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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第五章『魔女們的茶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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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青青草原里的小山丘上,吹著讓人聯想到春天的涼爽微風。

清爽的風搖曳昴的劉海和長得很高的綠草,朝晴空中有積雨雲的遙遠彼方吹過去。

「————」

用手指觸碰被風搔癢的額頭,昴眯起眼睛對抗強烈日照。接著,視線慢慢從天空下移,重新面向前方。

不知何時,昴已經坐在白色椅子上。

像扶手椅一樣大的椅子,和眼前的純白小餐桌。隔著餐桌坐在對面的,是同樣坐在椅子上,交疊修長雙腿的人影。

除了長發和少部分沒被衣物遮蓋的皮膚很白以外,其他地方都裹著黑色的美少女——

「——才怪咧。其實你不過就是死了四百年之久卻沒法成佛的地縛靈。」

「才又見面就把我當成幻影,真是何等招呼。第一,我的情況是享壽十九歲,因此外表應該是和你很相配的,楚楚動人的少女才對。」

「享壽十九歲聽起來普通地有種沈重感耶。……我不該笑死人。對不起。」

「——?意外地顧慮耶。真不像你,但我們的交情好像沒有深到可以這麼說。」

昴低著頭,將手放大腿上,握拳又張開。這讓少女——魔女艾姬多娜興致盎然地眯起眼睛。她手撐在桌子上,手掌托腮,朝昴送出挑釁的秋波。

「同一個客人被我連續邀請到茶會兩次,很難得呢。這不多見。你可以自豪喔?」

「主人少正大光明地對客人說這種話啦。要是害得我不想老實感謝你的話怎麼辦?」

「唉呀?所以你本來打算老實感謝我的囉?」

「嗚呃……」

被說中的昴,視線移離含笑的艾姬多娜。因為方才的精神狀態,嘴巴不聽使喚說溜了嘴。不過,問題正是出在「方才的精神狀態」。

「我應該在墳墓里……」

連要說出口都會怕,因此「發瘋了」這三個字沒吐出來。

事實上,昴的精神完全崩潰了。這次的「死亡」嚴重到在昴的靈魂中刻下不會消失的傷口,擊潰重複多次的「死亡回歸」的經驗。

自己已經習慣「死亡」,這種話是撕裂嘴巴都說不出口的。但是,一直以為自己至少是有覺悟的。

然而,這種想法卻被輕鬆推翻————

「明明是這樣,我現在卻好好的。正常到很噁心的地步。」

「討厭這樣?你比較想喪失平靜、失去理智?還是想丟人現眼地嚎啕大哭?」

「……我想說的並不是那些。你應該知道的,艾姬多娜。」

「是呢。剛剛是我太壞心了。忍不住就想欺負你。」

昴的聲音裡頭一摻進責備之情,艾姬多娜就像投降般舉起了雙手。然後,魔女扇扇手,歪著腦袋說:

「不過呢,邀請你來茶會,可不單純只是要惡作劇。而是不這樣的話,你的心靈會崩潰瓦解……這你有自覺吧?」

「所以我才會想要老實道謝啊。結果你……」

「原來如此。自己的言行招禍惹事,這點從我生前就沒變呢。那麼要不,這次我誠心誠意地聽聽你的感謝吧。——來,儘量說吧。」

艾姬多娜淺淺一笑,挺起胸膛擺出接受道謝的姿態。昴盯著那張有點自鳴得意的臉,然後嘆出又深又長的氣。

假如她從頭到尾的言行都是不假修飾的話,那她真不愧是魔女。「魔」性之「女」。

「——?怎麼了?我隨時都可以喔?」

「……我來到這裡就變正常,是多虧先前喝的茶嗎?」

「嗯,對呀。我用茶的形式讓你的魔女因子運作,促使你安定下來。其效果就算出入茶會也不會消失。……對了,感謝的話呢?」

「這樣啊。稍微放心了。所以可以認為這效力到了外頭也會持續囉?」

「畢竟是精神狀態嘛。既然恢復了平靜……假如可以記得在這的事,那就算回到夢境外頭,內心也能保持平穩吧。欸,感謝呢?」

事不關己的回答讓昴屏息。

假如記得在這的事,這是艾姬多娜說的。而事實上這是有困難的。這從讓自己忘記與魔女二度接觸的誓約就能證明。

誓約會讓昴忘記艾姬多娜。其結果,昴也會迷失自己。

「——艾姬多娜,沒有更改誓約的方法嗎?」

「嗯?」

「有沒有就算離開這裡也不會忘記你的方法?只要『基於誓約所以我會忘記你』的前提還在,我的心靈就很脆弱易壞。對吧?」

「是沒錯啦……」

「還有,不單是我心靈的問題。就算沒這件事,我也想記得你。」

「——咦?」

沒錯。這不單單只是心靈的問題。記得艾姬多娜的存在,對解放「聖域」和改寫地獄圖畫而言是必要的拼圖。

因此,昴手撐桌子,臉湊近到呼吸幾乎相觸的距離。

「假如需要代價,我什麼都付。取而代之——」

「————」

「你不能躲在我的記憶里。」

「——。好、好啦……」

昴的強硬要求,讓艾姬多娜格外生硬又戰戰兢兢地點頭。

013

雖然覺得她的態度不對勁,但她的回覆是肯定。太好了!昴拍手叫好。

「你說的喔!萬歲!我可不接受你說話不算話!」

「我不會做那麼恬不知恥的事啦。雖然不會做……但我覺得你有點卑鄙。」

怎麼突然被當成卑鄙小人?昴不解。他那反應讓艾姬多娜有點不開心地別過臉。接著,魔女用手示意對面的座位。

「總而言之,你的意思我懂了。先坐下吧。我們慢慢談。」

「啊啊……可是沒那個時間了。比起那個,解決誓約……」

「——希望你不要誤會了,菜月·昴。」

艾姬多娜出聲呼喚對她悠哉的態度感到心急,想催促她的昴。昴中斷了話語。

她的聲音,不知為何有難以違抗的力量。

然後,見昴吞了口口水,艾姬多娜——魔女繼續說。

「改寫誓約,確實不是難事。我也不討厭你堂堂正正說出難以啟齒的事。不過,搞不清楚立場的發言我可無法接受。」

「————」

「你終究是被邀進茶會的客人。而這裡是由我支配的夢之城堡,我的領域。在這兒若是被提出太任性的要求,可是事關我的顏面。」

平靜的語調沒有變化,但聲音的力量卻有改變。

足以一掃方才的氣氛,深不可測的暗色瞳孔仰視昴。

——在那兒的,是超乎常理的存在「魔女」。

「……啊,嗚。」

她給人的壓迫感就像靈魂被一把抓住,讓昴想起對艾姬多娜的第一印象。那是面對遠遠凌駕白鯨和「怠惰」的威脅所感到的畏懼。

「強欲魔女」艾姬多娜,是眼前由白與黑構成的魔女之名與頭銜。

「被邀至茶會的你,行為舉止要符合來賓的禮儀。懂這道理吧?」

精神體不該會流汗,但昴卻覺得自己冷汗直流。魔女一個勁地撫摸自己的白髮。在喉嚨與舌頭越來越乾的感覺下,呼吸變亂的昴勉強擠出答案。

「所謂的…來賓的…禮儀是……」

「很簡單。我是主人,你是客人。——按照這個規矩來。」

繼續釋放壓迫感的艾姬多娜緩緩伸出手,纖細柔軟的手指觸碰桌子,然後在桌面上輕彈三下。

手指示意桌上一處——沒被碰過、冒著蒸氣的茶杯。

「……啊?」

「既然是茶會的客人,就該先立下接受招待的證明。不是嗎?」

「……!很難懂耶,你這個人。」

「因為我是魔女呀。把我跟普通女生拿來比,那些女生很可憐耶?」

讓情勢照自己的意思走的艾姬多娜微笑,壓迫感隨之解除。雖然是在報復客人的無禮之舉,但總覺得以此而言昴所受的精神痛苦也太大了點。

「可惡……知

道了啦!」

咂嘴後,昴一把搶過茶杯,一口氣喝光裡頭的液體。都不知道沖泡好多久了,適口的溫度卻沒變化。不愧是魔女茶會的主要道具。

喝得又快又急,根本沒去品嘗味道。喝完後昴用力用袖子擦嘴唇。

「好啦,喝光了。這樣一來,可以認可我是茶會的參加者了吧?」

「這麼熱情地喝光我的體液……嗯,有點害羞呢。」

「嗚嘔惡!我都忘了——!!」

第一次的茶會中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喝下多娜茶,結果現在又發生同樣的事,昴整個人跪倒在地。

