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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章 『鎖鏈的聲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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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客人、客人,您很不舒服的樣子,請問不要緊吧?」

「客人、客人,好像肚子痛的樣子,不會是失禁吧?」

姊妹擔心的聲音投向低頭的昴。

雖然時間短暫,聲音卻很熟悉。時而嘮叨、時而讓人安心,可以寄予信賴的聲音。

——如今,卻披上完全不同的意義,殘酷地晃動昴的耳膜。

「讓你們擔心真的很抱歉,我只是剛醒來,可能有點睡迷糊了。」

邊承受視線邊回應,昴調整過呼吸後才抬頭。

湧上的激情,在臉抵著棉被的期間總算消失在浪潮里。脫離最初的衝擊後,彷佛軟綿勒人的喪失感如今還在胸腔內啜泣。

——這些都是羅茲瓦爾的惡作劇,他只是想要騙我而已。這種想法多美好、多叫人氣憤,又多讓人感到救贖啊。

從自己的內心藉口獲得些許救贖後,昴睜開眼看向前方。

「——啊啊,是這樣啊。」

然而卻被從朦朧之間瞬間擴展開來的世界給推回現實。

站在床鋪兩側,手撐著床看著昴的雙胞胎——拉姆和雷姆這兩位看慣的人,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地凝視昴。

