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四章『生命的價值』(2/2)
昴描繪出最完善的方案。面對邀請,拉姆考慮了一下,馬上就嘆氣了。
「沒辦法。」
「可以嗎?」
「拉姆被羅茲瓦爾大人命令要幫助巴魯斯。」
比想像中還要果斷地接受,這反而讓昴不知所措。但是,拉姆抱著手,繼續道。
「要一起去是可以啦,但要怎麼做?地龍只有一頭,我們卻有三人。」
「……啊。」
「巴魯斯和奧托雖然只稱得上半個人類,但質量上卻是兩個人。果然要一頭地龍載三個人,太殘忍了。」
「半個人類是怎樣!?」
撇開奧托的悲嘆不管,昴為拉姆正確無誤的意見抱頭苦思。
先前沒考慮到移動方式。假如是帕特拉修,就算追加體重輕的拉姆應該也是遊刃有餘,但在那種情況下,搭乘方式就——
「考量到安全,讓拉姆夾在我跟奧托之間做個三明治……吧?」
「順道提一下,還有讓某個人下龍用跑的選項喔。」
「這個方案,從疲勞和體力層面來看,就決定是奧託了……」
那個選項的畫面將會極其悲慘。當然,奧托猛烈反對——卻沒聽到他反對的聲音。這太不自然了,昴和拉姆狐疑地看向他。
被兩人盯著看的奧托,面容僵硬直盯著另一邊瞧。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是照耀聚落的篝火——
「——你們感情很好,邊散步邊聊天啊。機會難得,也讓本大爺加入吧?」
背對搖曳的紅色火焰,一道橘色身影走過來。
——人影敲奏銳利牙齒,邊笑邊釋放驚人氣魄。
「————」
頓時,帕特拉修低鳴,對人影表露怒意。高尚地龍進入臨戰姿態的樣子,讓人影開心地加深笑意。
「哼!都被那樣對待了還不怕啊。那頭地龍,是個好女人呢——。就是所謂的『越是閃亮馬閣利札退越遠』啦。」
「嘉飛爾……」
擠出聲音的昴,因出現的人影——嘉飛爾而渾身戰慄。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早因膽戰心驚而不見蹤影。
造成昴被監禁的直接主因。一看到他就想起那暗無天日的三天,恐怖也再次甦醒。昴抓著肩膀,咬緊牙關,藏住畏懼後抬起頭。
「……現在,你正在進行『聖域』代表的工作吧。在這邊摸魚打混可以嗎?」
「本大爺的立場,就是守護這個『聖域』。要是遇到有威脅的人,完成本分是應該的吧〜。你們這些傢伙,逃不過『聖域』的耳目啦。」
「『聖域』的耳目……?」
「就只是被摸得一清二楚而已啦。喂,你們接下來要去哪啊?」
皺著鼻子的嘉飛爾詢問昴的目的地。對此,昴猶豫是否該老實回答,結果——
「——巴魯斯接下來要逃到『聖域』外頭。待在裡頭對嘉飛來說也只是麻煩,這樣對大家都好吧?」
「……拉姆。」
「事先聲明,這是嘉飛的過失。拉姆可是特地代為處理,所以應該要感謝拉姆。」
拉姆挺起胸膛,用極度挑釁的方式朝嘉飛爾表達方針。昴一瞬間對她的態度感到危險,不過卻又覺得那才是正確解答而閉上嘴巴。
拉姆說的很對。昴的存在對現在的「聖域」來說就只是枚炸彈,這點嘉飛爾應該也懂。所以不引爆炸彈,扔到外頭才是上策。
因此,嘉飛爾煩躁地用力抓自己的頭。
「我們這邊都被看穿啦。真不可愛的女人,但就是這點好。」
「……也就是說,可以看做是會放我們一馬嗎?」
聽到他邊嘆氣邊吐出的話,昴為找到一線光明而睜大眼睛。被抓語病的嘉飛爾不開心地說:
「啊〜?不只是有魔女臭味,還很麻煩的傢伙。留你在這徒增事端,這點本大爺也知道啦。只是也有『合辛的巴那夕陽』這種事。」
「這樣啊。雖然還是聽不懂你那神秘慣用句,不過你懂事明理就……」
曾被監禁的事不會消失,但至少利害一致這點達成共識。不過,正當昴對嘉飛爾放大家一馬的話感到放心時——卻被走上前的兩人打斷。
「怎、怎麼了,你們兩個?」
「沒教養的巴魯斯或許不知道呢。」
「『合辛的巴那夕陽』,是拿傳說商人合辛使小國巴那淪陷的軼事作比喻的格言。——用在逼迫對手全力攻擊或徹底投降二選一的時候。」
「全力攻擊或徹底投降……不會
吧!」
面露警戒的拉姆和奧托說的話讓昴臉色大變,看到這一幕的嘉飛爾雙手環胸,用力扭動脖子讓頸骨咖咖作響。
然後,翡翠色瞳孔閃著好戰光芒,露出銳利尖牙。
「嘉飛!你打算做什麼?是蠢到不懂拉姆在講什麼嗎?」
「你才是該注意用字遣詞吧,拉姆。迷戀你跟不會撂倒你完全是兩碼子事。聽到沒,讓那邊那個傢伙回到他原本待的地方。」
「你、你很堅持要監禁我耶。或許聽起來很像在討饒,不過我真的是瘟神。光是放著就是損失,要脫手的話最好趁現在免錢喔。」
「『貪圖小錢會滅亡』啊——這也是合辛語錄喔。」
沒有比免費更貴的東西。嘉飛爾用這格言斷然拒絕昴的提議。他頑固至此的態度叫人無法理解。他對昴這麼執著的理由是什麼?
「像你這種來路不明的傢伙,可不能放到外頭。留在裡頭,放在最強的本大爺手邊才是最妥當的。」
「這判斷,可能會惹羅茲瓦爾大人不高興。畢竟,巴魯斯對羅茲瓦爾大人來說可是——」
說到這拉姆停住,別有含意地斜視昴。不明白這視線意義的昴困惑不已,不過拉姆重新面向嘉飛爾。
「沒用的傭人。……丟掉也行。」
「都這種狀況了,大姊就別好膽講這種話了啦……」
話說到一半立刻放棄包庇自己的拉姆,讓昴忘記狀況渾身乏力。
不過,卻有人聽到這番話後反應跟昴全然不同。
「羅茲瓦爾會不高興……?」
「————」
頓時,雞皮疙瘩掉滿地的感覺讓昴全身緊繃。一眼望過去,拉姆和奧托也都面頰僵硬,緊盯著眼前的嘉飛爾。
「那個傢伙,有為這裡和老太婆他們著想嗎?根本沒有。那傢伙,只關心自己!拉姆!連你也不被重視!」
「嘉飛,羅茲瓦爾大人……」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管那傢伙去死!俺說最後一次!把他交過來!俺要把他捆起來,你們就安靜——」
生起氣來的嘉飛爾不聽人說話,破口大罵。他猛烈的鬥氣直接膨脹,給人他的肉體變大一倍的錯覺。
但是,就在那一剎那,狀況像反彈一樣發生。
「——拉姆小姐!」
「快走!!」
「哦哇啊!?」
聽到緊迫的聲音的同時,有人的手臂繞過昴的身軀。是奧托。他不容分說地扛起昴。
「帕特拉修——!?」
迅猛跑起來的帕特拉修,像撈金魚一樣讓昴和奧托攀上自己的背。
昴為這意想不到的展開而目瞪口呆。奧托抱著他,勉強握住韁繩——抓緊提升速度的帕特拉修,一口氣衝出夜晚的聚落。
「你這鱉三——!!」
「你沒時間看別處吧,嘉飛!」
「——!不要妨礙誓約——!!」
隆隆怒吼,以及蓋過怒吼的洶湧狂風。
兩者激烈相撞,爆炸。昴的大腦根本追不上,只能抓緊身邊繃著臉的奧托的胸口,大叫:
「等、等一下,奧托!為什麼把拉姆留在那!?」
「再這樣下去你就危險了!這是我跟拉姆小姐的判斷!」
奧托怒吼回應,昴咬牙切齒凝視身後。篝火被踹倒,視野變得模糊。不過還聽得見颳起劇烈狂風與怒罵聲交錯的聲音。
