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五章『魔女們的茶會』(2/2)
她的笑容點起了火苗。他不會卻步的。
「我要做。」
「——那就祝你有好表現了。」
她最後的笑容,讓人不清楚她是否真心為昴的奮鬥祈禱。
因為裡頭那宛如孩童歡喜期待結果的愉悅強欲,太過強烈了。
而且,昴立刻就失去了在意這件事的從容。
「————」
艾姬多娜的微笑,突然溶進空氣中。組成魔女的粒子散開,艾姬多娜的存在分解開來,然後再度組成完全不同的樣貌。
那是眨眼間的事。緊接著,隔著桌子出現在昴對面的是——
「哦~終於見到面了~」
「……啥?」
「啥?還啥咧,你什麼意思啊。你喔~真是個冷淡的傢伙~」
說完,在昴面前擺動光溜溜雙腿的人鼓起腮幫子。
坐在那兒的是十歲左右的女童——很難令人聯想到是魔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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褐色的肌膚,開朗討喜的面容,天真爛漫的女童。
深綠色的頭髮,又大又圓的紅色眼珠。在細部以藍花做點綴的白色連身裙看起來楚楚可憐,頭上也別著跟衣服同樣的藍花髮飾。
天真無邪,宛如具現這幾個字的女童,讓昴倒抽一口氣。
如果方才和艾姬多娜交流的內容是正確的,面前的女童正是——
「你……不,您也是魔女嗎?」
「嗯~你聽多娜說的吧~?你是——我~記得是~凹!是凹——!」
多娜指的是艾姬多娜,凹就是指昴吧。
女童的回答一如她的外表年齡,甚至還更年幼。昴不禁退縮。確實如艾姬多娜所言,與魔女應對是一番苦戰。
「那應該不是得和小孩應對的意思吧……你跟艾姬多娜聊過我?」
「該怎麼說咧~基本上~是在多娜裡面聽到的~」
「艾姬多娜裡面,真是叫人在意的情報……總而言之,可以進行最低底限的對話真是太好了。雖然很直接,不過兔子……」
想問大兔的事而探出身子的昴幹勁十足。然而,面對他的態度,女童卻歪起腦袋瓜,打斷他的話。
「對了~凹你啊~是壞人嗎——?這個,我一直很在意耶——」
「……壞人?」
意圖不明的發問,讓昴不禁楞住。於是,女童晃動碰不到地面的雙腿,讓椅子前後擺動。
「你是壞人,或者不是咧~我問你這個啦~。是——哪——個——?」
「壞人的……意思是?不對,我根本不明白你問這幹嘛……」
「嗯嗯~知道了~。既然如此,就來確認吧——」
看到她展露無邪的微笑,昴深感與魔女對話有多困難。
女童不睬他的感慨,直接跳下椅子,赤著腳踩在草上走近昴。「嗯!」接著露齒一笑,伸出手。
「……是要握手嗎?用握手就能知道什麼嗎?」
「嗯~!」
「知、知道了知道了。要是你滿意了,可以聽我說話嗎?」
感覺完全就
跟與小女孩互動沒什麼兩樣。一邊對那股比阿拉姆村的小孩們還要幼稚的氛圍感到退縮,昴牽起女童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掌柔軟,不過體溫很高,是幼童的手。原來精神體也是有體溫的啊,正當想到這邊的時候——
「——罪過唯有透過痛苦才能獲得救贖。」
「什麼?」
聽不清楚。昴打算再問一次她在說什麼,但卻先受到了輕微衝擊。伴隨著手腕被扯下的感覺,另有一股卸下重擔的解放感。
發生什麼事?昴注視著女童。女童則是滿臉笑容,胸前抱著一隻手。
是從肩膀處斷裂,裸露被扭斷的斷面的成年男性的手——昴的右手。
014
「哦~不會痛就代表不是壞人~。太好了呢——」
事態太異常了。昴看向自己的右肩——被奪去整隻手的傷口,斷面不甚整齊,被扯斷的手就如女童說的,沒有感受到疼痛。
不只不會痛,也沒有流血,應該說毫無感覺。
內含骨頭和血管的傷口鮮明裸露,讓人想到陳列在肉鋪的食用肉。
發生在自己肉體上的異常,使昴扯開喉嚨尖叫。
「哦、啊啊啊啊啊啊!我、我……我的手啊——啊!?」
「不會痛吧~?叫那麼大聲被知道的話,會被多娜討厭的喔~」
「你、你、你——!?。在說、什麼……還、還我!手還我————」
女童態度隨便,無法接受她的異常世界觀的昴腦子失靈。他當下的判斷是取回女童抱著的手,想到的是得立刻接回肩膀上。
人體並非那麼就能簡單治癒的,但現在昴已經混亂到忘了這點。
總而言之必須要拿回手。為此,昴試圖抓住女童——
「——過錯會化為楔子,不容放過。」
下一秒,昴的雙腿、膝蓋以下的部位像玻璃一樣碎裂。
先是失去右手,然後是兩隻小腿,昴的身體順著原本沖向前的力道往前倒下。腰部受到衝擊而裂開,胸部也產生龜裂,顏面被斜斜壓扁。
「嘎、啊……!怎、麼會……」
「明明不是壞人,但你認為自己是罪人呀~。凹~很溫柔呢~實在是~好可憐~。很~難過吧~對吧~」
不管是碎裂的雙腿還是皸裂的身體或臉,都不會痛。就只是破碎,然後失去。
蹲下來的女童,溫柔地撫摸倒地的昴的頭。手的力道,呼喚昴的聲音,都有著真心的慈悲,讓人湧現恐怖感。
