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ex1 獅子王所見之夢 『卡爾斯騰公爵領地的戰乙女』(2/2)
令人預感到許多事物開始活動的月亮,搖曳著神秘光芒。
7
隔天,庫珥修·卡爾斯騰第十七次的生日是個大晴天。
「嗯——!很好,天氣很棒!」
拉開窗簾,打開窗戶的菲莉絲任風吹拂長至頸部的頭髮,笑道。
今天早上比平常還要早起,早晨的空氣沁涼澄凈。昨晚雖然三人聊著聊著就熬夜了,但因為滿心期待今天的到來,所以疲勞沒跟過來。才大清早的,精力就比以往還要充沛。
「適合辦生日派對的絕佳天氣!連老天爺都有好好工作呢~喵♪」
心情大好的菲莉絲邊說邊迅速脫去睡衣換好衣服。穿上平常的女性服裝,將白色蝴蝶結別在頭髮上後就準備完畢。
快速照鏡子確認全身打扮後,就踩著宛如舞蹈的步伐衝進走廊,和已經在開始工作的宅邸傭人們會合。
「早——安——呀——!」
「哎呀,菲莉絲大人。早安。今天很早起呢。」
「因為是重要的日子嘛。得卯足勁才行。而且還是沒大家早起呀。」
「因為這是我們的工作。滿心期待的可不只有菲莉絲大人而已,我們可得做足準備面對重頭戲呢。」
已經邁入老年的總管,邊打招呼邊這麼說然後微笑。對菲莉絲而言她也是熟識已久的人物,但菲莉絲知道克制情感的她其實非常開心。
周圍的傭人們雖然工作量比往常多,卻沒有人皺眉頭。因為他們對今天的主角都抱持著敬愛與期待。
「不過不過,論對庫珥修大人的心情,人家可是不會輸的喲。來,什麼都好,讓人家幫忙,快點下~指令吧。」
「真是幹勁十足呢。那麼,我就不客氣地拜託了。」
別來攪局,沒人對陪侍庫珥修的菲莉絲講這種不識趣的話。
總管願意響應他靜不下心的心情,菲莉絲在心底決定用工作來回報這份體貼。
庫珥修的生日派對,預定在今天傍晚開始。
由於賓客會在幾個小時前抵達,因此真正能夠用在布置會場的時間其實只有早上而已。當然,幾天前已大多準備妥當,所以今天的主要工作內容是最終調整、準備備用品、確認上菜的順序以及輪班時間等等。
「不過話說回來,好期待庫珥修大人今晚的禮服裝扮呢。」
「對呀、對呀,超級期待。我本來以為我這輩子都看不到了呢。」
在一旁看老鳥傭人和總管說說笑笑,菲莉絲感到抱歉。
菲莉絲和庫珥修小時候締結約定時,沒神經的他絲毫沒想到有多少人因此而痛心。
當然,他們並沒有責備菲莉絲的意思。有的只有純粹能夠目睹自己從幼年時期就開始照顧侍奉的庫珥修成長為女性的喜悅。
「真的很對不起大家呢。」
所以自己感到內疚、只在嘴巴里道歉,源自於菲莉絲本身的罪過。
這樣去意識罪過的菲莉絲,要是發憤勤勞工作,其他傭人們自然會不甘人後。大家自然拿出各自的本事,提升了作業效率,還沒到中午就做好了一切的準備。剩下的就只剩等待邀請的賓客以及夜晚到來。
——要是沒發生什麼事的話,本該如此的。
「懇請晉見卡爾斯騰公爵!是十萬火急的通知!」
聽到這句話,是菲莉絲剛好走近玄關大廳時。
正當想去接收下一個指令,卻看到一群傭人圍著某個人。想說發生什麼事而跑過去,就看到圈子裡頭是一個上氣不接下氣、滿頭大汗的年輕人。
似乎是駕著龍車飛奔而來的樣子,透露著事情非同小可。他沒受傷但很疲勞,而且還是身心都肩負重擔的疲勞。
「我有要事,希望傳報……!」
「說吧。怎麼了?」
累到跪下來的年輕人仰望菲莉絲的臉。菲莉絲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因為年輕人的臉簡直就像看到鬼。
接著年輕人用帶著戰慄和焦躁的聲音說:
「佛特爾平原出現魔獸……出現大兔了!」
8
「魔獸『大兔』出現了是嗎……我可真不走運……」
聽取報告後,梅卡德深深嘆息,同時這麼說。
地點是宅邸的辦公室,室內擠了將近十人,每個都是梅卡德的心腹,全是為了庫珥修的慶生會而早早抵達宅邸的部下。諷刺的是也因此才能迅速召開緊急對策會議。
「確實不走運……但是,我等能夠全數集合起來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面對魔獸造成的傷害,我方的最初對應非常重要。關於這點,這次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對應。」
「還是老樣子,又被擅長找優點的部下們給救了。……那麼,我想重新確認一次被害狀況,可以再說一遍嗎?
