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二章「地獄什麼的我早已知曉」(2/2)
事到如今終於明白,那是魔女在喜悅。發現同類的歡喜。
「我了解你那時候的心情。……我也是,高興到都哭了。」
向她表明「死亡回歸」時,昴感到被救贖。真的是覺得世界看起來都不一樣了。
第一次迎接昴的艾姬多娜,一定也有這種感覺。所以她才──
「────」
理解到這邊,對她的作為也就沒有厭惡。不如說還湧起一股親近感。昴對魔女的感情,果然是遇到同類而有的感激之情。
渴望長生不老的艾姬多娜,和為了擁有未來而重複「死亡」的昴。
他們都違背了「生命」理應只有一條的真理。
若是這樣的話。──如果是這樣的話,真正能理解昴的,而昴也能夠理解的,除了艾姬多娜以外不就別無他人了嗎。
「……我知道琉茲小姐你的立場了,還有艾姬多娜想做什麼。那麼,在知道的情況下我想問你……艾姬多娜的目的有達成嗎?」
「目的,是指……」
「容器這方面,已經準備就緒。剩下的就只有讓自己覆寫上去而已。這個覆寫的過程有成功嗎?不,說得更直接一點……」
──艾姬多娜現在還活在這世上的某個地方嗎?
話說到一半就斷了,是因為猶豫讓舌頭停住。但是彷佛洞察了他的內心,琉茲搖頭,緩緩地搖頭。
「對魔女來說想必是遺憾至極吧。計畫失敗了……無人繼承艾姬多娜。」
「為、為什麼?是人格上傳……覆寫失敗嗎?」
「並非完全失敗。總之,魔女的計畫是以有瑕疵的形式達成了。」
「有瑕疵的形式,是指……」
「很簡單。……對容器來說,倒入的水過多,當然就會滿出來。只要溢出一部分,就稱不上是原本的存在,而是別的東西了。」
講到容器時,昴眨眨眼,看看琉茲,然後看向皮可。
「容器裝不下,不是身體大小的問題吧。」
「或許該說是靈魂的容量。人類本身都是適合自己靈魂的容器。而要接收『強欲魔女』,琉茲•梅耶爾這個容器的容量不夠。」
「這種事……在做之前,難道不知道嗎?」
「以老身來說,完全不懂魔女的想法。只知道魔女選擇的容器琉茲•梅耶爾無法滿足她的期望。結果,計畫失敗……誕生了嚴重的失敗作品。唉呀呀呀。」
琉茲一臉疲憊地聳聳肩,昴也持同樣看法。
艾姬多娜在最後的部分犯下了魔女不該會有的紕漏。認識當事人的昴雖然覺得確實是她會犯下的疏失──
「計畫因此失敗……可是複製人後來又增加了,為什麼?」
「……因為實驗室中裝著被複製體的魔水晶,只要累積了一定的瑪那就會自動生成。是魔女設定讓魔水晶本身有這樣的機制。」
「魔水晶本身……也就是說會自動製造複製人嗎?」
「結果,魔女死後徒留實驗室,時至今日複製人都還在增加。……以瑪那製造的身體不需要資源也能存活,這點至少還算是救贖。」
說完,親口表明不需飲食的琉茲發出聲音啜飲茶水。
「……雖然你好像在喝茶耶。」
「這是老身的興趣。是活得這麼久的期間所得到的個性之一。」
昴的無力吐嘈,獲得琉茲的輕笑。被那笑容稍稍救贖的昴吐出一口又深又長的氣,然後道出疑問。
「請問那個失敗的第一個複製人怎麼了?就算靈魂沒法全部塞入,但還是繼承了魔女一部分的記憶吧?就算不完整,但不也是有魔女的味道?」
「在朝容器倒水的時候,沒法選擇哪些是會溢出的部分吧?假如是不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妨礙的瑣碎記憶溢出倒還好,若是給予人格重大影響的部分溢出的話,那就沒得救了。」
聽了琉茲拐彎抹角的說明,昴想像第一個成為失敗作品的複製人。也就是那成為了與魔女的設想相去甚遠的「東西」──
「那個複製人的人格有缺陷,但因為繼承了一部分的『強欲魔女』之力,所以引發了很嚴重的動亂。據說前前任的羅茲姑娘耗費苦心才處分掉她。」
「處分……這樣啊。」
「當然,要是失敗一次就放棄的話,那一開始就不會冀望長生不老。魔女反省了那次的失敗,思考下次能否改變注入的靈魂量。」
「以對象是靈魂而言,能浮現這種發想實在厲害。」
這也就是說,為了轉移資料,所以決定壓縮資料。在某種程度上,想成是電腦資料的容量一類的概念就能理解。但不知道電腦為何物,只靠「靈魂」也做出同樣想法的艾姬多娜確實非常厲害。
「不過從對話走向來看,還是失敗了……對吧。」
「非也。是魔女沒趕上。在轉移之前,就被『嫉妒魔女』吞食了。」
聽到魔女艾姬多娜的下場,而且願望最終沒能達成,昴不禁嘆氣。
冠以大罪之名的六位魔女,她們的末路昴也知道。在夢之城堡短暫邂逅的魔女們,不過是被第七名魔女給消滅的靈魂殘渣。
抑或者,像那樣僅以靈魂的形態延續下來,是艾姬多娜的意氣也說不定。
「而在艾姬多娜亡故後,『聖域』就由羅茲瓦爾家管理。琉茲小姐也因此在這生活……我有說錯嗎?」
「跟羅茲寶相關的是對的,不過老身住在這兒是受到契約束縛。」
契約。這個字眼讓昴挑眉,產生過度反應。來到這裡之後,只要跟這類單字扯上關係准沒好事。管它是契約、誓約、盟約還什麼。
絲毫未察昴的反應,琉茲深深嘆息。
「老身是一開始的四個複製人中的其中一人。為了讓我們管理陸續增加的複製人以及『聖域』,因此被賦予知識和人格。直到現在,老身仍在繼續這任務。」
「意思是你出生之際就被賦予了任務和人格?」
「個性是後天培養的,不過一開始很困難。雖然沒有記憶,但是有任務。頭一次切身感受到活著的真實感,是在出生的幾年後吧。」
