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四章『生命的價值』(1/2)
1
昴被監禁的地點,位在遠離聚落的森林深處——能讓「克雷馬爾堤迷路之森」發揮本領的深綠僻地。
走出建築物的瞬間,肌膚沐浴在暌違三天的外頭空氣中,昴反覆深呼吸。
「不過話說回來,真的有夠臭的。……這究竟是什麼的味道啊?」
「誰知道。跟腥臭和腐臭不一樣,不過刺鼻這點是一樣的。感覺有點像是油或藥品之類的……」
「考量到刺激性臭味這點,應該是阿摩尼亞那種的吧。算了,之後再考究。」
回望監禁自己的建築物,扯掉這個臭到叫人印象深刻的話題。
建築物是白色,很有歷史感的石砌造物。材質和年代感覺都很接近墳墓,不過保存狀態比墳墓還要好。恐怕是受到了包含臭氣在內的環境影響。
「我被關起來的時候就有想到,裡頭連只蟲或老鼠都沒有呢。」
「一定是因為環境很奇特。我本來也是打算用加持的力量碰運氣找出菜月先生的位置,但要是沒察覺到這股不對勁的話,真的很危險。」
「不對勁?」
「要是認真起來,我的加持是可以聽到各種動物的聲音,不分蟲魚鳥獸的。畢竟這世界上不可能有全然安靜的地方。要是有的話,覺得可疑是人之常情吧?」
奧托閉上一隻眼睛眨眼,昴則雙手抱胸,然後感動地說:
「嗯,你真精明。我是真心不了解為什麼你都沒有出頭天。」
「是褒還是貶,不能只選一個嗎!?」
「你為什麼沒有出頭天?是因為有不能對人說的嚴重缺陷嗎?」
「竟然是用貶來結案!?」
奧托碎念昴對他的功績稱讚不足。對此昴以苦笑回應,並且感嘆。
奧托的加持——「言靈加持」,是可以和任何生物溝通的能力。利用這個加持,他能和地龍對話,直接聽取鳥和昆蟲的意見,得知安全的路徑。
「你就是用那個加持找我和躲避嘉飛爾的吧。你那能力果然亂方便一把。」(註:方言,就是方便的一逼的意思)
「也不盡然只有好處啊。它們也只是上談判桌,談判的結果還是要看我。要是惹它們不高興,被騙的我可是會直接被帶到懸崖邊的。」
「大自然的生物好可怕!」
由當事人口述給沒有加持的人的告誡。將其銘記在心,昴總之先把對白色建築物的興趣擱置在一旁。雖然在意那是什麼地方,但就算想破頭也不會出現答案。現在有比那更需要去思考答案的問題。
「例如,我們回到大家那邊,揭露嘉飛爾的企圖。」
「……其實,我不推薦你這麼做。」
「是喔,為什麼?」
「呃,我剛剛說明的時候解釋不夠。菜月先生不見所造成的影響,比字面上的意思還要大……」
奧托像是難以啟齒,不但別過視線,雙手手指也在胸前互相接來點去。這娘娘腔的舉動惹來討厭的預感。「討厭,好可怕。」昴先丟了這一句開場白,然後又問:
「雖然可怕,但說吧。我不見之後,其實是怎樣的感覺?」
「沒有啦,事實跟我的說明沒有相衝突喔?只是,真實情況該說是比說明的還要激烈呢,還是有點嚴峻呢……」
「講重點!」
「因為愛蜜莉雅大人被逼到絕境,避難的村民們又不安到極點,要是這時聽到菜月先生被監禁的話,累積的情緒會一口氣爆發的!」
舉雙手投降的奧托,自暴自棄地暴露真實狀況。
而他說的話讓昴的嘴巴一張一合,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問:
「情況,有那麼嚴重嗎?」
「……自己對身邊的人而言是多重要的精神支柱,對此菜月先生最好要再多有點自覺。詳情我不清楚,不過愛蜜莉雅大人聯絡不上契約精靈,而且村民們不也是第二次被菜月先生拯救了嗎。」
「那是,這個嘛,是這樣啦……」
「真是不可靠的回應呢。」
奧托嘆氣聳肩,但昴可沒法輕易點頭。
愛蜜莉雅的不安,昴懂。帕克不在後,絕對站在她這邊的人就只剩下昴。話雖如此,就算去掉「試煉」,愛蜜莉雅也沒理由倉皇到這種地步。
阿拉姆村的村民也是。自己是幫忙他們解決了魔獸騷動和魔女教的問題,被他們感謝的感覺雖然不壞,但這樣太過頭了。畢竟昴曾眼睜睜看他們死亡好幾次,所以覺得他們對自己的評價太過。