」
「是、是的!」
面對公爵家的重臣,還有卡爾斯騰公爵本人,年輕人的緊張已到達頂點。但他還是秉持著責任依序說明,梅卡德他們則是邊聽邊點頭。
魔獸「大兔」是數百年前由魔女製造出的魔獸——也是其中特別強大的三大魔獸之一,可說是體現了災厄本身。
「白鯨」、「黑蛇」、「大兔」,這三大魔獸被視為災害,其被害規模甚至促使國家組成討伐隊。可是即使用盡手段,卻都沒能討滅其中一員,其棘手程度可見一斑。
這次,發現大兔出現在佛特爾平原。那是位在卡爾斯騰公爵領地邊緣,尚未開拓、凈是荒野的寬廣土地。
「一開始發現大兔的是盜獵集團。他們進入佛特爾平原上的森林,狩獵群居在森林裡的烏布茲斯的毛皮,結果突然被大兔攻擊……」
「真是報應呢。那麼盜獵集團怎麼了?」
「包括頭目在內,絕大多數的成員都成了大兔的食物。倖存者是留下來看守龍車的年輕人,連滾帶爬地衝進附近的村莊,此事才爆發開來。」
聽了年輕人的報告,梅卡德表情陰沈。
「逃進了附近的村莊,是嗎。……那個村莊怎樣了?」
「我村自行決定讓居民搶搭村裡的龍車避難去了,包括那位倖存的年輕人。根據家父村長的判斷,由我前來向公爵大人報告。」
「原來如此,做得好。你和令尊我記住了。這樣一來,被害至少控制在只有村屋被大兔吃掉的程度,人類方面的受害尚淺……諸君怎麼想?」
朝著惶恐的年輕人點頭後,梅卡德詢問心腹們。
其中一名面容充滿知性的壯年人舉手。
「這位年輕人的村子下了最妥善的判斷。將需要避難的區域擴增至鄰近村莊,靜觀其變方是上策。若傳聞屬實,根據魔獸的習性,我方犯不著刻意進擊告知大兔獵物的所在處。」
第一個人建議不戰。但是,表情嚴肅的男子反駁。
「不對,判定大兔會安於現狀實在太過樂觀。它們吃光森林和村莊後要是還覺得不滿足,狀況就難以預料。若是它們散開來的話就無法妥善應付。」
「那麼,該怎麼做才好?」
「先發制人,讓它們自願退出卡爾斯騰領地。包含未開拓的土地在內,這塊領地沒有可以款待魔獸的地方。而且也會造成領民不安。人心畏懼魔獸的時候,我們卻縮在領地內不做反應,有失貴族威信。」
「但就算打倒了魔獸也得不到好處。」
「但不作為不僅沒好處,還會失去人民的信賴,以及我等的自尊。」
開戰派和反戰派意見相左、針鋒相對。兩邊的意見都不能說有錯,也都很正當。正因如此,需要定奪。
「————」
沈默不語的梅卡德心中,正有諸多想法在互相爭執吧。明知如此,即使覺得不應發言卻還是舉起手的人,不是其他人,正是把年輕人帶進辦公室,然後就窩在對策會議角落的菲莉絲。
「那個,梅卡德大人。對不起,在這種時候還打岔……」
「……哦,菲利克斯。嗯,沒關係。怎麼,你想說什麼?」
「關於庫珥修大人的誕生派對這件事。當然我知道中止是不得已的,但來賓即將都遠道而來。該如何向他們說明?」
「對喔,都忘了……還有這個問題。真的是太不湊巧了。」
梅卡德咬唇,然後想起什麼而抬起頭。
「這麼說來,庫珥修呢?這件事沒跟那孩子說吧?」
「請放心。我直接將使者帶到這裡來……目前庫珥修大人應該正忙著應付弗利耶殿下。就這件事得感謝殿下呢。」
「那就好。真的要感謝殿下呢。這樣就鬆了一口氣。」
安心的氣息在辦公室擴散開來。不單單是梅卡德,而是室內認識庫珥修的所有人都感到放心。
擁有貴族驕傲和正義感的庫珥修,在知道領地遭遇魔獸威脅後一定會飛奔而出。所有人都知道她性格剛烈,自然也就認為這件事最好別讓她知道。
「……好了,時間有限。可不能一直煩惱下去。」
繃緊剛剛因安心而鬆弛的嘴角,椅子上的梅卡德端正姿勢。公爵的這個動作,讓全體人員都站得筆直,靜靜諦聽他的話。
「首先,朝鄰近佛特爾平原的村莊發布避難通知。出動本宅和其他城鎮的龍車。讓所有居民避難,也儘可能讓他們攜帶家當財產。大兔所經之地什麼也不會剩下。絕對不容許有趁火打劫之徒。指揮就交給巴達克,你。」
「遵命!」
「再來就是在佛特爾森林周圍部屬兵力。畢竟尚未著手整頓的庭院被剪光的話就麻煩了。不過,目的並非殲滅大兔,而是以牽制為優先。別讓太過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到前線喔?」
「明白。小隊長要怎樣的人?」
「就找領地內有責任在身的膽小老兵吧。真是的,這把年紀還惹人嫌。」
說完梅卡德聳肩,部下們紛紛輕笑。然後在充滿緊張感的室內,梅卡德看向菲莉絲。
「那麼菲利克斯,我也命令你——不得讓庫珥修得知大兔事件,要慎重行事並舉辦派對。」
「慶生會不停辦嗎!?」
「雖說同在領地內,但佛特爾平原的傷害不致於延伸到本邸。而且也得給被招待前來的賓客一個交代。」
「可是,梅卡德大人不在還想隱瞞,實在是……」
「我不是要你這輩子都保密不說。只要瞞過今天就好。明天就會被庫珥修知道了吧……要是被她擔心痛罵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梅卡德裝作開玩笑的話,讓菲莉絲領悟到再多爭辯也無濟於事。菲莉絲嘟起嘴唇表露不滿,眯著眼睛瞪著梅卡德。