帶著苦澀的聲音,讓人不禁猜想她活了多久的時光。
琉茲的人生道路有多漫長艱辛,只有她本人知道。艾姬多娜死了四百年──那是昴無法想像的歲月。
「謝謝毛寶的貼心,不過用不著一臉難過。老身認為用自己的方式完成這個使命是有深遠意義在的。事態有千百種,但多虧有這裡才能拯救大批同胞。維護這裡確實是有價值的。」
說完琉茲微笑,讓昴有種胸口被堵塞的感覺。
被拯救的同胞,就是受到歧視和偏見待遇而無處可去的亞人族,也就是在這個「聖域」生活的居民。不管魔女的目的為何,對他們而言,這裡就是安適之所,總算可以安居樂業的故鄉吧。
──但是這塊土地將在幾天後被魔獸的牙齒給啃得精光。
「────」
必須做些什麼。那是昴、只有昴可以辦到的事。
昴必須去做,因為有許多必須挽救的性命都在這裡。
「那麼,該說的話差不多都說完了吧。聊天拖得意外的久。」
「要聽完琉茲小姐的辛苦,時間根本不夠用……是說,這麼一講,還沒聽到關鍵呢。」
琉茲啜飲早就冷掉的茶,昴朝她豎起一根手指。
是最後的問題,也是最初的問題,答案被往後延的疑問。
「因為話題飄得有點遠,都給忘了,請問強欲使徒是什麼?」
「啊,對喔。對老身來說太理所當然,所以沒想到。」
「拜託了。要是不知道、不明白被這女生黏著的理由的話,我會沒法鎮定。」
斜眼看皮可,她打從一開始就始終沒反應,也不說話,卻又不離開昴。──這個答案,在於「強欲使徒」這個詞彙。
「回答我,琉茲小姐。不要打哈哈,就直接說吧。」
「也是……『強欲使徒』簡單來說,就是具有指揮我們琉茲•梅耶爾複製體的權利的人。其實雙方的立場都近似於魔女艾姬多娜的走狗……但因為有指揮權,所以毛寶的立場在我們之上。」
「慢著、慢著、慢著!我聽到不能裝作沒聽見的話!艾姬多娜的走狗是怎樣!」
「──?沒有自覺才奇怪呢。能夠直接到達魔水晶前面,就是因為毛寶被認定有資格吧。」
琉茲歪頭,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到這反應,昴張口結舌,花了幾秒才穩定困惑的心情。
「……開頭就說過了,我會發現那裡是順著某人的記憶。我只能請你這樣理解。跟魔女……跟艾姬多娜沒有關係。」
唯恐觸碰到禁忌,因此講到一半,昴就換個說法。聽了這說明,琉茲陷入深思,稚氣的臉蛋皺眉沉吟。
「嗯──可是,老身從毛寶的話中感受到強制力。那毫無疑問是毛寶身為使徒的證據。毛寶在墳墓里被魔女認可,有被授與使徒證明吧?」
「艾姬多娜在墳墓有給我什麼嗎……?」
回想與艾姬多娜的邂逅,但卻想不到也猜不著。
不記得有被她說是使徒,更不記得有任何任命或儀式行為。在那場夢中,昴所得到的,就只有少量知識、安心和恐怖體驗。以及──
「……該不會是多娜茶吧。」
「多娜茶?」
「魔女巧妙地將自己的體液偽裝成是茶,讓我喝了兩次……」
「吸收了魔女的一部分嗎。那就是確確實實的鐵證了。」
「那個傢伙,真的都讓我喝了些什麼啊!!」
「好啦好啦。」昴氣到忍不住站起來,琉茲連忙勸慰。她對著憤慨的昴笑,說:
「不過多虧如此,狀況才會變這樣。也不全然是壞事吧?」
「瞞著我做這種小手腳讓人火大啦!她把別人的身體當什麼了!本來跟魔女扯上關係就有點麻煩了,現在又還強欲嫉妒的……」
硬是把「死亡回歸」的能力授與昴的「嫉妒魔女」也好,以及擅自讓昴成為自己的使徒的「強欲魔女」也好,魔女難道都是些這麼自我中心的傢伙嗎?
一併想起「憤怒」、「傲慢」和「暴食」,到中途昴就放棄抱怨了。
「魔女都很任性自私……這我理解了。我對剩下的兩個也不抱什麼期待了……」
「不管怎樣,毛寶獲得指揮『聖域』里的琉茲•梅耶爾複製體的指揮權。老身也任憑使喚。毛寶這年紀的男兒會忍不住吧?」
「是這樣沒錯,但對象的外表卻還沒到我這個年紀呀……」
這種對有特殊癖好的人來說是垂涎三尺的權利,但給昴的話卻是暴殄天物。不過話說回來,若是用途僅限滿足私慾的話,那確實是能在昴的目的中派上用場。
而且,藉由得到這個寶藏,還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既然指揮權是使徒的證明,那『聖域』還有我以外的強欲使徒吧。」
這問題使琉茲沉默,不過她的表情已經透露答案。畢竟昴自己也已親眼見證過那個答案了。
指揮命令超過二十名的琉茲複製人,用在魔女之戰上的「使徒」。
「是嘉飛爾吧。那傢伙應該也是強欲使徒。而且如果我的想像正確,使徒資格不見到艾姬多娜就無法獲得。」
而要和已經死去的魔女見面,舉世僅有一個方法。
「嘉飛爾曾進入墳墓,接受過『試煉』。……琉茲小姐也說過,只是接受的話是可以的。所以說,那傢伙是使徒。」
嘉飛爾挑戰「試煉」的情境很容易想像:一定是魯莽又自信滿滿、意氣風發地衝進墳墓,希望解放「聖域」。
──因此,嘉飛爾有在「試煉」中面對自己的過去吧。
其結果,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但是就事實而言,「聖域」的結界沒有解除。所以嘉飛爾對「試煉」的挑戰果然是失敗了。
然而他卻成了強欲使徒。接受「試煉」後會被邀請至夢之城堡,和艾姬多娜對話,並締結契約才對。那麼,他們締結了什麼樣的契約呢?