只不過,假如這兩件事都是真的,那狀況可說是非常麻煩。
「我出現的話『聖域』會發生大暴動……那,說真的你為什麼找我?就算找到了,也不能解決任何事啊。」
「那要我放著不管讓你等死嗎?這個理由不行嗎?」
「————」
「好痛好痛好痛!幹什麼!?為什麼不發一聲就打人啊!?住手好嗎!?」
昴不是用巴掌,而是用拳頭敲奧托的肩膀,湧上來的感情也一起敲進去了。
總而言之,揭露嘉飛爾的陰謀作戰法只好放棄。昴也不希望與「聖域」的關係惡化。當然,他也不打算哭著入眠就是了。
「在這邊坦白事實不是上策,是嗎。沒辦法,只好執行Plan B。」
「撲累逼是什麼?」
「啊?哪有那種東西。要是講話的期間有想到就好囉。」
畢竟在逃脫之前,滿腦子只想著死。即使因為機緣造化,被人從死心裡頭給拉出來,但腦袋的思考區塊還沒能起作用。
「不過,你跟我不同,心中確實有計劃。你應該不是那種只是為了救朋友,就腦袋空空不考慮後果直直往前沖的人吧?」
「嗚哇!嗚〜哇!突然講那什麼話啦,真是的!不過,我當然不是什麼都沒想就跑來啦?」
被期待就會想要回應,奧托也跟昴一樣耍嘴皮。
他露出壞壞的笑容,稍微壓低聲音說:
「菜月先生本身對嘉飛爾來說就是煩惱之源。明明沒用處卻還讓你活著就是證據……所以說,你只要把他的煩惱根源收走就好啦。」
「你的意思是?」
「讓菜月先生逃到結界外。只要有結界,包含嘉飛爾在內,原先的住民就沒法追你。等結界解除、條件齊備時,煩惱的火種也等於泡水了。」
因為「聖域」的結界尚未解除,因此要是在內部發生暴動就會造成致命的傷害。
奧托的提議很簡單。為了避免暴動,先讓能夠星火燎原的火種——昴到外頭去。這樣一來,要解救被當成人質的村民就不難了。
「問題在於,辦得到嗎?正所謂『知易行難』。」
「講那種有典故的話,簡直就像嘉飛爾呢。不管怎樣,這一點可以說你用不著擔心。因為早就有可靠的協助者了。」
「協助者?」
「對。多虧有她,我才能邊逃邊了解裡頭的情報。就算聽其他生物提起,它們也很難理解複雜的人際關係和情勢變化。」
加持在這方面也不是萬能的,這主要是因為生物的價值觀不同。
不過,有協助者存在還是叫人有點吃驚。「聖域」似乎也不是團結一致。雖說也能理解置身在化為火藥庫的「聖域」中,不希望火星狂撲過來的心情。
「不過,逃脫啊……」
「是的,那是最好的選擇。我懂你很想直接跟愛蜜莉雅大人說你沒事……」
「會有那份心情是正常的……講是這樣講啦。」
沒法反駁奧托的計劃。擔心愛蜜莉雅的心情還可以忍,可是,會猶豫是否要就這樣脫逃,則是因為別的事。
「總而言之,我想跟協助者碰個面。就算要逃,機會也只在愛蜜莉雅挑戰『試煉』的這段期間……也就是說,只有現在。你是這個意思吧?」
「真的很難得,菜月先生竟然會想得那麼快。我跟協助者約好在森林外頭碰頭。所以先去那邊吧。請不要迷路了喔。」
肯定昴的判斷後,奧托朝向森林豎起耳朵,發動「言靈加持」的力量,傾聽周遭生物的耳語。
「————」
有
時候,奧托會發出不是人類會發出的聲音。似乎是加持讓他說話時會配合說話對象的頻率。好想知道他跟蝙蝠是用超音波對話的嗎。
等奧托談判完,兩人就動身去見協助者。要仰賴價值觀迥異的昆蟲和小動物說的話來穿越陰森的森林,比想像中還要耗費精神。
「沒想到,會帶我們到人類不會去的巢穴……」
「因為對方不是人類嘛。不過,這樣的辛苦也即將要結束了。」
昴疲累吐氣,頭髮沾滿葉子的奧托這樣回答他。聽到如此積極的回答,昴抬起頭,正前方有微弱的火光——是聚落的篝火。
有篝火,就代表愛蜜莉雅正在墳墓里進行「試煉」。其實可以的話好想直接衝過去,陪在她身旁——
「……可是不行。對了,你說的協助者是誰呀?」
「約好碰頭的地方就在這裡。她很守時,應該已經到了……」