兩人的眼裡,對昴沒有絲毫感情。這四天的生活,和她們之間雖少但確實有累積的某種事物,就像雲霧一樣消失無蹤。

「客人——?」

困惑的聲音自兩人的嘴唇同時發出。

她們的視線追著從床上起來的昴,不過當事人卻感覺像是置身冰寒,順從被催逼的焦躁感,和雙胞胎姊妹拉開距離。

「客人,不可以突然亂動,您還要安靜休養。」

「客人,突然亂動很危險,您還要好好休息。」

面對兩人擔心自己的聲音和手指,昴反射性地轉身逃避。冷淡的反應令兩人痛心地眯起眼睛,不過昴根本無法從容到去注意這些變化。

被自己認識的人當作陌生人對待,那種難以忍受的感覺。

前些日子,昴才剛在大街上、在巷弄里、在廢屋中品嘗過相同的感覺。

但是,現在跟那時有決定性的不同。狀況不同、時間不同、經驗不同。

當時不用和幾乎不認識彼此的愛蜜莉雅和菲魯特重新培養感情。

現在卻要單方面和曾經締結信賴的人重新培養感情。在認識的人變得像陌生人的生疏下,離奇的恐怖感緊抓著昴不放。

看到昴畏怯的眼神,雙胞胎女僕也開始察覺到異狀。

沉默籠罩室內,彼此都在互相窺探等對方出招,沒人有動作,於是……

「抱歉——我待不下去了。」

昴抓住門把,連滾帶爬衝出走廊的行動,比意圖制止的雙胞胎動作還要快了一點。

赤裸的腳底感受著走廊地板的冰冷,昴一邊大口吐氣一邊沖剌。既突然又沒有目的地,只是胡亂奔跑。

逃跑,快點逃,可是卻不知道自己在逃離什麼。

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自己無法繼續留在現場。

奔馳在相似的門並列的走廊上,昴還是用快要跌倒的狼狽樣亂竄。

然後喘口氣,像被引導似地推開其中一扇門。

——大量書架並排的禁書庫,迎接滾進來的昴。

2

只要關上門,禁書庫就與外界完全隔絕。

一旦如此,要想踏入這個房間,就得打開宅邸內的所有門。

不用擔心被追了。垂下肩膀,昴背靠著門癱坐在地。

即使坐下來,雙腿依舊在顫抖,連想要止住顫抖而伸出的手指也一樣。

「如果是在玩紙相撲,我說不定會大活躍喲,哈哈。」

連自嘲的話都失去力道,乾笑聲只是凸顯了虛無感。

靜謐書庫的空氣蕩漾著老舊紙張的氣味,朝昴的心情稍微注入了平穩和緩。明知只是一時心安,但現在的昴也只能倚賴它。

重複,不斷重複,一直重複深呼吸。

「——沒敲門就闖進來,真是無禮至極的傢伙。」

昴像上了岸的魚大口喘氣,嘲弄的聲音從書架深處傳到他的耳中。

昏暗的房間深處,入口正面的盡頭放著一張梯凳,少女就坐在那。

是和平常一樣毫不動搖,持續和昴保持距離的禁書庫看守人碧翠絲。

碧翠絲用力闔上對嬌小身軀來說過大的書本,瞪視著昴。

「你是怎麼打破『機遇門』的?……剛剛就算了,現在又來。」

「不好意思,一下子就好,先讓我這樣,拜託。」

雙手合十膜拜,但沒聽到對方的回答,昴閉上眼睛。

——必須在安靜又不會被打擾的地方,好好重新面對現實和自己。

自己的名字,這裡是哪裡,剛剛的雙胞胎是誰,眼前少女的名字和存在,不可思議的房間。四天,說好的約定,明天,要和誰,一同到哪去——

「對啊,愛蜜莉雅……」

想起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的銀髮,還有含羞帶怯的微笑。

讓月亮甚至滿天星斗都黯然失色的閃耀少女愛蜜莉雅,以及與她的約定。

「碧翠絲。」

「……竟敢直呼我的名字。」

「你說我剛剛打破了『機遇門』對吧?」

不但直呼名字,還沒禮貌地丟出問題,碧翠絲的表情變得相當不悅。不過儘管如此,規矩有禮的碧翠絲退避衝突,聳聳肩說:

「就在三、四個小時之前,沒神經的你才剛被我戲弄。」

「就是無視你的計劃,所以你在鬧彆扭的時候吧,我懂了我懂了。」

即使無力,只有挖苦碧翠絲這件事不會忘記,少女再度鬧彆扭。

——三、四個小時前,昴剛和碧翠絲相遇。

剛剛的話,意味著那是自己第一次在羅茲瓦爾宅邸醒過來的時候,也就是昴什麼都沒想,第一次開門就中大獎,打破無限走廊的時候。

之後,昴就在這個禁書庫被碧翠絲親手弄昏。

第二次醒來是在早晨,床前有拉姆和雷姆。

「也就是說,現在的我是在……宅邸第二次醒來的時候囉。」

收集線索和記憶比對後,昴大致推斷出自己置身的時空位置。

雙胞胎會一同來叫昴起床,只有在這天早上,之後都是單人輪流,而且可以躺在客房的床上也只有在第一天。

「所以說,我從五天後又回到了四天前,是這樣囉……?」

跟在王都時一樣,昴再度回溯到過去的時空里,現在的狀態就是要如此定義。

不過,理解現狀跟接受是兩回事。

昴抱住頭,思考會這樣回到過去的原因為何。

在王都,昴會回溯到過去,都是以死為契機的「死亡回歸」造成的。以三次的死亡為糧食,拯救了愛蜜莉雅脫離輪迴,是至今以來的判斷。

事實上,在羅茲瓦爾宅邸的這五天,應該是平安無事、萬事太平地度過。

然而到了第五天,卻突然回到過去——而且事前毫無預兆。

「跟上次的條件不一樣嗎?自以為死了就會回去,但其實是一個禮拜左右就會自動回去……不對,如果是那樣……」

這樣一來,就無法說明為何會回溯至來到羅茲瓦爾宅邸第一天的早晨。

時間回溯的原理不明,但在王都的回溯應該存有某種程度的規則。

其一,就是復活地點的問題。如果昴沒有脫離那個迴圈,照理說醒過來時應該會和水果店的傷疤老闆打照面才對。

「不過,現實卻是刀疤中年男變成外表是天使的女僕二人組,落差太大啦。」

接納現狀的心境,就跟天國與地獄一樣是正反對照。

摸遍自己全身,確認身體狀況良好。什麼事都沒有,昴這麼想。

如果按照之前的條件,昴會回到過去的理由很明確,亦即——他死了。

「就算會死好了,為什麼會死?睡著之前的一切都很普通啊,睡著後也完全沒有會讓人感受到『死亡』的狀況。」

當場死亡。假若如此,就不會有令人意識到「死亡」的瞬間。

雖然也有猜想是因中毒或瓦斯而在睡著的情況下被殺的可能性,但那意味著暗殺。昴沒有理由被人那樣做,前提條件根本不成立。

「這樣一來,搞不好是沒達到破關條件所以被強制送回過去。」

以遊戲來比擬,就是沒有完成必要的事項導致Game Over。可是,根本不知道是誰策劃了哪些事件,連觸發方式都不清楚,這根本是款爛遊戲。

「我原本就是馬上放棄,直接上攻略網站找破關方式的隨性

玩家……」

「還想說在碎碎念些什麼,結果是那麼無聊的事。」

望著沉浸在思索之海的昴,碧翠絲貌似無趣地說完,臉龐浮現嘲笑。

「死啊活的,人類的尺度就是這麼無聊透頂,結果就是些無稽妄語之類的謊言。」冷漠,在某種意義上是厭棄到殘酷的話語,但是碧翠絲不變的態度反而讓昴安心。他站起來,拍拍屁股重新面向門。

