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二章「地獄什麼的我早已知曉」(1/2)
1
「所以說,愛蜜莉雅大人就把愛哭鬼毛帶回來囉。」
「什麼啦,那個『愛哭鬼毛』聽起來很像童話故事的標題耶……」
愛蜜莉雅安慰哭得抽抽搭搭的昴,這段溫情卻也丟臉的時間終於結束。
而在墳墓外頭迎接兩人的拉姆聽了事情經過後,脫口而出的就是前面那句話。但遺憾的是,自覺很丟臉的昴已經沒有頂嘴的力氣。
「發下那種豪語衝進去,結果卻跟白天一樣昏倒,給自己應該要拯救的愛蜜莉雅大人添麻煩。……你到底是活來幹嘛的?」
「雖說我沒力氣回嘴,但有必要窮追猛打到這種地步嗎!?」
「就是呀,拉姆。昴很擔心我。這份心情才是最重要的。」
嘆氣聳肩的拉姆直接表露輕蔑,對此昴表達抗議,恢復精神的愛蜜莉雅也為他說話。
她站在昴身旁,挑起秀眉說:
「難得他進來幫我,卻不小心在裡頭昏倒,之後又不安到哭出來,這樣是很丟臉沒錯……」
「愛蜜莉雅醬?愛蜜莉雅醬?我又要哭囉。」
「可是!這陣子都是我被昴救……所以說,昴這樣子展現自己的弱點,也讓我鬆了一口氣。」
愛蜜莉雅手貼胸膛這麼說,昴忍不住屏息。
她把昴講得太好了。昴一直以來給愛蜜莉雅看過多次丟人現眼的樣子。不是只有這次,而是從相識後就持續至今。
「愛蜜莉雅醬這麼說讓我既開心又害臊,不過我不是很想讓愛蜜莉雅醬看到這一面耶。」
「咦,為什麼?」
「因為我希望讓愛蜜莉雅醬永遠看到我帥氣無比的樣子。其實我很希望你忘記我是個弱小丟臉又無可救藥的傢伙。」
「真是的。就只是看到一點脆弱的樣子,我又不會因此討厭你。」
手插腰又鼓起腮幫子的愛蜜莉雅說,昴苦笑帶過。
愛蜜莉雅的話柔情似水,只是昴的虛榮心拒絕向這份好意撒嬌。這跟愛蜜莉雅的個性,以及害怕讓人感到失望的不安都無關──是昴的堅持。
「哼,好意思講。嚎啕大哭之後才這麼主張,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我每講一句,大姊你就要酸我一下……」
「好了好了,菜月先生也別回嘴了。拉姆小姐這樣的態度正是她感到擔心的另一面。因為不知道裡頭的狀況,所以拉姆小姐特別焦急……噫噫!」
一臉得意的奧托,被拉姆瞪了一下就立刻安靜。她真的是因為這麼可愛的理由而不開心嗎?好奇的昴凝視拉姆。
「幹嘛?」
「……不,沒事。」
但一被利目瞪視,他就立刻放棄了。跟奧托相比損傷比較輕微,是因為習慣拉姆的程度有別。不管怎樣,拉姆和奧托溫情迎接平安歸來的昴和愛蜜莉雅。既然如此,剩下的問題就單純只有──
「────」
別開的視線盡頭,是雙手抱胸的金髮青年──嘉飛爾。看到他,昴很努力才把臉頰僵硬的反應隱藏在懶散的表情裡頭。
昴對嘉飛爾的感情複雜到了極點。與魔女之戰,兩人曾一度攜手合作過是事實。而他慘烈的死法如今還烙印在眼底。昴想認同這點。
──但是,卻也記得他在之前的世界裡屠殺過村民。
那些記憶讓昴沒法卸下警戒。更何況,現在的昴才剛「死亡回歸」。嘉飛爾敵視昴的原因就在於魔女的瘴氣,而剛「死亡回歸」時的瘴氣最為濃厚。
他的下一步會是什麼呢?面對這樣緊迫盯人的昴,嘉飛爾兩排牙齒互敲,說:
「你往裡頭沖的時候啊~老子還以為會怎樣咧,平安回來就好了。所謂的『嘉芙嘉隆的果實風吹不掉』,不是笨蛋還辦不到哩!」
「好痛!喂,等一下,很痛!我說會痛啦!」
嘉飛爾豪邁地笑著,同時粗魯地拍昴的肩膀。
他的巴掌威力大到連骨頭都痛得發麻,昴害怕地心想:「他該不會在眾目睽睽下動手吧!?」然而從他的笑臉卻感受不到他有這樣的企圖,單純就是歡迎平安無事歸來的昴和愛蜜莉雅。這倒是有點,不對,是相當出人意料的反應。
「就……就這樣?」
「啊~?想怎樣啦,是要人摸你的頭來安慰你這個愛哭鬼嗎?」
「你安慰我到底是誰會有好處啦。是說,不是這樣……沒事。」
吞回已到嘴邊的話,免得打草驚蛇。至少,現在的嘉飛爾沒有敵意。這是值得慶幸的事。
「應對你以及我的體味才是現下的煩惱根源……」
「那是怎樣……把本大爺和你的體味相提並論,很噁心耶。」
「──。想想自己的道德缺陷,就乖乖接受吧。不說這了,詳細的事先坐下來再聊吧。不然要一直站在這裡聊天嗎?」
「說的也是。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想必累了吧……」
「愛蜜莉雅醬!」
愛蜜莉雅贊成昴的意見,同時又重提愛哭鬼話題。「對不起啦。」昴的哀嚎惹來她的吐舌道歉。
看在可愛無比的份上就原諒她的調皮,不過昴心中又有了新的想法。
──這次的愛蜜莉雅和之前不一樣,沒有因為「試煉」失敗而擾亂心神。