推敲嘉飛爾的目的,想到的就是守護「聖域」,這是他貫徹到底的行為。只有這一點,不管在哪個輪迴里都未曾矛盾過。
可是,除去這點不談,他的言行舉止卻在每一次的輪迴發生矛盾。
「差異」在哪?是什麼原因讓嘉飛爾的行動開始瘋狂?這件事和他身為使徒是否有關──不,想太多了。
用不著過度關注在嘉飛爾身上。現在沒那種美國時間。
嘉飛爾那傢伙是敵人。──只要當成是敵人就行了。
「琉茲小姐,指揮權的事會傳達給其他使徒知道嗎?」
「畢竟是肉眼看不見的變化。感受得到強制力的老身等複製體姑且不論,嘉寶應該是什麼也沒感受到。老身也不打算刻意提起。」
「那麼,就讓我刻意捉緊這一點吧。就算嘉飛爾問起,你也不准回答。」
「────」
聽到昴的指令,琉茲眯起眼睛。對此昴覺得胸口隱隱作痛。慢了一步才發覺那是罪惡感──無視他人意願強迫人服從,昴對此感到不舒服。
不想習慣的行為,可是只有現在必須忽視這種感覺。
「詳情我不能說,但這對大家而言是最妥善的捷徑。我跟琉茲小姐們的關係要保密。皮可她們也照往常一樣工作。……我們私底下往來的事不可以讓嘉飛爾知道。」
「因為要是嘉寶知道自家人跟
外面的男人私通,沒法默不作聲吧。」
「這種說法充滿惡意,我真是罪孽深重……」
琉茲的回答不知是諷刺還是抱怨,聽得昴渾身乏力,卻也只能沉重接受。
──別忘記,要記住啊。要是想用什麼當免死金牌,就只會失去這一個世界。
──菜月•昴曾犯下的罪過,只有菜月•昴不能忘記。
「毛寶?」
「……沒什麼,幫了大忙。目前想問的事情就這樣。我想接下來還有希望你幫忙的事,到時就萬事拜託了。」
「老身不能違抗,所以任憑差遣。不管是要避開嘉寶還是當抱枕。」
「可以不要一直把我當成性慾旺盛無處發泄的男人好嗎!?我很不習慣耶!」
這樣回應琉茲的調侃後,昴接著要向身旁的皮可下指令。儘管煩惱了幾秒心想要講什麼才好──
「你就跟之前一樣,繼續當作『聖域』的耳目活動。有事的時候我會叫你。」
「────」
連頭都沒點,接受指令的皮可立刻站起,小跑步離開屋子。得到指令就像是如魚得水──話雖如此,表情卻是毫無幹勁。
「我想跟琉茲小姐密談的時候,可以利用這個秘密基地嗎?」
「屋子借給羅茲寶他們的期間,老身都睡在這裡。早上和晚上大多都會窩在這。要是不偶爾用用,沒有主人的屋子會壞得很快的。」
琉茲敲敲腰杆,昴大氣地邊點頭邊稍稍環視屋子。一開始被帶進來時也有想過:還真的是毫無特徵的平凡住屋。
不過要說和其他房屋有什麼不同的話,就是牆壁上掛著兩個盾牌──被打磨過的銀色圓盤,就像極力主張自身存在的圖畫一樣被裝飾在牆上。
「那是嘉寶和法蘭黛莉卡以前常常拿來玩的東西。」
「……小孩子拿盾牌玩?文化差真多。」
順著昴的視線看過去後,琉茲這麼說,昴則是苦笑。用盾牌玩耍的光景很難想像,嘉飛爾和法蘭黛莉卡的童年時光也同樣叫人難以捉摸。
「謝謝你,琉茲小姐。今後也請多多指教……我這可不是命令喔?」
「老身也不會壞心到這種地步。身為『聖域』代表,老身今後也會繼續協助毛寶。用不著擔心。」
離去之際,琉茲拐彎抹角的話讓昴狐疑,但是頂多就歪歪腦袋而已,沒有多餘反應,然後就舉手離開了屋子。
在要離開前,昴突然回過頭。
「對了,既然本尊的姓氏是梅耶爾,那琉茲小姐的姓氏為何是畢爾瑪?那是從哪取來的?」
面對這問題,目送他的琉茲淺淺一笑。
那是虛幻脆弱到只要一碰就會瓦解的笑容。
「自稱是琉茲,是被植入的任務使然。因此,老身等人的個性只能在其他地方展現。好比興趣、嗜好還有名字……是說,毛寶呀。」
「……嗯?」
「如果不討厭的話,能否再問老身同樣的問題呢?──從明天開始。」
露出虛幻微笑的琉茲這麼請求,昴對此沉默。
不過,這個請求並沒有花多長的時間,就獲得了首肯。
6
和琉茲分開,昴一個人走在深夜的聚落里。
目的地是大聖堂──開放給來此避難的阿拉姆村村民使用之處,昴基本上都是在此過夜。大家幾乎都是雜居共枕,但村民們都沒有抱怨。這份堅強對昴而言真的是大有裨益。
「得想個辦法,讓大家平安無事地回到村莊……」
在喃喃自語的昴腦中,熟識人們的笑容在瞬間被染成血紅,被獸爪利牙殘酷殺戮的模樣──那是不遠即將到訪的未來。
犯人不是嘉飛爾就是大兔,不管哪一個,都無法逃脫「死亡」。
只將村民帶離「聖域」的話是沒問題的。只要以愛蜜莉雅接受「試煉」為條件,要求釋放村民即可,而且不會被拒絕。
「而且待在這裡……他們可能又會亂來。」
在以前的輪迴中,村民群起協助拉姆和奧托,還為了救昴而耗盡心力。真的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不對,是形成了超越字面意思的慘劇,誕生了無可挽回的悲劇。