「要走了?」

「我有事想確認,要沮喪等那之後再說,多謝啦。」

「貝蒂啥都沒做……快點滾出去,貝蒂要重新移動門了。」

與溫柔無緣的聲音,不知為何卻讓現在的昴感到舒適。

碧翠絲本身沒有那種意圖吧,但昴卻覺得被那番話給推了一把。扭轉門把,朝吹來涼風的外頭踏出一步。

短瀏海被風吹動,眼睛有點痛所以伸手遮臉。

然後風停了,光溜溜的腳底傳來草皮的觸感——而在視野里……

「唉呀,果然是閃閃發亮啊。」

看到在庭院前輕聲嘆息的銀髮少女,昴的內心雀躍不已。

還真是漂亮的處理法。他在內心這麼罵傲慢自大的書庫看守人。

「——昴!」

察覺到昴的少女瞪大藍紫色雙眼,慌張地跑過來。嘴唇所吐出的銀鈴聲響,僅是發音就譜出最高級的曲調。

昴也自然地走向衝過來的少女。兩人相對,看過昴全身後,少女的眼角透露出安心。不過,像是要重振精神,她馬上就端正姿勢和眼神。

「我可不是擔心你,是因為你醒來後馬上就不見,害得拉姆和雷姆慌張地在屋子裡頭跑來跑去。」

「那兩人會慌張反而很稀奇。還有抱歉啦,我剛剛去找了一下碧翠絲。」

「又來?醒來之前就去過一次了,我聽說你被她戲弄……」

擔心地湊近自己的美貌——愛蜜莉雅毫無防備的臉蛋,令昴差點忍不住想伸手倚靠,但他連忙自律自己軟弱的內心。

在這時候這麼做的話就太急性子了,在禁書庫得到讓自己冷靜的時間也就失去了意義,讓碧翠絲背黑鍋可不是自己的目的。

面對一臉擔憂的愛蜜莉雅,昴只能表情含糊地回應。看到他那不像自己的態度,愛蜜莉雅反而冷淡地沒有深入追問。

這是當然,對相遇後一同度過的時間未超過一小時的愛蜜莉雅來說,不可能會知道現在的昴「不像他自己」。

昴和愛蜜莉雅之間,有著無法彌補的四天鴻溝。

只有昴知道,愛蜜莉雅不知道的那四天,確實存在過。

「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嗎?」

「有可愛的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巴啊。那個……你沒事就好。」

一開始說的話讓愛蜜莉雅面紅耳赤,但她對緊接著的話點頭回應。

「嗯,我沒事,因為昴保護了我。昴才是,身體還好嗎?」

「喔,好得不得了,只不過有點缺血。瑪那被拿得一乾二淨,又因為起床的衝擊而削減體力,感覺精神像是被球棒痛毆一頓,不過我沒事喔!」

「是嗎?那就……咦?怎麼聽起來像是滿身瘡痍……」

「唉喲,就你看到的,沒事啦。」

伸展雙手,為了展示健在的樣貌給愛蜜莉雅看,他在原地轉一圈。

儘管不舒服,但身體狀況正慢慢恢復正常。上緊發條,用舌頭濕潤嘴唇,現在必須開始扮演菜月·昴這個人。

「有精神就好……你要不要回屋裡?我還有點事。」

「喔,跟精靈的TALK TIME對吧?我不會妨礙你,可以待在你旁邊嗎?還有帕克借我一下。」

「是沒關係,不過真的不能妨礙我喔,因為我可不是在玩。」

歪著頭,愛蜜莉雅的說話方式像在對小孩說話,這樣的大姊姊姿態可愛得無以復加——決心之火點燃了昴的心。

「好啦,走吧走吧,時間有限而世界宏偉,我和愛蜜莉雅醬的故事才剛開始。」

「是啊……咦?你剛剛說什麼?『醬』是哪來的?」

「沒關係沒關係。」

推著對暱稱感到驚訝的愛蜜莉雅的背,兩人移動到庭園的既定位置。

暱稱也是,昴知道在持續呼喚暱稱的期間,愛蜜莉雅就會完全喪失訂正的力氣,一點一點地認同,這也是在失去的四天時間裡所構築的羈絆之一。

「——我會拿回來的。」

愛蜜莉雅露出無法認同的表情,昴走在她身後小聲地說。

停下腳步,望著遠去的銀髮,然後視線移向天空。

——看到東方天空的低處,可恨的太陽正冉冉升起。