而這個變化的契機,在於昴的精神狀況比愛蜜莉雅還要糟,儘管說來丟臉,但至少現在的她在看過過去之後,還堅強地保有心智。
這樣的心境是否能給予「試煉」好的影響,還是個未知數──
「──但有一試的價值。」
「菜月先生?怎麼了嗎?」
「沒事。」
一群人為了改變談話地點而邁開步伐,奧托呼喚慢了大家一步的昴。聳肩回應他的呼叫,昴快步追上他們。
──愛蜜莉雅沒有因為「試煉」而心靈受挫,嘉飛爾也保持中立態度。
在「聖域」的輪迴,每一次重來都有不同的面貌。這次也不例外,但卻是「聖域」輪迴中最好的起頭狀態。
「再來就是由我在這狀況下測試看看,看能帶回什麼囉。」
不想死得一無價值。必須有效利用「死亡」。
所有的「死亡」都有意義。在這個世界裡,在「聖域」不斷累積的「死亡」也一樣。
所以說──
「從那團影子裡頭帶回來的東西,也是有意義的。」
微微作疼的腦袋,角落還留有與他人攪和在一起時所感受到的記憶。
──善加利用那個,應該就是邂逅魔女,以及那次「死亡」的意義。
2
離開墳墓的一行人,跟之前一樣前往目前暫居的琉茲家。
在會客室交談──與「試煉」相關的話題沒有太大變化。跟之前最大的不同,就是愛蜜莉雅積極地參與這次會議。
之前愛蜜莉雅都在使命感與恐懼過去的心情中左右為難,一直都處在憔悴得一看就知道她在勉強自己的狀態。不過這次不一樣。
「今天真的很抱歉,讓大家擔心,還給昴添了莫大麻煩……不過,我正視到必須做的事了。」
在會議最後這麼表明決心的愛蜜莉雅,不知道讓大家有什麼看法。但昴可是驕傲到想鼓掌。事實上他也鼓掌了。
就這樣,這一天的會議結束,大家解散,為明天作準備。
「愛蜜莉雅醬,今天就好好休息睡飽飽吧。要是睡不著,我可以陪在你身邊直到天明……」
「不用啦,我沒事。比起我,昴也該好好休息吧?畢竟你今天白天和晚上都在墳墓里昏倒嘛。」
「啊,說的也是呢。嗯,你說的對。我也有察覺啦。」
送愛蜜莉雅回寢室結果被這麼提醒,昴邊抓頭,邊含混地笑。
因為愛蜜莉雅在這一輪有所改變,因此墳墓里的事──也就是昴接受「試煉」還通過第一「試煉」的事,就沒對大家說出口。
讓愛蜜莉雅知道昴通過了自己沒能跨越的「試煉」的話只會讓她自責,昴擔心她會有這種不必要的想法,所以就沒說了。而且這一次愛蜜莉雅堅強地保住心智,說不定挑戰第二次會有不一樣的結果。昴忍不住這樣期待。
就算結果相同,光是知道這點就算是收穫。所以有一試的價值。
──畢竟,這次的昴不再將重心放在攻略墳
墓上。
只要挑戰墳墓,就能在「試煉」中再度遇見艾姬多娜。她毫無疑問是救星,但現在的昴沒資格去見她。
沒有新情報,也沒有成果,一切都準備不足──在這種狀況下,就算見了艾姬多娜,也只能去撒嬌而已。而只有撒嬌的關係,昴是敬謝不敏。
因此昴必須要累積「東西」,讓自己有臉去見她。為此,現在的昴最該先做的,就是證明在腦內主張存在的「記憶」是否為真。
「拉姆,我有點事,可以借點時間嗎?」
「下流。」
「你也太快做結論了!」
跟愛蜜莉雅分開後,昴叫住要去收拾客房的拉姆。
借住在琉茲家的是愛蜜莉雅、羅茲瓦爾和照顧他們的拉姆這三人。
本來昴今晚應該要去大聖堂和阿拉姆村村民過夜的──
「今天不是有說好嗎?挑戰墳墓前所做的約定,還記得吧?」
「當然。不過毛會記得真叫人意外。明明在墳墓里很忙呢。」
言外之意就是在裡頭又是大哭又是昏倒,昴聽了閉上嘴巴。「愛哭鬼毛」這件事已經被大家盡情調侃,但現在比起這個,還有更重要的事。
「總之,約定……就是撥出時間和羅茲瓦爾大人對話吧。」
「這個約定,因為我的私人因素,希望往後延。相對的,我有事想拜託你。」
「下流。」
「不要一直重複找碴啦!」
眼神輕蔑的拉姆嘆氣。雖然不到毀棄約定的地步,但那是對昴擅自延後會談明顯有意見的態度。儘管如此,她聳聳肩後,說:
「──好呀。反正羅茲瓦爾大人也有說要讓毛圖個方便。就算有卑劣的企圖,到時後悔的也是毛本人。」
「雖然給你講成這樣,但我可沒怎麼用下流的目光看過你喲!?」
「是呢。畢竟毛看拉姆的眼神中沒有獸慾,而是更曖昧不清的情感。」
突如其來的發言讓昴困惑,不過馬上就了解了話中的意思。而且帶給昴等同被人從死角痛毆的衝擊。
因為拉姆的意思是:昴看著拉姆的眼光像是透過她在看著「某人」。
為了避免如此,自己明明有小心注意的──
「可悲的表情。因為不會讓人不愉快,所以之前才沒講出來。」
拉姆對昴的動搖眯起眼睛。那不是厭煩或嘲諷,而是稀釋淡化到肉眼看不出來的憂慮,但反而像利劍刺進昴的胸口。
外貌一模一樣,個性卻天差地遠。不過,兩姊妹都很溫柔。
「────」
其實內心很想對拉姆吐露關於雷姆的一切。
你有個你很溺愛的妹妹,現在就躺在羅茲瓦爾宅邸里醒不過來。好想把自己對她們的心情和回憶全都坦承布公。
──但昴知道這麼做的結果:還是存在著拉姆會犧牲雷姆的世界。