無法理解她。無法容許她的存在。無法適應她的異常。
「緹豐的目的完成了~。再來是——……咦?啊~知道了~」
站起來拍腿的女童不知道在說什麼,但昴沒法去在意。女童也已經對昴失去了興趣。
昴往上看,視野中的女童消失,取而代之看到的是萬里晴空。
「————」
不會痛,是因為在這裡的不是昴的肉體,而是只有靈魂的精神體嗎?方才有被提點:精神體要是受到以為會「死亡」的傷,狀況將會無法挽回。
沒事的。我忍得過去的。昴是這樣想的,結果成了這副德性。
手腳、腰部、身體、臉部、頭部的裂痕擴散加大,最終散為粉塵,化做一場夢——
「——第~一!打遍人世的不講理!」
有聲音。在碎裂成灰塵之前,昴聽到格外響亮的嗓音。
聲音繼續說下去。威風凜凜,毫不害臊又雄壯威武。
「——第~二!蠻不講理的諸惡行徑誰管它啊!」
原本聽起來很遠,漸漸地靠近,但還是鏗鏘有力。
「——第~三!無論美醜,既在人世即為所有!!」
逐漸粉碎的昴聽到人聲。
變成粉塵的手腳,已經缺損的軀幹,承受到的傷能與「死亡」匹敵的靈魂。
伴隨地鳴闖入昴睜大的雙眼裡的,是某個旋轉的東西。
是拳頭。雪白纖細的手指握成的少女之拳——
「——給我!平安無事!回來呀——!!」
拳頭命中仰躺的昴的鼻樑,衝擊貫穿後腦勺,炸裂大地。草原出現撞擊坑,還噴出煙霧,揭示這一擊的破壞力。
「——!?」
發生什麼事了?不知道。不過,原本將死的意識被連根抓起,硬是被強迫回頭。像是在說要死還太早了,就這樣被硬生生抓回來。
不僅被抓回來,還被狠揍。拳頭亂舞,像雨點一樣不斷穿透昴。
被衝擊貫穿、包圍,完全丟失了方向感。意識染為一片空白。視野裡頭只有無止盡的拳頭,以及揮舞拳頭的少女的臉——是一張被滂沱淚流濡濕的側臉。
少女的眼淚閃著亮光,散落到空中。每一拳、每一擊,少女都是邊哭邊毆打瀕死的昴。毆打,毆打,打個不停。
「我的拳頭能讓世界再生!我的憤怒會凈化世界!!我的憤怒!這個拳頭的撫慰!就是我的答案——!!」
015
洪荒之力。符合這稱呼、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貫穿昴的顏面。
爆裂開來了。遭遇這衝擊,昴對此有著確信。
「——。————。————咦?」
可是,原本確信的爆裂沒有發生。
頭蓋骨好好的,連應該碎裂殆盡的性命,全都不受拳頭的影響。
——不對,有影響。無論是手、腳、身體、臉、頭,上面的裂痕都消失,並恢復原狀了。
即將碎散化為夢之塵土的靈魂,被維繫下來。
「這、這究竟是……」
「手和雙腳都沒事呢!不愧是我,做得漂亮!!」
盤腿坐在地面確認手腳沒事的昴,聽到背後傳來威風凜凜的聲音。
昴連忙轉頭看過去,聲音的主人已經站到近得可以碰到的距離來了。仰視面前的對象。然後,闖進昴眼帘的是——
「……胸部?」
「——唔!你、你在看哪裡啊,大色鬼!」
因為太近了,所以不是看到對方的臉,而是先被胸部擋住視線。昴傻眼的聲音讓胸部的主人尖叫並往後跳。這樣一來總算是看到她的全身了。
「說、說話的時候請看著對方的眼睛說呀,看眼睛!真是的!就因為男人全都一個樣,所以不能信任!」
對男人的本性表露怒意的,是一個又沒見過面的少女。
美少女閃耀的金髮綁成一束,在頭旁邊紮成了側馬尾,一對清澈的藍眼鮮艷無比。她穿著重視活動方便的短裙,再套上一件以白色為底的外套。看起來跟昴同個世代,但個頭相當矮——不過胸部和屁股都很大,充滿肉感魅力。
因為當事人的態度很爽朗,所以應該說是健康的性魅力吧。
由於少女洶湧的氣勢以及她的所作所為,昴打從心底猶豫著開口第一句話應該說什麼。就在這段期間,少女產生了變化。眼尾微微上揚的藍眼睛急遽濕潤。
「你、你在哭嗎……?」
「我才沒哭!我只是生氣!沒錯,我在生氣!都怪緹豐啦!我本來沒想出來的,她卻害你受那麼重的傷……!緹豐大笨蛋!我也討厭讓那孩子這麼做的世界!我最討厭大家了!」
跺地流淚的少女,腳底下的大地劇烈震動。仔細朝周遭放眼望去,施加在昴身上的打擊其實造成了莫大損害。
與艾姬多娜開茶會的山丘被夷平,桌子和陽傘早已不翼而飛。傷害大成這樣,昴卻沒受到什麼影響,實在是太奇怪了。
不過,從她剛剛的話和現在的態度,可以猜想到眼前的少女是何人物。
「謝、謝謝你救了我?不過,照這發展,你也是……」
「我是『憤怒魔女』密涅瓦!不是什麼需要報上姓名的人物喔!!」
「你這不是報上姓名了嗎!」
「總而言之!傷治好了!我的任務結束了!不要再受到被蟲咬的小傷了!這可是你跟魔女的約定!」
「不要那麼隨便就講出魔女的約定啦!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
背過臉的少女——魔女密涅瓦生氣的樣
子可愛非凡。
可是,果然還是證明了她的異常。粗暴療法——完全如同字面意義所示的結果。被打成那樣,周遭都被破壞殆盡,傷勢卻被治癒了。就算是不可思議的現象也要有個限度。
只不過,被粉碎,被治癒到這種程度,感覺就只是好好被玩弄的展開而已——