再五次,重複這樣的光景,就能迎來約定時刻。

要是可以看到太陽迎接自己與月亮相配的少女說好的約定就好了。

——還有時間,而且他已經知道答案。

「我是不知道惹到誰,不過我會全部拿回來,讓對方哭喪著臉的。不要瞧不起打心底迷上那一晚笑容的我的貪戀。」

朝著天空握拳,不知是對誰下達宣戰公告。

那是昴來到這個世界後,頭一次向對自己施以「召喚」和「輪迴」的存在給予極為明確的叛逆宣言。

和第二次輪迴的戰爭,即將開始。

為了知曉羅茲瓦爾家一個禮拜後的後續。

為了守護那一晚的約定,和她們說好的約定——

3

痛罵升起的太陽,第二次的羅茲瓦爾豪宅頭一天拉開序幕。

這五天,若能看到太陽平凡升起又落下就好了。

度過這段期間的方式,昴的方針是「儘可能按照上一次的劇情流程」。

在庭園下定決心,昴最終的目的,就是完成在最後一天和愛蜜莉雅講好的約定。為此,就必須通過那一天的月夜,再度訂下約定。

而且按照輪迴的約定俗成,可以確立某種程度的結論。

那就是「走相同的路,故事就會歸結在同樣的地方」。

因為走的路和上次相同,當然會有這種結果。相關人物的想法和行動重疊,就會通往同樣的結果吧。對昴來說,重要的是只改變重複發生的死亡結局,全面回收過程中所發生的回憶。

亦即,終極目標為利用輪迴只擷取好的部分。

使用SAVELOAD大法,將結局誘導向自己的喜好,這就是昴崇高又邪惡的決心。

「雖然這樣想,可是為什麼這麼難呢?」

在冒著水蒸氣的浴室,呈大字形浮在浴池中,昴邊吐泡泡邊回顧第一天。

從下定決心的早晨開始,便以破竹之勢迎向大失敗戲碼。

首先和愛蜜莉雅結束早上的例行工作,等羅茲瓦爾回來在餐廳高談闊論。

老實說,沒有自信可以趁勢講得連細處都一樣,不過大致的對話走向應該都是承襲上一次。帕克的讚美,愛蜜莉雅的暱稱,推選國王的概要和愛蜜莉雅的關係,然後是確立昴在羅茲瓦爾家的地位。

揮別被豢養的魅力,昴跟上次一樣以實習傭人的身分成為宅邸的一份子。之後和教育指導員拉姆一同行動,從認識宅邸接續到第一天的勞動工作,可是從這邊開始就怪怪的。

「為什麼跟上次完全不一樣呢?簡直就像是準備了完美的小抄,結果看到考卷時卻發現科目錯了那種徒勞無功感……我是為了什麼重來的啊。」

從浴池中只探出臉來的昴,下巴放在浴池邊緣不高興地說道。

按照方針,原本事件走向應該跟上一次一樣,可是擔任指導員的拉姆給予的工作內容卻跟以前完全不一樣,從雜事等級一竄升到等級四了。

「雖然還是一樣盡幹些雜事……不過內容難度比起上次根本是三級跳啊。」

單純來說,就是交付的工作不論在質還是量的方面都增加了。

「上次雖然也是做得筋疲力盡,不過這次的難度卻不容小覷……可惡,本來還想說工作一樣的話就能輕鬆完成。」

與預料相去甚遠的殘酷現實令昴發牢騷,不過另一方面,他判斷目前的狀況稱不上良好。

努力模仿上一次的過程,結果就是這樣。要是第一天的內容就變得如此之多,那第二天以後搞不好也無法和上一輪一樣。

無視微小差異,就會有接踵而來的大問題,這樣的落差可能性好可怕。

「特別是這一次,不知道回到過去的理由……」

像平常一樣睡覺,醒來就回到過去了。這次的模式就是這樣,和上次以死亡作為時間回溯的條件不同,無法預料生命終點的這一次,光是思考對應方法就煞費苦心。

「差這麼多

的話,記憶會變得不可靠呀……?」

和愛蜜莉雅在王都邂逅的第一天——回想那充實的一天。

儘管細節部分每次都走到不同的路,但大抵上每次發生的事情都有共通點。還不知道遺漏重大事件的話會怎麼樣,但說到這次在羅茲瓦爾宅邸的日子裡,唯一在昴的腦中有留下印象的事件,除卻第一天的話就只有和愛蜜莉雅的約定。