那一瞬間的失望與心灰意冷,使得昴說不出口。
拉姆捨棄雷姆,姊姊放棄妹妹,這種失去親情的世界,簡直要讓人發狂。
「……要拜託拉姆什麼?」
「嗯,咦?」
「少閉著嘴巴一臉蠢樣了。讓毛鬧彆扭不是拉姆的目的。拉姆只是想完成羅茲瓦爾大人的指示。為了這個才聽聽毛的話罷了。」
「這樣,幫了大忙……其實,是關於嘉飛爾的事。」
仰賴拉姆難得的慈悲好意,昴終於進入有事請託的主題。話題中出現的名字讓拉姆微微蹙眉。
「毛跟嘉飛怎麼了?」
「──。是之後可能會有什麼。接下來我在暗中活躍的時候,那傢伙很有可能來干擾。所以說,要是你能絆住他腳步的話……」
「趁隙從後頭叩一聲敲下去,是吧。」
「要是這樣做了,不是被踹就能解決的吧……」
其實,嘉飛爾的強大對只是普通人的昴而言根本無法與之較勁。在經歷了第一次對峙、他進入獸化狀態以及魔女戰這三次戰鬥後,就能充分體會到。
就算拉姆使出誘惑術,結果也一樣吧。這點拉姆似乎也持相同看法。
「嘉飛對拉姆著迷是事實,但這跟那是兩碼子事。嘉飛強到爆炸這點用不著拉姆說明吧。」
「是啊,一旦干起架來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所有人。」
「所以才讓他熱臉貼冷屁股。不過是嘉飛還敢那麼自大。」
跟口氣相反,提到嘉飛爾的拉姆眼中泛著沉穩。無法判讀淺紅色瞳孔透出的情感,昴乾脆放棄去解讀。
嘉飛爾是障礙,是必須翻越的高牆。只能全力以赴,不能從容面對。認定他是敵人,深信最適合攻略他的人是拉姆,所以才拜託她。
「……眼神很討厭喔,毛。」
只是昴的沉默思考,惹來拉姆的低喃。而且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她的視線變得冰冷。
「來到這裡……不對,是不知道你在墳墓里看到什麼,不過一定不是好東西。現在的眼神比起透過拉姆卻在看『某人』的時候還要惡劣無比。」
「……麻煩不要胡亂瞎猜。我只是在墳墓裡頭睡著而已。做的夢是不差啦。」
夢──浮現腦海的是與白髮魔女艾姬多娜的邂逅。
和艾姬多娜對話僅三次,沒法說光憑這樣就了解她的一切,不過她的存在對昴來說分外重要。
在少之又少的機會裡,心靈被拯救,得到前進的力量,甚至還被救了一命。
能夠坦承並討論「死亡回歸」的人──光這一點,就是莫大救贖。
「────」
昴的黑瞳和拉姆的淺紅色瞳孔互相凝視了片刻。
感覺被魔女拯救一事會被責難,於是昴用視線否定這樣的針砭。雖然不確定意思是否有傳達出去,但拉姆突然別過目光。
「……嘉飛就由拉姆來牽制。毛就快點去進行鬼點子吧。」
「嗯,拜託了。……不好意思。你的看法沒錯,這我也知道。」
為了化解尷尬氣氛而補上這句話,昴不等回應就離開了房間。
一出建築物,吹拂「聖域」的暖風就搖晃昴的瀏海。聞著混在夜風中的草香,昴慢慢走向森林。聚落的篝火已經熄滅,但多虧還有月光,才不至於迷路。
就這樣走了一陣子,突然從琉茲家那邊聽到像是口哨的聲響。
「……該不會是用那個在呼叫嘉飛爾吧。」
假設吹口哨的人是拉姆,那就能想像被呼叫的人是嘉飛爾。那感覺比較像是飼主和寵物,而不是男女關係。
不管怎樣,很感謝拉姆願意幫忙牽制嘉飛爾。現在比起擔心他們兩人的關係,還有更優先的事項。
──為了確認那件事,昴走過稱不上道路的路,進入森林深處。
3
「記憶」所造成的抽痛增強,昴用深呼吸來忍耐。
咬緊牙根,額冒油汗,在前推的視野中對照「記憶」與景色。用雙手撥開茂密的枝葉與藤蔓,前往連野獸都厭惡的深綠深處,不斷地往裡頭前進。
陣陣抽痛的「記憶」──那是被影子吞噬,於所有存在被溶解攪拌的混濁中看到的一絲光明。
混濁,那狀況只能這麼稱呼。在影子中被攪拌、溶於黑暗的昴在那兒和眾多「意識」混雜在一起。那些恐怕是被魔女的影子給吞食的犧牲者的意識。昴脫離他們,是在要被攪在一塊之前。
之後的奮戰只是徒然殞命,但重要的不是昴的生死。──藉由影子的擁抱接觸到他人的「記憶」,並帶回了一部分才是最重要的。
「記憶」非常片段,還混雜了錯誤的解讀和推測。這是許多人類混在一起會有的弊病,但利益卻是無限大。
因為昴這一條命可以帶回的量遠超過弊病。
「再來就是確認那個『記憶』了。……總覺得細節很模糊。」
四周景色一片綠,目的地是被隱藏在森林裡的設施──昴怎麼也找不到曾無預期造訪過兩次的那棟白色建築物。
第一次是被嘉飛爾監禁在那兒,第二次是透過輝石之力而轉移到那兒。昴不知道那棟建築物的真正用途,但「記憶」卻不斷傾訴。
傾訴那個地方有著「聖域」的一部分秘密。相信這說法的昴繼續前進──
「──找到了。」
在森林深處找到了年代久遠的建築物後,昴擦去額頭上的汗。
悄悄佇立在濃綠里的建築物,散發著詭異氣息拒絕他人進入──不,被排斥的不只人類,連動物、昆蟲,一切都是。