不想再有那樣的經驗,而且也不會再讓它發生。絕對不會。
因此,決定先讓阿拉姆村村民安穩離開「聖域」。為此,談判就會牽扯到羅茲瓦爾。而這問題早已確定可以解決。
除此之外,接下來得應付的問題則是──
「──昴?你在這裡做什麼?」
「哇呀!」
從旁突如其來的呼喚聲讓昴猛然嚇了一跳。因為太過專注在思考,所以完全沒察覺到有人靠近。而昴這樣的反應也嚇到了對方。
「被嚇到這樣七顛八倒的,也太嚇人了吧。」
「七、七顛八倒都沒什麼人在用了……」
面對被嚇到而有點生氣地嘟起嘴唇的少女──愛蜜莉雅的話,昴用平常的詼諧回應。聽到他的回應,愛蜜莉雅手插腰說:
「討厭,昴你真的很油嘴滑舌耶。害我白擔心你了。」
「我沒有做什麼會讓人擔心的事,沒問題啦。……不過,愛蜜莉雅醬的擔心讓我很開心,要是這麼掛念我的話,不管有多掛念都行。就算在睡夢中我也會去見你的。」
「對不起,我不太懂你在講什麼。」
快速重振精神的昴真的油嘴滑舌起來接近愛蜜莉雅。
在殘月照耀下,有別於方才分頭時的裝束,換上一襲薄薄睡衣的愛蜜莉雅充滿如夢似幻的氛圍,讓昴臉頰發燙。
「你簡直就像妖精呢,愛蜜莉雅醬。」
「啊,不可以喲。那樣說是講人壞話,就算是我也會生氣的。」
「我只是誇獎你像妖精而已耶!」
「──?可是,妖精是邪精靈的一種吧?就算說是稱讚也騙不了人。」
「求、求愛被文化差異給阻擋了……」
愛蜜莉雅不聽昴解釋,鼓起臉頰這麼說。但在瞥見沮喪的昴後,她長嘆一口氣。
「好啦好啦,玩笑到此為止。……昴做什麼弄到這麼晚?」
「那是我要說的話。我不是跟你說今晚就別熬夜了,好好休息嗎?怎麼卻大半夜的在外頭走來走去……要是帕克在的話,會說這樣對美容不好喔。」
「這個嘛,說的也是……嗯,我沒法辯駁。」
昴用重複發問來隱瞞今晚得到的情報。琉茲的出身和魔女的事都沒必要讓她知道,那只會給她多餘的負擔。
不過愛蜜莉雅在晚上出來走動著實叫人在意。面對問話,她低垂眼帘。
「其實呢,跟昴講這種話蠻丟臉的,大家解散後,我完全睡不著……所以就出來吹吹夜風散散步。想說讓心情鎮靜一點。」
「……果然『試煉』讓你很不安?」
「沒有啦。……不對,或許有。不過,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所以走來走去看能不能找出是什麼在作祟。要是這時候……」
話說到一半就中斷,垂下眉尾的愛蜜莉雅擠出一個自嘲的微笑。
沒說完的話,用不著問昴也知道是什麼。愛蜜莉雅想說的八成是──要是這時候帕克在就好了。
「……結果,我終究只是替補人員呀。」
「什麼?」
「沒事,愛蜜莉雅醬……你很偉大喔。其實你應該是很想逃走的,可是你卻沒被挫敗,還挺身對抗,讓我非常敬佩。」
機會僅有一次,但愛蜜莉雅沒有輸給逃跑的心情,而是勇於持續挑戰。成果或許不好,但是她努力要完成使命的姿態,昴一直看在眼裡。
所以這是昴的真心話。
他尊敬愛蜜莉雅、拉姆、奧托還有村民們。
也很敬佩帕克、羅茲瓦爾、琉茲、法蘭黛莉卡他們。
因此,必須跨越嘉飛爾、艾爾莎、魔獸使者以及大兔這些障礙。
「怎、怎麼這麼突然?突然這樣講……會嚇到人的。」
「一點都不突然。其實我一直都這麼想,現在只是終於說出口而已。要是能講更浪漫的話就好了,但這裡就僅用月夜兩個字先忍耐一下吧。」
聽了昴的話,愛蜜莉雅眨眨藍紫色雙眸。她的樣子讓昴微笑,像要擁抱夜空似地攤開雙手。
「雖然不知道我的話能給你多少力量,但我要把我的心情說出來。愛蜜莉雅你行的,你一定可以克服。有我支持你。」
「昴……」
「要是我說的話帶給你的力量,有帕克的一成那麼多就好了。」
她其實想要的是家人的安慰,昴不知道自己能幫上多少。但聽了昴的話,愛蜜莉雅握緊胸口的結晶石。
「……嗯,謝謝你。真的給了我很大的勇氣。」
「有稍微幫上愛蜜莉雅醬嗎?」
「什麼稍微,不要講那麼奇怪的話。昴一直都幫我很多。……像今天,我失敗了,可是……」
「可是,明天一定會不一樣的。是這樣,對吧?」
昴閉上一隻眼睛眨了眨眼。愛蜜莉雅先是闔眸吐氣,沉默了幾秒後點頭。
「──嗯,我會努力的。所以說,為我加油吧。」
「好喔!」
昴豎起拇指,朝著溫柔微笑的愛蜜莉雅露齒一笑。
這個回答讓愛蜜莉雅加深笑意。雙方笑顏以對了一會兒後,一起走向聚落。平靜的時間過去,然後出現在眼前的是岔路。
昴走向左邊的大聖堂,愛蜜莉雅去右邊的琉茲家──兩人今晚將在此道別。