「——等到都打瞌睡睡一輪了。人家都等得不耐煩要變成老太婆了。」
「——咦?」
突然有人加入對話,讓昴倒抽一口氣。
有人踏草接近。往那邊看過去,剛好看到分開草叢現身的粉紅色頭髮少女正在拂拍短裙裙擺。然後——
「只不過,拉姆就算變成老人還是會很可愛就是了。」
語畢,拉姆用一貫的態度朝著昴他們輕哼。
2
抵達與協助者會合的地方,結果現身的人是拉姆。
昴對此驚慌失措、渾身僵硬。拉姆則是眯起淺紅色雙眼注視他。在那危險的視線中吞了一口口水,昴快速朝身旁的奧托使眼色。
「……奧托,我數到三就分開來逃跑。你負責擔任大吼大叫吸引敵兵的誘餌,我則是安靜無聲離去的匿蹤者。有異議嗎?」
「充滿異議啊!?是說,幹嘛那麼警戒……」
「笨蛋,我們被盯上了。看看拉姆的眼神吧。她想殺了我們兩個。不會錯的。我在宅邸偷懶的時候,她也老是用這種眼神看我。相信我吧。」
「要我相信一個平常就被人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盯著看的人類什麼地方呀!?」
昴小聲告知逃跑的盤算,可是奧托的反應卻很遲鈍。對上拉姆時,直覺太差可是會要人命的。很遺憾,但奧托已經算死了。
「然後,我會把死去的你放在心上,成就你解放『聖域』的遺志的……!」
「玩笑可以到此為止,先繼續話題嗎?浪費時間,就是浪費人生喔。」
「這種被當作浪費的感覺,好像我已經死了!」
奧托緊咬拉姆的冷漠不放,但對他這種態度,拉姆回以冰冷無情到可怕的目光。被視線切成碎片的奧托徒勞無功地被炸沈。
看完單方面的應答,昴接著說下去。
「不管怎樣,看奧托拼了老命卻又不焦急的樣子……你就是他說的協助者?」
「協助者聽起來立場是對等的。要說使喚者。」
「感覺奧托變得超像使魔的。」
被當成使魔的當事人雖然不滿,卻沒反駁,所以算是默認。稱呼姑且不論,拉姆幫了奧托一把似乎是事實。
也就是說,她也是不希望「聖域」發生暴動,要昴逃到外頭的人——
「拉姆會和奧托聯手,真是叫人無法想像。」
「算是吧。不過,就接受這事實吧。」
「就那樣吧,不過我也認為還有其他觀點。而且那個觀點還比較正常。」
「————」
「你會要我逃跑,是羅茲瓦爾的指示吧?」
昴刻意逼問,沈默的拉姆表情頓時凍結。
她是主動幫助昴,這想法確實會讓人心頭熱起來,但昴非常了解像她這種實用主義者是不會出手的。拉姆的行動源頭,都來自於對羅茲瓦爾的忠誠。因此,她這麼做的用意,背後一定是有羅茲瓦爾的考量。
「————」
「不否定是嗎。雖然不曉得奧托知不知情呢。」
「我是跟菜月先生做交易。才不會做逾越的事呢。」
「這樣一講,是拉姆先主動找你囉。如果這也是羅茲瓦爾的指示,那應該還講了其他事吧?那傢伙,是基於什麼想法在行動?」
「……明明是巴魯斯,血液循環得倒是很快呢。」
聽了奧托的自我辯護,昴更確信自己的想法。拉姆嘆氣,裡頭似乎含有些微的疲累與著急。
「真不像你會有的態度耶。」
「那是拉姆的台詞。被人監禁在不知名的地方,還能這麼沈著冷靜才叫不可思議……應該說,令人毛骨悚然。」
「不要講毛骨悚然這種話嘛,我會受傷的。還有,我會看起來很沈著冷靜是因為我大笑過了。」
雖然遺憾,不過方才和奧托的互動讓昴恢復了精神。假如虛張聲勢也算在精神內的話,現在的昴毫無疑問很有精神。而就在這股精神持續的期間——
「我想要剛剛那問題的答案。那答案會決定我接下來要怎麼做。」
「什麼怎麼做?只有逃離這裡的選項吧?講白一點,不管菜月先生有沒有被人發現,狀況都已經差到不能再差了喲?」
「你說的我懂。我也很感謝你來救我。但是,就這樣被人扁一頓作為這回合的結束,我等於進入早就輸卻又輸得拖泥帶水的路線了。」
奧托的意見打從一開始就沒變,堅持要昴逃跑。可是,昴知道這樣一來狀況只會越來越糟。要打開局面,除了豪賭別無他法。
而這場賭局的莊家,就是眼前的拉姆。