證據就是在找到建築物的瞬間,昴就被刺鼻臭味給薰到皺起臉。
「嗚惡……這股臭味還在呀。」
用袖子掩住口鼻,多少減低吸入的臭氣。對嗅覺敏銳的動物來說,這一招非常有效。事實上,除非是有所目的的人類,不然應該是不會有生物想進去。
「可是,我要進去。……正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昴緩慢慎重地接近建築物入口。石砌建築物已存在很久,但似乎跟墳墓一樣,不用擔心會坍塌。從沒有門板、可以自由進出的入口往裡頭看,確認沒有人的氣息後,就侵入其中。
屋內很昏暗,但天花板的裂縫讓月光照進室內。憑藉月光保持眼界,昴仔細地邊調查牆壁和地板,邊往裡頭走。
被監禁期間和之後的轉移,昴來過這裡兩次,但每次都沒有餘裕好好調查建築物,想說之後再來調查。像這樣,因為將該做的事挪到後頭而感到後悔的經驗很多。雖然那也是因為有這個當下,才能感到後悔──
「這個,牆壁的凹陷處……這是,『記憶』中的……呃啊!?」
眼皮深處有火花飛散,昴淚汪汪地確認到那和「記憶」一致。
繞過一遍的設施,最裡頭有個比中途遇到的房間還要大上不少的空間。這裡正是昴被綁架監禁的房間。房間裡頭有面牆壁,顏色像被漂白一樣極不自然,在上頭還發現可疑的凹陷處。凹處很明顯是人為刻意製作的。戰戰兢兢確認的昴,覺得那似乎是嵌入物品用的。
──不,不是覺得,是「記憶」知道。知道這裡要放上輝石。
「放上去,會變怎樣?」
從懷裡取出法蘭黛莉卡交付的藍色輝石。昴把讓自己轉移兩次的輝石,慎重地放進凹陷處。
這樣子會引發什麼?或是什麼都不會發生──才這麼想,就發生了。
「──!?」
手一放掉,輝石便光芒四射。炫目的藍光讓昴屏息,立刻用手遮住臉。接著才慢慢地看向光芒。
「……喂喂。」
不覺失聲。以凹處為中心散發的藍光逐漸變弱。而光芒消失的地方──不對,消失的是原本的白色牆壁。
原本有凹處的牆壁消失,產生隱藏在後頭的另一個房間入口。而看到那個隱藏房間當中的東西後,昴說不出話來。
房間正中央端放著一個大約雙手可以環抱的巨大水晶。
──在美麗的藍光水晶內側,關著一個蜷縮身體的少女。
「這、這是……」
昴搖搖擺擺地踩進房間,接近水晶。
目光離不開。眼前的光景超乎現實,美到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少女就在透明湛藍的水晶里被展示,顯得悲愴無比。給人的感覺像冰雕,但跟只要融化就能解放的冰塊不同,水晶只要沒被敲破,便是永恆不碎的。而且,敲破這水晶,就等於敲碎少女的性命。
殘酷的美術品,整顆水晶最關鍵的少女──其長相很眼熟。
「……這是琉茲小姐嗎?」
在水晶裡頭擴散開來的修長淺紅頭髮。包住還年幼的肢體的連身裝。在抱膝蹲坐的姿勢下屈起身體。睫毛很長,閉著眼皮的樣子看起來就像睡著了。
那毫無疑問是「聖域」的代表人物琉茲•畢爾瑪。
正確來說,或許該稱為與琉茲有著同樣外貌的少女。
「不單單是水晶。這個房間的氣氛,該怎麼說呢……?」
被金屬台座支撐的水晶綻放淡淡光芒,微微照亮整個房間。昴的眼睛習慣黑暗後,靠那微弱的光芒環視整個房間。
眼前的光景,給昴的印象是詭異的實驗室。
當然,這個世界與機械無緣。這個地方也不例外,室內看不到大型設備。然而,昴確實從這個地方接收到「實驗室」的印象。
這個印象恐怕不是出自於觀察,而是奠基於「記憶」。
而答案八成──
「──來到這裡就知道。我是這麼覺得,有說對嗎?」
「……這可不好說。毛寶期望的答案,老身沒自信有喔。」
「這種藉口在來到這裡的時候就不管用了吧。」
回過頭,昴朝著出現在入口的人苦笑。聽了他的話,略顯疲憊的微笑臉蛋──竟然有兩張。
一手拿杖和昴交談的是琉茲•畢爾瑪。而另一人是──
「白天轉移時,為我帶路的女生……是嗎?」
「────」
貫徹沉默和面無表情,長相與琉茲一模一樣的少女沒有回答昴。
她跟琉茲不同,沒有拿杖,服裝也只有一件白色貫頭衣,跟帶昴到墳墓的少女一樣。只不過無法斷定是同一人。
彷佛要應證昴的推測,琉茲搖頭。
「恐怕不是吧。這姑娘負責看守這裡。在森林和毛寶見面的不過就是另一人……『聖域』的一部分耳目。」
「『聖域』的耳目……就像監視網吧。整個琉茲小姐的集團,有複數用以監視森林。所以說,在這兒發生的事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昴的話帶著確信,琉茲微抬眉毛,接著點頭。
「聖域」的耳目──這個說法,使昴在之前的輪迴所產生的疑問獲得解答。
在前前次的輪迴,讓昴逃離這個設施,離開「聖域」的計畫──拉姆和奧托所擬定的計畫,嘉飛爾究竟是如何看穿的?