「明天會跟庫珥修大人一起罵您的,要是不能遵守這約定就太過份囉。」
「被菲利克斯這麼說還真可怕呢。不過,要是不能遵守……」
「不會因為小看魔獸導致敗北而死吧。」
「別觸霉頭,菲利克斯!」
像往常一樣拌嘴後,菲利克斯痛下決心。話一出口就不聽勸,這頑固的地方父女倆根本是一個樣。
「了解。我菲莉絲,賭上這條性命一定會讓派對成功。梅卡德大人,祝您武運昌隆。」
菲莉絲行屈膝禮,做出祈禱梅卡德平安無事的姿態。
對此頷首的梅卡德,開始和心腹們擬定接下來的行動;菲莉絲則安靜地退出辦公室,匆忙地去和不安的傭人們會合。
好啦,接下來可會忙翻天了。
……畢竟畢竟,接下來可得執行一生一次的撒大謊行動。
9
接著,在梅卡德離開宅邸數小時後。
穿著禮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菲莉絲,笑容全開穿梭於會場內。
「歡迎光臨。感謝您的蒞臨。」
傍晚的卡爾斯騰宅邸,陸陸續續有許多高級龍車駛入。從車上下來的人當然都是穿著符合龍車品味的行頭及氣質的上流階層。
會被邀請參加公爵家千金慶生會的賓客,全都是光面對面就會讓一般人幾乎離魂這種程度的人物。所幸菲莉絲住在這類人種之中地位最高的公爵家,而且還和王室的直系血親是朋友。
不過,正因為身旁的鶯鶯燕燕都是跟嚴肅氣氛無緣的個性,所以這經驗在今天派上用場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不管怎樣,菲莉絲對賓客不會過度緊張和謙卑,平安無事地做好引導的任務。就算是沒打過照面的人,看到站在前台、身穿藍色禮服的菲莉絲也會停下腳步,而菲莉絲就佯裝溫順讓人看到入迷。
「想不到竟然錯過你這麼美得不可方物的人,真叫我痛心疾首。」
「唉呀,真會說話。不行唷。會被你的女伴瞪的。」
菲莉絲剛好輕鬆打發走一個油嘴滑舌、衣冠楚楚的年輕人。雖然冷淡對待對方,但只稍在離去時拋個媚眼就不會起風波,真是簡單至極。
所以至少,只要讓他貫徹這個始終保持笑顏楚楚的使命就好。
「打擾一下。敢問卡爾斯騰公爵在哪?在主角庫珥修大人現身之前,我想打聲招呼。」
「非常抱歉。梅卡德大人目前身體不適……恐怕是暫時沒法露面。」
「這樣啊……在這麼重要的日子。明白了。抱歉做了失禮的請求。」
同樣站在前台,身穿連身裙的女僕朝一名賓客低頭致歉。打從剛剛就頻頻有人想要拜訪梅卡德。這也難怪。純粹抱持祝賀庫珥修生日的心情前來派對的人根本是少數。不如說,撇去家裡的人以外,剩下的幾乎都是來討公爵歡心和打造人脈的人吧。
所以知道梅卡德不在後很多人會灰心,也是在所難免。
「哎,要說不火大的話哪有可能喵。」
「菲莉絲大人,不可以喲。眉頭都皺起來了。」
「啊,不行喵不行喵。」
菲莉絲的自言自語惹來身旁的女僕叮嚀。但不是針對發言內容的她心情也跟菲莉絲一樣。即使習慣了,但對單純祝福家人的這一方來說絕不是愉快的事。
不過,還有著要他們走著瞧的心情。待會就張大眼睛看好了。這個派對的主角身穿晚禮服登場的時候,在場來賓肯定都會大吃一驚。
「哼哼,唔呵呵呵呵。」
「菲莉絲大人,不可以喲。眼睛都散發邪惡光芒了。」
「啊,不行喵不行喵。」
量雖不同,但被叮嚀同樣的事讓菲莉絲吐吐舌頭。
派對才在開場的階段,賓客也都陸陸續續抵達。主角庫珥修現身之時將是派對的最高潮。在那之前都要窩在自己房間的指令一定讓她很無聊吧,但菲莉絲的內心卻鬆了一口氣。
一方面是加持的特性,再來就是自己很難長時間騙過庫珥修。庫珥修的「風見加持」可以判讀風。不僅是大自然的風,還包括了人類的感情之風。想要一直瞞過生來就有這加持的庫珥修,可說是難上加難。
假使是日常瑣事,耿直的庫珥修才有可能被騙。
「真的是用普通的方法行不通的大人物……雖說那正是庫珥修大人的魅力……!」
「菲莉絲大人,不可以喲。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啊,不行喵不行喵。」
讓人叮嚀三遍,也該差不多一點了。女僕也有點厭煩。儘管知道耍這種嘴皮子來掩飾緊張很丟臉,但菲莉絲還是為接下來的時間賣弄小花招。
好啦,重新鼓舞士氣再度進入於前台微笑的作——
「菲莉絲!餵~菲莉絲在嗎!」
而正當想要繼續擔任專心微笑的機械時,遠方傳來找自己的聲音——不會是別人。會這樣子呼叫人的,就只有一個。
菲莉絲察覺聲音的主人是誰,跟眼前的人海被分開剛好是同時。用早就聽慣的聲音,舉著手呼叫菲莉絲的人就是弗利耶。
身穿華麗衣裳,金髮和紅瞳更加閃耀的弗利耶。當大家發現他是這個國家的第四王子後就動作一致地恭敬低頭。
「姆?別這樣別這樣,太拘謹了。余是寬宏大量又和藹可親的好男兒。而且今晚的主角不是余。汝們就等著主角登台,然後享受派對就好。」
弗利耶試圖以莫名的大人大量來收斂壯觀的低頭景觀。不,弗利耶確實是大人物,所以也沒有所謂的莫名器量,不過就他平常的態度確實是叫人想像不到。
「殿下在各方面也是個用普通方法行不通的大人物呢……」
「汝是在那邊講什麼讓人不高興的話……呣,喔喔!」