為了擋住徹底裸露敵意的嘉飛爾,考量到戰鬥力的話這是最恰當的解答。可是理性可以理解,感情卻不能接受。
「——呃!!」
疑問和混亂在腦中交雜,另一方面,尖銳高亢的聲響敲擊耳朵。
聲音源頭近在身旁,具體來說就是含著自己手指的奧托。高亢的口哨聲響徹夜晚的「聖域」,而且奧托還重複兩、三次。
「剛剛的口哨,是什麼的信號!?」
「……我不太想用到的手段。要是能不用就解決是再好不過。」
「不要講得那麼莫測高深!我擔心拉姆,別再讓我更混亂……」
擅自和帕特拉修結盟,擬定逃跑手段的奧托都到這地步了是在隱瞞什麼。不過粗聲粗氣的昴馬上就發現了。
「——啊。」
不是在後頭,而是前方。地龍急馳的路線上逐漸有亮光點燃。
那不是篝火的紅色火光,而是結晶燈的白光,照亮迷路之森的路標。
而化身為路標,在黑暗中手持光源的是——
「阿拉姆村的……」
「——我說過了吧。有可靠的協助者!」
奧托說的話,讓昴內心受到衝擊,進而感到胸悶。
協助者,奧托是這麼稱呼為了救昴而出手相助的人。昴原本以為協助者就只是指拉姆而已。
「——昴大人!請務必平安無事!」
通過光芒旁邊的瞬間,手持結晶燈的男子大聲這麼說。當然,是見過的面孔。是寄居在大聖堂,期望與家人重逢、將希望寄托在愛蜜莉雅突破「試煉」的村民一員。
協助者不只有他。在聚落和森林中,發光的數量有多少,就代表同伴有多少。
「你不是說大家知道的話會暴動……」
「其實,早就開始了!但為了你,大家才決定默不作聲!既然菜月先生要逃,他們不想成為你的絆腳石!」
「————」
不懂意思。奧托的叫喊,村民的顧慮,昴都不懂個中意思。
為了什麼要這麼做?絆腳石?誰是誰的絆腳石?只見黑暗中,浮現無數光點。
「————!」
村民犧牲奉獻做出一條光路,帕特拉修簡短鳴叫向他們表達敬意。
即使是知道迷路之森正確道路的帕特拉修,要是被夜晚的黑暗吞噬的話也有可能走錯。白光擊潰那股不確定要素,順著白光的地龍速度逐漸追上風。
「這邊!往這裡頭!昴大人!」
「奧托先生,昴大人就拜託了!」
「還請別比老人家先死啊,昴大人……!」
有許多聲音投向光是要振作起身心就已經幾乎拼盡全力的昴。每道聲音全都是拼命又努力地呼喚昴的名字。
「為什麼大家要做這種蠢事……」
「就算昴大人說這種話,也沒有說服力喔!」
無法處理湧上來的情感,昴哽咽地說,卻被投以苦笑。抬起頭,前面是特徵醒目的大樹——樹根那邊站著好幾名村民。
「直直穿越這裡,好像就是結界了!逃到那邊就行了!」
「你們呢!?」
「阻止追兵!沒什麼,只是幫昴大人爭取逃跑時間的話,總有辦法……」
有五道人影,是青年團的成員。五個人的裝備都很寒酸,但還是決定憑毅力與骨氣絆住嘉飛爾幾秒。這是他們的判斷。
拉姆會留下來,也是盤算嘉飛爾對心上人應該會手下留情吧——
「吼———!!」
咆哮震動森林,下一秒昴就被劇烈衝擊波給吞噬了。
5
「——。———。————啊。」
耳鳴過去後,昴緩緩張開眼睛。
一張開眼,腦袋就大幅搖晃。整個人倒在地面上,儘管如此,三半規管依舊讓人迷失自己在世界的定位,只能像被波浪搖晃一樣左搖右擺。
煙塵覆蓋住視野。倒過來的胃讓什麼東西逆流了出來。是先前喝過的水,還有胃液。又酸,又苦。用袖子擦拭,把頭放倒。
「——啊。」
在傾斜九十度的世界裡,有被挖開的大地和折斷的大樹,以及蹲下的影子。
——被金色體毛覆蓋的東西,就昴看來像一隻巨大老虎。
「————」
猛虎趴低、彎曲身子,用翡翠色瞳孔俯視昴。