「哼……!知道了啦!」
突然,瞪著天空的密涅瓦像是在跟看不見的某人交談,昴對此皺起臉,而最後她指向昴。
「聽好了!有得到這次教訓的話就別再做蠢事!小心下次我治療大家喔!」
「不要講得像是要殺光大家啦……」
被她指過來的手指以及蘊含強烈意志的聲音給壓倒的昴,好不容易才做出僅像是在發牢騷的回答。而在他眼前,密涅瓦的身影像暑氣一樣搖曳——
「……看到你的臉,有種回到老家的安心感呢。」
「……真是叫人有點複雜的評語。我也在想該不會說不下去了吧,正感到有點慌呢。」
出現在虛脫的昴面前的,是面露尷尬的艾姬多娜。魔女用手指繞著自己的白色長髮,不太敢看昴。
魔女怯場的態度,讓昴嘆息。
「你的忠告是正確的。差點死掉收穫卻是零。……真丟臉。」
「那是無可厚非……不說這了,回到原本的問題。本來是要幫你和達芙妮牽線,但就在我要讓出身體的時候,緹豐就先偷跑……」
「嗯嗯?慢著,她不是達芙妮,是緹豐?」
對名字感到不對勁的昴歪頭,話被打斷的艾姬多娜點頭。
「一開始出現在你面前的魔女是緹豐……『傲慢魔女』。我想跟她接觸過的你應該知道,她就是那樣的孩子。因為很想見你所以就先衝出來了。」
「所以說,我差點被毫無關係的幼女給殺掉囉……」
嚴格來說不是「死亡」,而是有變成廢人的風險,但結果都一樣。不管怎樣,她是真的想見自己嗎?其實是想殺了自己吧。
「救了差點死掉的你的,雖然已經自報姓名,不過她就是『憤怒魔女』密涅瓦。按照先前的說明,那孩子對你來說是最『安全』的魔女了。」
「那可真是…嗯,這樣啊……全新感受暴力傲嬌系治癒巨乳蘿莉。雖然多虧了她我才沒有死……」
說到這,昴看向四周。草原的光景丕變,小山丘已不成原形。
從昴的視線察覺到他的要求,艾姬多娜苦笑,然後彈響手指。
頓時風起。於此同時,世界仿佛落幕般被黑暗包圍。然後布幕升起——又回到了跟一開始一樣的夢之茶會。
「哦哦……你真的是魔女耶。」
「都跟你有過那麼多對話了,你還懷疑這點,真叫我驚訝。所以呢,要怎樣?」
「什麼怎麼樣?」
「要繼續嗎?這次不會有人阻礙,我敢斷言一定可以讓你和達芙妮面對面……不過,達芙妮比緹豐還危險喔。」
昴吞了一口口水,忍不住對艾姬多娜的話產生了畏懼。
「……假如『憤怒』是安全,那『傲慢』是哪個?」
「緹豐是『很危險』吧。跟卡米拉和達芙妮相比的話,還能對話。」
「聽你這樣講會讓我解讀為自己正在被警告耶……」
自己和據稱可以溝通的緹豐根本沒什麼曾成立像樣對話的印象。要是有比緹豐更難溝通的對象,那這次性命就真的有危險。
就算不是這樣,對方可是創造了本能只有殺戮的魔獸。有可能打從一開始,昴就只是在挑戰毫無勝機的無謀之舉。
而一想到這是一點勝算都沒有的戰鬥——
「——那麼,我就必須把它撬開。」
假如單論勝負,沒有菜月·昴贏得了的對象。為求勝算而挑戰,方是昴的戰鬥方式。
「決心很堅定呢。知道了。」
從昴的眼中看到挑戰的氣概,艾姬多娜宛如放棄般吐了口氣。
然而,魔女在這邊豎起食指。
「就只有一件事我要先說清楚。絕對不可以解開達芙妮身上的束縛。」
「束縛……」
「再來,就是禁止觸碰她。可以的話最好連眼神交會都避免。」
「感覺是個就算我全部遵守也還是會死的惡劣傢伙耶!」
到頭來,關於「束縛」這個無法聽過就算的單字,她卻啥都沒說明。
但是,在追問之前,艾姬多娜已經準備妥當。魔女的身影搖曳,存在消散,融入世界替換成別的魔女。
然後,在緊張到渾身僵硬的昴面前,那個緩緩出現了。
「……喂喂,這再怎麼樣也太超過了。」
臉頰抽搐的昴,在那個面前吐出顫抖的聲音。
假如出現在眼前的這個就是「暴食魔女」,那真的是很難無視的樣貌。
「——你想~問達芙妮什麼事呢~昴~嚕?」
嬌滴滴的嗓音,「暴食魔女」——達芙妮以鼻子輕哼,這麼說道。
——魔女躺在棺材裡,被鏈條和拘束衣五花大綁,雙眼還被黑色眼罩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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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茫無頭緒,而是外觀有著太多讓人困惑之處的魔女。
棺材——形狀近似被稱為「鐵處女」的拷問器具。魔女躺在縱向立起的黑色棺材中,外觀年齡大約十三、四歲。
長及背部的灰色頭髮綁成兩束垂馬尾,身穿白色衣服,再以漆黑拘束衣和鐵鏈固定在棺木中。遮住雙眼的眼罩以臉部中心為交叉點。與其說她的樣貌危險,不如說她的外型和至今為止的其他人比起來有種壓倒性的魔女感。
016
「因為一直被多娜吵才出來的~人家本來睡得正甜~……因為~不想清醒太久~請不要說無聊的話喔~」
「哦,好喔,謝謝你特地出來。剛剛的話,比起『暴食』更像『怠惰』會說的呢……你是 『暴食魔女』吧?」