穿過人牆紅海,來到前台的弗利耶訝異地瞪大雙眼。將穿著禮服的菲莉絲由上往下看過一遍後,心滿意足地深深點頭。
「汝的禮服裝扮還是一樣很棒呢!慶生會和相親那次不論怎麼看都看不膩,真棒!值得讚賞!」
「啊哈哈,謝謝。殿下也是,今天果然很英挺喔。」
「對吧?就連余也都想破了頭才有今天的裝扮。為了參加庫珥修的慶生會,跟她並立也不丟臉而特別訂做的。菲莉絲,怎麼樣!」
「是,非常帥氣。殿下看起來簡直就像個男子漢!」
「哼哼,對吧對吧。」
弗利耶手插腰,高興得挺起胸膛。絲毫不察菲莉絲話中的惡作劇,這方面的人品正是他的可愛之處。
而方才蜂擁過來的賓客也因為顧慮弗利耶而給予了菲莉絲輕撫胸膛喘息的時間。
「話說回來殿下,您至今都在哪裡做什麼?我沒法陪您,所以您就泡在庫珥修大人的房間了?」
「是的話就好了,不過怎可能一直待在女主角的房間裡。余絕不是輸給了想要讓她更衣的女僕們的視線壓力喔!不要誤會了!之後余也沒在屋子裡迷路!」
「是是是。還好殿下平安無事見到我。」
「是啊,鬆了一口氣。老實說,很寂寞耶!」
真是老實又厚臉皮。菲莉絲終於自然笑了出來,連他自己都很吃驚。
畢竟從派對開始到現在,他一直都不是真心地笑。想必表情已經僵成不自然的笑容了吧。不是討厭笑,但如果心情平穩的話就更能笑得自然。主角因為要等待出場沒辦法,但若會場裡頭有可以分擔辛勞的人——
「是說,就是因為辦不到所以才被拜託看家的。」
就算說了也無可奈何的拽氣話跑了出來,菲莉絲連忙用苦笑帶過。
不過,就是待在派對會場招待來賓,跟不在場的梅卡德的任務相比根本就不算什麼。而且這就是現在自己被委任的工作。
菲利克斯·阿蓋爾被公爵命令的重大任務。
「話說回來,庫珥修的晚禮服打扮還沒揭露呢。」
「是呀,因為是最大的樂趣。殿下,您的眼神就像小孩一樣興奮期待喲?」
「沒辦法呀,因為很期待嘛!汝不也很期待?」
「人家呢,在試裝的時候就在場,所以早就看過囉。啊~庫珥修大人的晚禮服裝扮美麗萬分喵~根本是女神降臨喵~」
「唔唔!太狡猾了,菲莉絲!汝根本是那個……卑鄙小人!也不想想是因為誰的功勞汝才看得到庫珥修的晚禮服打扮的!真是的!」
雙手抱胸、鼻子噴氣的弗利耶,差點把菲莉絲給逗笑。
「當然是托殿下的福。大家……梅卡德大人和傭人們,還有我!都非常感謝殿下喔。謝謝您。嘿嘿~」
「呼嗯,是嗎。知道就好!男兒心可不能不寬大呢!余原諒汝。余的心就像天空一樣寬廣!不覺得嗎?」
「是的。殿下的心胸,就像是晴朗的藍天一樣。」
這不是客套話,而是菲莉絲的肺腑之言。
真要說的話,他覺得照耀晴朗天空的太陽才是弗利耶。然後庫珥修就是穿過太陽和天空之間的風。
既然如此,希望自己至少是飄在天空與風中的雲。
「——殿下?」
就在菲莉絲呆想著這些時,面前伸出一隻手。
朝著站著不動的菲莉絲這麼做的是弗利耶。盛裝打扮的他觀察表情略顯陰鬱的菲莉絲後,用平常的樂觀臉龐笑說:
「這表情不像汝喔,菲莉絲。是因為像個娃娃一樣一直轉啊轉,對著每個人擠出笑容才會這樣啦。牽余的手。我們跳一曲吧。」
「……我笑得這麼糟糕嗎?」
「余沒說糟糕。只是覺得跟平常不一樣。汝以為余認識汝幾年了。都五年了咧。當然看得出朋友的笑容是不是真心的吧。」
「殿下是說,我是您的朋友嗎?」
聽到意想不到的話,菲莉絲抬眉反問。結果弗利耶的俊俏臉蛋刻畫出詫異的神色,歪起頭,像是覺得不可思議。
「都認識五年了,還可以沒大沒小地聊天,甚至共享一些小秘密……若這不叫做朋友,那余就一個朋友都沒有了。不然一直以來菲莉絲汝都把余當什麼?」
「這個……但是,這樣令人惶恐之至。」
「余都允許了卻還在惶恐啥啦!菲莉絲,汝是余的朋友。堂堂正正地和余並肩而立,看著同樣的事物然後笑就行了。懂了嗎。給余發誓。」
絲毫沒有考慮到自己和對方立場的強硬發言。不過,菲莉絲卻被這番話給救贖,內心被劇烈震撼。
低下差點就要哭出來的臉,菲莉絲重複深呼吸。平息感情浪潮後抬起頭時,表情已經帶著惡作劇的微笑。
「那麼殿下,可以在您的真命天女庫珥修大人現身前和我共舞一曲嗎?」
「本來就是余邀請汝的,這是當然。順便問一下,汝會跳女生的舞步嗎?被余要求共舞會傷腦筋嗎?」
「請放心。因為我只會跳女生的舞步。」
「那就好。余也只會跳男生的舞步!」
看弗利耶挺起胸膛自傲,菲莉絲真的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接著看向隔壁的女僕,對方眨眼表示前台交給她沒問題。順從這份體貼,菲莉絲點頭。
「那就走吧!跟余來!」
「好的,恭敬不如從命。」
雖說精神抖擻,但牽起菲莉絲的手的動作格外柔和。
弗利耶護著菲莉絲到舞池。凝望著健壯的背影,感到稍微輕鬆了點的菲莉絲手貼胸膛,說:
「話說回來,殿下。我跟您認識的時間不是五年,而是六年喔。您記錯了。」
「唔?是這樣嗎?唉喲,無所謂。考慮到未來還會繼續來往,就別太在意小差錯了。對吧?」
「真是的……是,既然殿下這麼說的話。」
009
在舞池中央面對面,牽起彼此的手,菲莉絲含笑。