而答案就是,利用許多琉茲所組成的「聖域」監視網。
「老身怎麼也想不到,這件事會暴露給來到這裡才半天的毛寶知道。老身住在這裡非常久了,但從未有事讓老身這麼驚訝過。」
「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我能找到這兒都多虧了『記憶』。」
「記憶,又是個奇妙的答案。到底是誰的記憶來著?」
「這個嘛,誰知道呢。──八成是知道這裡的某人的『記憶』吧。」
琉茲訝異皺眉,昴卻不坦承「記憶」來源。並不是故意使壞,而是他判斷繼續闡明會很危險。
這個「記憶」是被「嫉妒魔女」的影子擁抱後所得到的情報。坦承出處的話,極有可能觸犯到魔女的禁忌,因此不能跟琉茲說。
不過,相信「記憶」、認為來到這裡就會有進展的昴所採取的行動就另當別論了。
昴相信來到這裡,一定會接近「記憶」所主張的琉茲秘密。
「事實上,琉茲小姐就上了我這個釣餌的當。這未必是有勇無謀吧?」
「真是一把豪賭呢。都沒想過被嘉寶發現的話會怎樣嗎?」
「想過啦,所以請拉姆絆住他。現在的嘉飛爾,應該因為被心上人呼喚而一臉好色樣吧。這段期間,就是我與琉茲小姐的約會時間。」
「是不知道約會是甚麼意思……不過我們不會違抗現在的毛寶。老身和這邊的姑娘,都隨毛寶你高興怎麼處置。」
「讓步成這樣我反而沒法處理啦!首先,我只是想問話。可以的話,還希望你之後能幫個忙……」
狀況擺在眼前。甚至可以充分想定,視情況而定,可能會跟嘉飛爾敵對。
就實際層面來說,不知道琉茲和嘉飛爾的意見一致到何種程度。因此過度期待和信任是很危險的。
「──用不著擔那個心。老身說過了吧,不會違抗毛寶說的話。」
但面對昴的擔心,琉茲像是提醒般重複這麼說。
話中的重量讓昴著實困惑不已。而琉茲朝著這樣的他淺淺一笑,斜視站在身旁、跟自己有相同臉蛋的少女,說:
「不能違抗強欲使徒。──因為那是身為琉茲•梅耶爾複製體的我們所被賦予的契約。」
有氣無力的笑容裡帶著些許看開的意思,她這麼說。
4
離開實驗室的昴被帶到即使在「聖域」也是被孤立的一間房子。
既不能回聚落,但要繼續在充滿刺鼻臭味的地方繼續話題又叫人猶豫,所以對昴來說這是穩便的好地方。雖說事情進展得有點太過順利──
「疑心病真重。這種個性會因為操
勞過度而早死喔。」
「這可沒法當笑話,疑心病不管是重是輕,不行的時候就是不行啦。」
昴認真環顧屋內,琉茲苦笑嘆氣。接著她放下杖,改拿茶壺準備泡茶。
「隨便坐。老身先去泡茶。」
「泡茶我來就好了吧?我被拉姆訓練過,所以多少有些自信喔?」
「想請毛寶做的事多不勝數,不過現在可不行哪。」
眯著眼睛笑的琉茲,看著坐在床上的昴,和捏著昴的衣襬不放、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
昴正猶豫著該怎麼稱呼琉茲本人稱之為「複製體」的少女時──
「很黏我……肯定才沒這麼好的事咧。皮可是不打算讓我逃跑吧?」
「稱呼姑且不論,她沒有惡意。就當作是對使徒的特別優待,好好接受就行。就當成是想偷偷惡作劇結果受到懲罰了,也不是不行喔。」
「被說是惡作劇,害得我果敢挑戰的認真感一口氣變弱了……」
舉止老成的琉茲忠告,使得昴一臉不開心。琉茲將冒著熱氣的茶杯遞向昴,接著坐在椅子上和他面對面。
「茶很燙,吹一吹比較好喔?」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會急著喝結果被燙到啦。」
「是因為老身身旁有個老是靜不下來的貓舌頭,所以才習慣提醒。」
揶揄的說法,是在講嘴巴怕燙的嘉飛爾吧。
聽琉茲的提醒,輕輕把才剛沖泡好的茶湊近嘴邊,濕潤一下乾乾的舌頭後,呼了口氣。仔細想想,像這樣攝取水分是在「死亡回歸」之後,也就是在墳墓清醒之後頭一次。其實喉嚨相當地乾渴。
就這樣快快喝完茶,昴用力放下茶杯,說:
「喝完了。雖然才剛提過不穩重的話題,但可以快點進入主題嗎?」
「還真急性子。不過,老身沒有拒絕的理由和資格。隨毛寶高興。」
「這麼老實幫了大忙。……感覺最有可能讓你這麼老實的理由,也就是那個『強欲使徒』是什麼東西?」
昴直率地丟出最新的疑問,作為問答的開始。
第一次聽到的詞彙,其實連問都覺得多餘。畢竟那一聽就深深覺得一定跟「強欲魔女」有關。
「────」
聽了問題,琉茲閉目沉思。當然,不是談話才一開始就拒絕要求,不過這份沉默是她內心糾葛的表現。
不久,琉茲吐出與外表不搭的枯槁氣息。
「……毛寶應該知道這個地方是誰親手創立的吧?」
「誰親手喔,羅茲瓦爾家的……不對。」
昴反射性回答,但話說到一半就察覺不對而搖頭。
「聖域」的管理者是歷代的梅札斯家當家,現在由羅茲瓦爾繼承這個職務。可是記得有聽說管理者和創建者是不同人。