看到當場拼命嘔吐的客人,主人魔女聳肩以對,然後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一拍手。

「對了,感謝的話呢?我記得還沒聽到。」

「謝謝你泡這種髒茶!臭魔女!」

雖然是依她所說的道了謝,不過艾姬多娜對那謝詞感到相當不滿。

2

茶會再度開始,昴和艾姬多娜隔著桌子面對面重新坐好。

跟上次一樣,即使拼命嘔吐也無法吐出被吸收的多娜茶。昴只好當作沒發生,用使命感取代嘔吐感,面對茶會。

「被拒絕到這種地步,提供體液的我的少女心受傷了。」

「真正的少女一輩子都不會說出提供體液這種話。不提這了,趕快繼續談重要的事。誓約那件事,你答應——不對,你會做吧?」

「你排斥『約定』這個字眼?不管怎樣,我當然會做。」

帶著玩笑的對話叫人在意,不過得到保證後,昴安心許多。

就算夢醒,也不會忘記艾姬多娜的存在。

在被稱為魔女實驗場的「聖域」里,這一定是能通往答案的必備鑰匙。

既然這一點得到允諾,那還有一件事想向魔女確認——

「——艾姬多娜,你到底知道我多少事?」

「如果是知道,那就僅限我所知道的事。如果是想知道,那我想知道這個世界的一切。」

「不要搪塞。你應該察覺到了,我在這裡很奇怪。」

「沒那回事喔。是因為你滿足了被邀請至茶會的條件:在我的領域所及的場所內,強烈渴望『為什麼』。那股渴望吸引我的強欲——」

玩弄文字的艾姬多娜,惹得昴再度手撐桌面。

陪她開茶會是可以,但是自己可不打算陪她演鬧劇。

「很奇怪吧。畢竟對你來說,應該才剛跟我分開。」

「————」

「我完成『試煉』……跨越過去回來了。然而卻又馬上來到這裡。」

本次輪迴的重生時間,設定在剛通過第一「試煉」之後。

昴就算回去了,應該也是在墳墓的石室里。那時才剛跟艾姬多娜結束對話,因此對魔女來說,這次的再會應該是快得驚人——

「腦袋好的你,不可能不覺得奇怪。假如不覺得,那就是……」

「……就是?」

猶豫接下去該怎麼說時,艾姬多娜推了昴一把。昴吸氣,吐氣。

艾姬多娜對這場再會不抱疑問的理由,就是——

「——因為你知道為何會這樣子。」

「————」

昴的追問,艾姬多娜保持淺笑,沈默以對。

——這個疑問的根據,源自於在進行第一「試煉」的期間,跟艾姬多娜在暫時性的教室里交談,而她告訴他那個世界不過是仿照的贗品時。

在「過去」傳達給雙親的答案,如今依舊沒變,還清晰地留在心頭深處。

因此昴在意的不是那個,而是構築那個世界的方法。艾姬多娜參照昴的記憶構築出異世界,甚至重現了學校的制服。

假如那是在墳墓里永眠的「強欲魔女」的能力的話——

「——你有能力看到我的記憶。所以說,不覺得這個狀況奇怪。」

假使是能夠參閱記憶的能力,就會知道對昴來說,這次的相遇不是緊接著在教室分別之後。當然也會知道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包括輸去了一切、迎接「死亡」那些事。

——還有菜月·昴透過「死亡回歸」,回到這個時間點這件事。

「————」

猶豫堵住昴的話。再講下去就危險了。心臟正劇烈跳動。

——要是說出口,昴就會觸碰禁忌。

說出「死亡回歸」,會違反魔女訂定的唯一禁令。

一旦打破禁令,昴就會被迫品嘗極限痛苦。

又或者,魔手會奪去昴重要的人,就像要了愛蜜莉雅的命那樣。

「呼、哈……呼哈……!」

汗水逐漸濕潤精神體的額頭,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最後滴落。

肉體反應了靈魂的狀態,重現得惟妙惟肖。昴被逼到了這副境地。

現在,逼迫昴的心靈的,不是對禁忌的恐懼,而是「未知」。

面對未知的事態,昴的舌頭拒絕將之化為語言。因為,不知何故,現狀跟至今他所經驗過的「死亡回歸」的回溯狀況完全不一樣。

昴要是主動說出禁忌,心臟就會被抓。

昴要是打從心底想要對某人坦白,魔手就會奪取那個人的性命。

既然如此,要是有人從別的角度參透了「死亡回歸」並說出口,那會怎樣?

那是過度未知、無法想像的事態——

「就試試看吧。」

「——!?」

艾姬多娜一派輕鬆地對畏懼禁忌與未知的昴這麼說。

最初她的輕鬆讓昴楞住了,接著湧現憤慨。艾姬多娜不知道:嘗試這種事,會帶來多麼大的損害。她根本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但是,面對昴的憤怒,艾姬多娜搖頭說:

「渴望結果而面對,是尊貴的行為。正因如此,才有想要的價值。」

不知道昴的遲疑,不知道被害甚至會波及於自己——不,不是那樣。

魔女艾姬多娜,看穿了昴遲疑的理由。

她知道危險的不只有昴,也有可能波及到她自己。魔女是明知如此卻還叫昴做。她能這麼說,是因為她所脫口而出的信念是不會動搖的。

知識欲的化身「強欲魔女」,為了看不見結果的行動,甚至不惜賭上性命。

「你可能連後悔的時間都沒有喔……?」

「到那時,我就會期待你會在我的屍骸前面痛哭流涕吧。」

昴猶豫得快到極限,艾姬多娜依舊一派輕鬆地回應。

連那態度都是為了不讓昴的決定摻入多餘的私人情感而有的顧慮。

與其說那是對昴的體貼,不如說是她的決心所產生的結果——為了不讓裡頭混有雜質,因此魔女釋出誠意。裡頭別說期待了,連願望都沒有。

只求最純粹的結果。她這態度,讓昴看到了魔女的真實樣貌。然後,下定決心。

她那對自身毫不存疑的生存方式,讓昴感覺自己的器量被一笑置之——

「艾姬多娜,我會『死亡——』」

說出禁忌的話語。

以前也曾說過好幾次的話。那是打破規則的慣例字眼。

自願成為誘餌吸引魔犬和白鯨,為了欺騙魔女教徒,這個字詞講過好幾遍。

每次都沒法講完,世界的時間會暫停——

「『——回歸』。」

緊閉雙眼的昴,咬牙忍耐即將造訪的劇痛。

可是,那悲壯的覺悟沒有機會發揮效果。

「……咦?」

睜開眼睛。世界沒有變化,時間也沒暫停,痛楚也沒降臨。

接著,昴看向前方的魔女。

「呼嗯……」

坐在椅子上,換腿交疊的魔女微微蹙起端整容貌上的眉毛。不過,反應就只有這樣。即使凝視魔女的胸膛,也沒看到變化。

「……被你那樣盯著看我會害羞的。雖然我對外表還頗有自信,但對身材就沒有了。我跟賽赫麥特和密涅瓦不一樣啦。」

「我又不是因為那個理由才盯著你看。不對,比起那個……」

面對出乎意料的態度,昴在思考停止的狀態下順著她的話回答。

用手遮住胸部不給昴看的艾姬多娜,不適用于禁忌的罰則。

這件事,讓思考開始慢慢運作,同時手按住嘴巴。

因為牙齒在打顫,聲音在顫抖。

「我、我只要死了,時間就會回溯,世界重來一遍。我叫這現象為『死亡回歸』。」

「我聽到了。還有,在聽到前我就先看過了。原來如此,十分稀有的狀況……」

「我!會『死亡回歸』!『死亡回歸』!『死亡回歸』!!」

「等、等一下!?」

見昴重複述說禁忌之詞,艾姬多娜為之驚愕。

魔女失去方才的從容,瞠目結舌下試圖讓昴冷靜。

「冷、冷靜點。你的心情我了解……」

「我!會『死亡回歸』!我死了好幾次、好幾次,都會重新復活再來過!我!會『死亡回歸』……!」

「就說我知道了!所以,好好的……」

「我會……!『死亡回歸』,已經,重來好幾次……!」

「————」

忍不住一直大叫大喊的昴,雙目滾出熱淚。

沿著臉頰滑到下巴,淚珠落地。——那不是汗滴,是淚水。

「我……一直……!」

夢見了無數次。好幾次都苦惱著想要這樣叫喊。祈求了不知多少次。

「死亡回歸」不能對任何人說。

所以只能一直孤獨對抗——

「我啊……!」

「——我知道。」

坦白化為哽咽,叫喊變成半咆哮。

聽著昴的聲音,魔女靜靜點頭。

魔女站在泣不成聲的昴身旁,手指插進黑髮裡頭。

接著,用纖細柔軟的手掌,輕柔地撫摸昴的頭。

「我知道你一路走來的足跡。因為我看到了。」

「————」

「可是,我只能看。所以可以的話,希望你親口說出來。你至今為止都想了些什麼,怎麼去感受,暗藏多少心事,我都想知道。畢竟——」

魔女摸著他的頭,停頓了一下,才接下去。

「——我是想要知曉這世間一切的『強欲魔女』艾姬多娜呀。」

3

昴斷斷續續說的話,聽起來應該是結結巴巴的吧。

不過,魔女花了很長的時間,專注傾聽昴笨拙地說話。她一次都沒插嘴,也沒催促。

只在安靜聽到最後,確認說完的昴低下頭後,才開口:

「——真過份。」

簡單三個字,蘊含藏不盡的嫌惡。

她的話,讓昴一時之間感到不安。走過的足跡讓魔女罵人,使得昴膽怯。不過,見昴這樣的反應,艾姬多娜搖頭說:

「不是的。抱歉讓你誤會。我剛剛說的,不是對你說的話的感想。而是對讓你歷經種種苦難的存在感到怒不可遏而已。」

「讓我歷經種種苦難的存在……」

「——『嫉妒魔女』。」

艾姬多娜接近呢喃的聲音,讓昴停止動作。

在以為身體、呼吸甚至心跳都停止的錯覺中,艾姬多娜眯起黑眼。

「你應該在很早之前就知道了。讓『死亡』的你復活進而扭轉局勢的能力……不對,是不容許你擁有『死亡』的安寧的這股力量,毫無疑問是『嫉妒』的能力。」

「……因為一路走來有很多人都跟我說過魔女的事。雖然我從未直接遇過那個魔女,但從每次出現的『手模』可以猜想到是誰。」

要給予觸犯禁忌的懲罰時,會在時間停止的世界中現身的黑影女子——

影子在給予痛苦當懲罰的時候,也會憐惜地撫摸昴。一開始只有一隻手,但現在已經可以看見雙手和胴體的輪廓。感覺對方越來越接近自己。

每次觸發「死亡回歸」,就會覺得離幽會時刻又接近了一點。

「我完全不知道她為什麼對我那麼執著。你知道原因嗎?」

「誰知道呢。因為不是只有我,其他人都沒法理解『那個』的想法。就算真能理解,我也會拒絕。」

別開視線的艾姬多娜辛辣地說。她這態度讓昴挑眉。

「你明明說想知道這世間的一切,卻唯獨不把『嫉妒魔女』算在內。不過,畢竟是殺了自己的人,這也難怪啦……」

艾姬多娜是超然的存在,置身在人類無法到達的境界。

連死後僅剩靈魂的狀態都能構築出一個被她稱為是「夢之城堡」的世界,超越人類的魔女卻跟普通人類一樣會因為對他人有好惡而夾帶私情。

感覺窺見到她人性的一面,昴覺得有種莫名的親近感。

不過,當事人艾姬多娜卻絲毫不察昴這樣的感慨,而是嘆氣道:

「我想你應該也是恨意滿滿,不過一講到『那個』我就沒勁。所以說,聊些別的吧。有想問的事,儘管問不要客氣喔。」

「其他事啊……」

被要求轉換話題,昴陷入沈思。老實說,蠻掃興的。

藉由表明「死亡回歸」的能力,昴打破了之前包住自己的閉塞感,仿佛苦悶的世界獲得開放而充滿解放感。

因此,原本期待會有戲劇性的變化。但是,艾姬多娜只是很自然地肯定「死亡回歸」的原因出在「嫉妒魔女」身上,也敞開心胸讓昴問話商量。

毫無起伏的發展,讓昴覺得剛剛哭成那樣的自己簡直不像真的。

「例如,對了。好比說,將這權能——強加不會結束的苦難在你身上,讓『死亡』重新來過的能力——解除的手段,有沒有興趣知道這類話題?」

「……就算有那種手段也只叫人傷腦筋,我沒興趣啦。」

看昴語塞,魔女提議,但昴毫不猶豫地搖頭。

「死亡回歸」的能力,確實是強加苦難於昴。但儘管如此——

「雖然火大,但我需要『死亡回歸』。沒有這個,就會有許多無法到手的結果,還會有很多救不到的人。」

「————」

「沒有這個能力,會有很多人無法得救。所以說,我需要它。」

說完,昴再次自覺到:「死亡回歸」是自己唯一的武器。

於此同時,想問的事油然而生。那是一直以疑問呈現的想法。

「艾姬多娜,你覺得我的『死亡回歸』有次數限制嗎?」

「……原來如此。這是理所當然會有的疑問呢。」

自來到這個世界,昴已經體驗超過十次的「死亡」經驗。

品嘗痛苦與失去後,昴藉由「死亡」讓世界重來。每次「死亡」都會有的恐懼,正是懷疑這次是否是最後一次「死亡」這般理所當然的感情。

「理所當然啊……」

本來一生只會有一次的「死亡」,昴卻已經顛覆這個常規許多次了。

每次的死,昴都是在達成目的半途中嘗到崩潰的絕望感。——假如是將那股絕望感留到最後,所有一切都將猛然潰滅的話,那「死亡」是多麼恐怖的事啊。

那股褻瀆「死亡」的能力,給昴帶來了多少猶豫呢——

「這一點,我先聲明,這終究只是我的推測。你的權能的原理我只能做籠統的猜測。所以首先希望你原諒我給的只是含糊的答案。」

「……好,讓我聽聽。」

「你的『死亡回歸』,是在特定條件下方能發揮的能力,而次數限制嘛——」

昴屏息,等待答案。

筆直地凝視看著自己的艾姬多娜的眼睛,每字每句間那小小的間隔久得像是天荒地老,讓昴焦急難耐。

而讓人這麼心焦的結論,終於——

「——恐怕是沒有。」

「————」

「你的『死亡』沒有盡頭。不管死幾次、斷氣幾次,你的靈魂都會回溯到之前的時間強迫你重來

,直到你打倒導致『死亡』的命運。不管被殺的時候有多悽慘,身心被擊潰到什麼地步,都會重來。」

在理解艾姬多娜的結論之前,昴的腦內一度被空白占據。然後才在攤開的空白中塞入結論,一點一點磨碎,滲透、理解。

做到這裡以後,話語終於和帶著顫抖的呼吸一齊傾泄而出。

「——這樣、啊。」

「沒想到你就這樣平淡接受了。」

「反應薄弱,沒有配合你的喜好?那可真抱歉。」

昴苦笑。終於恢復成能夠苦笑的精神狀態了。昴就這麼帶著苦澀的笑容,讓思緒繞著被魔女肯定無次數限制的「死亡回歸」轉。

那在昴的設想之中,是最好的結論。但是——

「——嚴格來說,並非沒有次數限制。你說的『特定條件』是?」

「……雖然很惱火,但讓你『死亡回歸』的權能來自於魔女的執著。只要那個魔女的執著沒有斷絕,你便無法拒絕『死亡』。——只是也不知道有沒有那個機會就是了。」

「明明就連被執著的理由都不知道耶?突然被拋棄也沒什麼好奇怪。」

「那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你不是有這種感覺嗎?」

面對揶揄似的語氣,昴無法回嘴。實際上,那是一股莫名其妙的確信。

不允許昴「死亡」的魔女,同樣也不許自己放掉昴。那毫無根據的絕對確信,像一根楔子般深深釘在昴的存在深處。

「……這是為了什麼而有的能力?你怎麼想?」

「為了不讓你死掉的能力。不容許你犯錯的能力。」

「魔女是為了什麼……『嫉妒魔女』為什麼要把這種能力給我?或許你討厭去想像,但你知道嗎?我的能力的意義。」

越講越快的昴,為這占據心頭的詭異確信感到畏懼。

看到昴一點一點,或者說始終失去從容的態度,艾姬多娜皺眉。

「——我不知道你在怕什麼。什麼事那麼可怕?」

「我害怕?對啊,很怕!我很害怕!我怕的是……」

艾姬多娜名為「好奇心」的手術刀,毫不留情地切開昴名為「畏懼」的患部。切開後,代替鮮血流出來的,是卡在胸口深處、黏糊糊的感情。

恐懼,後悔,不安,悲嘆,負面情感一股腦地溢出。

「就算死了,也能回來……我不想變成依賴這點,毫不在乎死掉幾次的人。雖然我不想這樣……但要是只能仰賴這個,那我也只能靠它了。可是——」

就算「死亡」沒有次數限制,但逐漸成形的魔女影子遲早會跟昴對峙。

而且「死亡回歸」不是萬能的,也是會留下無法挽回的事態。

他所留下的,至今也仍無法挽救的就是——

「——我救不了雷姆。」

昴唯一的武器「死亡回歸」,無法救回雷姆。

昴忘不了在知道失去雷姆後,自己在沈睡的她面前持刀刺進喉嚨里的衝動。

也忘不了發現回歸的時間點就是要刺進喉嚨的那瞬間,當時的絕望。

「為什麼沒法救雷姆呢?假如『死亡回歸』是讓我能夠矯正命運的能力,為什麼要讓我回到無法挽回的地方……!」

「那就是你的恐懼源由嗎。……既是後悔的源泉,也是欲望的基礎呢。」

雙手緊握到指甲陷進肉里,昴咬牙切齒的聲音讓艾姬多娜眯起眼睛。

聽到魔女的話,昴抬起頭。兩對黑瞳視線交錯,魔女說:

「我接下來要告訴你一件更殘酷的事。」

以此作為開場白,魔女對表情僵硬的昴繼續說了下去。

「——『那個』,根本不在乎你後悔沒救到的少女命運如何。」

「——!」

「『那個』所期望的,是不讓你被卡在命運的死胡同中。權能是為此而生的手段,根本沒有為你以外的人著想過。想要利用那股力量為了拯救其他人而奔走的,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己。是你自己的期望。這部分……和『嫉妒魔女』沒有關係。」