當弗利耶也笑著回應他的微笑時,樂團開始演奏新曲子。
在西沈的夕陽中踩出開場舞步,跳起舞來。
時間是天剛黑,等待主角登場的慶生會才剛開始。
10
「是說殿下您出乎意料的強壯呢。人家心裡小鹿亂撞。」
「對吧對吧!因為余是男生。不過幹嘛,不要紅著臉頰蹭過來。這樣很奇怪!」
「怎麼這樣……殿下說人家是朋友,其實是騙人的嗎……?」
「不是,余沒騙汝!只不過,再這樣下去的話余怕會連朋友都做不成,所以才這樣說!別再開玩笑了!是把余當誰了!」
兩人跳完舞,接受如雷掌聲同時離開舞池。走上宅邸走廊的菲莉絲邊戲弄弗利耶,邊朝著庫珥修的休息室走去。
跳舞跳到忘記任務,不過讓派對正常進行的工作很順利。自己意外地在這方面也有貢獻呢。菲莉絲邊這麼想,邊將意識轉移到下一個任務:展示庫珥修的晚禮服裝扮。
差不多也該幫庫珥修換衣服,準備好露面了。
「不過,殿下因為是男性所以不得入內。您能看到晚禮服扮相的時間點和其他人一樣。好了,去、去。」
「跟剛剛的態度有天壤之別耶!幹嘛突然這樣!而且余才沒想過要跟著進庫珥修的房間。只是想說庫珥修搞不好也會緊張,所以想幫她舒緩壓力。」
有夠善辯,但看在弗利耶值得稱讚的作為,所以菲莉絲允許他一塊走。
而且要穿著晚禮服出現在別人面前,庫珥修或許真的會緊張。因此弗利耶的提議也不能說完全沒用。
在這樣的盤算下,兩人一同來到庫珥修房間,但————
「庫珥修大人~?我是菲莉絲。我可以進去嗎?」
「————菲莉絲啊。正等著你呢。進來。」
一敲門,如同往常氣宇軒昂的聲音就給予入內許可。菲莉絲沒想太多就和弗利耶一同進入房間,然後楞住。
「這樣啊,殿下跟你在一起呀。這倒是超乎我料想。」
說完看過來的庫珥修,還是穿著熟悉的一身軍服。沒關係。只要脫下那套衣服,換穿上晚禮服就行了。問題在於她的腳邊。
她的腳邊坐著手腳被捆綁,連嘴巴都被堵住的總管。
「庫、庫珥修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你會驚訝很正常,不過放心。我沒有加害瑪洛妮。只是被她妨礙的話會很傷腦筋,所以只是綁起來而已。之後女僕來了就會替她鬆綁。」
「什麼只是綁起來而已,話說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不擅長繞圈子說話,就單刀直入說了。————父親上哪去了?」
「————」
眯起琥珀色雙眼的庫珥修問,菲莉絲的喉嚨因驚愕而凍結。
這反應加深了庫珥修的確信,接著她的手按上窗戶。這裡才一樓,要爬窗外出沒有問題。而且可以肯定庫珥修絕對會這麼做。
「請、請等一下!您是憑什麼根據要去哪……」
「地點是佛特爾平原。目標是災害……魔獸。父親帶著巴達克和其他心腹離開宅邸,預計今晚要做個了斷,沒錯吧?」
除了驚愕還是驚愕,菲莉絲只能被戰慄給支配。
想不到有誰會泄密給庫珥修。但是,庫珥修掌握的狀況精準到讓人只能認為有人泄密。但到底是怎麼得到情報的?
「要從一個人身上問出來太勉強。因此我是一個一個去問知情的人,然後組合片段的情報推測出來的。而讓我確信自己的推測的,是剛剛的菲莉絲你。」
「啊……」
「我要去幫助父親。就算派不上用場,就算會被罵不需要你我也要去。忠臣聚集在獅子家紋下時,卻要我穿著晚禮服等待戰勝通知,這我哪辦得到。」
果然這麼說。一旦給庫珥修知道她就一定會這麼說。所以宅邸里的人才會團結起來瞞著她。
然而這樣的努力卻被庫珥修一個人的才幹給瓦解。
「給余站住,庫珥修!誰允許汝這麼做了!」
站在不發一語、說不出話來的菲莉絲旁邊的弗利耶叫住庫珥修。即便是庫珥修也不能無視他,回應的聲音降低了音調。
「殿下……請原諒。這是我之所以為我的必要之事。當然,日後也必定會補償對賓客的無禮。因此,身為公爵家的一份子,請讓我前去。」
「不要擅自設想那麼多。在說去不去之前,余根本搞不懂汝等在講什麼!梅卡德不是因為發燒所以在房間歇息嗎?余聽到的是這樣。雖說實際狀況看了菲莉絲後感覺不對勁。」
被斜眼盯著看,菲莉絲雙肩顫抖。弗利耶點頭道:
「沒關係。菲莉絲和梅卡德在策劃什麼余是不知道。但對余來說,難以原諒的是汝,庫珥修。汝搞錯什麼了吧。」
「我搞錯……?」
「假若以自己體內流動的獅子王忠臣之血為傲,那不讓今晚的活動告吹才是汝的職責。不要擅自判斷哪邊孰重孰輕。汝的評價不是由汝決定。————別說汝忘了是誰發誓要看著汝了。」
「————」
弗利耶嚴峻的話語,令庫珥修的表情微微僵硬。強烈打擊她心靈的那番話用意為何,只能靜觀的菲莉絲不清楚。那是只有庫珥修和弗利耶才懂的重要東西。
「豈敢忘記……如殿下所言。但是,我…我要是……」
「庫珥修大人……」
庫珥修那被狂浪吞沒的心頭有多痛苦,菲莉絲感同身受。
現在,在庫珥修心中角力的是身為公爵家後代的驕傲,以及累積至今名為庫珥修的人性。兩邊都是形塑出她的重要事物。
缺少其中一個,庫珥修就沒法是庫珥修。
「殿下是要我留在屋子裡,露出虛情假意的笑容……」
「————?不,余沒那麼說。汝誤會什麼了。」
