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休息 『雷姆』(2/2)
從根部被折斷的角噴出的鮮血,然後是某人高亢的慘叫。
目擊這些的自己想到了什麼,如今她還記得清楚分明。
保護自己、承受暴行、角被折斷,聽著敬愛姊姊的慘叫聲,看著一直羨慕的美麗白角在空中飛舞。
——啊啊,終於斷了。
雷姆是這麼想的。
4
在那之後的詳細經過,發生了什麼事,雷姆都不知道。
只知道在不知不覺間失去的意識恢復時,雷姆已經遠離熟悉的家鄉,被藏在偌大的豪宅里,身旁還有失去「角」的姊姊。
先恢復意識的姊姊,對雷姆醒來一事欣喜若狂——但支配雷姆心靈的,就只有失去角後能力退化到低於常人的姊姊。
【插圖233】
行為舉止和之前都沒變化,但卻不見過去發揮在所有事物上的才氣。姊姊會為一些小事費神,使得雷姆有許多機會出手幫忙。
在失去過往光輝、能力劣於自己的姊姊面前,雷姆心中產生過去未曾有過的優越感——雖說只是萌芽,但那是不對的。
從這時候開始,在雷姆身心中紮根生長的,是凌駕過去自卑感的強迫觀念。
也就是,害被世界所愛的姊姊貶至地面的難堪罪惡感。
雷姆會強烈敬愛姊姊,也是受到這罪惡感的驅使。假如雷姆內心只有對優秀姊姊的嫉妒心,就不會變成這樣吧。
但是雷姆深愛姊姊,而且姊姊的角斷掉的瞬間自己在想什麼——雷姆沒有機靈到能夠忘了那個而活。
「姐接……姊姊原本做得到的事,雷姆必須全部代替姊姊完成。」
改變對姊姊的稱呼,扔掉隱藏在身後的過去,雷姆的奮鬥於焉展開。
面對所有事物以及被賦予的職責,全都以「若是姊姊應該會這麼做」的心態去完成。打從以前自己就一直跟在後頭看著姊姊的一言一行,所以下判斷時沒有任何迷惘。
明明是按照那樣的心態去做,可是結果卻經常遠低於自已預期的成果。那是當然的,姊姊更厲害,有缺陷的姊姊和原本就不夠好的自己,加起來也不如過去的姊姊。
原本應該由姊姊開闢、引導、行走的道路,現在要由自己摸索,牽著姊姊的手往前走。
——在那條路上,已經不存在名為雷姆的少女的人生。
對自己來說,雷姆的一切都只是為了仿效「姊姊應有的人生」而存在,要是連那點都無法滿足,那不中用的自己也毫無相信的價值。
歲月過去,從被燒毀的故鄉遷移到收容兩人的豪宅中,日復一日背離理想的兩人,耗損著雷姆的心神。
身為傭人並非自己的本意,收容兩人的豪宅之主很善良,更重要的是姊姊對他著迷到可以說是奉獻身心也不在乎的地步。
如果要說這幸福美滿的日子有何問題,那一切都是雷姆的責任。
你做得很好。主人稱讚自己,那種話在故鄉早就聽過無數次。
不要勉強自己。姊姊擔心雷姆,但即使勉強自己卻還是不夠。
為什麼要這麼拼命呢?不知道是誰問雷姆這不負責任的問題。
——那還用說嗎?
因為全都做不好。即使竭盡所有、切割靈魂,把此身燃燒殆盡,都碰不到原本應該存在的人事物。
——你是為了什麼而活呢?
這全都是為了,替在那熊熊烈火的夜晚產生愚昧想法的自己睛罪。
——要怎麼做才能贖罪呢?