對方看不見自己,要是站得遠遠的有點不方便吧。不過,因為艾姬多娜方才有忠告,因此昴只慎重地往前踏出一步。
頓時,棺材中的達芙妮輕輕抽動鼻翼,喃喃說道:
「啊……這個,對達芙妮的身體來說是猛毒。——百足棺。」
「——呃!」
一叫喚,面前的光景就讓昴的喉嚨深處發出驚訝之聲。
簡單來說,就只是達芙妮朝背後移動,像是要拉開昴縮短的距離。只不過,移動方式超乎昴的想像。
束縛達芙妮的棺材下半部,突然浮空離開地面。原因來自棺材底部長出的腳——像是蜘蛛或螃蟹等節肢動物的腳。那些腳抬起棺材,往後方移動。
會動的鐵處女——但比起這說法,那更像是生物才會有的動作。
「那、那個……我可以問那個,是什麼嗎……?」
「哪個~?麻煩要講得讓看不見的達芙妮聽得懂喔~」
「就是……十分有造型美的棺材。以我狹隘的見識來說,棺材通常沒有腳,也不會像昆蟲以迅速的動作移動。」
棺材發出嘰吱聲,像坐下一樣在目的地著地,長出的腳再度縮回裡頭。很像烏龜將手腳藏進甲殼的動作,但詭異程度根本不能比。
昴為這光景吞口水,達芙妮則是點頭表達理解。
「哦~如果是說百足棺~因為達芙妮不能動嘛~所以才做了這個孩子囉~。是靠達芙妮的汗水和尿尿來活動的,很方便喲~?」
「突然就出現了不想聽的體液話題。」
總之就是以宿主的廢棄物質為食進而活動的生物吧。想說是她表達方式差,所以就先在腦中思考理解,但果然還是太異常了。
最異常的地方,就是「做了這個孩子」這部分吧。
「待在昴嚕旁邊~達芙妮的身體會受不了~……因為昴嚕,身上有達芙妮很~喜歡很~喜歡的氣味……讓人很想吃掉~」
「想吃……你是指性方面的?」
「本性的意思……」
達芙妮紅著臉,陶醉地回答。但她說的恐怕不是昴所說的意思。
表達法
很可愛,但魔女毫不猶豫就說出「想吃昴」這種話。而且是完全按照字面,除了捕食以外沒有其他層面的意思——也就是說,她不排斥吃人。
以常識倫理贏不了對方。為了掌握步調,昴先發制人。
「我明白,對我們彼此而言講太久都沒有意義。既然知道了,就讓我速速發問吧。是關於你所製作的三大魔獸的事。」
「三大魔獸……?」
「——!就是白鯨、大兔還有黑蛇這些魔獸呀!它們是你做的吧!?」
她的態度像是沒印象,昴著急了,邊凶邊講出魔獸的名字。聽到名字,達芙妮的頭朝左右搖擺幾次後,才說:
「哦~是鯨魚~兔寶寶~還有蛇蛇嗎?」
「我剛剛就說了……」
「誰叫昴嚕用奇怪的名字稱呼它們。人類取的名字~人家沒聽過啦~那些孩子~是自己從達芙妮身上跑出來的~」
在棺材裡頭扭動身軀的達芙妮,試圖閃躲昴的憤怒。看樣子,她似乎沒有創造生命的自覺。
——明明達芙妮創造魔獸的行徑,可以說是跟神的能力相匹敵的。
「那麼,為什麼要做出它們……」
「——?你說什麼~?」
「為什麼!要創造它們!是你把它們放到這世界上的!」
沒法忍受她那事不關己的態度,昴朝著魔獸之母怒吼。
他氣到紅著臉,指著達芙妮大叫。
「自從你死後,過了四百年!你知道魔獸有多猖狂嗎!?不是死了幾個人,是死了幾十個、幾百個人!至今犧牲人數都還在增加!」
腦子裡浮現的,是在魯法斯平原上與白鯨的激戰。
喪妻的威爾海姆的叫喊與執著,參與那場戰鬥的戰士們悲嘆與憤怒的日子——這一切的起源,都源自於眼前的棺材魔女。
「為了什麼!你是為了什麼製造出那種怪物,製造出白鯨!?」
「——?大~的生物,不是比較有吃的價值嗎~」
「——呃、啥?」
昴的話咄咄逼人,達芙妮打從心底覺得莫名其妙的表情卻阻斷了他的怒意。這樣的態度讓昴氣勢空轉、呻吟不已,達芙妮則是越來越顯疑惑。
「白鯨,很大~喲?那孩子,拿來吃的話不是可以餵飽很多人嗎~?」
「你說什麼……?」
「大兔啊~不管數量要增加到多少都可以~。只要有那孩子在~大家都不用餓肚子囉~很厲害不是嗎~?」
「剛好相反,是很多人被大兔吃掉了呀!!」
達芙妮說的話簡直支離破碎。要是單純就她的字面意思來理解,就能知道她創造魔獸的理由在於想解決糧食問題。為了拯救受饑饉所苦的人們,因此催生魔獸供作糧食。——而那些魔獸,卻造成大量犧牲。
「你的貼心造成反效果了!什麼被魔獸餵飽,被吃掉的人還……」
「想要吃對方~卻沒考慮到自己被吃的可能性~這樣不會太任性了嗎~?」
微笑的達芙妮朝著苦瓜臉的昴說,口氣極為理所當然。
「————」
吞下這番話,努力去理解,而後終究了解到自己無法理解。
被外表和語言能通給騙了。以為這是人與人之間的對話。
但是,這是誤解。眼前的少女,絕對不是「人類」。
「那是動物的法則吧……」
弱肉強食——達芙妮的行動理念源自於此。而且她並非從強者吃弱者的世界中找到價值,她的焦點自始自終都集中在「進食」上。
艾姬多娜說達芙妮很危險,還說她是沒法對話的存在,現在昴知道理由了。
因為昴和達芙妮的價值觀天差地遠。
她是魔女,她們這些魔女,是在這世界上僅有七人的真正魔女。
「昴嚕也是……大家~不會把『暴食』想得太簡單了嗎~?」
「————」
「食慾啊~可是為了存活而擁有的最重要欲望喔~?畢竟~不滿足食慾的話就沒法活下去嘛~」