昴滿懷覺悟的目光,讓拉姆的美目往下看。然後——
「……嗯,如巴魯斯所想。去救巴魯斯是羅茲瓦爾大人的指示。只不過看上奧托是拉姆自身的判斷。」
「意思是他符合你的目光囉。」
「單純是覺得要是沒有妥善使喚的人,只會白白送死罷了。」
「呃……沒法否定!」
「給我否定啊!!」
奧托破口大罵。但有鑑於整起事件的背景,拉姆的推測很正確。要是沒有拉姆的協助,拒絕嘉飛爾要求的奧托根本沒有活路可走。
到時,昴就會進入因長期監禁而成為廢人的路線吧。
「看來是親身感受到了拉姆的偉大呢。」
「那跟接受又是不同次元的事了。……而且,想問的事增加了。你說你遵從羅茲瓦爾的指示,那個指示是要讓我逃到外頭嗎?」
「……指示內容是『出手幫忙』。不過,以『聖域』的現狀來看,讓巴魯斯逃到外頭才是最妥善的方案吧?」
「確實如此。——那你準備讓我怎麼逃走?」
要如何從即將爆炸的火藥庫中取出火星呢?對此拉姆抱住自己的手肘,說。
「簡單。愛蜜莉雅大人挑戰『試煉』的期間,嘉飛都不會離開墳墓。趁他的注意力不在的期間,讓巴魯斯騎地龍穿越結界就行。」
「很簡單呢。不過,真的不用準備我的替身嗎?」
「這種時候越單純的方法越好。少磨磨蹭蹭的。」
拉姆立刻背對他們,走在前頭引導昴脫逃的方向。順從她的指示儘快離開「聖域」才是正確答案——假如問題只發生在「聖域」的話。
但卻不是如此。所以說,如果沒法到達其他正確解答的話——
「——拉姆,計劃變了。逃跑留到後面再說。」
「菜月先生!?你說什麼呀!?」
「我沒說不逃。但是,當嘉飛爾在墳墓的時候,並不只是動身脫逃的機會而已。這也是做其他事不會被妨礙的大好時機。」
昴用力指向哀嚎的奧托。這舉動讓奧托安靜下來,取而代之則由回過頭的拉姆看向昴。
「你打算做什麼?」
看不見感情的雙眼和冷漠的嗓音,質問昴的意圖。
在視線下深深吐一口氣後,昴歪起嘴角回答。
「——三天前被妨礙的事,現在不做,以後可就難了。」
3
「——羅茲瓦爾,這次一定要你全盤招供。」
開口第一句就是這種話的昴,讓羅茲瓦爾眯起自己的一對異色瞳。
地點在琉茲家的寢室,身負重傷而躺在床上的羅茲瓦爾,對稀客突如其來造訪一事未顯一絲驚訝。簡直就像早就知道昴會跑來。
事實上,他還深深點頭,宛如肯定昴的感覺般,說:
「暌違三天再見面,你奇蹟似地生還了,不過卻是劍拔弩張地回來——呢。」
「少打哈哈。現在的我可沒閒功夫配合你的惡劣玩笑。這跟你受重傷沒有關係。我已經做好不惜行使實力的覺悟。」
「原來如此,考量到這三天吃到的苦頭,所以才變這樣吧。唉呀呀呀唉——呀,就算我主動慰勞也只會惹人嫌吧。那就快點進入主題囉。」
面對急匆匆闖進來的昴,羅茲瓦爾面露笑容後搖搖頭,接著目光朝向昴身後關上的門。
「帶你來的是拉姆?我有命令那孩子去幫你。」
「是啊。所以說,我才能暢行無阻進來這裡。要是我說想逃走的話,她就會讓我逃走吧,不過那個選項被我延後了。」
「——嘿〜」
聽到這回答,羅茲瓦爾閉上一隻眼睛。剩下的黃色視線,讓昴輕輕濕潤嘴唇。
——延後逃離「聖域」的計劃,先和羅茲瓦爾對談。
當然,奧托是強力反對,極力主張這行為只有危險可言。不過昴勸退他,拜託拉姆安排,小心翼翼地在不被「聖域」的居民目擊到的情況下來到這——就為了與羅茲瓦爾對談。
「聽好了,羅茲瓦爾。雖然遲了三天,但你不會改變心意把誓約作廢吧?」
「嚴格來說,立下的誓約只限那天晚上有效——喔……不過,好吧。我又不是精靈術師,挑語病可不是我的興趣——呢。」
本來要對談的那天晚上,羅茲瓦爾有立下不說謊的誓約:如果對自己不利就保持沈默,但只要開口說話就一定是真的。
昴善加利用這點。說來諷刺,但真的被前一輪的羅茲瓦爾給說中了。
「『聖域』的狀況我知道了,包括我留下來會有危險這件事。因此,以脫離這裡為大前提,我想問一些宅邸的事。」
「呼嗯,宅邸的事啊。只要是我知道的——就可以。」