體長大約有四公尺,跟昴所知道的老虎相比身形大上一倍。四隻腳又粗又健壯,閉上的嘴巴長著口腔無法完全收納的成排尖牙。
011
只消一眼,就能以視覺明了那存在本身就是威脅。
「……嗚。」
這股衝擊,這種狀態,自己曾在極近距離下品嘗過。在上一輪宅邸被魔獸攻擊、失去佩特拉的那場慘劇中。
「————」
昴拼命轉動脖子,看向周圍。折斷的大樹根部,倒著五名被衝擊吹出去的年輕人。還有近在身旁的奧托的呻吟,以及帕特拉修的氣息。
大家都勉強保住一命,沒有人死。不,是被留下一條小命。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對方是——
「嘉、飛……爾……」
巨軀的下腹部,掛著一條特色鮮明的布片。昴馬上就發現那是嘉飛爾腰巾的一部份。腦內浮現獸化後的法蘭黛莉卡的姿態,同時也連結了她與嘉飛爾是血親這個事實。
——眼前的猛虎,就是獸化後的嘉飛爾。
嘉飛爾只花幾秒就突破拉姆的防線,迅猛地追擊昴他們。不知道他獸化後的戰鬥力多強大,但絕對不是昴敵得過的。
是時候了,他想。已經逃不掉了。但是,只有一件事絕對要做到。
「我會、乖乖、照你說的做……但是、不准、再傷害……」
不准傷害其他人,不准殺了其他人。——只有這個,一定要說清楚。
即使是外表看似猙獰的獸化狀態,依舊是可以溝通的。法蘭黛莉卡證明過這點。既然都現出了這種樣貌,代表嘉飛爾是認真的。可是,昴也是認真的。
就算要被拖回那片黑暗中,也不希望再有人受傷。
——跟「死亡」相比,那片黑暗算什麼呢,菜月·昴。
「————」
硬是撐起身體站起來。承受昴的堅毅視線,大虎沈默不語。
不過,距離逐步縮短。近到能感受野獸呼吸時,昴吞了口口水。就這樣,等待嘉飛爾的判斷。等他解除獸化,變回原本的樣子——
「——咦?」
世界突然變得緩慢。大腦在極限狀態下覺醒,在理解之前搶先運作。
在這緩慢的世界裡,猛虎舉起前腳,亮出銳利的鉤爪。想要立刻挪動身體,但大腦覺醒的地方僅限意識,效力沒有到達肉體。
比一般利器還要尖銳的爪子,揮向昴的身體給予致命傷——
「——你這個大笨蛋!」
聲音來自側面,於此同時一股衝擊把昴撞飛。
眼前散開一片朱紅。世界的遲滯還在持續,血紅混在夜晚的黝黑中,人影發出哀嚎倒下。是保護昴而倒下的人影,倒下的奧托·思文。
他的胸部和腹部被爪子挖出洞,噴出的鮮血濺到昴的臉頰上。
「什……」
傷口,鮮血,保護,大老虎,投降,黑暗,嘉飛爾,對昴,鉤爪,傷害奧托,「死亡回歸」,佩特拉,獸化後,要求,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嘉——飛——爾——!!」
順從在腹中爆發的感情狂吼,昴被猛虎的暴行氣到雙眼充血。
激情煮沸大腦,激憤將體內的血液化為燃油,憤怒之火衝進繞行全身的燃油,連鎖炸開的熱度燒盡思考、感情和性命。
叫喊,狂吼,發出不成聲的聲音。現在,菜月·昴只有憤怒與憎恨。燒毀吧。燒死眼前的怪物。假如憤怒與憎恨可以化為力量,那就把他扯成碎片吧。
「吼————!!」
但是,聲音不具有顛覆命運的力量。
昴的吶喊被凌駕其上的野獸咆哮蓋過,幾乎反被扼殺。事實上,猛虎吼出聲的同時還舉起爪子,要使出方才招呼奧托的同樣一擊。
頭蓋骨被貫穿,肋骨碎裂,性命連同內臟被挖出,變成稀巴爛死去。
「————」
閉上眼睛,迎向逼至眼前的「死亡」,昴發誓要在下一個世界給他報應。自己一定會報仇的。憤怒之火沒有熄滅。鐵定要咬碎他!