如果能抵達那裡,之後只要改變結果就能夠跨越這次的輪迴。

把整個身體浸泡在浴池中,在缺氧的情況下集中思緒沉思,然後,就在昴的臉探出浴池時……

「——喲——可以一起洗嗎?」

手插腰的全裸貴族就在眼前,昴後悔自己幹嘛呼吸。

全裸站在伸手就能觸及的距離,胯下聖劍被浴室暖風晃動的他,正低頭俯視著昴。

「浴室被我包了,我拒絕。」

「這是我的宅邸設施,是我的所有物喔——?我可以自由——使用的。」

「那就不要問啊,隨便就跑來跟人搶浴室。」

「唉——呀,好嚴厲,而且我又不知道有人在用。雖說這個浴室確實是我的所有物……」

羅茲瓦爾單膝跪地,伸手輕輕抬起沒有抵抗的昴的下顎。

「身為傭人的你,不也可以說是——我的所有物嗎?」

「我咬!」

「毫不猶豫就咬啊——!」

咬了抓自己下巴的討厭手指後就遠遠退開,昴以仰式遠離羅茲瓦爾。

浴室大到很誇張,浴池的寬敞可以比擬日本古代澡堂的木製浴池。過度浪費空間的做法,赤裸裸地呈現出貴族的癖好,不過獨占的滿足感也絕非一般。

所以,工作結束後的泡澡時間就跟上次一樣,成了昴的休息時間,但是……

「又是預料之外的展開啊……」

——上次的四天裡,從來不曾跟羅茲瓦爾一同洗澡過。

不僅如此,在前一個輪迴裡頭羅茲瓦爾忙到不行,幾乎沒有跟他打過照面。他都是和照料自己的雙胞胎接觸吧,和昴的接觸就只有在第一天的早餐時間而已。

「沒想到,一切都朝我預料之外的方向攻過來……」

「我是不知道你在煩惱什——麼啦,不過世上滿滿都是——不順心的事。」

邊講些日子不好過的話,邊泡進浴池裡的羅茲瓦爾走到昴身邊。背靠著浴池壁,吐出一口長氣的姿態,怎麼看都是處處皆有的普通男性,看來泡澡的快感是世界共通的。

「現在我才發現,就算是你,到了浴室也是會卸妝的呢。」

「嗯?啊——啊,對呀。唉呀,這可能是我第一次在昴面前——露出素顏喔。」

「是啊,搞什麼,這個普通的帥氣感是怎樣啊,根本沒必要隱藏吧。」

「我臉上的妝是興趣,並不是用來遮住臉——的喲。我又沒有嘴巴裂開鼻子扭曲,眼神也沒有可怕到叫人絕望……唉喲。」

「不要看著我說,如果我是內心軟弱的三角眼早就死了。」

生來就一副兇惡眼神,在第一次見面時給人強烈的負分印象,即使很想對生給自己這種面容的雙親抱怨,但母親的眼神跟昴一模一樣,所以也不好說什麼。

看到昴因為想起雙親而表情複雜,羅茲瓦爾轉換話題。

「和拉姆跟雷姆有沒有好好相處——呢?那兩人在這宅邸工作很久了,應該懂得和後輩來往的方法吧。」

「雷姆還不太有接觸,和拉姆倒是打好關係了。不如說,拉姆有點過分親昵了。在分前、後輩之前,她的態度從我還是客人的時候就沒變呢,那女生。」

「唉——呀,不足的部分會由雷姆彌補,因為是姊妹,所以都會互相幫忙。在這層意義上,那兩人其——實幹得不錯。」

「在我聽到和看到的範圍內,都只有雷姆在彌補,拉姆根本就是妹妹的劣化版。」

單看姊妹雙方,就能直接斷言她們在家事技能的優劣程度。姊姊拉姆在所有技能上,等級都不如妹妹雷姆,而且相差還不是一、兩等而已。一般來說,應該會有姊姊被劣等感折磨的設定才對。

「可是結果卻是『因為是姊姊所以拉姆比較偉大』,她神經粗到把我嚇到了。」

「要說神經粗的話,我覺得——你也不輸她——喲。不過,原來是這樣啊,你會這樣回答呀。噠噠噠地踩在人的痛處上,表達起來也毫不客氣,其實很不——錯呢。」

「你話中太多擬態詞,感覺不出你在稱讚人。」

不懂得看氣氛的昴,在批評他人缺點上是沒有猶豫的。光是這一點就成了讓他容易被孤立的高傲性格,這也可以說是喜歡觸怒他人的壞習慣。

昴的回答令羅茲瓦爾閉上一隻眼,只留下左邊的黃色瞳孔仰望天花板。

「我不是在諷剌,我是真的覺得不——錯。因為女孩們有點太過要求只靠她們自己了結一切——啦,這方面,要稍——微靠其他人從外面拉一把……這樣子,一定會有所——改變的。」

「是這樣嗎?」

「是這樣——喔。」

兩人將頭部以下的身體泡進浴池,讓全身感受溫暖並交互發出感嘆。然後,昴突然想起什麼而抬起眉毛。

「對了,羅茲親,我有點事想問你,可以問一下嗎?」

「好——啊,只要是見識淵博的我可以答得出來的就可——以。」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用這麼拐彎抹角的說法,來表達自己博學多聞的傢伙呢。先不說這個,這間浴室的熱水是用什麼原理湧出的?」