「創立這裡的是『強欲魔女』……艾姬多娜對吧。」
「沒錯。這裡是魔女建造的土地,是為了完成她的目的、實現她的夢想而創建的實驗場。」
「實驗場……嘉飛爾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是在昴一行人剛抵達「聖域」,前往聚落時嘉飛爾說的話。
他稱呼這裡為不管用的實驗場,還說是「強欲魔女」的墳墓。那時比較重視魔女這個字眼,於是就沒去在意實驗場是什麼意思。不過那個實驗室給人的印象,以及看過水晶的現在,已經叫人無法忽視那單字的意思了。
「如果這裡是魔女的……艾姬多娜的實驗場,那究竟是在實驗什麼?」
「實驗內容嗎。關於這點,成功案例現在就在毛寶眼前喔?」
琉茲提起嘴角,誇張地攤開雙手。昴對這態度屏息,洞察琉茲的發言──其中的意涵後,看向琉茲和皮可。
「在這兒進行的實驗,成果就是琉茲小姐和這女孩嗎?」
「──魔水晶內不是關著一個跟老身很像的小姑娘嗎?」
「……是啊,根本是一模一樣。該不會琉茲小姐和皮可跟她是三胞胎吧?」
「假如只要臉一樣就當成姊妹的話,那三胞胎這個數字不夠用喔。」
「不夠用?」
「有點少。」
你一言我一語的像在開玩笑,琉茲巧妙地帶過真相。但琉茲不說清的數字──昴早就知道複製體超過二十人。
但在這邊說破毫無益處。重要的是她與那個實驗室和被複製體之間的關係,以及在「聖域」進行的實驗的細節。
「那個水晶……叫魔水晶是嗎。裡頭的女生跟琉茲小姐的關係是?」
自動帶入新單字的昴毫不猶豫地切入核心。面對這問題,琉茲看向沉默的少女。
「這問題的答案不是只有老身。這個姑娘跟我立場是一樣的。」
「也包含魔水晶裡頭的女生吧?」
「不對,只有她不一樣。只有她是例外,因為她是本尊。」
無法消化被流暢告知的內容,昴詫異皺眉。
「本尊?本尊到底是怎麼……」
「莫急莫急。老人家講一件事就得搜尋回憶,要有耐心地奉陪啦。」
「都到這地步了,除了口氣以外,別突然就表現得像是老人家啦。從旁邊的皮可無臭無味來看,你這股老太婆味除了調味以外很明顯地什麼也不是。」
「呼嗯……這是可悲的誤解。因為對老身來說,構築成當前樣子的一切全都是十分重要的、所謂『獲得的個性』。」
「獲得的個性?」
談話內容接連出現不可忽視的字眼。昴拼命運轉腦袋想要吸收,奈何琉茲不睬他,繼續說了下去。
「也是。無臭無味……如毛寶所言,這姑娘的內部是空空如也。而且老身本來也一樣。現在的老身不過是花費歲月,在空容器中灌注內容物而製成的玩意。」
「等等、等等、等等!話題進展的速度太快了!你是被創造出來的?本來是空的?重要的部分跳過沒講到,還有剛剛魔水晶里的女生才是本尊這個也沒講清楚!」
「魔水晶裡頭的姑娘才是本尊,真正的、一開始的琉茲。──琉茲•梅耶爾。」
聽到名字,昴倒抽一口氣。見他遲疑,琉茲點頭繼續說下去。
「那姑娘才是真正的琉茲。其他人,包含老身在內,全都是琉茲•梅耶爾的複製體……冒牌貨罷了。」
冒牌貨。琉茲用這個字眼明指自己和其他複製人。
這樣的說明讓昴一時之間接不上話。她剛剛的說明,其實在昴目擊許多琉茲之後,內心就一直隱約存有這種假設。而之所以不去正視這個假設,只是因為昴不希望去相信罷了。
「認識的人」是複製人,生理對此感到嫌惡,這是來自於常識的偏見。
「知道是冒牌貨後,看老身的目光就變了?」
「……不知道。我很想說沒那回事。可是,想歸這麼想……要是問我能不能在當事人面前這樣斷言,實在是……」
畢竟這裡是異世界,稱琉茲為複製人並不恰當。她誕生的方式,一定跟所昴想像的有根本上的差異。而且,就算她真是複製人好了,生命無貴賤。應該沒有分別才對。──明明大腦是能夠這樣理解的。
「我沒有自信能夠淡定點頭,所以沒法輕率發言。」
「毛寶真溫柔。而且天真又青澀……骨子裡似乎太過老實了。」
這個回答應該不討喜,然而琉茲似乎很滿意昴的回覆。視她的反應為責備,昴凝視坐在旁邊的少女。
為求方便而被取名為皮可的少女正用毫無感情的目光看著屋子。她的手還捏著昴的衣襬,就像個洋娃娃一樣。──但她明明具備洋娃娃不可能會有的體溫。
「會感覺到有體溫,不過是暫時的肉體所擁有的機能。」
「暫時的肉體……她確實在這吧。我也能碰到她。」
「要從零創造出肉體容器並不容易。老身和這姑娘是用了什麼原理才能像這樣子存在,毛寶想像得到嗎?」
這測試人的話惹來想立刻得到答案的求知慾。不過昴克制這股欲望,埋頭深思。琉茲態度認真,為了用相稱的態度回應,昴動用擁有的所有知識。
「該不會是……瑪那?用那個做出像精靈那樣的身體?」
突然想起身旁的小貓大精靈,他的存在讓人想到這
個可能性。
平常待在結晶石里的帕克,實體化的時候是用瑪那來形成肉體。不管是實體還是有體溫的暫時肉體,使用瑪那的話,不就有可能做出相同的事嗎。
昴的聯想讓琉茲佩服拍手。