在靈魂上頭刻下憎恨,昴等待那瞬間。然而,該來的終結卻沒降臨。「死亡」的時機偏離了。為什麼?昴睜開雙眼,瞪向大虎。
猛虎依舊舉著爪,動作沒有改變。只有一點不同,那就是翡翠色瞳孔不是盯著昴,而是朝旁邊看。
順著視線看過去。視線盡頭有東西飛過來,砸中猛虎的頭。落在地面發出輕微聲響的,是毫無奇特之處的石頭。
扔出石頭的,是額頭冒血、晃悠悠站起來的阿拉姆村年輕人。
「給我離開……昴大人,你這個、怪物……」
擠出聲音、痛得呻吟的年輕人表達自己的堅強意志。
面對不可能贏的猛獸,這個抵抗是多麼拙劣、微弱又虛幻。但不只是他,其他年輕人也站起來,撿起腳下的石頭和樹枝,當作武器。
「餵、餵……」
他們在做什麼?要怎麼制止他們的有勇無謀?
他們的怨恨是朝向哪呢?是丟向猛虎嗎?
不知道。——可是,之後的結果,單純到小孩子都想得出來。
「————」
猛獸揮爪,鮮血噴濺。連續重複兩、三次。
不忍聽聞的臨死慘叫,肉被挖出的水聲,昴尖叫到喉嚨快要撕裂——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啊———!!」
緊緊抓住眼前的野獸,用力咬住他厚重的毛皮。被甩開來。門牙因為剛剛的衝擊折斷了。思考過熱。吐出牙齒和血,飛撲過去。尾巴從旁邊敲過來,整個人輕而易舉地被打飛,倒在地上成大字形。
現在不是躺著的時候。站起來,快站起來,要死的話你應該要比任何人都先死。
「給我、慢著……要死的、只有我……其他人……!」
如果要殺,先殺了昴就好了。
原本嘉飛爾的目標就只有昴。勇敢又和善的他們沒有理由被奪去性命。完全沒有。明明沒有的——
「——嗚、啊?」
咬牙切齒、吐血的昴身體被舉起。
緊鄰身旁、染血的黑色鱗片。是帕特拉修。流淌驚人血量的她,證明了她保護昴免受猛虎的初始攻擊。傷口很深,幾乎是半死不活的地步。儘管如此帕特拉修還是像在宅邸時那樣,即使瀕死也要保護昴。
「夠了……已經夠了。夠了啦,帕特拉修……」
懇求她停下。但慈悲深懷的地龍拒絕了抓著自己的昴的請求。
她銜住昴,黃色瞳孔宿著堅強意志。讓人聯想不到瀕死的潛力充斥雙足,地龍再度迅猛奔馳。
丟下為了保護昴而進行殊死戰的他們,脫離戰場。
「————」
不要丟下大家!昴想這麼喊。
硬是回過頭的瞬間,遠方的最後一人飛出去。翡翠色雙眸在黑暗中猛烈搖曳,緊追逃跑的昴和地龍。速度太快了。
距離又再縮短。逃跑也沒意義。為什麼帕特拉修要逃跑呢?