「那,愛蜜莉雅醬這次要好好休息喔,因為你的美貌受損可是世界的損失。」
「這種說法簡直就像帕克。昴才是,熬夜的話會長不高喔。」
「我也差不多到了成長期結束的時候了,用不著擔這個心啦!」
苦笑,互相揮手。兩人就此道別。其實很想送愛蜜莉雅回去,但又不知道拉姆牽制嘉飛爾的工作會持續多久。要是一個不小心和嘉飛爾打照面的話,事情就會變得麻煩,因此只能不情不願地放棄擔任別有用心的護花使者。
──尤其只要跟愛蜜莉雅在一起太久,決心就會變鈍。
「……大家似乎都睡得很熟呢。」
走完夜路,昴小心翼翼地踏進大聖堂。
建築物裡頭,氣氛類似禮拜堂的大廳就只有微弱的蠟燭光當照明,村民們就在裡頭的各個空間裡安穩入眠。睡在大廳的幾乎都是村中男性,女性、孩童和老人則是睡建築物內的寢室──簡陋過頭的個人房,但聊勝於無。
村民沒有抱怨待遇,而是遵從自身的良知行動。竟然能做到這樣,昴很敬佩。還連累了同行的幾名旅行商人,內心實在是過意不去。
「都這種情況了,還對我有特別待遇,實在是抬不起頭啊。」
考量到大家都已熟睡,昴輕手輕腳地走到廣場最裡頭。那邊有為昴空著的一個空間,還蒙受村民的好意,備好床墊、毛毯跟枕頭。
雖然昴堅決推辭過,認為自己的睡處和大家待遇相同就好,但拗不過村民。
「──菜月先生,你回來啦?」
「哦哦哦,抱歉,吵醒你了……好像不是這樣子。」
聽到壓低的聲音,昴轉過頭看向緊鄰旁邊、鼓起的毛毯──不,是裹著毛毯的奧托。他似乎窩在毛毯裡頭,仰賴拉格麥特礦石的光芒在看書。
「你那麼晚才回來,我很擔心呢。很怕你一個不小心在森林裡迷路遇難咧。」
「才不可能吧。……你該不會在等我回來?」
「這才真的是不可能呢。我只是在計算滯留在這兒的旅行商人們在這段期間蒙受的損失,該向邊境伯求償多少金額才算恰當。搞得比我想得還要晚,正想著也該休息了。」
奧托邊說邊蓋上手上的書,將發光的礦石放回皮袋。由於少了微弱的照明,他的表情也變得黯淡模糊。
只是即使看不到臉,也能知道他是在撒蹩腳的謊言。
「你是保護過頭的老媽子嗎……」
「好歹說是父親吧……不對,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用隨便的說法矇混帶過,裹住毛毯的奧托背向昴。不知道是不是覺得再說下去會穿幫更多;但他若是自以為還沒穿幫的話,也挺可悲的。
朝著他的背影嘆氣,昴躺在自己的床墊上。一把毛毯拉到胸口,出乎意料的睡意就立刻上身。
不打算睡太久,但身體意外地似乎很需要休息。
「菜月先生,今天一天辛苦你了,有什麼事的話可以找我商量。」
「……這傢伙在講奇怪的夢話,好噁心!」
「我說,這是對擔心你的人該有的態度嗎!?」
忍不住大聲起來的奧托馬上用手掌摀住自己嘴巴。很幸運的,周圍的人沒被剛剛那一聲給吵醒的樣子。
「還不乖乖睡覺。要是因為你吐嘈導致村民暴動的話可就麻煩了。」
「那個,我並不是在開玩笑……」
「知道啦知道啦,我知道啦。──所以不會對你說的。」
後半段的聲音是只留在嘴巴里的囁嚅,旁人根本聽不見。
面對什麼都不肯說的昴,奧托雖然不滿,卻也只能安靜,不久後很快就睡著了。在那之前,昴感受著身旁的奧托,嘆了聲氣。
奧托說的是真的。只要昴拜託,奧托一定會鼎力協助。他真的是個老好人,好到不適合當商人。
而昴親眼看到他因為人太好而慘死。所以,絕對不會找他幫忙。
並非仰賴愛蜜莉雅、奧托和阿拉姆村村民們的幫助。
是昴要賭上自己的性命去救他們。
7
在大聖堂睡了幾個小時,「聖域」就迎來黎明。
昴甩甩還有睡意的腦袋,催促意識清醒。即使睡眠時間短暫,但大腦和身體的疲勞有稍微緩和。至少這樣子就用不著擔心會從龍背上摔下來了。
「不過,到最後還是要仰賴你的奔馳技巧啦。」
說完,昴的手伸向站在旁邊的漆黑愛龍──帕特拉修。自昨天分開後的再會,帕特拉修開心地用鼻子湊向昴。這撒嬌的舉動惹來微笑,昴懷著感慨的心情撫摸它的頭。
「抱歉,才剛睡醒就突然拜託你工作。──又要請你跑一趟宅邸囉。」
聽到昴的請託,帕特拉修發出叫聲回應。在昴聽來像是在說「真拿你沒辦法」,因此格外感謝愛龍的寬宏大量。
──清晨,昴要掩人耳目地偷偷離開「聖域」。
目的是攻克羅茲瓦爾宅邸。昴訂立的方針是,宅邸的事要比墳墓優先處理。
嚴格來說,回去的目的是為了掌握宅邸發生的事和應對方法。按照現狀,昴對宅邸發生的事,比「聖域」發生的事還要不了解。
這樣下去沒法救任何人。因此,昴為了掌握情況,要返回宅邸。而且──
「要是了解狀況的話,也能拜託艾姬多娜。現在找她商量的材料還不夠。」