「啊……」

「所以說,我重新講清楚吧。」

昴已經受到衝擊,艾姬多娜卻繼續訴說殘酷。

這麼做,對現在的昴而言是必要的。白與黑構成的魔女一時閉上眼睛,那是忍住痛苦的表情,接著黑瞳再度映照昴。

「未來,不管有多少阻礙,你必然都可以透過無限挑戰來打開命運之路。可是,假如你容許用眾多的犧牲來改變命運的話……」

「——那麼,我將再也沒機會挽回被犧牲掉的事物。」

「……就是如此。」

艾姬多娜斷言。「嫉妒魔女」所在乎的,就只有昴的命運。

只要昴能夠跨越「死亡」的命運,那其他人事物都微不足道。

她相信不管狀況看起來多麼無計可施,無限挑戰都能讓昴打破命運。

然後總有一天,每次重來就會變深的影子終將成形,兩人將會重逢——

「——好啊。你要這麼做、只偏袒我的話,那我決定了。」

「————」

「你給我的『死亡回歸』,這個恩惠……我會用到爽的。」

當最後抵達魔女的跟前時,自己不會遺漏任何人事物。昴要做給她看。

「好,決定了。我下定決心了。——講到背叛他人的想法,我可是天下第一。」

推測變成確信,憤怒點燃覺悟與決心,菜月·昴奮起。

既然「死亡回歸」不救昴以外的人事物,那昴就去救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事物。

要是魔女不在意,那昴便在意。為此不惜利用魔女的愛。

在意,好在意,緊緊抓著不放。累積,跨越,一肩扛起。

——辦到的話,就是菜月·昴頭一次向「嫉妒魔女」報上一箭之仇。

「……這麼簡單就重新振作了。遇到這麼絕望的狀況,也太有勇無謀了吧你。」

「我才沒有多簡單就重新振作了咧。假如像之前那樣的話,我現在可能要拼命地用膠帶貼好我破損的心。不過……」

現在,「不是獨自一人」這點意義重大。自己可以不用一個人面對「死亡回歸」。

光只是這樣,昴的心就非比尋常地被拯救了。

然後,要說這得感謝誰的話——

「————」

「嗯?怎麼了嗎?不過什麼?接下來呢?欸,下一句是?」

「你一定是知道還這樣問的吧……?」

心情大好又饒舌催促的艾姬多娜,讓昴不耐煩地咂嘴。連這舉動都被猜中,魔女果然早就洞穿一切。

自己得以坦白,有人傾聽。艾姬多娜的存在是莫大救贖。

但這些事,昴絕對不會直接對著她說。

「總而言之!你的意見很值得參考。這也幫助了我做出覺悟。這點要先說聲謝。」

「就這樣?你想對我道謝的部分就只有這些?欸,怎麼這樣?」

「吵死了!閉嘴!就是只有這樣!前進到下一個話題啦!」

朝著囉唆的魔女怒吼,昴粗魯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然後,仰視不滿的魔女,接著說:

「拜託,借我你的智慧。我只能仰賴你了。」

「還真方便。雖然這樣講,但我身為茶會主人,自認已經充分招待你了。假如你想再要求我更多……」

「我知道。我在一開始的誓約時就有講過,需要什麼代價我都會支付。所以說,這點也包含在內,請助我一臂之力。」

手貼膝蓋,昴深深低頭鞠躬。當然,這樣不夠的話,他願意跪地叩首。自尊這玩意在這時沒什麼價值可言。

為了粉碎魔女的意圖,而藉助魔女的智慧。——這是救大家的最妥善方案。

「————」

俯視堂堂正正低頭拜託人的昴,艾姬多娜沈默片刻。

不過,沒多久,魔女本人似乎耐不住這股沈默,率先嘆息打破寂靜。

然後——

……你可能有說服魔女的才能喔。」

嘴角上揚,露出微笑,魔女無可奈何地這麼說。

4

想找魔女商量的內容根本多到說不完。

但是,這個時候,昴首先確認的卻不是那些事。

「我明白我是在『死亡回歸』後立刻被叫來茶會。可是,我在這跟你說話的期間,外頭會變得怎樣呢?」

「我之前沒說過嗎?這裡是夢之城堡,我跟你現在都是只有靈魂的存在。在這兒的期間,不只與外頭,甚至連時間都被隔絕。雖然不能說時間完全沒有走動,但是對外的影響是微乎其微。所以反過來說,大致上也不會有被外頭給吵醒的情況發生。」