「————」
「就算沒有安穩,就算不被愛,就算不能吐露感情,就算無法保有自尊心,就算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就算沒有渴望什麼,也不會死掉不是嗎~。可是……」
「————」
「要是不吃東西~人就會死翹翹喔~?」
七宗罪裡頭,唯有「暴食」與性命直接攸關。
「暴食」的真正意思,是沈溺在超出需求的食慾中。但是,此時此刻達芙妮所說的,卻是為了生存所需的食慾。
那是不容否定的真理。可是——
「你說的,有一部份是正確的。這我認同。可是,那跟……」
「昴嚕也試著餓到極點的話,一次就能懂了喲~就能知道達芙妮說的話的意思~就會懂達芙妮和兔寶寶是活在怎樣的世界裡~」
餓到極點。確實拿這一點來當引證的話,昴就沒法回嘴。
昴不曾飢餓到性命垂危的地步過。在原本的世界,在現代日本的一般家庭里,基本上不會有糧食斷絕的危機。即使被召喚到異世界,也很快就遇到愛蜜莉雅,幸運地被撿回羅茲瓦爾宅邸。
這一生中從未為食物所困。因此,無法真正理解達芙妮的話。
——沒法了解現在也被飢餓難耐的痛苦給折磨的魔女的心情。
「請問,是你的飢餓,誕生了大兔這怪物嗎……」
「因為那些孩子啊~特別是在達芙妮餓到前胸貼後背的時候~參考這點才生出來的~……所以能夠理解它們互吃的心情~」
「……你都不會良心不安嗎?讓自己創造的魔獸品嘗到那樣的飢餓感。」
「——?就算兔寶寶肚子餓,但達芙妮吃了就不會肚子餓啦~?」
「……問你的我是個白痴。」
毫無交集。不管談到什麼程度,都不可能跟這魔女互相了解。
對達芙妮來說,即使是自己親生的魔獸,也不過是自己肚子餓的時候抓來食用的儲備糧食。自己誕生的,自己吃掉。終極版的自給自足——完全就是大兔的母親。
面對這樣的達芙妮,就算說破嘴可能也沒用,但——
「如果我說我想殲滅大兔,你能教我方法嗎?」
「咦~你想要消滅兔寶寶~?那孩子~很弱又方便食用,而且還會增加~是達芙妮的自信作耶~」
「既然你要強押吃或被吃這種弱肉強食的理念,那我希望你也能認同為了活下去而要殺掉對方的生存本能。」
達芙妮用超出常識的理論來鬧彆扭,昴也用詭辯來反駁。
價值觀不同的話,根本沒法對話。乍看之下昴和達芙妮之間成立了一來一往的對話,但其實雙方都沒接住對方發出的話語。
不過——
「——大兔啊~為了尋找獵物就得仰賴瑪那喔~」
「……你這是吹什麼風?」
「因為~既然為了活下去就要吃~那就得認同為了活下去而殺囉~這不是~很合乎道理嘛~?」
達芙妮老實說出大兔的特性,讓昴嚇一跳。
沒想到達芙妮竟然認同昴剛剛的詭辯,還不住點頭表達贊同。一時嘴快的反駁,似乎彌補了價值觀的差異。
撇開為此驚訝的昴不管,身為魔獸之母的達芙妮,淡淡陳述小孩的特徵。
「它們的習性是會被瑪那總量多的地方吸引~可以用很強~的魔法使者來當誘餌~就能聚集它們~到時,就能一舉消滅吧~?」
「……我聽說它會無限繁殖。難保不會有離開群體的個體吧?」
「就算數量多~意識就只有一個~。它們整個群體~共有一個意識喔~。它們並不具備為了不被消滅而採取行動的智慧~」
「這樣啊。既然如此,掃蕩之後不會發生災難恐怖片裡頭那種倖存者又再繁殖的既定情節囉……」
那是怪物災難電影的約定俗成,以大兔的特性而言,可不是鬧著玩的。
不過,剛剛的情報對應付大兔有莫大幫助。雖然還沒有能夠確實除兔的方
法,但已經夠作為奔走的依據,也稍微能看到光明。
「呼哇啊……達芙妮~可以回去了嗎~?」
達芙妮打個呵欠,朝滿腦在思考討伐大兔方法的昴這麼說。
徹頭徹尾走自己的步調——不,是對周遭沒興趣吧。
達芙妮跟大兔一樣,完全是只需她一人,其存在就已完結的魔女。因此,她對昴和大兔的未來不感興趣。
有的就只有不會飽足的飢餓感。這點,連對死後的她都意義重大。
「嗯啊。過程姑且不論,你說的很有參考價值。謝謝啦。——還有。」
一個是活人,一個是死人,而且活著的時代也不同。
若不是以這種形式,昴跟達芙妮會是絕對不會交錯的並行線。
所以說,撇除價值觀差異等種種,就這樣分開也不成問題。
本來不會有問題的——
「——我會消滅大兔的。白鯨已經被殺了。別抱怨喔,母親大人。」
「————」
「這四百年來,先不說你覺得好還是不好,它們肆虐了這麼久,已經夠了。——我要讓它們不留痕跡地消失。」
彼此之間有著價值觀的鴻溝——明知如此,昴還是這麼說。
因為很想朝玩弄自己到最後的魔女,放出不知碰不碰得到對方的箭矢。
而昴的宣戰布告,讓達芙妮產生之前都沒有過的反應。
「……不過是人類。」
沈吟裡頭,失去了方才嬌滴滴的氣質。
魔女的嘴巴朝旁邊大幅咧開,頭一次展露「食慾」以外的明確想法。
「——辦得到的話~就試試看呀~」
裸露銳利牙齒,吐出紅舌後,「暴食魔女」愉悅地嗤笑。
7
「————」
被強風吹拂,昴不禁舉起手遮住自己的視野。
草原被陣風颳過。目光追著隨風起舞至空中的野花花瓣,然後看著花瓣被日光吞食,才收回視線。眼前是——