要怨嘆自己的無知和無能為力,要等到採取行動以後。昴現在還沒有怨嘆的資格。
準備不夠充分,不足以找魔女商量。但並非毫無希望。
「碧翠絲不是魔女教的人。……只有這點是肯定的。」
那是在前前次的輪迴中,羅茲瓦爾親口對昴說的。
碧翠絲持有的福音書,羅茲瓦爾說那是魔書「睿智之書」的次級品,但也明確地說那本書和魔女教毫無關連。
碧翠絲與魔女教無關,那麼她就不是敵人。碧翠絲是可以救的。
那對昴而言是希望。當然,碧翠絲的態度還有太多不自然之處,但現在最要緊的情況擺在眼前,就先忍著。現在先這樣就好。
「要是有方法可以救出碧翠絲還有雷姆跟佩特拉她們的話,宅邸就算破關。」
觸碰綁在手腕的手帕,昴將自己的目的化為語言。
若能知道應付宅邸問題的辦法,就能專注攻略墳墓,然後解放「聖域」。如果兩者的攻略方法都確定了,那就能突破這個雙重難關。
為此,昴不知道要犧牲自己幾次──
「──但那就是只有我才有的價值。」
用手指彈臉頰,昴道出自己的覺悟,刻畫在內心深處。
回去宅邸。這次在第二天的大清早就出發,是所有輪迴中最快的一次。以超乎以往的速度回宅邸,催促佩特拉她們避難。首先從這開始做起。
出發前,昴將唯一的掛念──把信塞進琉茲家的大門底下。內容是要給愛蜜莉雅的信,希望她別擔心。
「雖然是以重來為前提的世界,但這
可不是偷懶的藉口……」
這次,昴沒有對「聖域」的任何人說自己要回宅邸。不過,因為有留信,所以愛蜜莉雅應該會告訴其他人。
讓村民回家,還有讓拉姆跟奧托同行的可能性都被撇除,這次只有昴一個人回宅邸。這樣的做法造成的結果應該很簡單明瞭。
儘管如此還是留下了信,主要是為了防止不必要的意外。要是昴突然下落不明,哪怕只有一丁點,「聖域」都免不了會陷入混亂。還有,昴想極力避免出現好比「有誰被派到宅邸」這類他所不樂見的變化。──但這隻都是表面話。
除去這層表面話,真心話十分單純。不想讓愛蜜莉雅悲傷,僅此而已。
即使這是會消失的世界、會被自己拋棄的世界,昴都不希望愛蜜莉雅難過。就只為了這個,所以才留下信。
其實最好的做法,是自己留在這裡。她昨晚的笑臉掠過腦海。
「──走吧,帕特拉修。抱歉讓你久等了。」
搖頭斬斷依戀後,昴跨上愛龍。握住韁繩出個聲,帕特拉修便輕叫一下,將頭轉向「聖域」外頭。
它雙腳一跑起來,「除風加持」立刻發動,昴感受不到地龍的晃動和風阻。帕特拉修以追上風的速度穿越了黎明之森。
「克雷馬爾堤迷路之森」在這頭聰明的地龍面前毫無用武之地。它的奔馳完全沒有迷惘。照這樣子,大概一個多小時就能出森林──
「──真是遺憾~這就是所謂的『可疑的貝爾貝從汁液就不同』啦。」
頭上傳來的聲音讓昴立刻拉扯韁繩。
接收到命令的帕特拉修立刻揚起煙塵緊急停止。停下的地龍警戒著降落在面前、雙腳叉開擋路的人,向對方嘶吼。
但對方面對它的敵意,卻是愉快地齜牙咧嘴。
「哈!大清早就這麼有精神。真的是很有勇氣的地龍呀。」
「……帕特拉修除了挑男人的眼光外,是個完美無缺的淑女。」
「就儘管疼愛它吧。──雖然你這傢伙跟地龍不同,只是個王八蛋而已。」
獰猛的霸氣外露,他每踩踏地面一次,就讓人錯以為森林在搖晃。現身的青年──嘉飛爾朝昴投以強烈的壓迫感。
在這嚴厲的壓迫感下,昴吞下口水,然後舉起雙手。
「……我看到我們之間有著誤會。我想應該要解開。」
「誤會~?有那種東西嗎~?你就是要夾著尾巴連夜潛逃吧。薄情寡義的傢伙。不然就是……」
停了一拍後,兩排牙齒用力互敲,嘉飛爾在話中蓄力。
「──有魔女臭味的你,為了耍鬼把戲而要外出吧,哼!」
鼻子皺起來的同時也裸露敵意的他這麼說。
對此,昴閉上眼睛,摸摸激動的帕特拉修的頭,然後下龍讓自己跟嘉飛爾高度相當。魔女的臭味──瘴氣的話題,果然是他敵視自己的原因。昴嘆氣,但同時也感覺到莫名的不對勁。
為了讓這股未成形的不對勁更加具體,昴在模糊中羅織語言。
「剛剛,你提到的魔女臭味,我被很多傢伙說過。」
「……嘿~是喔。是不知道其他的傢伙心裡怎麼想啦,明明這麼臭~」
「體味姑且不論,你是看到我行動才下判斷的吧。你這樣也算是幫了我。至少,離開墳墓的時候你放過了我,對吧?」
「────」
見嘉飛爾沉默,昴感覺心中的不對勁逐漸成形。
不對勁的真面目──就是嘉飛爾指出瘴氣的時間點。為何不是在離開墳墓後立刻攻擊,而是現在?有可能單純是因為察覺到昴鬼鬼祟祟地行動,瘴氣和疑心連結在一起,化做敵意噴發出來──
「──如果是那樣的話,要是你肯講出來,我就誠心誠意地道歉了說。」
「────」
聽了昴的話,嘉飛爾散發的氣氛明顯改變。身後的帕特拉修微微嘶鳴,是地龍察覺危險的本能在作用吧。