「咦?」
弗利耶歪頭表示不解,反而是庫珥修和菲莉絲同時驚訝出聲。難得的主僕反應讓弗利耶眼露光輝,然後將露出虎牙的嘴巴歪曲成笑容的形狀。
「懂嗎?余想說的,不是要汝堅守公爵家後代的立場,而是要守護公爵家千金庫珥修·卡爾斯騰的生存方式。」
「我的生存方式……嗎?」
「————!?」
好像在講簡單至極的事,弗利耶自信滿滿地要求。他本人一臉說了佳話的表情,但聽在耳里的人們卻為這突如其來的意見感到困惑。
「不,兩者兼顧的話當然是很理想。可是,就現實層面的考慮要做到兩者……我個人力有未逮。」
「汝又搞錯了。————有餘在。有菲莉絲在。汝不是一個人。」
「殿下……」
「沒什麼,派對不按照預定走是常有之事。畢竟,在慶賀的筵席上大家都喝了酒。就算主角慢一點抵達,都還有其他炒熱氣氛的傢伙在爭取時間。既然如此,余就來跳一段劍舞好了。」
說完,弗利耶就做出揮劍的姿勢。頓時,原本愕然的庫珥修眨眨眼,接著微微一笑。
那微笑自然無比,美得讓菲莉絲和弗利耶都看傻了。
「殿下的這份心,超越任何贈禮。我身、我心,發誓效忠殿下,鞠躬盡瘁。————謝謝您。」
「別這樣別這樣!被汝這樣子會很難為情的!余跟汝是朋友,別在意這種無聊小事。不說這了,菲莉絲!」
「是、是!」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菲莉絲嚇到肩膀聳起,弗利耶輕拍他肩膀。
「庫珥修會亂來,所以汝要守護她。因為汝是庫珥修的騎士。」
「我是……庫珥修大人的騎士?」
「一名待在主子身旁的騎士,必須有豁出性命保護主子的意志和心情。所以說除了汝之外,余不知道還有誰能勝任庫珥修的騎士。」
萬千感慨,因弗利耶的話而溢出。
持劍保護庫珥修————那是在很久以前,因為自己身體虛弱而放棄的夢想。那個夢想由和庫珥修訂定的約定取代,而約定原本要在今天消失的。
菲莉絲原本要變得無依無靠的這一天,得到了新的誓言。
「可是,我連劍都沒法握牢……那麼弱的騎士,就算有也於事無補……」
「這是殿下的旨意。而且,劍由我來揮。我希望你待在我身旁,做只有你做得到的事。————那是我對我的騎士唯一的要求。」
庫珥修的斷定,使得一道熱淚划過菲莉絲的臉頰。
宛如燒燙的熱度,令菲莉絲連忙擦拭臉頰。接著面向弗利耶,朝早已熟得不能再熟的王子致上強烈敬意。
「菲利克斯·阿蓋爾,領命。我一定會保護庫珥修大人。」
「就是這樣。代替余照顧朋友。————還有庫珥修,拿去吧。」
朝獻上最敬禮的菲莉絲點頭後,弗利耶突然拿出東西遞給庫珥修。那是聽到要去休息室的弗利耶特地去拿來的。
「殿下,請問這是?」
「雖然汝說余的心意就是十足的贈禮,但那樣余會過意不去。因此余也準備了禮物。應該是最適合汝的東西吧。」
遞出的包裹細長且沈甸甸的,解開繩子後,庫珥修瞪大眼珠。
她手中是一把劍————而且一看就知道是鋒利寶劍。
「這是城堡寶物庫中最棒的傑作。余讓波爾德那傢伙鑑定過了,所以不會有錯的。現在,余就將這賜給汝。」
「殿下……不是反對我握劍嗎?」
「沒辦法呀。余眼中所見的汝,總是都握著劍。余喜歡的是握劍的汝。當然,穿上女裝的汝也很有魅力……但對余來說,汝就是握劍的女人。」
臉頰有點泛紅的弗利耶耿直地對庫珥修這麼說。
「既然放不下劍,至少握上余挑選的劍。不然的話汝永遠不肯放開那柄短劍。被獅子王奪走汝,可非余的本意。」
「我的獅子王,從以前就一直……不對。」
打斷自己的話,庫珥修搖頭。接著她將收下的劍捧舉過頭。
「您賜與的幸福令人感激。我一定會帶回符合殿下心意的成果。」
「很好!……雖然接收的方式有點偏,不過算了。」
充滿氣魄的告白卻被庫珥修的遲鈍完美帶過。對此感到可憐的同時,菲莉絲重新尊敬起弗利耶。
然後。
「那麼,走了,菲莉絲。去幫助父親,然後立刻趕回派對」
「哇~光聽就覺得很累!菲莉醬可是一大早就忙到現在耶————」
庫珥修利落地跳出窗外,菲莉絲也跟著掀起裙子跳出去。踩踏草皮接觸到外頭的空氣,心想自己到底在幹什麼的菲莉絲深深吐氣。
不過,一直欺騙庫珥修、梗在胸口的閉塞感,現在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目送就這樣跑出去的兩人,弗利耶先是關上窗戶。
「好啦,送他們出去了……不過接下來會變得怎麼樣余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呼嗯。」
邊說邊蹲下的弗利耶看向被扔在一旁的總管的臉,對著深受感動的總管點頭,邊解開綁住她嘴巴的繩子邊說:
「先好好說明。再來就是思考如何只靠汝們和余來撐場面。因為代替庫珥修的責任很重大喔!」
弗利耶邊說邊像平常一樣哈哈大笑。
11
——卡爾斯騰公爵宅邸舉辦的派對,逐漸被不安穩的氣息給支配。
這也難怪。畢竟,派對都開始幾個小時了,夜也深了,宴會也泡夠久了。只剩下主角,公爵千金庫珥修登場和打招呼而已。
但是關鍵的主角始終沒有現身,甚至連派對的主辦者梅卡德·卡爾斯騰都以身體不適為理由沒有露面,懷疑在來賓之間開始擴散開始也只能說是必然。