「——啊。」
帕特拉修雙顎使力,用力扭動脖子把昴丟出去。昴整個人朝前方飛出去。至少讓主人稍微遠離威脅也好,舉動中包含著她這樣的犧牲奉獻。
然後,飛舞在空中的昴發現,懷中有什麼在發光閃爍。
「————」
是輝石。法蘭黛莉卡的輝石。收在懷裡的石頭閃耀著藍色光芒。
昴頓時理解到,帕特拉修並非隨便帶著自己逃跑。她將昴送到結界,送到猛虎獠牙、嘉飛爾的威脅碰不到的地方。
「帕特拉修!」
在旋轉的視野中尋找她,呼喚她的名字。奇蹟似的,兩者的視線交會。
在像爬蟲類的黃色細瞳中,看見不應有的慈悲光芒。
「————」
追上來的猛虎利爪,從旁打中漆黑地龍,將帕特拉修分成兩半。
連慘叫都沒發出,忠龍直到最後都為昴鞠躬盡瘁,最終殞命。
「————」
又是一樣。跟宅邸一樣的結果,朋友死了,愛龍死了,腦袋和血液因此沸騰。
在地面打滾。光芒閃爍。是越過結界了嗎?誰管它啊。殺死帕特拉修的猛獸、害獸逼近至眼前。跨越結界,順從殺意飛撲過來。
「————」
即將劇烈碰撞。
在那之前,光芒膨脹,將菜月·昴染成藍色。
——轉移發動了。
6
恢復意識時,昴一開始感受到的是不舒服的刺激性臭味。
「————」
只要嗅過一次就難以忘記的刺鼻惡臭。
近似藥品的臭味讓昴皺起臉,在冰冷的地板上撐起上半身。咳嗽,渾身都在痛。他咳得更加劇烈,手貼著牆壁慢慢站起來。
手腕上,是被幹掉的血跡和嘔吐物弄髒的手帕。昴藉此得以確認時間過了多久,以及「死亡回歸」沒有發動。自己沒死。世界猶是慘劇的後續。
——腦海里浮現在猛獸爪下接二連三倒地的人們,以及愛龍的末路。
「……嗚、唔。」
自己活下來了。因為某種因緣,所以倖存下來了。
現在好想立刻去死的悔悟堵塞胸口。不過,昴壓抑咬斷舌頭的衝動,身體靠在牆壁上,踉蹌往前走。
惡臭讓昴輕易理解到這裡是哪裡。
追隨記憶,拖著腳,牽著遺憾,昴走向出口。
是監禁自己的建築物。不知道為何會飛到這裡。但是,直覺到原因出在輝石和碰觸結界這兩件事上。
「——唔!」
抓住藏在懷裡的輝石,扔出去。石頭髮出輕響,滾到遠處。這個石頭已經沒有價值了。這個世界也沒有任何價值了。
——這裡是結束的世界。這裡有的,是必須結束的世界。
「————」
在給予自己「死亡」前,昴要看著這個世界是怎麼結束的。
必定要見證到最後,咽下去,化為糧食。
這是該死的時候卻未遂的菜月·昴應盡的職責。
前方就是建築物的出口。觸碰的白色牆壁好冰,冰到手指都沒感覺了。從外頭照進來的光芒逼使眼睛眯起。看樣子夜晚已在不自覺的時候結束,白晝來臨。
自己在這裡,嘉飛爾沒察覺到嗎?那個怠惰的傢伙。昴邊吐著白霧,邊踏到外頭——
「——啊?」
——整片的銀色世界,讓昴嘗到超乎預料的衝擊。
7
理解,絕望,幾度重複更替。
——烙印在昴的靈魂上,描繪出地獄的圓畫。
為了重新修正那張圖而不斷奔走,昴打算竭盡全力。而事實上,經過兩次的「死亡」,照理來說應該可以讓畫筆碰到圖畫才對。
但昴全然不知,在畫筆碰到圖的瞬間,圖畫的內容被改畫成別的地獄繪圖。
「——哈、呼哈。」
在銀色世界中,呼吸變成白霧,踩踏白雪的昴手撐在膝蓋上喘氣。