不過就算沒有它的本能也能知道,嘉飛爾正以危險的氣勢在焦躁。
「被問到不方便的事了,你臉上這麼寫喔,嘉飛爾。」
「……住口。別再惹怒本大爺了。」
「那可不成。這叫『取貨順道撈一把』。雖然你要是沒出現的話我就會放著不管,但既然你人都出現在這兒了,我就要活用機會。──嘉飛爾,我就用你的表情猜答案。」
嘉飛爾的聲音一沉,取而代之的是臉上咄咄逼人的表情熱度益發加深。看著他的模樣,昴豎起三根手指,然後──
「你會不開心,我猜到的理由有三個。一個是瘴氣……但其實我有點懷疑。要是你的鼻子真的那麼靈,那昨天的行為就講不通。」
第一個理由是與瘴氣有關的疑問。嘉飛爾的臉頰微微抽搐。
「第二個,是發現我一大早就要閃人。我確實很可疑……可是這也很奇怪。你又沒有一直跟蹤我卻還能發現,簡直就像是有派人監視我。」
第二個理由其實早就問過琉茲並得到解答。嘉飛爾的瞳孔變細。
「然後第三個理由其實連接著第一和第二個答案。我在森林看到跟琉茲小姐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子。那女生──哦?」
第三個理由很明顯地以觸怒嘉飛爾為目標──話才講到一半,昴發現自己的視野上下顛倒了。
「──呃啊!」
緊接著,背部撞上硬物,哀嚎和氧氣都從肺臟被擠出。
背後感受到凹凸不平的觸感──因為被人用蠻力按在大樹的樹幹上。貼在腹部中心的手掌,把身體舉到腳碰不著地的高度。
出手的嘉飛爾近距離瞪視痛苦呻吟的昴。
「──喂,你是在哪裡看到的?」
「到處、都有……在森林、裡頭……完全沒有、防備喔。」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如果不想變成稀巴爛的話就少唬弄人。」
頓時,壓迫身體的力道增加,內臟被擠壓的痛楚痛到昴淌口水。不管再怎麼掙扎,整個人就是文風不動。
「不准動,地龍。否則就把你重要的主人壓爛!」
想救痛苦的昴而有所行動的帕特拉修被嘉飛爾牽制住。地龍在他的威嚇下只能懊惱低吟,壓低姿勢伺機而動。
說起來,這是打從初見面起就處不好的兩人──一人和一龍。在之前的輪迴里,嘉飛爾是殺害帕特拉修的兇手,從這點來看也很明顯。
就只有兩名當事人不知道這件事──一這麼想,就覺得痛苦稍微緩和了。
「……你是怎樣?為什麼現在還笑得出來?」
「這……個是、回憶笑……啦。抱歉、啦……」
「──混帳,你瘋了。」
「嗚喔!?你幹嘛……」
這麼低喃後,嘉飛爾突然放掉昴。來不及採取受身的昴直接摔到地面。正覺得對方搞什麼鬼而瞪向嘉飛爾的時候──他這才發現。
嘉飛爾的眼中帶有厭惡和些微的畏懼。
「嘉飛爾,你……」
「吵死了,瘋子。開什麼玩笑。你這小子想測試本大爺?」
「────」
昴不發一語,手貼喉嚨輕輕咳嗽。他感受到帕特拉修趕到身旁,也發現嘉飛爾往後退了一大段。
距離拉開。肉體和精神都大幅拉開距離。
「混帳,你知道你剛剛有可能被殺掉吧。開玩笑。用自己的性命當賭注然後還滿不在乎地笑出來?你根本就瘋了!」
「被說到這種地步我會受傷的。……我才沒有滿不在乎咧。」
虛弱地笑著回應嘉飛爾的話,昴抓抓自己的頭。
他這番話有一邊是對的,另一邊是錯的。實際上,昴的手在發抖,胃部痛到像是痙攣。根本稱不上是滿不在乎。
不過,他明知這樣是在賭命,卻依舊惹火了嘉飛爾,也是事實。
──嘉飛爾在氣什麼,是什麼引爆他的怒氣,昴要確認清楚。
這本來是決定以宅邸為優先的本次輪迴中應該要略過的調查。但是機會難得,現在不把握就沒有下次了。雖說結果毫無疑問是在玩命──
「──假如只要我的命就夠,那結果就是我賺到了。」
支付的犧牲只有昴的心靈的話,那真是太划算了。若是能用這麼便宜的代價獲得通往最適解的拼圖,那
不管幾次昴都願意豁出性命。
這份覺悟也傳達給嘉飛爾了吧。他一臉打心底厭惡的表情,咬牙切齒地說:
「有個傢伙的眼神跟你一樣。本大爺最討厭那傢伙。可以的話,老子超想把你的頭給捏爆。」
「那樣的話會造成對雙方都很困擾的狀況喔。可以的話,希望你大人大量放我走。」
「在這放過你,誰知道你會不會危害到俺們……」
「──我不會背叛愛蜜莉雅,也不會危害『聖域』。相信我吧。」
昴邊拍去身上的泥土邊這樣斷言,掃去嘉飛爾的疑慮。
這是一場賭博。嘉飛爾只要不猶豫,決定收拾掉昴的話,馬上就能要他性命。但是,要論斷昴這個人,則還有空間。
「────」
嘉飛爾猶豫了。只要跨過紅線,他的利牙就會毫不留情地咬過來。但是,這次還沒跨越那條紅線。