「主角和主辦者都不露臉的派對,是拿我們這些客人當白痴嗎。」
雖然沒有明目張胆,但處處都有這類的內容在低聲傳播。
如坐針氈,但還是為了主人拼命執行任務的總管與傭人們,足以用忠義來形容。
「唔……就算是余再怎麼努力,也很難再爭取時間……」
被招待的來賓中,唯一知道事情始末的就只有弗利耶,他活用自身的立場與謠傳來肆虐會場,擔起舒緩來賓的不信任與無聊的職責,但也已經賣弄得差不多了。
用笨拙的劍舞,以及高明的流麗麗演奏來延長時間,也有其極限。
既然如此,接下來只好表演王室家傳的傳統絕技————正當弗利耶要摒棄王族的驕傲挑戰技藝時,會場突然一陣喧譁。
來賓們竊竊私語,源頭來自於大廳入口。大門被敞開,外頭有人走進來。那是搖曳著綠色長髮、身著軍裝,正氣凜然的人物。
「庫珥修·卡爾斯騰大人。」
有人叫出現身的麗人之名。
庫珥修朝聲音來源看過去。出聲者渾身一僵,見狀,庫珥修手貼胸膛,然後優雅一鞠躬。
「各位來賓,誠摯地感謝諸位遠道而來。此次寒舍諸多失禮之處,容我代替當家梅卡德向大家致歉。」
微弱的驚訝傳開,是因為從那清朗澄凈的美聲中感受到堅強的意志。
才剛十七歲的少女所表現出的莊嚴態度,讓方才還在講壞話的人們都閉上嘴巴,傾聽她清澈的嗓音。
「假若各位能寬恕我的任性,還請稍待片刻。因為我想換上符合宴會的裝扮再重新向各位打招呼。」
挺直脊樑、抬頭挺胸的庫珥修環視會場裡的賓客。那鋒利如刀刃的視線,讓客人只能沈默肯定她的話。
「感謝各位。————菲莉絲,過來。」
「是。」
定睛一瞧,不知何時,庫珥修的背後立著一名穿藍色禮服的人。這位也是美人。雖然裙擺和頭髮亂了,但當事人和主人都不在意。
每個人都自動讓路給這對並肩而行的主僕。
身著軍裝前進的庫珥修讓觀者都忍不住挺直背脊。腰部的配劍宛如揭示了她的態度。
途中順道帶走女僕,騎士陪同在旁的庫珥修離開會場。頓時,原本的緊張感消失,大家全都吐氣並且面面相覷。
「庫珥修大人真是,雖然有聽說傳聞……」
「為劍術痴狂,還是巾幗不讓鬚眉的千金小姐……哈哈,原來就是那樣。」
顫抖的聲音試圖用三言兩語鄙視庫珥修,但當事人最清楚,那只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被名年輕少女給折服罷了。
聽聞她的話,近距離看到她的人們都有同樣的想法。
什麼為劍術痴狂的放蕩貴族,根本是誇大其詞。對方就如同家紋一樣,是頭高貴的獅子。卡爾斯騰公爵家應有的姿態,確實由庫珥修·卡爾斯騰所承繼。
「————」
為此戰慄的眾人大多認為參與派對的收穫頗豐。可以說已經無人期待有更上乘的驚訝。但最後的衝擊,卻在更衣後的庫珥修回來時再度襲擊他們。
「……真美。」
有人脫口喃喃道。沒人知道是誰說的。因為大家都跟出言者有一樣的感慨。
庫珥修現身在明月照耀的大廳之中,身上穿著一席黑色晚禮服。綠色長髮盤起,掛在白凈肌膚上的珠寶飾品閃耀生輝。只不過穿軍服時給人宛如利刃的尖銳印象,只是穿上晚禮服就轉化為寶石光彩。
簡直就是被琢磨過的寶石。在場的人只能吐出這麼俗氣的感想。
010
「弗利耶殿下,真的有勞您了。」
高跟鞋喀喀作響,庫珥修最先走向弗利耶。雙手抱胸的第四王子朝著面前身著晚禮服的庫珥修,滿意地點頭。
「果然余的眼光沒出錯。庫珥修,汝很美。」
「您過獎了
。」
「這不是客套。余真的很想獨占現在的汝,但不行。還得讓汝好好展現給等待已久的大家看呢。」
微微臉紅的弗利耶用下巴朝庫珥修示意。對這舉動點頭表達理解,接著庫珥修搖晃著裙擺轉過身。
站在大廳的正中央,集眾人矚目於一身的庫珥修優雅地行屈膝禮。
「先前萬分失禮,再加上又占用諸位的時間,對這份恩情只能表達歉意。在此,容我再次感謝各位。」
「————」
「感謝各位今天為了我庫珥修·卡爾斯騰而移駕至此。我已十七歲,已不是用年齡當藉口向父親和諸位撒嬌的年齡。今天也好,過去也好,都是被眾人扶持至今。————因此,我在此立誓。」
視線筆直,為了傳達給每個人,為了不辱沒說出口的話。
「庫珥修·卡爾斯騰從今天起,將成為不愧對家名與大家期待的貴族。在場的各位都是證人。還請用往後的行動判斷我是否有打破誓言,所言是否為真。」
「————」
「抱歉說了無聊話。請再次盡情暢談。今天竭誠感謝各位聚集至此。」
有掌聲。一方面是被氣勢壓過,但不單單如此。
庫珥修的話語和態度,並不追求掌聲。
「殿下,可以的話能陪我共舞一曲嗎?」
「唔……」
在這樣的氣氛中,庫珥修朝弗利耶伸手邀舞。
跟周圍的人們一樣,看庫珥修看呆的弗利耶慢了一拍才反應,不過立刻就恢復往常的表情,而且雙眼炯炯有神。
「嗯,好呀。那當然。把汝變成女人的是余,所以汝的第一個對象就該是余。」
「————!?」
弗利耶輕率的話,讓聽者產生誤會和動搖。但庫珥修僅是淺笑,沒有訂正,和弗利耶牽著手走向舞池。
「順帶一提,我也問過菲莉絲……庫珥修,汝會跳女生的舞步嗎?事先聲明,就算期待余也沒轍。」