賭上此身此命,開闢出被雷姆奪去,姊姊應該要走的道路。
因為自己的全部,都是姊姊的劣化品,自己不過是替代品罷了。
5
持續被強迫觀念操弄,雷姆度過耗損精神的日子將近七年。
就雷姆來說,即使對這段時光的任何成果都不滿意,但周遭的人卻都盛讚拼命努力的她。在羅茲瓦爾宅邸得到聰明能幹的評價,還在王選的重要時刻被任命為羅茲瓦爾的親信。
這些讚美對自己來說受之有愧。在這麼回答的同時,雷姆的心中充斥著從未減少的焦躁感。
日積月累的罪惡感不僅沒有消失,甚至更加用力掐緊她的心靈——而且促使她將自己的人生奉獻給姊姊。
「我的名字叫菜月昴!萬夫莫敵的無工作經驗者!請多指教!」
有異物混進羅茲瓦爾宅邸,是在姊姊與愛蜜莉雅從王都回來的那一天。
據說他是愛蜜莉雅的恩人,重傷的少年被抬進豪宅,少年清醒後便和羅茲瓦爾交涉,頃刻間就贏得實習傭人的身分。
對於這位來歷不明的少年,雷姆抱持強烈不信任感是理所當然的。
特別是他開始傭人生活的第一天和第二天,老是露出空泛的笑容,還刻意和雷姆與姊姊接觸,在在都讓她的負面情感堆積。
更何況少年身上傳來的氣味,對雷姆來說是在剌激她想起過往難受的記憶。
魔女的余香——身上罩著這股瘴氣的極罕見存在,確實存於這個世界。
自從故鄉被火海吞噬的那晚,雷姆的鼻子就能夠嗅出那微弱的瘴氣。原因不明,不過七年的歲月證明了這種瘴氣會喚醒討厭的回憶,而且專從策劃壞事的傢伙身上飄出來。
很自然地,雷姆看向飄散瘴氣少年的視線變得嚴厲。
在羅茲瓦爾和愛蜜莉雅面前不能表現出反感,但注視少年的時間變多,像是要揭露他的內在。
對失去角的姊姊而言,只期望與心上人羅茲瓦爾在一起,其他別無所求。而對奪走姊姊原本居所的雷姆而言,一直守護姊姊能夠安心的場所不但是必須還是絕對,因此只要是危害到這個環境的人事物,雷姆都不會饒恕。
就目光所及,少年的行為並沒有帶來不和諧,但是即使聽從姊姊的意見繼續觀察他,雷姆還是認為應該要儘早將他趕離宅邸。
等到發生什麼事就太遲了,就在雷姆做出這個結論的時候。
——撞見了昴睡在愛蜜莉雅大腿上的光景。
雖然當時是尊重愛蜜莉雅的意見,不過雷姆心中開始對思考要如何去對待昴的想法產生厭煩。
逐一審視可疑人物——昴的動向,但很諷剌的是,雷姆知道跟他那輕浮的態度成對比,他對任何事都是全力以赴去做。
那種能力不足又渴望結果的姿態,雷姆也說不出是跟誰重疊在一起。
隔天早上,昴的態度和姿勢都產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一直以來的緊張氣氛消失,毫無技術性可言的積極互動方式也變了。
目的不明的拼勁,轉換成追求達成目標的上進心後,面對工作的方式自然也跟著轉變。雖然還是絆手絆腳,但就質量來說確實有稍微提升。
對於不歡迎環境產生變化的雷姆來說,昴是麻煩人物這件事依舊沒有改變,但已經到了可以改變想法,停止以敵對意識接觸他的地步。
異常是發生在那之後,羅茲瓦爾不在的晚上。
「——一個弄不好,搞不好村子會毀滅。」
昴以奇怪的表情告知最糟糕的可能性,在姊姊的指示下,跟著他前往村莊的雷姆本來還半信半疑,不過到了阿拉姆村,發現真的有孩子行蹤不明,而且森林裡的結界被打破喪失了功能。
「雷姆,走吧,只能靠我們有所行動了。」
昴邀請猶疑不定的雷姆進入森林深處,決定要去拯救陷入險境的孩子們。
實在太不可思議了,一點能耐都沒有的他,拼死要幫助沒什麼關連的小孩子,這個中的理由雷姆實在是不懂。
昴並不是有勇無謀,他知道自己弱小無力,在自覺這點之外,還對向他人求助自己不足的這件事毫無猶豫,這根本是一種傲慢吧。
進入森林,找到孩子後用魔法維繫他們的命,這時昴竟然又說要隻身一人前往更深處尋找不見的孩子,這對雷姆來說除了驚訝沒有第二個反應。
用深知自己無力的眼神,明白自己能力不夠的表情,以扼殺放棄無數次的聲音,昴始終沒有放棄抗爭。
目送一個人進入深處的昴,治療孩子的雷姆心思渙散。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感覺,以熱流的形式盈滿雷姆體內。
將孩子們交給青年團後,憑藉魔女瘴氣抵達昴的所在之處時,剛好是他被魔獸群包圍的窮途末路之際。
看到睡在他懷中的少女時,雷姆的迷惘散去。
一邊掩護逃跑的昴,一邊投身抵擋攻過來的魔獸群。被鮮血與疼痛折磨,可是雷姆的心卻輕盈地像是捨去了重擔。
沒想到不去懷疑昴或是其他人,會是那麼暢快的事。
在那之後,硬生生吃了一擊的雷姆意識墮入深沉黑暗
,取而代之的是只被戰意支配的鬼之本能覺醒,開始虐殺。
飛散的血肉叫人快樂,忘記目的、盡情施展力量給人無比喜悅。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理性發出控訴卻傳不到本能那裡。
鬼的本能想要更多血、更多性命——
「——呃!」
背部被推的衝擊,讓雷姆遲了一拍反應。
什麼東西推了雷姆毫無警戒的背後?回過頭,視線盡頭是昴的臉孔。
那個表情裡頭有安心,鬼的本能切換成雷姆的意識。
看到他身旁有猙獰的魔獸之牙逼近,得踏出步伐伸長手去救他——這麼想的雷姆,鼻尖突然嗅到了瘴氣。
而那導致判斷瞬間變慢,然後……
「——嘎啊啊啊啊!!」
雷姆跟過去的自己一樣,沒有絲毫改變。
犯下跟過去一樣的罪孽後,她終於認知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