因此嘉飛爾迷惘到底該不該收起尖牙利爪──
「──你要放過我。可以這樣解讀嗎?」
「少得意忘形。快趁本大爺還沒改變心意前消失吧。」
放下手朝旁邊一站、讓出道路的嘉飛爾這麼說。帕特拉修對他這樣的態度不高興地鳴叫,不過昴伸手制止。
這場賭博可以說他賭贏了,也可以說他賭輸了。但無論何者,這次看來是沒有踩到嘉飛爾的紅線。
「既然都放過我了,可以順便回答我剛剛那三個問題嗎?」
「本大爺都說少得意忘形了吧。『格呂革不二言』的吧。」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收到嘉飛爾不悅的回答,昴聳肩後爽快收手,接著跨上帕特拉修。嘉飛爾詫異地仰望他。
「你不想說,而我也沒有方法可以從你口中硬是問出來。也是可以苦苦哀求,但形勢不利,這次就算了。你就留待後頭解決。」
「這次……?留待後頭……?你到底在講啥……」
「不要覺得莫名其妙嘛,嘉飛爾。我知道你隱瞞著某些事,不過,我必定會揭穿的。絕對會。因為有其必要。」
昴平心靜氣地宣告,嘉飛爾聽得目瞪口呆。兩人視線交錯,可是這次昴不再怕他的銳利眼神。
昴和嘉飛爾眼神中的強度,以及彼此所處的立場,全都顛倒了。以暴力占壓倒性優勢的嘉飛爾,被昴深不可測的覺悟給震懾了。
彷佛拒絕承認這點,嘉飛爾再次用力敲響牙齒。
「……閉嘴。本大爺要是現在就讓你閉上嘴的話,那個『絕對』和『必定』都會消失。」
「真抱歉,那是『絕對』又『必定』會發生的。只要我不放棄,你隱瞞起來的秘密遲早會曝光。要恨的話,就恨自己的輕率吧。」
昴持續說著,不明話中真意的嘉飛爾被困惑給淹沒。
他不明白這個「輕率」的意義。畢竟那不是現在的他,是過去的「他」做出輕率之舉。而那亦是未來的「他」,也是已經不會到來的「他」。
──他們所見的現實不一樣。看得見的可能性數量不同。那正是隔閡。
「你還想要阻止我嗎,嘉飛爾?」
「本、本大爺……」
「有就有,不要拐彎抹角的。這樣只是浪費時間。沒有的話就多謝了。」
要是在這兒丟掉小命,就必須從昨晚的墳墓開始重來。要做到跟這一輪一樣的條件會很累。──但並不是不能辦到。
「王八蛋……你這混帳!到底想對這裡做什麼!你想對我們怎樣!」
昴才想著他沒心要阻止,正要命令帕特拉修迴轉的時候,嘉飛爾的怒吼就極其悲壯地響徹森林。昴嘆氣。
「我的目的先前就已經講過了,幫助愛蜜莉雅。我沒打算危害『聖域』啦。……我並不打算對你們做什麼。」
昴的目的不是加害,而是伸出援手。
愛蜜莉雅他們不用說,裡頭也包含了琉茲和「聖域」的居民。要加上嘉飛爾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在抵達目標之前,一定還會惹毛你很多次吧。這點先跟你道歉。抱歉啦。」
「聽不懂,聽不懂聽不懂聽不懂……聽不懂啦!」
嘉飛爾拒絕他無法理解的事。面對他的態度,昴看得很開。
要是他能理解就好了,可是又不覺得能讓他理解。
帶著放棄的嘆息,點燃了嘉飛爾的憤怒,讓他爆炸──
「那高高在上的目光是怎樣!?有誰拜託你做什麼了!多管閒事……這裡的事,老太婆他們的過去,你根本就都不知道!!」
「我會去了解不知道的事。我會這麼做就是為了去了解。」
「只會講漂亮話的你辦得到什麼!就只會傻笑跟痴人說夢,用好聽的話帶過問題的詐欺犯──!」
「────」
「不知痛也不知辛酸的傢伙,少講得一副自以為很懂的樣子──!!」
嘉飛爾憤怒地吼叫,像是要殺了一臉瞭然於心的昴。
即將泛白的夜晚將嘉飛爾的痛罵聲逐漸吸收。響徹遠方的話語之刃讓昴握緊韁繩。帕特拉修改變方向,起步奔馳。
留下嘉飛爾,背對「聖域」,昴前往森林外頭。
──用高高在上的目光,瞭然於心的態度,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還打算多管閒事。
原來如此,就跟嘉飛爾說的一樣。昴一定搞錯了一切。
但是只有一句話可以說得出口。
「……我知道喔。」
「────」
「我知道地獄是什麼樣子。──我已經看過很多遍了。」
假如人世間有地獄,那昴至今已看過許多次。
不知重複多少次的結局,無數次的地獄光景讓昴想要別過目光,卻深深烙印在眼底,被迫親身去品味,被迫以心靈去體會。
正因如此,才能對嘉飛爾這麼說。
堅強無比得彷佛能讓人安心。只留下笑容,像要給予他勇氣似的──
「──看過地獄的人,只有我一個就夠了。我就是為此而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