「請放心,男女的舞步我都有學。如果殿下想跳女生的舞步,我也會配合。」
「那樣子也很有趣,但被穿著晚禮服的汝摟抱支撐可不美。」
見弗利耶苦笑,庫珥修回答「那麼,我跳女生的舞步」。接著原本靜靜旁觀的樂團配合庫珥修的眼色,開始演奏。
月光下一男一女共舞,是派對再正常不過的光景。
————留在賓客心中的舞蹈,為這波瀾萬丈的一天靜靜地拉起簾幕。
12
「話說回來,當時還以為會怎樣呢。」
派對結束的隔天,在主要成員聚首的地方,菲莉絲這麼說。他膩在坐在旁邊的庫珥修的懷裡撒嬌,享受主人的溫柔撫摸。
「讓菲莉絲你擔心了。對不起。要是沒有你,受到戰傷的父親不知道會怎麼樣。你馬上就完成了騎士的職責呢。」
「您過獎了~。請多摸一點。」
「汝們!怎麼才過一晚就變得這麼黏了!?」
弗利耶朝著親熱的兩人大叫,被撫摸的菲莉絲嘟起嘴唇。
「是說,殿下要待在這裡多久?派對已經結束了,您沒有住在這裡的理由了吧。不用工作嗎?」
「不要趕人趕得這麼直接!哼唔唔,余的朋友幾時變成這種性格……!」
「能和殿下當朋友,一定是多虧了這種性格喔~好痛!」
「菲莉絲,差不多一點。對殿下很失禮的。」
輕輕拉扯貓耳,庫珥修朝弗利耶行注目禮。這態度讓弗利耶雙手環胸,不過立刻挑眉。
「我也有想對汝說的話!首先,為什麼是這種打扮?說好的女裝怎麼了?這跟約定不一樣吧。」
「殿下,我與父親的約定是執行公務與必要的場合時才著女裝。平常的裝扮這樣就行了,這是養傷中的父親給我的承諾,因此還請讓我照做。」
流利回答的庫珥修,身上是眼熟的軍裝。雖然絲毫不損她的美麗,但在知道她昨晚的晚禮服樣貌後,絕大多數的人都會覺得惋惜。
「沒錯,梅卡德也這樣。送汝們離開,聽總管瑪洛妮說了事情始末後,余整顆心都涼了。沒想到是去討伐大兔……那些傢伙有被趕跑嗎?」
「嗯,那當然!庫珥修大人以雷霆萬鈞之勢活躍,大兔那玩意就被咻咻地砍倒囉!我們抵達的時候梅卡德大人已敗下陣還負傷,要是沒有庫珥修大人的話真不知道會變怎樣……」
「說的太誇張了。就算我不在,巴達克他們也能處理吧。要說可以自豪的事,就是我的劍技以及菲莉絲的治癒術有稍微幫上忙。」
庫珥修說得很謙虛,但菲莉絲卻覺得那份活躍就值得自豪了。
其實,梅卡德痛切感受到自己力不從心。在佛特爾平原上,被大兔奪去居所的魔獸和野獸們四處肆虐。梅卡德就是在那時候負傷,但與他會合的庫珥修指揮和判斷都很正確,因此才分出勝負。
其中庫珥修的劍技————後來被稱為「百人一太刀」的絕技,將會被參與那場戰鬥的人廣為流傳吧。
其實,昨晚慶生會結束時,高呼「卡爾斯騰公爵領的戰乙女」的叫喊不斷傳到菲莉絲敏銳的耳朵里。戰乙女,實在是很符合庫珥修的稱號。
「話雖如此,打破叮嚀是事實。父親罵我罵到喉嚨都啞掉了。總之,又被禁止練劍和騎地龍了。」
「要說打破約定的話,梅卡德大人也一樣……唉,天下父母心啊————」
「就我而言,等父親傷勢痊癒回來後,我有很多話想跟他說。在那之前就先稍微品嘗父親的工作重擔吧。」
負傷療養的梅卡德不住在宅邸內。這段期間,就由庫珥修擔任代理領主。只不過庫珥修的眼神帶著一絲愉悅。
「汝,表情不錯呢。」
弗利耶說,庫珥修意外地睜大眼睛,然後微笑。
「嗯,或許吧。昨晚對我來說,在各種意義上都是得到難能可貴的經驗的一段時光。或許這麼說會被父親斥責……但經過昨天發生的事,終於有我是我的感覺。」
就著開朗的表情,庫珥修將自己的心情道出口。
這抹微笑太過清澈,令弗利耶整個人看呆了。而菲莉絲代替嘴巴一張一合的弗利耶,帶著惡作劇的眼神用力抱住庫珥修的手。
「還有還有呀,晚禮服扮相被說不差呢。」
「穿之前覺得很不安,但穿上之後意外地還不賴。從今以後呢……至少睡衣換成那種應該不錯。」
「會很好喔!菲莉醬覺得跟平常的庫珥修大人跳舞就很棒了,但兩個人都穿禮服跳舞果然很新鮮喵~」
「那余要怎麼辦!穿晚禮服的女生男女舞步都會……不對,正確來說是反過來吧。穿禮服的男女跳男女舞步……嗯?怎麼會變這樣!?」
被自己的話給搞到暈頭轉向,弗利耶歪著頭,眼睛在打轉。那模樣逗得庫珥修和菲莉絲同時笑出來,而見到他們的反應,弗利耶也笑了。
「一切都圓滿解決,雖然還有很多事要善後,但大部分都可說是塵埃落定了吧。既然如此,那就好!」
「殿下不管什麼事都能幹脆釋懷,這點很棒呢。菲莉醬又重新迷上您了。」
「哈哈哈!那正是余的優點!嗯,所以說不要蹭過來!住手!不要魅惑余!不准裝可愛!」
被視線朝上的菲莉絲小鳥依人,逼使弗利耶動用所有自制力。
憐愛地凝視兩人那模樣,庫珥修小聲嘆氣。
「我真的受惠許多。————這份幸福,有朝一日能回報嗎。」
像是畏懼自己太得天獨厚,庫珥修深深感慨地這麼說。
————庫珥修·卡爾斯騰接受梅卡德·卡爾斯騰出讓的當家地位,成為卡爾斯騰公爵家當家,是在這之後過半年的事。
光陰似箭,忙碌的日子開始,三人相視而笑的時間也開始產生間隔————
不久,庫珥修將會不斷重複回想這一天的事。
但那是在之後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