自出了建築物後,漫無頭緒地走了幾個小時。昨晚,昴能平安無事回到聚落,都多虧了奧托的加持幫忙帶路。
而沒有加持的現在,位在「克雷馬爾堤迷路之森」最深處的這裡——紛飛的雪花讓景色為之一變,卻不給任何可以幫助昴的存在。
「可、惡……!」
消耗體力走動,體溫又被雪景的低溫給奪走。昴心想至少要預防體溫下降,於是拿佩特拉的手帕擦拭額頭上的汗水,然後再度邁步。
「跟佩特拉的約定,還沒……」
太陽升起,代表造訪宅邸的慘劇已無從避免。
什麼都做不到。沒能解救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一定也沒法救雷姆。碧翠絲繼續抱著魔書,奧托死了,帕特拉修也死了,拉姆怎麼樣了呢?嘉飛爾,羅茲瓦爾,他們在想什麼?愛蜜莉雅她——
「可是,我……」
取回一切。重新再來。自己有責任讓一切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這是只有昴能做到的事。昴必須去做的事。
只有昴必須持續去想著那些為此而失去的一切。
只有昴的心底必須持續記得那些為此而支付的犧牲。
只有昴必須繼續支付為了這些而需要花費的代價。
支付對等的代價吧。不斷累積犧牲吧。然後取回一切吧。
「————」
搞清楚應盡的責任與義務的瞬間,眼前的森林敞開。
以為會永遠持續的景色結束,被大雪埋沒的聚落闖進眼帘。
不訝異。早就做好覺悟了。就算此時那隻大老虎突然出現在眼前,自己也只會燒烙憎恨笑著死去。內心老早就凍結了。
可是,與他的覺悟相悖,猛獸並未出現。不對,不僅如此——
「一個人、都沒有……?」
熄滅的篝火被雪覆蓋,「聖域」裡頭完全感受不到有人的氣息。
因為是人口很少的聚落,這種說明不適用。因為這裡給人的感覺是毫無人煙。
像現在,白銀積雪上任何足跡都沒有。因為沒有人走過的跡象。
「下雪……沒人在……」
手掌貼著臉,指甲搔著面頰,昴開始懷疑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
「聖域」充滿寂靜。沒有人的氣息,也沒有蟲鳴鳥叫。就只有偶爾風搖晃葉子的聲響,朝耳膜告知些微的變化。在這個世界,什麼都聽不到——
「——啊?」
在無聲世界、一片銀白的地獄裡,出現了變化。昴因此呆若木雞。
一開始,昴還以為是因風吹而滾動的白色毛線球。
可是,很快就知道那不是毛線球。因為那玩意滾到昴的腳邊,微微顫抖。然後朝著瞪大眼睛的昴豎起兩隻長耳朵。
長長的耳朵,又白又柔軟的毛皮,短短的手腳,兩顆紅通通的眼睛。歪著頭,忙碌地蠕動嘴巴,唧唧地叫。
「兔子……?」
在昴眼中那是兔子,而且還是小得誇張的兔子。
差不多就跟握住的拳頭一樣大,跟老鼠這類小動物差不多大。特徵的長耳朵跟真的兔子相比又太短,搭配圓滾滾的尾巴,所有的部位組合成一種小巧可愛的生物。
在蟲類、動物、地龍、人類、一切都被雪覆蓋而消失的「聖域」中,突然出現的兔子。
「為什麼這裡有兔子……是兔子嗎?」
謎題無窮無盡地衍生,情報量壓迫大腦,使昴覺得想吐。腳邊的這隻兔子是否會成為得知「聖域」發生何事的線索呢?