「厲害。真虧毛寶想得到。明明沒人給予提示。」
「只是剛好靈光一閃。還有身邊剛好有精靈,所以才想到。……這個,是正確答案?」
「幾乎是了。我等複製體的肉體是以術式生成的模擬歐德為核心,再披上瑪那後實體化,形成這副身體。」
「那個歐德,跟空氣中的瑪那不一樣,是身體裡頭原本就有的力量吧。」
「所有生物都有歐德。因此才會有靈魂就是歐德這種說法。」
稚嫩的聲音帶著沉重,告知的內容讓昴忍不住屏息。
被視為是靈魂的歐德,竟然可以用術式生成,這簡直就是──
「雖然講得這麼乾脆,但是,那豈不就等同是在創造生命嗎。」
「當然,是得齊備極為特殊的條件才有可能產生這種事態。但遺憾的是,老身的腦袋並無法理解個中詳細。──只要想做構築這個術式就是魔女探求的結果,是藉由實驗得到的成果即可。」
「太沒道理了。……那傢伙其實很行嘛。」
創造生命,可說是足以與神匹敵的作為。成就這點的是非姑且不論,能夠實現這點是值得讚賞的能力吧。──沒錯,這個能力值得嘉許。
可是這件事,又和創造生命被認為是禁忌的印象有別。
「那傢伙是為了什麼而做這種實驗?下一個議題是這個。」
「呼嗯。」
「先講清楚,我是魔法門外漢。所以沒法完全理解艾姬多娜的作為有多偉大。不過我還是知道那很了不起。」
見琉茲雙手抱胸聽他說話,昴繼續下去。
「促使她做出這麼了不起的事的動機是什麼?契機為何?艾姬多娜為什麼要製造琉茲……琉茲•梅耶爾的複製人?」
最大的謎團,在於「聖域」里的琉茲•梅耶爾這名少女的立場。
自稱為現在的「聖域」代表的是眼前的琉茲•畢爾瑪。她的姓氏跟本尊不同。從之前的話就能知道她在這個地方度過了很長的時間。既然如此,那琉茲•梅耶爾呢?她與魔女是什麼關係──
「我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性。」
「哦哦~願聞其詳。」
「在這類事情中最常見的一個很大的理由──琉茲•畢爾瑪因為某種原因而喪命,所以才想用複製人的方式讓她復活。」
挽回失去的性命,這不管在現實還是非現實都是在持續摸索的永恆難題。
對此難題,使用複製技術製造出代替品,重現死者生前的樣貌,是創作題材裡頭常見的解決方案。而且大多時候,這種方式最後都以「即使肉體恢復,靈魂也回不來」這樣的失敗告終。
「根據琉茲小姐你的話和皮可的樣子來看,這裡的實驗恐怕也是失敗了。就算外表一樣,內在也無法重現。」
即便如此還是不放棄,繼續製造複製人的話,這簡直是發瘋之舉。而且還重複失敗了二十次以上,持續尋求靈魂會不會蘇生的可能性。
可是要把這種心態歸類為執迷不悟,昴又做不到。
拼命努力想要挽回某人的性命,他不認為這有錯。即連當下亦仍在不斷奔波、尋求最佳未來的昴,沒資格說那是錯的──
「琉茲小姐你們,有資格責備她吧。」
「毛寶是指『又沒人拜託你做出老身來』,是嗎?那種乳臭未乾的抱怨,活了太久的老身說不出口。……而且,毛寶似乎把魔女想得太美好了。」
「把魔女想得太美好了?」
沒想到會被這麼說,昴不禁瞪大雙眼。「正是如此。」琉茲說的時候臉上帶著淡淡的寂寥笑容,慢慢搖了搖頭。
「不惜做這種實驗,魔女也要讓琉茲•梅耶爾回到這世上。所以說這名少女對魔女而言應該是無可替代的人……毛寶是這麼想的吧?」
「是啊……不然,還有什麼答案?」
老實說想不出有其他解答。耗費心思構築出能夠創造靈魂的術式,好讓少女回到這世上。光就這點看,少女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可能性。
昴的結論再度讓琉茲搖頭,露出痛心疾首的乾笑。
「琉茲•梅耶爾就只是名村姑。出身是有點特別……但跟魔女一點都不親密,也沒有血緣關係。琉茲•梅耶爾對魔女來說就只是陌生人,連交談的次數都少到屈指可數。」
「────」
「對了,毛寶呀。毛寶剛剛推測這塊地上的實驗失敗了對吧。」
「──?嗯,是啊。」
琉茲中斷對話,把前不久的談話內容拉回來。昴很困惑,但琉茲卻趁他停頓時毫不猶豫地窮追猛打。
「這塊土地上的實驗並沒有失敗。老身說過了吧。──老身是成功的例子。」
「琉茲小姐是成功例子……?不,等一下!這樣很奇怪呀!」
被迫接受事實,昴伸掌外推,否定這番話。
琉茲的話太奇怪了。畢竟,她自己親身說明過。
「你不是說自己生來是個空殼,就跟皮可一樣。是後來才添加素材變成現在的自己。那這樣怎能說是成功呢?」
「唉呀呀呀,被面對面這麼說,就算是老身也會受傷喔?」
「少打哈哈!我很認真……我是認真這麼問的!」
昴認同自己的發言有欠體貼,但並不想因為這樣而原地踏步。
昴的話和氣勢讓琉茲微微苦笑,並輕輕觸碰自己的胸膛。
若按照先前的說明,她那薄胸裡頭應該是沒有心臟在跳動。可是身旁的皮可卻散發體溫。究竟她們的體溫是從何而來的呢?