「不如說,這是只有你能回答的事。——我想問的,是碧翠絲的事。那傢伙為什麼在宅邸……不對。」
講到這邊,昴自己中斷問題。因為知道這種問法沒有用。
羅茲瓦爾已經閃避過相同的問題了。雖然覺得這樣好像又聽從了羅茲瓦爾的建言,心裡不太痛快,但必須「巧妙」發問才行。
狀況跟上一輪有決定性的不同。這次添加了不容他矇混過去的情報來發問——
「……我換個問法。那傢伙,碧翠絲她……是魔女教徒嗎?」
昴挑選字詞,邊換氣邊壓抑心跳,問出這個問題。
決定性的不同,在於這一次知道了碧翠絲持有魔書。亦即,她被懷疑跟魔女教有關。
「————」
平靜接受昴的疑問後,羅茲瓦爾沈思片刻。
這股沈默長得令人討厭,逼使昴越來越心急。
不久,他在焦急的昴面前吐氣,道:
「為什麼,會認為碧翠絲是魔女教徒呢?」
「……因為我在那傢伙的房間看到了。」
「看到什麼?」
「還用說!那傢伙……有書!她有『福音』……!」
清楚明白地喊出不想說的話,昴的聲音裡頭混雜著憤怒。帶著悲痛的叫喊,正是昴想質問羅茲瓦爾的疑問。
懷抱「福音」,高喊自己是遵照書中內容、拒絕昴的碧翠絲。
假如她真的是服從「福音」的狂信教徒,是促成了宅邸慘劇的人的話——
「——到時,那傢伙就是我們的,也是我的敵人。」
把碧翠絲看做敵人,視為應該排除的障礙。
「很可靠的話呢。實在是充滿覺悟的話語。」
聽到昴的宣告,羅茲瓦爾重重點頭,然後閉上眼睛。
「……只不過,用那麼難過的表情這麼說,欠缺說服力喲。」
「——唔。」
「要你和那孩子敵對,太殘酷了。對總是微笑看著你們吵鬧的我來說,也是如此。因此,我想伸出拯救之手。」
「拯救之手?你對我?……可疑的程度到達世界最高等級了啦。」
感覺心中所想被掌握,昴邊臉頰抽搐邊擠出內心話。被看穿是在逞強吧。羅茲瓦爾對昴的惡言沒做任何回應,只是豎起指頭說:
「你所看到的書,確實很類似魔女教徒持有的『福音』。你會因此懷疑碧翠絲也是難怪。不過,我可以保證。」
「保證……?」
「那孩子,不是魔女教徒啦。她跟那些追求不存在的愛,自願跳進大瀑布的人無關。不過書的性質是類似的,這點是事實。」
「——啥!她不是魔女教徒……!真的嗎!?」
羅茲瓦爾的回答,讓昴吃驚到差點跌倒。
在這一輪中,這可是頭一個好消息。因為證言出自羅茲瓦爾所以讓人有點不安,不過這邊有不說謊的誓約來彌補。
「碧翠絲不是魔女教徒……如果是這樣……」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用不著勢不兩立,沒必要放棄。不用放棄那名少女——
「慢、慢著!我不想空歡喜一場。問題不是她屬於哪個勢力。既然那傢伙不是魔女教,那那本書呢?為什麼她會有『福音』?」
「因為那個地方是收集所有魔書的禁書庫……就算這樣講,在道理上說不過去吧。所以我就直截了當地回答……那本書不是『福音』啦。」
「不是……?可是,那傢伙的確叫那個是福音書呀?」
「因為沒有正式的名字囉。所以說,那孩子才用劣質品的名字來稱呼那本書。」
碧翠絲的拒絕到現在還縈繞耳際。不過羅茲瓦爾否定了對那難以忘卻的叫喊非常執著的昴。一臉瞭然於心的他,在昴說了「是嗎?」之後接下去。
「我不知道你了解到什麼地步,但魔女教徒持有的『福音』是瑕疵品。記述的次數有限,內容含糊不清,解讀的方式也很隨性。那麼不親切的書本,竟然是揭示持有者命運的指標?不覺得太牽強了嗎?」
「……你倒是很了解嘛。我只聽說它是可以預知未來的教典。」
「魔女教徒到處都有,尤其我又是負責管理與魔女相關的『聖域』的人,對上他們也不是一兩次了。在化為焦炭的遺骸中,也曾發現書的殘骸。只不過,內容都只有持有者看得懂,因此不可輕信。」
「這麼說來,在我記憶中……」
昴也持有一本「福音」,但卻看不懂內容。