懷著溺水者捉住稻草的心情,把手伸向兔子——
下一秒,昴的左手從手腕處被整個扭斷。
「……啊咧?」
雜亂的斷面噴出鮮血,暗紅色血管垂落。那又白又細的線是肌肉纖維還是神經呢?不管是哪一種,人體被破壞的光景是萬分獵奇。
逃避失去左手的現實恰恰兩秒後——不同次元的劇痛衝破大腦。
「嘎、啊!?嗚喔啊——!啊啊啊、嘎呃嘎啊啊啊——!!」
012
世界泛白髮熱。
意識被痛楚支配後「好痛」喪失了認識「好痛」現實的能力「好痛」為什麼非得品嘗到「好痛」這樣的痛苦「好痛」原因是出自哪「好痛」發生什麼事「好痛」為什麼「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痛到扭動身子,把冒血的左手插進地面。昴下意識地啃咬雪,不明所以地咀嚼泥土和冰塊。品嘗泥土,咬碎冰塊,為了尋求發生什麼事而挪動視線。腳邊,白色的毛線球——毛皮上散落著紅色斑點,嘴巴動呀動的。
嚼著嚼著,從正在動作的小嘴巴里可以看到昴的手指。昴理解到,被吃了。
手被吃掉了。
「咳、嘎———啊啊——!!」
不想去理解,不想去感覺,但理解和痛楚都逼使精神發狂。
心靈像玻璃藝術品一樣龜裂、粉碎成像沙礫一樣的殘骸。
「咯、噫呃咯咿咿咿!!」
然而,碎裂的心靈卻被痛覺逼著清醒。
小腿肚有燒燙的感覺。以銼刀毫不留情刮削骨肉的刺激讓人翻白眼。暗紅色泡泡在喉嚨深處湧出,整個人像離水上岸的魚一樣痙攣。沒有昏厥。沒辦法昏厥。痛楚太強烈。痛楚太痛了。殘酷的痛楚強迫意識保持清醒。
唧唧。耳朵聽到無數的唧唧叫聲。
那些高亢的聲響數量龐大,昴被數不盡的氣息給包圍。眼球已經扔下工作,放棄去看四周。多虧如此才得救了。
幸好還有在運作的只有耳朵。自己不可能忍受得了這副光景。
「————」
牙齒啃咬全身。陷入身體的牙齒觸感,讓昴理解到自己正被集體進食。
大叫。倒地仰躺,朝著天空放聲大叫。頓時,毛茸茸的某種東西鑽進張開的口腔,舌頭被咬斷,喉嚨被蹂躪,食道到胃的路徑被那東西從內側開懷大嚼,吞吃殆盡。
從肛門入侵的利牙,跟從嘴巴進入的東西在體內相遇。雙方像在比賽似地分朝左右吃遍內臟,逐步將菜月·昴變成肉末。
活生生被生物咀嚼、變成殘破肉片的真實感。
不可怕。也已經感覺不到痛了。都不知道意識在哪了。
正在被吃。慢慢被吃光。左眼被吃掉了。耳朵也已經沒了。內臟被吃得一干二凈,現在,連臉皮都被剝掉。頭蓋骨開了洞,牙齒刺向腦髓——
——。
————。
————————。
——啊。
8
肉體再度組織、建構起來。
被撕扯掉的臉頰肉,被剝掉的臉皮,被咬碎的頭蓋骨,被咀嚼的神經,被舔吸的血液,被殘暴的食慾給蹂躪的靈魂——全都恢復原形。
「——啊。」
血液通過手指,昴全身痙攣、劇烈跳動。
冰冷堅硬的地面上,呻吟的昴口吐白沫,眼球朝四面八方轉動。
不會痛。沒有失去什麼的感覺。四肢都還連在身體上,維持生命所需的必要內臟全都還在體內。肉體恢復了。但是,被吃光抹凈的精神變成怎樣?
在保有「被吃掉」的記憶下,有誰可以回來正常的世界?
「噗、噗、噗……!」
簡直就像癲癇發作似的,昴用頭撞擊地面。撞擊力道被堅硬地面反彈回來,頭蓋骨內的大腦在搖晃。一瞬間,咀嚼的殘渣平靜下來。為了追求平靜,於是重複撞擊。
——為什麼?
不是肉體也不是精神,而是靈魂拒絕認識現實。
最重要的意志決斷機關拒絕再度啟動,菜月·昴因此回不來。
靈魂所追求的,就只有對「為什麼」這個無盡反覆的問題的解答。
發生什麼事?有什麼事?為什麼會變那樣?為什麼只能變那樣?現在的自己變成什麼樣子?變成怎樣?該怎麼做才好?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得不到答案,連問題都很含糊。面對這樣的命題,靈魂只能一味地慟哭。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溺於現實,被惡夢折磨,看不見活路,只能一個勁地問「為什麼」。
正是那個——
「——你再度獲得了資格。」
微微顫抖的昴,耳畔聽到這樣的低喃。
「邀請你——參加魔女的茶會。」
下一秒,才剛回來的菜月·昴,靈魂再度與現實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