的氣都
要凍結了的極寒的暴風雪裡,正進行偷竊的我被店鋪的主人給抓住了】
吐出熾熱的氣息,艾爾莎用彷佛做夢般的眼神述說著。
凶刃狂亂的攻勢進一步加劇,由於肩上的傷導致防禦沒跟上的加菲爾被不斷砍中。
【雖然是就算被殺也說不出半句怨言的立場,但我畢竟是個女人。下流地笑著、想要把我的衣服撕破的那個男人的臉,我現在都還想得起來啊】
【嘎、啊……】
【在冷得快要凍僵了的寒風裡,被剝掉了外衣,內衣也被奪走了……比起會被做什麼,先想到的是會凍死的時候,我碰巧撿到了塊玻璃碎片】
飛起一腳踢向側腦勺的長腿,被加菲爾用頭槌擊落。雖然身體在響徹腦髓的衝擊下後仰,但艾爾莎的腳背也被撞得粉碎。她表情恍惚著,讓加菲爾感到一陣戰慄。
【並沒有經過思考。僅僅,只是把玻璃片對準對方的肚子,刺了進去】
【————】
【男人的慘叫也好,奪走了誰的性命的不知所措也好,什麼都沒有感覺到。但是,我在刺骨的寒風中,這麼想了哦】
在屏住呼吸的加菲爾的面前,艾爾莎宛若一名戀愛中的少女,出神地笑了。
【——鮮血和內臟,竟是這麼溫暖的啊】
用俯身貼地般的動作逃離凶刃閃爍的軌道,釋放出豈止割掉腳踝甚至要將腿連根切斷的踢擊。艾爾莎用跳躍躲過,面對遠離的殺戮者,加菲爾咋了咋舌。
沒能將其解決,不只是針對這件事的咋舌。
【這世上要是有幸福存在的話,那能讓人忘記寒冷的溫暖就是了。這是打出生以來什麼也沒能獲得的我所得到的,最初的幸福。——對此,你是無法理解的吧?】
【也不想要去理解】
【這樣就好。畢竟我也沒想要獲得你的共鳴】
【那麼,你又為什麼要把這種事說給本大爺聽啊。真令人不爽】
【究竟是為什麼呢?】
面對雙眼寄宿敵意和除此以外的感情的加菲爾,艾爾莎不可思議般地側過了頭。
隨後眯了下充滿淫糜的眼睛,雙頰染上一層淡紅,直視著加菲爾說道。
【肯定,是因為你真的太令人憐愛了啊】
【……抱歉,本大爺已經有喜歡的女人了。可沒空陪著腦子不正常的女人啊】
【真冷淡無情呢。不過也好。畢竟我所看上的,只是你體內的東西而已】
還以為對話能夠溝通的樣子,結果,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一句是能互相理解的。
聽完關於艾爾莎身世的故事,加菲爾得出結論。
理解溝通自不用說,互相放過也是無法辦到的。能做的,就只有互相廝殺而已。
【——要殺了你哦,艾爾莎?葛蘭西爾特】
【只有殺了你之後,才會愛你啊。——加菲爾?汀澤爾】
彼此呼喚對方報上的姓名,隨即就投身到了相互間唯一能夠溝通的暴力中。
凶刃化作刀光,在半毀的宅邸走廊上狂舞亂閃,將通道一點點地切斷、切碎。在這刃之雨中,加菲爾側身閃躲——不,是將盾牌的防禦調到最小限度,發出吶喊。
肩膀、腹部、腿部、額頭,紛紛都被刀刃掠過、滲出血來,但加菲爾卻毫不動搖。
六步,距離在縮短。加菲爾振臂一揮,將左手的盾牌筆直拋射了出去。
五步,艾爾莎的手腕被飛盾擊中,手指粉碎,左手的武器脫落了下來。
四步,失去了防備的左半身被無數的斬擊命中,血花拖出一條長帶。繼續前進。
三步,腳底猛踏地面,大地隆起、爆裂,宅邸發出垂死的慘叫聲,開始塌陷。
兩步,【獵腸者】轉身釋放出的一擊,以畢生最快的速度和氣勢突刺了過來。
一步,用置於身前的右手的盾牌,以手臂被折斷的代價擋下了這一擊。
零步,兩人間的距離歸零,加菲爾揮出左側的獸爪直撲艾爾莎——,
【——防住了,要是抱有這樣的想法而因此大意可不行哦】
伴隨著抿嘴含笑的聲音,修長的腿腳從上而下劈向加菲爾的臉部。落下的腳後跟,裝在那裡的刀刃發出微弱的閃光,對準加菲爾的臉中央直直地刺下——,
【——艾爾莎!】
眼看就要刺中,就在這瞬間傳來了悲鳴般的叫聲,艾爾莎聞聲向後跳去。
被蔓延的火勢吞沒,又受到了無數次的衝擊,宅邸的東樓終於招架不住、開始崩塌。墜落的碎片,在其正下方,雙手抱頭的梅麗正悲痛地呼喚著姐姐。
向著聲音的來源,艾爾莎猛地撲了過去。利刃被狠狠揮向頭頂上方,將墜落的物體盡數切碎。接二連三落下的碎片,艾爾莎不斷向其發動斬擊、穿刺,將其貫穿。但墜物還是落個不停——,
瞬間,一陣風從腳下穿過。那是披著金色的毛髮、身形美麗而又輕盈的一陣風,它將眼看就要被崩塌砸中的少女叼起,二話不說就朝安全區域撤離。
【艾爾莎!】
被美麗的四足獸帶走、躍向室外的梅麗向艾爾莎拼命呼喚。
聽到她的聲音,艾爾莎沒有回頭。眼前,加菲爾已經逼近了過來。
【——!!】
艾爾莎右手的凶刃,和加菲爾左側的獸爪互相交錯。
隨著一聲破壞音的響起,加菲爾的左手報廢,艾爾莎的右手則在手腕處被難看地撕碎。鮮血揮灑四濺,艾爾莎伸出無法使用了的手臂,將加菲爾迎面推倒。
兩人像是擁抱般糾纏在一起,互相咬了口對方的脖子,隨即又像彈射般分離。
【唔、咕】
脖頸的左側一陣灼熱,沒有用手去捂噴血的傷口,艾爾莎僅僅只是任由臉頰漲成了通紅。
吐出的熱氣也彷佛有了顏色,濕潤的眼瞳中充滿了無法抹除的熱情。
——艾爾莎的眼前,加菲爾扛起岩豬的巨軀、砸了過來。
流淌著鮮血、眼裡燃燒著激情的少年的脖子上,留有著自己的吻痕。明知描出拋物線的岩塊正向自己襲來,艾爾莎卻還是直到最後的瞬間,都持續凝視著這名惹人憐愛的男子。
喘著凌亂的粗氣,傾注著發自內心的情感,向金髮的少年露出了微笑,
【——真叫人興奮】
008
下一個瞬間,駭人的重量就將女人,殺戮者,吸血鬼,【獵腸者】,體無完膚地壓垮了。
隨著混有魔獸體液的鮮血的溢出,再也沒有了復活的徵兆。——死亡的氣息,散發了出來。
加菲爾仰天長嘯。那吼聲嘹亮而又激昂地,久久迴蕩在即將燒毀的宅邸中。
——【聖域之盾】與【獵腸者】的戰鬥,就在此分出了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