看起來像外國的書寫體文字,無法轉化成情報傳進腦子裡。就算試著回想看過的頁面本身,但連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效果感覺跟妨礙認知的袍子很像……也就是說,雖然不到常見,但那種書並不稀奇。所以碧翠絲有也不奇怪?」
「——不對喔,碧翠絲的書是完成品。是最接近舉世僅現存兩本、記載真正未來的魔書『睿智之書』的東西。」
(註:此處很有可能是「是舉世僅現存兩本、最接近記載真正未來的魔書「睿智之書」的東西」,台版翻譯可能有所混淆)
閉著眼睛的羅茲瓦爾,說出了昴沒聽過的書籍名稱。
然後,在坦白碧翠絲的書本真面目後——突然感覺氣溫急速下降,昴不禁身子一硬。
原因來自於面前低頭的羅茲瓦爾。他身上的陰森之氣讓昴屏息。
「羅茲、瓦爾……?」
「抱歉。稍微想起以前的事,就忍不住笑了。」
「……那、那是想起以前的事的笑意的話,可真會讓人失去追問的動力啊。」
「不有趣的往日回憶還是留待下次再聊。現在時間應該很有限吧。」
當羅茲瓦爾掛上鬆懈氣氛的微笑,原本緊繃的空氣頓時消失。
緊張的氣氛一解除,昴也跟著虛脫,但被他那不尋常的態度刺激出
的恐懼並沒有消失。只是昴硬是咬牙忍住那股恐懼,強迫自己保持意識。
即便在這段期間,「試煉」依舊正邁向終結,屆時嘉飛爾就會回來。
在那之前要將對談結束。燃起使命感的昴重新面向他。
「雖然很想詳細詢問你剛剛說的『睿智之書』,不過梗概怎樣都好了。我現在需要的,是如何說服持有書本的碧翠絲。」
「只要你痛哭流涕拜託她的話,她不就肯聽了?」
「就說不要開玩笑了!我不是在跟你講笑話,我是認真在問你。」
「我個人認為這個答案稱不上是開玩笑喔……」
攻略頑固的碧翠絲,是要突破宅邸慘劇的不可或缺之舉。就算帶她逃跑的選項消失了,只要有她的協助,戰況就能變得有利。
像是把雷姆和佩特拉這些無法戰鬥的人員藏在禁書庫,也可以讓她們直接到阿拉姆村去。
「而且那孩子就算對上法蘭黛莉卡,應該也能輕鬆擊退她。」
「……我已經不懷疑法蘭黛莉卡是敵人了。」
「唉呀,你本來因為輝石那件事而在懷疑她的,現在卻突然改變看法了?」
「……嗯,是啊,沒錯。」
「很不可靠的回覆呢?假如不安,帶拉姆回去也行。她應該不會拒絕。」
法蘭黛莉卡的嫌疑被洗清,終究只存在於曾回到宅邸的昴心裡。
就羅茲瓦爾來說,他認為昴對回宅邸一事感到不安源自於法蘭黛莉卡的叛意,和持有魔書的碧翠絲這兩者吧。
因此,提議拉姆同行就成了再自然不過的走向。假使撇除「已經試過卻失敗了」這一點的話——
「——『羅茲瓦爾說了,發問吧。』」
「……啊?」
這唐突的發言讓思考的昴傻傻地張開嘴巴。躺在床上、撐起上半身的羅茲瓦爾仰望昴,重複一遍。
「我說的是,『羅茲瓦爾說,要你發問』。要是你這麼不安,那回宅邸後就跟她講這句話。碧翠絲聽了應該會有反應。」
那是在第一次的輪迴中,要離開「聖域」回宅邸之前,跟昴關係惡化的羅茲瓦爾透過拉姆所轉達的傳言。
因為「死亡」的衝擊,所以在第二輪的時候完全沒想到的話——
「……原來如此,看起來你覺得這句話還不夠呢。」
「慢、慢著。不夠是指……不對,在那之前,這是……」
「那麼,就繼續吧。或者,這樣說比較確實?」
不理睬陷入混亂的昴,羅茲瓦爾面露微笑。然後他像平常那樣閉上一隻眼睛,只用黃色瞳孔看著昴,說:
「——你就說自己是『那個人』就行了。」
「那個、人……?」
「讓碧翠絲髮問,你再這樣肯定。這麼一來,那孩子一定會成為你的夥伴,毫不吝惜地幫助你的。」
他的話中帶著強烈的確信。這股確信,使昴回望羅茲瓦爾的眼睛,但靜謐的黃色光輝讓人看不透想法。
不過那句話裡頭蘊含著力量,讓昴相信他說的是事實。
「這是怎樣?為什麼你敢這樣說死?」
「因為對碧翠絲那孩子來說,這是無法顛覆的契約。」
「——契約。」
震動耳膜的單字,讓昴感覺原本悶燒的怒意再度熾燃。
契約、誓約、盟約、約定——這些東西到底要束縛多少心靈才夠?