「這樣啊。……既然如此,就能避免發生放任愛蜜莉雅躺在冰冷地板上幾個小時的狀況囉。這是好消息。」

既然重生點沒有變更,那昴的身體現在還躺在石室里。身旁就是正在進行「試煉」的愛蜜莉雅,現在她應該正在做著醒不來的惡夢。

要是這次的邂逅會拉長她的惡夢就太可憐了。昴本來這麼擔心。

「你對公主的可笑擔憂是多餘的。所以,想借用我的智慧解決的問題是?不會是怕公主四肢發冷吧?」

「是會擔心,但你說話很帶刺耶。怎麼了呀?」

「沒有呀?只是要我來說的話,追完魔女緊接著就在意起其他女生,以一般觀點來說會讓人覺得這有問題吧。」

「我不記得有追過你,而且剛剛說把魔女拿來跟一般人比很失禮的人,可是你喔。」

光是毫無印象的「嫉妒魔女」對自己執著就已經叫人很棘手了,這邊要是被艾姬多娜死咬著方才的頑皮話威脅的話,可就傷腦筋了。希望她的戲弄適可而止,到此為止。

就如艾姬多娜說的,自己有該問的事,想要認真地商量。

深深嘆氣後,昴抬起頭,以正經八百的表情面對解決事態的方法。

「這一次,發生的都是我不知道的事。而其中最叫人摸不著頭緒的,就是最後面……吃了我……吃死我的傢伙。」

「————」

「說來丟臉,我被巴掌大的兔子給殺死。看樣子它是雜食性的,飼主可能很壞吧,所以它肚子好像很餓。也因為這樣,我被吃得乾乾凈凈……」

光是想起來也讓人毛骨悚然的體驗,昴刻意講得很俏皮。

雖然用婉轉的方式表達,但其悽慘程度根本是筆墨難以形容。全身都被牙齒啃咬,肉和骨頭甚至血液都被吃光抹凈,被蹂躪的記憶在昴的靈魂上留下濃厚的色彩。

那已經到了要是沒有茶會和艾姬多娜的干涉,昴的心一定會因此崩潰無法重組的地步。

「說是飼主,未免也太滑稽了。其實,達芙妮根本沒教『多兔』任何禮儀。」

「……大兔?」

「正確來說不是『大』,而是『多』。多兔以訛傳訛成大兔。魔獸『大兔』,是『暴食魔女』達芙妮所留下的負面遺產,也是三大魔獸之一。」(註:日文的「多兔」與「大兔」發音一樣。)

「三大魔獸中的大兔,之前由里烏斯有提到……」

昴有聽過。那是在討伐完白鯨,與由里烏斯會合後,於談話中出現的魔獸名字。說是其威脅與白鯨相當,一點都不辱沒三大魔獸之名。

現在聽艾姬多娜說,才知道那是過去的魔女所製造出來、給人添麻煩的遺物。

「三大魔獸……?才剛打倒白鯨,又馬上出現一個?饒了我吧……」

「你的苦難連我都不禁同情。而且,大兔是最麻煩的對手。」

超乎預料的災難讓昴抱頭哀嚎,艾姬多娜的表情也莫名陰沈。

「看你的表情,我有討厭的預感。……白鯨和大兔,哪一個強?」

「單純用戰鬥力比較的話,白鯨是壓倒性獲勝。可是以狀況來說,該優先看重的不是戰鬥力,而是討伐的難度。這點是大兔壓倒性獲勝。」

「討伐難易度啊……是不好打倒的意思嗎?」

跟討伐白鯨一樣,最佳結果當然是把大兔也給幹掉。

艾姬多娜朝著打這如意算盤的昴豎起食指,說:

「聽好囉?你們似乎是把三大魔獸想成是比普通魔獸稍微麻煩的生物。」

「哪有,我知道它們才不是和那麼可愛的評價相符的傢伙咧……」

「要說符合三大魔獸的詞彙,那就是『天災』。」

話被打斷,但昴卻沒法嘲笑艾姬多娜接著說出口的話太誇張。

正因為是與白鯨直接對峙過、了解其恐怖之處的昴,所以面對魔女的話,他笑不出來。

「大兔基本上是群體行動,食慾沒有飽足過的它們會吃光一切。對大兔來說,其他生物全都是食物。除了啃食其他生物好滿足飢餓之外,它們沒有其他任何欲望。它們就只是吃。被它們吃過的地方會變成一片荒野。你應該親眼目睹過了。」

「一片荒野,難道……你是說那個『聖域』!?」

艾姬多娜所說的大兔特徵以及造成的損害,讓昴面色一變、放聲大叫。

在無人的「聖域」里,那群兔子貪食昴全身。而同樣的,要是聚落的人們也被那群魔獸的牙齒啃食,結果就是成了那片無人的光景的話——

愛蜜莉雅、羅茲瓦爾、琉茲,包括獸化後的嘉飛爾也不例外。

每個人,都被那牙齒群起圍攻,品嘗被吃的喪失感和痛苦,然後殞命——

「喔、惡……!」

想到的瞬間,昴胃痛如絞,湧現一股嘔吐感。正因為親身體驗、鮮明地感受過,所以能夠理解大家嘗過的痛苦。

蝗災——這個單字掠過昴的腦內。

所謂的蝗災,指的就是大量蝗蟲所引發的災害現象。嚴格來說不是由蝗蟲,而是突然產生變異的大量蚱蜢吃光田地里的作物,導致歉收進而引發饑荒的災害。

大兔的習性,近似昴所知道的蝗災。

只不過,它們跟蚱蜢不同,不是吃農作物而是啃食生物的血肉,是真正的天災。

「有、沒有……擊退的方法呢?」

「很難吧。大兔只有一隻的時候是沒多強。問題在其生育力……只要一隻就能無限分裂繁殖,不管怎麼殺都殺不完。」

「一隻就能……無限繁殖!?它是阿米巴原蟲嗎!?不、不對,等一下!它們是群體吧?既然如此,打倒群體的首領就能瓦解它們吧?」

人類世界的法則:擒賊先擒王。只要幹掉頭頭,剩下的集團就是一盤散沙。而以動物世界的法則而言,群體中的首領死了以後可能就是由第二名遞補上去而已。不知魔獸的生態是像哪一邊。

聽了昴的推論,艾姬多娜聳肩道:

「很遺憾,雖然我說它們是群體,但大兔本身沒那種概念。我說過了吧?它們是只要一隻就能無限分裂繁殖的魔獸。也就是說,追本溯源的話它們是同一隻。無數隻大兔共有飢餓感,假使沒獵物可吃也會自相殘食好捱過飢餓。它們就是這樣的存在。」