敲敲浴池底部,昴道出一直懷抱在心的疑問。

兩人浸泡的浴池是以石材製成,觸感舒服感覺像是大理石。浴室位在宅邸地下室的一角,而且男女都可使用,不過每個泡澡的人使用後都會奢侈地放掉熱水重新加水,所以就算在愛蜜莉雅洗完之後進來也毫無充實感。

「我沒有特別要喝啦,不過想在喝到之前先知道。」

「你的冒險心真的經常叫我驚訝——呢。這就是年輕人……不,我年輕時就有你那種構思了吧。」

昴的莽撞在羅茲瓦爾看來十分耀眼,接著他點頭。

「總之,答案很簡單——喔,因為浴池底下鋪設了火屬性的——魔礦石。洗澡的時候推動瑪那煮沸熱水,廚房應該也有在用。」

「原來加熱鍋子的原理是這樣,我才想說沒有瓦斯是怎麼加熱的咧。」

雷姆俐落地生火備料入鍋,在後頭邊削蔬果皮邊切到手是昴的職責。不過,在搞不懂那個講得理所當然的「推動瑪那」的意思下,主廚·昴還離誕生甚遠。

「總覺得瑪那這種東西,不是魔法使者就拿它沒輒呢?」

「沒——那回事喲,所有的生命都具有門,不論動植物都——毫無例外。不然的話,就無法成立現今利用魔礦石發展的——社會了嘛。」

新單字的出現令昴歪起脖子思考。是看不下去昴那個樣子吧,羅茲瓦爾豎起一根手指咳嗽清嗓。

「要不,就在這邊給你——上門課吧。教導有點愚昧無知的你,何謂魔法使者——如何?」

「我就無視想要一一頂嘴的心情,在這邊先乖乖上課囉。」

面對羅茲瓦爾提出教授知識的建議,昴在浴池裡頭端坐,重新面向他。只不過,雙方全裸這一點沒有任何改變。

「那麼——就從初級開始,昴當然知道『門』是什麼吧?」

「不,就算你講得理所當然應該要知道,不知道的人還是霧煞煞……」

「你的音調突然降下來了呢。還有,連門的事都不知道嗎……就像謙虛地說完後,接著說『咦,真的嗎?』這種感覺。有用對嗎?」

羅茲瓦爾向昴確認「真的嗎」的使用法。發源於昴的國度,在原本世界經常被輸入的措辭中,又以「真的嗎」的使用頻率特高,所以熟悉得很快。

給羅茲瓦爾的使用法評價滿分,雙方擊掌後又回到課堂。

「欸、欸,坦白說門是什麼?有和沒有會有什麼變化?」

「簡單來說,門就是讓瑪那進出自己身體的——出入口。透過門,可以吸取瑪那,也可以釋放瑪那,是我們的生命線——喲。」

「了——解,就是MP專用的水龍頭嘛……」

在羅茲瓦爾的簡潔說明下,昴能夠理解了。

「剛剛說所有人都有門,那我也有嗎?」

「真——是,當然有——啦,如果自認是人類的話。你是人類吧?」

「我這種直接被放生到異世界的純人類男子真不走運,既是真正的平凡人,又是真正的路人甲。」

毫無戰鬥的力量也沒有打破狀況的智慧,學力偏中下,身體能力稍高但沒有持久力,習得

的技能只有裁縫和BAD ENDING製造者,完全是路人中的路人。

但是,這可能是來到異世界後第二值得高興的情報,讓昴管不了那麼多。魔法這誘人的單字令心頭高聲呼喊,瞳孔因希望而閃閃發亮。

「第一值得高興的當然就是遇見了愛蜜莉雅,不過這個也很夭壽贊啊!終於,我也要成為夢想中的魔法使者……不對,這正是我所期盼的機會!」

「魔法的話題能讓你這麼高興——呀,真是魔法使者暗中保佑——呢。不過,就算有門,素質問題可是占了很大的要素。因為值得自豪所以我很自豪,像我這樣受才能眷顧實在很糟糕——喲?」

羅茲瓦爾的開場白,讓昴聽到了觸發劇情的輕微聲響。

自信滿滿的羅茲瓦爾不知道,眼前全裸飄在浴池裡的昴,是來自異世界的「被召喚之人」這件事。

自古以來,從異世界被召喚而來的人都有特殊能力,可是自己武力不行,知識不行,運氣說零還算高估,根本就是負數。然而現在,有魔法,沒錯,魔法。

「來了呀,羅茲親,我的嶄新希望!魔法、魔法,來談談魔法吧。現在,魔法浪潮正在襲來。我光輝的未來,就飄蕩在浪潮間!」

「是——嗎?那就繼續囉。魔法基本上分為四——個屬性,你知道——嗎?」

「不知——道!」

「啊哈——啊,無意義、無目的、無知到天真的絕佳地步。看在我心情好的份上,就跟你說明吧。瑪那分為火、水、風、土四種屬性,懂了——嗎?」

「喔,很基本呢,已經理解吸收了,繼續繼續!」

昴的要求令羅茲瓦爾心情大好,他邊點頭邊繼續講解。

「與熱量有關的火屬性,掌管生命與治癒的水屬性,在生物體外活動的風屬性,在體內活動的土屬性。主要的屬性大致分為這四類,一般人都會有其中一種屬性的——資質。順帶一提,我是四種屬性的資質都有——喔?」