「——做出了無理的要求,抱歉,艾姬多娜。」
「用不著道歉。她們在這裡,應該偶爾也要和我以外的人交談。當然,不是你這種人的話,就沒法站在我們面前了。」
「……我要吐了。」
「吐就能解決的話還好呢,可是有很多人沒法靠吐就解決。」
跟達芙妮交換、現身的艾姬多娜,就著開玩笑的舉動聳肩。
至少,昴在第一次見到艾姬多娜時曾感受到壓迫感,不過還不至於想吐。這點,在面對其他魔女的時候也一樣。
對她們的異常感到恐怖。但是,沒有本能上的拒絕。就是這股差距。
「那麼,達芙妮的話對你而言有收穫嗎?」
「這個嘛。……首先,在眾魔女中,你是讓我收穫最豐碩的。」
「哈啊……。唉呀呀呀,不行啦,真是的。竟然想用這種甜言蜜語討我開心,這樣看輕我,我會很傷腦筋的。」
聽到昴感慨深遠的回答,艾姬多娜對他嗤之以鼻。接著,魔女哼著歌,在桌子上張羅新的茶和像是餅乾的點心。
哼得不是很好聽。不管怎樣,是個很好懂的魔女。
「不過,不知道是混了你的體液還是其他東西的餅乾,我敬謝不敏。」
「我沒放頭髮進去喲?」
「我不得不一一質疑你的發言啦!」
從今以後,再也不在這個茶會飲食了。昴在心中這樣發誓。
與下定決心的昴成對比,苦笑的艾姬多娜眯起眼睛。被她的暗色瞳孔凝視,昴不舒服地皺起臉。
「我不是很喜歡你那對像是看穿一切的眼睛。」
「假如只要用看的就能知道對方的一切,那我可以目不轉睛地看你看到燒焦的地步也無所謂喲。……話說回來,你到底有沒有自覺啊?」
「——?你講什麼?自覺?」
「狀況造成的扭曲啦。舉例來說……假如你有那個意思的話,就算對方是緹豐,你還是可以再度和她平心靜氣地交談。要是對方說想跟你聊聊的話啦。不是嗎?」
看昴歪頭不解,艾姬多娜拋出疑問。聞言,昴把頭歪向反方向,苦苦尋思。魔女想說什麼?還是想讓自己說什麼?
「……要是有事想說的話我會聽,但這怎麼了嗎?」
「你被緹豐搞得那麼慘耶?一般人是沒法接受弄碎自己的手腳還想殺了自己的人的,就算那些傷完全痊癒了。」
被她指摘的瞬間,昴頓時屏息。
這樣的反應,讓艾姬多娜興致盎然地加深瞳孔的黑暗。這段期間,昴慢慢想起怎麼呼吸。
「好像不是沒自覺呢。」
「……不就是有沒有注意到嗎。確實,我對我現在的想法有點不正常這點有所自覺。可是就算講出來,然後咧?」
差點被緹豐殺掉。但就算放任怒意,說出「不原諒她」這種話又能怎樣?
昴曾被雷姆殺死。也曾被拉姆割斷脖子。
儘管如此,昴還是原諒了她們。因為憐惜她們的心情勝過對她們的憤怒。與其待在沒有她們的明天,昴選擇與她們共度明天。
「當然,雷姆她們和才剛初次見面的魔女們的狀況不一樣。緹豐那傢伙不道歉的話,我才不和她說話咧。幫我跟她這樣講。」
「……明白了。雖然不知道她是否聽得進去,或者還會不會想見你,但你的話我會好好跟她說的。」
昴抬頭挺胸地這麼吩咐,艾姬多娜則充滿志氣地擔下了這件事。點頭響應她的答覆,昴突然俯視自己的雙手。
哪裡怪怪的。手掌一張一握,昴詫異皺眉。
「怎麼著?總覺得痒痒的、怪怪的……」
「——看樣子,清醒的時間要到了。」
「清醒?……哦,嗚喔。」
昴感覺頭暈,上半身一晃。明明坐在椅子上,卻覺得像突然站起來一樣目眩,昴眨著眼,想知道發生什麼事。
清醒,意思就是會脫離夢之城堡。不過,奇怪的是——
「你不是說過,沒有你的許可是沒法離開這裡的嗎?」
「是沒錯,但有例外。例如,外頭的人叫醒肉體的時候。……不過好奇怪。這次確實是聊了很久,但這種狀況不多見。」
「外頭叫醒我……?那該不會!」
聽了艾姬多娜的說明,想到可能性的昴驚訝得瞪大眼珠。
現在的昴,只有靈魂被邀請到艾姬多娜的夢境中。容器肉體現在應該還呈大字形躺在墳墓的石室里。內外的時間流動有差距,但昴估計是不可能有人察覺有異而進入墳墓的。
也就是說,最有可能叫醒昴的,就只有一個人。
「愛蜜莉雅正要叫醒我?不對,等一下,原本……」
此時,昴察覺到奇怪的地方。愛蜜莉雅確實在墳墓里挑戰「試煉」。因為昴在這裡,就是在那段期間發生的事。
可是,假如「試煉」與夢之城堡是同時進展的話——
「你不是自封為『試煉』的考官嗎?為什麼會在這裡?」
「嗯?」
「我的意思是,愛蜜莉雅也在挑戰『試煉』吧?可是,為什麼你沒去監督而是待在這兒?這不是很奇怪嗎。」
「……哦,那件事啊。畢竟,已經看到結果啦。」
「看到結果……」
直截了當的應對讓昴接不上話。因為他現在才察覺:艾姬多娜會對愛蜜莉雅的「試煉」漠不關心,是因為參照了昴的記憶。
就昴所知,愛蜜莉雅接下來的這三天,都無法通過「試煉」。
原本想說只要多花點時間就行,但現在時間卻被大兔所奪。
「所以說,她的挑戰結果我沒興趣。就算從錯誤中重來,也沒法期待她用三天就打破殼吧。或者,是你就有可能?」
「————」
「既然是決心要重複輪迴的你,有可能讓膽小的公主展翅飛翔喔?」
挖苦、諷刺的措辭,讓昴閉上眼睛。眼底浮現的是愛蜜
莉雅因「試煉」而心碎啼哭的臉。為了讓她跨越「試煉」,要重複幾次的「死亡」,讓她露出那種表情多少次呢?