「那傢伙說她會在宅邸……在禁書庫里,是因為契約。你跟她到底交換了什麼樣的契約……」
「你誤會囉,昴。我跟碧翠絲並沒有交換任何契約。」
「……什麼?」
憤怒到顫抖的昴問道,羅茲瓦爾卻搖頭否定,然後觸碰裹住自己胸口的繃帶,對楞住的昴說:
「我再說一遍。我跟碧翠絲之間,並不存在契約關係。那孩子會住在本家是因為利害一致……守護禁書庫的契約,是她與其他人締結的。」
「其他人……!?那,那個人是誰!」
「這是碧翠絲的私人問題。你不應該問我,應該問她。」
與慷慨激昂的昴相反,羅茲瓦爾的回答漸漸失去熱度。「可惡!」他的態度和回答讓昴用力跺地。
「又是這樣!那傢伙叫我問你,你又叫我問她!互踢皮球也要適可而止!我想知道答案啦!」
「抵達答案的鑰匙我已經給你了。再來只等你插進鑰匙孔轉動而已。箱子裡頭……不對,不會讓你做出從旁窺視書庫裡頭的不識趣之舉的。」
羅茲瓦爾用言外之意,主張自己不會改變意見。
面對他頑強的姿態,昴狠咬牙根,硬生生將氣憤推回肚子裡。
「……照昨天的速度來看,愛蜜莉雅大人差不多要離開墳墓了。成敗姑且不論。好啦,你要怎麼——做?」
刻意停用小丑腔調到剛剛,羅茲瓦爾恢復原本的語氣掃興地這麼說。
雖然火大,但他說的沒錯。時間緊迫,離宅邸遇襲的時間只剩下半天。就算要帕特拉修全速奔馳,也不能再繼續久留。
可以對抗兩名災厄來襲者的戰力,就只有留在宅邸的法蘭黛莉卡,和接下來要回去的昴和奧托,加上拉姆——
「……碧翠絲真的會照你說的那樣做嗎?」
「我立過誓約,絕不說謊。至少,我是這麼相信的。」
「要是不管用,我就揍你的臉。不管會被人怎麼說我都會這麼做。給我記住。」
昴的單方面約定讓羅茲瓦爾罕見地睜大眼睛。當然,失敗的話就代表昴這條小命不保,屆時這個約定在下個輪迴就不存在了。
不過,昴會記得。所以現在先在這宣告。
「明白了。隨你高興。假如你能和碧翠絲結成同盟,一定能成為解決『聖域』問題的莫大助力。」
「不要在人要走的時候講這種意義深遠的話。明明不打算再多透露了。」
「這點程度有什麼——不好的。——因為我好像無法企及。」
移開視線的羅茲瓦爾,稍微降低聲音低語。後半段聽不清楚的昴反問:「你講啥?」但羅茲瓦爾聳肩。
「自言自語罷了。好啦,依依不捨就留待後頭。要是因為你遲到而栽跟頭,我可不會遵守讓你揍我的約定囉?」
「……羅茲瓦爾,最後我只問一件事。」
「——問吧。」
昴沒有被羅茲瓦爾開玩笑的態度所惑,而是正經八百地凝視他。接受銳利視線的他,也用異色瞳映照昴的身影。
彼此的眼中有彼此,昴遞出這一晚的最後一個問題。
「你,不是我們的敵人吧,羅茲瓦爾?」
「————」
慢了一拍後,羅茲瓦爾才回答。
「當然。——你們,是我的同伴呀。」
4
結束密談後,昴前往位在「聖域」偏遠處的會合地點。
已經在那兒做好逃脫準備的奧托與拉姆,帶著帕特拉修等著和昴會合。走在路上的昴時而偷偷摸摸,時而大膽快跑。
「呼哈……可惡,側腹好痛……!」
只不過,趕時間的昴雙腳很難健步如飛。
原因在於被監禁的這三天,飲食和環境都太差,肉體衰弱的程度出乎意料。但是,牢騷之後再說。因為回到宅邸,會有更嚴苛的狀況在等著自己。
「就算,跟羅茲瓦爾說的一樣……」
就算碧翠絲真的會回應昴的呼喚,但她是否真的能對抗艾爾莎她們還是未知數。不管怎樣,抵達宅邸並不意味昴的責任結束。不如說,是終於要戰鬥了。
「————」