「哇喔!雖然驕傲得令人厭煩,不過還是形式上誇獎一下。好厲害!屬性是怎麼調查出來的?」

「當——然,像我這樣的魔法使者,只要碰到就能知道。」

「真的嗎?來了,這就是我在等著的劇情。快幫我看,然後告訴我!」

昴像沒有管教過的狗一樣歡欣雀躍,用溫情的目光看著他,羅茲瓦爾同時將手掌貼在昴的額頭上。這是一幕全裸的兩個男人,眼睛閃耀著光彩互相看著對方的光景。

「好,那麼——失禮一下了。繆——繆——妙——妙——」

「嗚喔喔!好有魔法氣氛的效果音!現在,就是見證奇幻的時刻!」

唯有現在,忘卻了所有的不安,昴任思緒馳騁在眼前的浪漫中。

——魔法,那一定會成為被召喚至異世界的自己的獠牙。

確信的希望讓瞳孔閃耀發亮,昴一味地等待診察結果。

「好——知道了。」

「來了,就等這句話。是什麼呢?我的屬性是哪個?果然是反應我熾烈燃燒的熱情個性的火?還是其實是比任何人都冷靜沉著的硬派冷男部分比較突出的水?又或者是吹過草原清涼颯爽的天性才是我的本質的風?不對不對,這邊應該是會出現我那從容值得依靠的NICE GUY大哥素養的土才對!」