這樣的殘酷之舉是不該做的。這是昴的強烈希望。
「像是中了你的挑釁,真火大。不過我不會讓你再弄哭愛蜜莉雅了。」
「不……嗯,不是我弄哭她的喔。」
「為了這點,由我來挑戰你的惡質『試煉』。原本之前我就這麼打算了,是因為有妨礙所以才沒做到,但下次會成功的。」
「用不著講到惡質這種地步吧……」
艾姬多娜鬧彆扭的抗議,頻頻朝昴的決心潑冷水。
不管怎樣,昴向艾姬多娜的宣告絕無虛假。
「試煉」正是昴在這一輪的期望。本來就已經跨越第一個「試煉」了,只要再突破第二個和第三個「試煉」,就能讓「聖域」從結界中獲得解放。
之後就是趕回宅邸,藉助碧翠絲的能力擊退艾爾莎她們。
為此不管要他挑戰幾次都行。再來掛心的是——
「——嘉飛爾。」
那個會獸化成大老虎的男人。只有對待他的態度,如今重來了也難以決定。
每次發動「死亡回歸」就會變濃的瘴氣,在昴和嘉飛爾之間衍生了爭端,這是事實。不僅如此,嘉飛爾絲毫不管壓倒性的力量差距,就朝拉姆、奧托和村民們揮出利爪。
即便乞求討饒他也充耳不聞——面對這樣的對象,即便狀況有變,但有辦法和解嗎?
「……沒辦法。」
至少以現在的心境,昴無法原諒嘉飛爾。當然,他不是自己要積極敵對的對手。如果可以,應該要避免與他對立。
憑武力不可能取勝。要拉攏他成為同伴,又沒那麼簡單。
「可惡,糟糕……意識真的在晃動。」
思考的期間,意識搖晃。在夢之世界,有種要陷入沈眠的錯覺。見昴這樣子,艾姬多娜也說:
「看樣子到此為止了呢。這次對我來說也是非常有意義的經驗。因為上一次你都沒發問嘛,這次稍微見識到『強欲魔女』的厲害了吧?」
「是呢。……嗯,真的幫了大忙。不管是方針方面還是心靈方面。」
跟上一次相比,這次雖然待得比較久了,但跟艾姬多娜交談的時間還是很短。
這段期間,昴呈現了許多自己不曾給別人看過的面貌。最重要的是坦白了「死亡回歸」一事,以及修復了被吃而死的心靈創傷。
被魔女拯救到這種地步,在外頭的世界就算被懷疑精神狀況也不奇怪。
「以魔女之力重複『死亡』再接關,又被其他魔女拯救心靈啊。」
「怎麼?」
「沒事,剛剛是我自言自語。——艾姬多娜,我還想再來這裡的話要怎麼做?」
「————」
「死亡回歸」讓昴一定會回到墳墓。
可是,要被邀請進艾姬多娜的領域,必須要符合資格。這次是強烈的求知慾與拼命掙扎為契機,得到了開啟夢之門的鑰匙。
「我知道這很任性。可是,未來還會有想要借用你的智慧的時候。你博學多聞,再加上……」
「——知道你的『死亡回歸』,是吧。」
「……嗯,就是這樣。」
之前沒人知道昴的「死亡回歸」,更遑論在知曉的情況下商量事情。但眼前的魔女艾姬多娜就可以。
艾姬多娜比昴還聰明,是為了通過這次的輪迴所必需的力量。
「被人拜託倒也不賴。不過,活人不應該太信任和仰賴死人。尤其對方是魔女,就更是如此了。」
「意思是,不行囉?」
「沒說不行呀。只是覺得恐怕很難吧。」
面對眼中帶著灰心和期待的昴,原本苦笑的艾姬多娜繃緊臉頰。
「受邀至茶會的條件會越來越嚴格。第一次是看我高興,第二次開始就不能這樣了。你已經被邀請第二次。條件是發自內心的求知慾大到傳到我這邊。第三次的求知慾又要比第二次更強大。——你覺得辦得到嗎?」
「就是聲音要比這次還大。也就是說,要死得比被兔子吃掉更具有衝擊力啊……就算是假設而已,我還是不太想啦。」
原本在這次的時間點,自己迎向了足以叫人發狂的「死亡」。
在忘我的境界,仿佛自存在的根本撼動靈魂的莫名咆哮——要凌駕其上的話,那將會抵達何等痛楚與喪失感的盡頭啊?