看看右手腕上綁得緊緊的手帕。即使被監禁依舊不離身的手帕髒到發黑,還有醒目的綻裂以及血跡。儘管如此,歸還手帕的約定可沒有髒。力量湧現。那個約定的效果再度給予昴力量。
「……只有那個——」
儘管不喜歡契約和誓約這些字眼,但昴本身也以約定為依歸。
根據羅茲瓦爾所言,碧翠絲也被契約束縛。對非人的
精靈少女來說,契約的意義一定遠比昴認知的還要長久沈重——
「所謂的契約,到底是什麼鬼……我——」
掠過腦里的,是至今聽過的許多約定。
愛蜜莉雅與帕克的契約,讓碧翠絲與禁書庫連結的契約,羅茲瓦爾今晚所立的誓約,露格尼卡王國與龍締結的盟約,昴和佩特拉的約定——
然後,昴對雷姆、雷姆對昴施加的,宛如詛咒的——
「——菜月先生!」
旁邊傳來的聲音,讓橫衝猛撞的昴停下來。
一面喘氣一面看過去,是正朝這邊招手的奧托和站著不動的拉姆。看樣子,自己似乎太過專心思考,導致跑過頭了。
邊擦汗邊走過去,在兩人後方,背著行李的帕特拉修也在。看他們已經整裝待發的樣子,昴長吐一口氣。
「怎麼了呀?才想說你終於來了,卻又直接跑掉,我很焦急耶。」
「……抱、抱歉。我在想事情,不小心就衝過頭了。」
「巴魯斯不對奧托惡作劇嗎?看來病得不輕啊。」
「我想對你的判斷基準提出抗議啦!」
兩人以平常的態度迎接回來的昴。但是,毫無從容的昴不搭理他們,使得兩人訝異皺眉。
「不是跟羅茲瓦爾大人談過話了嗎,怎麼還一臉陰沈?」
「我說,只要跟羅茲瓦爾說話就會恢復精神的標準,能不能不要套用在每個人身上?」
「可是,那表情很要不得耶。你可是冒著危險去見邊境伯。請不要說自己一無所獲喔?」
「收穫很多啦。雖然很多……」
重新回顧起來,那真的好嗎?——儘管已事到如今,但他的收穫不免也讓人這麼想。
當然,是開啟了解決卡關的可能性。因為得到了對抗的策略,昴在這一輪免於什麼都沒做,只能輕言放棄的下場。
完全防範宅邸的災厄,救出雷姆和佩特拉,還可以改善跟碧翠絲之間的關係。可是——
「……為什麼,胸口這麼不舒服?」
只要讓碧翠絲成為同伴,救了法蘭黛莉卡的話,也就能處理「聖域」的問題。只要讓她吐出幕後黑手,剩下的問題就只剩下通過「試煉」而已。
而且那個「試煉」,要是愛蜜莉雅不行的話,由昴代為達成即可。
「一切都條理分明。可是為什麼,我會……」
「在你煩惱的時候打岔很抱歉,但我們現在趕時間。不能再待下去了。」
奧托毫不留情地切斷昴的猶豫。雖是無情的判斷,但他說的很對。昴的猶豫不是該在這邊解決的問題。
一切都是在脫離「聖域」、回到宅邸後才會成立的問題。
「帶走龍車的話就太醒目了。所以由我和菜月先生一起共乘帕特拉修醬,不介意吧?」
「你留在這裡也是危險。我沒……啊,慢著。」
奧托朝帕特拉修招手,準備要共乘。昴要他等一下,然後轉過身。背後的拉姆眯起眼睛問:「幹嘛?」
「出了『聖域』,我們會先去宅邸。因為不能放著法蘭黛莉卡不管。不過,就只有我和奧托的話……」
「戰力遠遠不夠。——也就是說,希望拉姆跟去?」
「我跟羅茲瓦爾說了。你來的話……就是,叫人安心。」
要是能說服碧翠絲,獲得法蘭黛莉卡的協助,再加上拉姆的話,就是這一輪可以籌備的最高戰力了。昴也這麼想。
昴描繪出最完善的方案。面對邀請,拉姆考慮了一下,馬上就嘆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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