「嗯,是『陰』呢。」

「ALL駁回!?」

出現令自己懷疑耳朵的診斷結果,昴的反應簡直就像被告知身染惡疾。而且,實際上羅茲瓦爾就是用宣告絕症的感覺,沉重地開金口。

「毫無疑問——是徹徹底底的『陰』呢。和其他四種屬性的連結非——常的微弱,相反的卻只特化一點到這種地步,實屬罕見——咧。」

「什麼啊,陰是啥啦!不是四種分類而已嗎!是分類錯誤吧。」

「我剛剛沒說——到,除了四種基本屬性外,還有『陰』與『陽』這兩種屬性。只——不——過,幾乎沒有相符者,所以就省略了說明——啦。」

意思是,極端罕見的例外囉。

聽了羅茲瓦爾的閘明後,昴空轉的心情這才平復下來。

沒錯,就是非常稀少的屬性,這意味著特別的能力。

「其實這是非常厲害的屬性吧?就像五千年才出現一個,比其他屬性都還要超級強的那種!」

「這個嘛,說到有名的『陰』屬性魔法……遮蔽對手的視野,阻隔聲音,讓動作變遲緩,可以用的就是這些吧。」

「DEBUFF專門化!?」

DEBUFF,給敵方負面狀態效果的技能總稱,具備朝輔助職業突飛猛進的特化性能。

原本期待可以使用傳說級的破壞魔法,或是強大無比到可以引起天地變異的魔法,但卻是令羅茲瓦爾難以啟齒的妨礙·降低能力系效果魔法。

因為是真心覺得遺憾,所以是事實吧。

「被召喚到異世界,沒有武力、沒有智慧、也沒有作弊技……連魔法屬性都是DEBUFF專門化……」

「順——帶一提,你毫無魔法的才能,如果我是十,你到三就是極限了喲。」

「又是不想聽到的事實啊!這世界根本就沒有神明佛祖啦!」

嘩啦一聲,整個身體沉浸在浴池裡,以大字形浮上來的昴苦悶不已。感覺方才還對用途抱持的希望開始委靡,但一度萌生的期待卻沒那麼容易消除。

「只要能用就好的想法……不對,我可是DEBUFF專門化啊,聽起來帥氣嗎……?」

「若重視帥氣度的話就另當別論,反正記住也沒——損失呀。如果想要用魔法的話可以學喔,很幸運的,我家就有一個——『陰』系統的專家。」

「是嗎?太好了!這時候不是魔法本身,而是能得到他人親手教導魔法真傳就該感到滿足。好,出浴室後馬上開課!」

若能讓愛蜜莉雅帶領自己踏入魔法領域,就能加深親密度了。昴為此激動非凡,甚至忘了最初的目的是要走上個輪迴的劇情。

「你好像搞錯——了呢,『陰』屬性的專家可不是愛蜜莉雅大人——喲?」

「你、說、什、麼!從剛剛就那樣,玩弄人心很快樂嗎!那個專家是誰呀,你嗎!因為你是擁有全屬性的菁英魔法使者咩!我心灰意冷了啦!」

「是碧翠絲喲。」

「我的心都沉到海溝里了啦!!」

啪唰——!掀起莫大的水花,今晚最大的叫喊聲炸裂開來。

4

「可惡,泡過頭了。羅茲瓦爾那像伙,重複把我捧高又摔下,他以為他是如來神掌嗎?」

穿上配給的服裝,在更衣室的昴依舊滿面通紅不停發牢騒。

在浴池結束叫人灰心的屬性診斷後,昴就先行離開浴室。

一方面是跟羅茲瓦爾的對話讓自己亢奮,再來就是長時間泡在熱水中導致頭昏腦脹。仔細想想,一開始的傷勢才治好沒多久,目前還在貧血時期。

「再加上身體僵硬,明天八成會肌肉酸痛。可惡,拉姆那個王八蛋,給我記住。就因為我比上次手更巧而拼命使喚我……」

「如你所願,拉姆記住了。」

「呼哇啊喔喔喔嗚!」

拿著裝待洗衣物的籃子離開更衣室時,被零時差的回覆給嚇到跳起來。從飛起來的籃子裡掉出來的內褲,就落在站在更衣室門口的拉姆腳邊。

「唉——真是的。」

拉姆彎腰拈起昴的內褲,然後立刻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你眼前站著一個拿著籃子要去洗衣服的男生耶!?」

「對不起,撿起來的瞬間,生理上的嫌惡感讓拉姆忍不住想要快點放手,就變那樣了。」

「這樣講在形式上比較漂亮就是了!」

哭著從垃圾桶里回收內褲,塞進籃子後重新面向拉姆。昴看著在安靜走廊上待機的她,推測她的目的。拉姆似乎察覺到他的疑問。

「很遺憾,拉姆已經洗過澡了,你再怎麼等拉姆也不會進去換衣服。」

「根本沒察覺到嘛!?身為女僕這可是很要命的喔!?」

「開玩笑的,只是在等著幫羅茲瓦爾大人更衣。」

「會不會太寵他了,穿衣服自己就能辦到吧。」

這個世界似乎也有要傭人幫忙穿襪子,自己卻不曾親自穿過襪子的人,羅茲瓦爾也是那一種人吧。

「該不會連那奇怪的化妝也是交給你們兩個來化,這樣我少許的信賴又減得更少了。」

「在拉姆面前不許對羅茲瓦爾大人不敬,敢有下次拉姆就會行使實力。」

雖然覺得是溫情的忠告但卻是事實,因此要先銘記在心。

其實,宅邸的工作只有在第一次執行時拉姆會親切細

心地教導,之後若再問同樣的事,她就會毫不留情地用彷佛在看豬圈的豬的眼神注視昴。

「再多說就是自找麻煩……那麼前輩,告辭了,明天見。」

「昴,你之後要幹嘛?」

「什麼都不做,睡覺而已啦。明天也要早起,當然是早點睡吧?可惡。前輩,早起真的很難過。」

聽了昴交雜反抗精神和泄氣話的回答,拉姆輕輕點頭,閉上眼睛。

沉默的她是想說什麼呢?就在焦急的昴準備開口之前,她睜開了眼睛。

「那麼,等一下去找你,在房裡等著。」

「——啥?」

昂吐出愚蠢的聲音。

5

不知宣告了多少次,菜月·昴對愛蜜莉雅是專情無比。

自從來到異世界,有機會就會出現在原本世界遇不到的美形人物,但愛蜜莉雅的存在可說是鶴立雞群。

單純就容貌來看已是美若天仙,不過該怎麼說呢?她的言行舉止在在都對上昴的喜好。

因此,不論多麼貌美如花的女子,都無法像愛蜜莉雅那樣打動昴的心。

「所以說,這張處於完美狀態的床也只是為了讓我安穩入眠,沒有其他理由。」

手指以銳不可擋的氣勢戳向床鋪,還朝著沒人的地方做出氣魄十足的斷言。

洗好澡回到房間的昴,眼前是一回來就花費所有時間弄平整的床。連衣服都沒洗,就先埋頭整理床鋪,明明剛洗好澡現在卻又滿頭大汗。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滅卻心頭火自涼,滅卻心頭火自涼。冷靜、冷靜,一個愛蜜莉雅醬,兩個愛蜜莉雅醬,三個愛蜜莉雅醬……天堂啊!」

「吵死了,昴。已經入夜了,安靜。」

「喔喲咿!」

跳太用力撞到牆壁,站在房間入口的拉姆悄然無聲地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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