「你拒絕的話,這可能就是你最後一次見到我了。不過,如果你是按照計劃挑戰『試煉』的話,就不在此限。」
「——?哦哦,這樣啊!還有這招!」
昴拍手。他懂艾姬多娜想說什麼。就是除了茶會以外的交談機會。
跟第一次的「試煉」一樣,既然魔女會等在第二、第三個「試煉」里,那隻要昴代替愛蜜莉雅挑戰「試煉」,就能在那兒見到魔女。
「在那兒就行、嗎。話雖如此,總不會在那裡招待人喝茶吧。」
「如果你說什麼都要的話,我也是可以在那邊泡茶啦……」
「不了,看到製造過程只會更讓我喝不下去,所以還是算了。」
昴一伸掌拒絕,艾姬多娜露出至今最失望的表情。
不知道是什麼促使魔女提供自己的體液給他人服用。不會是自己的一部份變成他人的一部份會使她興奮吧?真是罪業深重。
不管怎樣,至少掌握了下次見面的機會。再來,離去之前該做的事還有一件。
「差不多要真的清醒了。艾姬多娜,在那之前麻煩了。」
「——?」
「唉喲,就是那個呀!茶會的代價啦!你自己說的耶!」
「啊,哦,代價。當然,魔女茶會的附屬物。要是忘了可就傷腦筋了。」
有一瞬間為她是否真的忘記了而著急,不過艾姬多娜這麼說完後妖艷微笑。
要是平常,昴是很想在這邊提議「等自己出人頭地以後再支付」好讓對方忘記代價的事,但這次的代價裡頭包含了「誓約」,所以不能等閒視之。
更新誓約,在保留與艾姬多娜開茶會的記憶下,回到夢境外頭。
要是最糟的狀況發生,忘記了與達芙妮的對話的話,等待著自己的就只有再度被大兔食用殆盡的未來。
「上一次,是要你保密茶會的事。這次,既然你希望解除那個誓約,又接受了我的熱情款待,那就得跟你要求相對應的代價。」
「一想到你的幫忙,我就很怕要支付什麼。」
「像是你死後,靈魂要被收集到這裡,跟我們開永遠的茶會……」
「抱歉啊。我是不會死的。」
「對喔。越來越覺得『那個』的執著很討厭。」
這應該只是玩笑話,但以終極選項來說還是高得讓人膽寒的代價。永遠留在這裡跟魔女度過,光想就止不住顫抖。
假如取代的提案是那種等級的代價——昴還是感到很不安,艾姬多娜則是朝他伸出手,說:「既然如此,之前就注意到了,那就選這個吧。」
說完,艾姬多娜的手指觸碰綁在昴手腕上的白色手帕。
是佩特拉給的,就算到夢之世界也跟了過來,約定好要平安回去的信物——
「什麼那就選這個……這只是手帕耶?又沒什麼特別的。」
「既然沒什麼特別,那給我也沒關係吧?不過就是手帕嘛?」
「不,是沒錯啦……可是這個是……」
艾姬多娜固執緊咬不放的態度,讓昴邊護住手腕,邊含糊其詞。
手帕所代表的約定,要在還給佩特拉的時候才算完成。因為內含佩特拉祈禱昴旅途平安的願望,所以不能輕易交給別人。
安全回去後把手帕還給佩特拉,對昴來說也是目的之一。
「而且,代價是物理性道具很奇怪吧?這裡可是精神世界,就算拿到外頭世界的東西也沒法用吧?」
「直覺很敏銳呢。確實,你就算在這把手帕交給我,回去外頭時,你手腕上的手帕也不會消失。不過,手帕裡頭有心愿。」
「手帕里有心愿?」
跟昴的比喻性想法不同,艾姬多娜一臉認真,肯定地點頭。
「送你手帕的人,是發自內心在擔心你。祈願你平安無事的心情,會成為保護你的力量。我那個時代也有這種咒語,可不能小看喔。」
「我才沒小看咧。……不過,這樣啊。」
昴連同手帕握住手腕,感受那個可愛少女的關懷。溫暖的心情盈滿胸腔。
一定要將少女從悲劇的命運中拯救出來。昴重新說給自己的心靈聽。
「這裡雖是我的領域,但並非一切都隨心所欲。就像不能對你隨心所欲那樣,我也拿那手帕裡頭的心愿沒轍。所以用不著擔心啦。」
「你的引言叫人在意,不然,你是要拿這個手帕的什麼當代價?」
「確認其中那份心情的存在,還有小小的干涉……吧。」
回應昴的疑問後,艾姬多娜用玉指觸碰佩特拉的手帕。接著魔女靜靜閉上眼睛,低著頭站在他旁邊。
這距離感和魔女的香氣叫人不舒服。快點結束啦。雖然內心這樣祈禱,但不知情的艾姬多娜花了足足十秒才抽身。
「好。這樣一來,我確實收取代價了。這是我跟你的新誓約,不要忘囉。」
「……話是這麼說,本來『忘記』才是我們之間的誓約呢。」
用挖苦來帶過尷尬,昴遠離艾姬多娜一步。
昴的視野已經扭曲,除了艾姬多娜以外,世界早已變形。
「那,多謝了。下次在『試煉』見吧。」
「要是你能順利挑戰墳墓就好囉。」
沒進展的事卻被她乾脆地點明,昴不禁苦笑。然後,這次真的有脫離夢境的感覺——
「——菜月·昴,假如你真的來到第三次的茶會。」
「咦?」
被漂浮感包圍的瞬間,身影逐漸消失的艾姬多娜說了些話。
逐漸霧化的魔女對反問的昴投以微笑。
「——到時,換我有事想問你。」
「————」
最後用這啟人疑竇的話當告別,魔女消失在昴的視野中。
胸口留下煩悶的感覺。不過,昴揮別它,抬起頭。
漂浮感消失,分不清是上升還是墜落。
只知道夢結束了。而在夢的盡頭懷抱的決心是——
「——下次,不會搞錯的。」
帶著覺悟喃喃自語後,先是劃開水面的聲音,接著視野一口氣化為純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