甚至連同族意識也沒有,如此怪異的生態讓昴說不出話。

確實,捕食其他生物以維繫生命是生物的常理。但是,個體就會分裂繁殖,而且為了滿足飢餓而互相取食個體,這怎麼看都不合常理。

——以活著的生物而言,大兔完全就是可能性已告終結的怪物。

「假如要消滅它們,就只能一口氣殲滅所有的大兔。但那跟讓降下的雨滴一點不留全數蒸發的行為沒什麼兩樣。我是這麼想的。」

誇張的比喻,但就是有這麼荒唐。

聽了艾姬多娜的說明,打倒大兔的難度之高讓昴感到暈眩。若是討伐困難到這種地步的話,大兔來襲的時候除了逃跑以外別無他法。

但是,要逃離現身在「聖域」的大兔群——

「——有結界擋路。只要有那個,愛蜜莉雅他們就沒法到外頭。」

這樣的局面,簡直是演練到了十面埋伏、面面俱到的地步。

大兔的生態和「聖域」的環境,再也沒有比這更契合的惡意了。

宅邸有殺手,「聖域」有大兔,不同的威脅將會在第五天造訪。

在那之前,必須解除「聖域」的結界,解放

愛蜜莉雅他們。

在那之前,要將必要的戰力聚集到宅邸,擊退艾爾莎她們。

——這就是昴在這個輪迴必須做到的職責。

「————」

辦得到嗎?這種軟弱的話絕對不能說出口。下這決心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昴。

不管是怎樣的災難擋路都會跨越過去,他這樣發誓過。

可是,與決心和誓言相反,面對這事態,該從何著手才好呢——

「——艾姬多娜?」

陷入思考迷宮的昴,突然察覺到坐在對面的魔女有異。

原本悠哉坐在椅子上跟昴交談的艾姬多娜,微微皺起眉頭。就昴的想法,那是在猶豫什麼的表情。

「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坦白講,我不是很推薦就是了。」

「可是,那意味著可以打破局面……對吧?」

艾姬多娜閉上眼睛,不肯定也不否定昴。但那態度本身就是肯定。

以龐大知識量為傲的魔女,想到了昴沒發現的可能性。昴一探出身子,艾姬多娜立刻伸掌斥退,牽制他。

然後,魔女朝碰了一鼻子灰的昴說:

「我希望你聽進去。我不推薦這個手段,因為真的很危險。」

「我知道很危險,但是……」

我有「死亡回歸」,就算是昴也說不出口。可是,雖然言詞支吾,但真正的意圖想必有傳達出去吧。接收到的艾姬多娜搖了搖頭。

「危險的不是外頭,而是這裡。你在這個地方,會遇到危險。」

「在這邊……?你到底是要說什麼……」

「——我給你機會和『暴食魔女』達芙妮對話,如果我這麼說呢?」

「————」

對方給出不可能的提案,昴呼吸的節奏被打亂。

昴面前的艾姬多娜表情認真不減。這不是開玩笑的氣氛。既然如此,魔女說的就是真的。但就算是講真的——

「魔女應該全都死掉了,哪有可能跟那個魔女講話。」

「那不然,現在在這裡跟你說話的我是什麼?這個狀況要如何說明?我是身故之人,事到如今用不著說你也知道。」

「是那樣沒錯啦……」

「賽赫麥特,密涅瓦,緹豐,卡米拉,達芙妮——」

在口濁的昴面前,艾姬多娜觸碰自己的胸口,懷念地呼喚這些名字。

那是已成為過去式的魔女之名,在之前的邂逅中昴有聽到。

「——死去的她們,靈魂跟我同在這個夢之城堡。在肉體被滅,被波爾卡尼卡封印之前,我自己搜集的。為了不要失傳。」

「你搜集了靈魂……所以,可以叫她們到這裡……?」

「用我的存在作為附身之物的話,就行。這段期間,就如同字面意義所示,我跟她們會交換。」

「真的嗎……!」

假如真如她所說,那就太厲害了。而且最重要的,若是能跟「暴食魔女」說上話,就有可能得到打倒「大兔」的線索。

可是,與見到一絲光明的昴成對比,艾姬多娜卻是一臉不高興。

「……明明是你自己提起的,怎麼卻那麼怕咧?」

「就說了,太危險了。你可能對魔女是什麼樣的存在有所誤解。你只知道我跟『那個』,而我們都對你沒有敵意。」

「其他的魔女,會對我有敵意嗎?」

「……搞錯應對方式的話,分別會有危險、安全、很危險、強烈危險、絕對危險吧。」

「在這陣容裡頭,讓我反而在意那個安全的人。……『暴食』呢?」

「是絕對危險那位。」

艾姬多娜閉上眼,為魔女們的難以應付揉揉眉心。不過,她對那些魔女的態度蠻親密的,魔女之間的關係應該不差。

昴也是有幾個雖然關係友好、立場卻不同的朋友。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你的擔心我懂。不過,拜託你的話,你還是會幫這個忙吧?」

「假如你真的希望,那我也無法阻止。而且,以我個人而言——你與她們相對面時會擦出什麼樣的火花,我不能說沒有興趣。」

說完,艾姬多娜凝視昴,雙眸的黑暗閃耀著沒有極限的好奇心——而昴沒被壓過去,翹起嘴角響應。

面對魔女的笑容,就以身為被邀請至魔女茶會之人的自豪響應。

「順便問一下,在這邊死掉的話會怎樣?」

「這個世界只有邀請你的精神,所以是與死亡無緣的世界。當然,假如受到讓精神體以為會死亡的傷,那就算回到肉體,心靈還是一樣會千瘡百孔。」

「也就是說會變成廢人囉。這風險不是比外頭更大嗎?」

「那,就別做了?」

聽到有可能會變成廢人,昴不禁大聲起來。艾姬多娜回以挑釁的笑容。

她的笑容點起了火苗。他不會卻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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