那是靈魂的證明,也是創造生命的行為,更是艾姬多娜的實驗成果──。
「──空蕩蕩的老身和那個姑娘,都是魔女實驗的成功案例。這話絕無虛假。」琉茲重複方才的話,昴也鎮定急躁的心情然後點頭。
琉茲•梅耶爾──魔女的目的並不是重現本尊,而是要空殼狀態的人偶。琉茲的話是這個意思。但那意味著什麼?
「那時候撲向魔女的女生全都跟皮可一樣。」
遵照嘉飛爾的指令,複製人不畏犧牲群起撲向渾身罩著龐大影子的魔女。是想要製作只會服從命令的人偶嗎?
那能算是願望嗎?那個白髮魔女想做的是這個嗎?
「要說是出自好奇心也太扯了,但做這個是要幹嘛?想要聽話人偶的話,綁架人來洗腦還比較快。不會是因為認為自己辦得到,所以就想做做看這種瘋狂動機吧……」
要是對方肯定的話,那到頭來也就是這麼回事了。可是不知為何,昴就是相信不會這麼簡單。
艾姬多娜製造空容器,做出毫無人心的肉體,從無到有,到底是為了什麼──
「──啊。」
一瞬間,片段的可能性銜接起來,讓人窺見可能性的盡頭所存在的答案。
那實在是太荒誕無稽,很想甩甩頭就忘掉。但是一度萌芽的想法,卻一把抓住昴的大腦不肯放開。
好奇心的化身──「強欲魔女」。要與這頭銜相符又合理的目的。創造沒有內容物的空容器的理由。為何器皿是空的──
「──當然是為了裝東西呀。」
既然空容器是完成品,那目的就是要在裡頭放入「東西」。
而要拿來塞入容器的東西是什麼呢?想知曉世間一切,求知慾深不見底到被人稱作魔女的她到底渴望什麼?
魔女要放進空殼琉茲•梅耶爾的「東西」是──
「──要放的是人格、記憶、知識……也就是靈魂。」
做出推測的昴頓時感到口乾舌燥,而琉茲代替他說完。
眯起藍色眼睛,年幼的老太太用像在看遠方的眼神盯著昴旁邊的分身──不能說是分身,而是相當於她的姊妹的人偶。
「魔女在琉茲•梅耶爾的肉體裡放入自己。也就是──」
「──某種長生不老的型態。」
──這個結論,方是在這個「聖域」所進行的實驗的真相。
5
長生不老。那是在古今中外的所有故事中都曾出現過、一種理想的生命型態。
永遠不會老也不會死,不用靠輪迴轉世也能讓「自己」留在人世間。明知那背離了生命的道理,但卻不斷吸引他人往這個生命的境界努力──
不過,這四個字除了誇張,也是極為陳腐的概念。
「長生不老……真意外,魔女也會想這麼庸俗的事。我以為長生不老是那種很……執著自己性命的小人物才會有的目標。」
「覺得愛惜性命的人是小人物,這是個人觀感;但至少魔女似乎並不輕視自己的性命。她像個正常人畏懼死亡,摸索可以遠離死亡的方法。在大多數人的眼中,這種願望只能當作笑柄而已,但……」
「但艾姬多娜卻有能力去實現。結果,想到的就是這個嗎。」
低頭看坐在旁邊的皮可,昴感到無法言說的焦躁。承受視線的皮可毫無反應,保持沉默、表情空虛,像在等待指令。
「……假如真的是空的,那我還寧可她像個嬰兒一樣會哭呢。」
「那並非魔女的希望。魔女想要的就只是容器……老身也沒有人格,但一開始便擁有為了遵從指令所需的最低限度的知識。魔女似乎可以決定容器能從原本的村姑那兒繼承某種程度的記憶。」
把記憶和知識上傳到空容器中進行保存。
用簡單易懂的話說起來就是這樣,可是這又不是在搶救電腦資料。兩人是在談一個人類的人格、記憶、知識和靈魂。
「讓新容器繼承自己的記憶。之後每當身體老化不堪使用,就製作新容器再次繼承記憶,這樣確實是一種長生不老的方法。可是……」
假如能夠繼承人格與記憶,那的確可以說是克服了「死亡」也說不定。
如果人格能像資料一樣保存,就算出了什麼差錯導致容器壞損,只要上傳到新的容器就能復活。
可以複製的人格,可以複製的肉體──艾姬多娜的長生不老法在理論上站得住腳。
像這樣解讀艾姬多娜心目中的長生不老法後,昴發覺了。
「啊啊,這樣啊。……是這麼一回事呀。」
「毛寶?」
心領神會的感覺突然沉進胸口深處,昴冒出乾巴巴的笑容。
他的笑容令琉茲皺眉,但昴沒有回答她。畢竟,說了也沒用。沒人可以理解昴現在的內心。
──除了艾姬多娜以外,絕對沒有人能理解。
「總算知道了。……你特別親近我的原因,終於啊。」
昴感慨地對著在眼皮底下微笑的艾姬多娜這麼低喃。
艾姬多娜的目的,就是準備繼承自己性命的複製人,將人格和知識──也就是靈魂移轉到裡頭,進而實現長生不老。換言之,這是為生命準備「下一個」替用品的術法。
「──這跟我的『死亡回歸」差得可遠了。」
打從第一次見面開始,艾姬多娜就對昴有極大的好感。
熱情招待,千言萬語,縮短距離,贏得信賴。她的態度就是這麼明顯。
事到如今終於明白,那是魔女在喜悅。發現同類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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