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鎖鏈的聲響』(2/2)
跳太用力撞到牆壁,站在房間入口的拉姆悄然無聲地打開門。
「都說安靜了還製造噪音,真沒用。」
「什麼啦,你自己訂的規則!我是聽了你的話之後常識被動搖才會心神不寧啦!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想對我怎樣!」
「哼!」相較於破口大罵的昴,拉姆則是用鼻子小聲噴氣。被懶得化為語言的輕蔑給撞擊,昴也只能舉起雙手靜默下來。
拉姆接著穿過昴的面前,走向房間深處——寫字用的桌子。
雖是每間房間都有的設備,不過對無法讀寫這世界文字的昴來說,就只是多餘的家具,至今他還不曾坐在寫字桌前。
「發什麼呆。昴,過來這邊。」
像管教狗一樣的粗魯說法令昴不高興,不過他已下定決心不要被拉姆的步調牽著走。話說,原本這樣的做法是昴的專精領域才對。
不管她說出多嚇人的話都絕對不可以動搖。將自己的心化為鋼鐵後面對她,懷著就像是要上戰場的覺悟,昴在叉開雙腿傲立的拉姆面前抬頭挺胸。
「幹嘛?這次是什麼樣的不講理要求?」
「你在說什麼?是要教你認字,都說快點坐下了吧。」
「我剛剛才第一次聽到啊!!」
鋼鐵之心頓時崩壞。
固化的心靈瞬間挫敗,昂無法掩飾動搖。桌上放著純白紙張製成的筆記本、羽毛筆、紅褐色書皮的書,昂倒吞一口氣。
不是玩笑話也不是惡作劇,她似乎是真的要教自己念書寫字。
「不過,為什麼突然……」
「昴不識字,看今天的動作就知道了,所以才要教你。要是無法認字就沒辦法幫忙採買,也沒辦法為要事留言。」
困惑的昴問出的問題,拉姆都給予認真至極的回答。
昂驚訝到像魚一樣嘴巴一開一闔,拉姆拿起紅揭色書皮的書給他看。
「先從簡單的開始,這是小孩看的童話集,接下來,每天晚上拉姆或雷姆都會陪你念書。」
毫無疑問是值得感謝的提議,但現在昴的心情是困惑大於感謝。
這個劇情走向就跟方才在浴室一樣,都是上一次沒有碰到過的狀況。而且就昴自身的感覺來看,和上次的四天相比,跟雙胞胎的親密度還不夠。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親切?」
「那還用說,拉姆是……不對,是為了享樂。」
「重說一遍跟沒說一樣啦,你真的不對勁耶。」
「這是當然的吧,昴能做的事情越多,拉姆的工作就越少,拉姆的工作減少,雷姆的工作也必然減少,所以這麼做只有好處。」
「而我卻要取而代之,被超多工作追著跑!?」
「……?」
似乎不懂他話中的含意,拉姆歪頭思索,她那反應連昴頂撞的力氣都給剝奪了。
不過,在驚訝到極點的另一方面,拉姆的貼心叫人開心也是事實。
「OK,了解了,不就是念書而已嘛。」
「昴的情況是會話的文法沒問題,所以不會有多難,但用字遣詞很沒品這點,事到如今也無從矯正了。」
「裝作補充其實是在痛罵我吧?」
邊說邊坐在桌前,拿起羽毛筆就算準備結束。羽毛筆輕盈地在筆記本上書寫出文字,這是在異世界值得紀念的第一次下筆。
「菜月·昴駕到……好了。」
「沒有閒工夫給你塗鴉作畫來玩了,明天也要早起,所以時間很有限。」
「不,這是我的母語啦……果然看不懂吧。」
由於可以對話,原本期待寫下文字後會自動翻譯,不過事情沒那麼順利,就跟昴看不懂這世界的文字一樣。
「先從最基本的I文字開始,RO文字和HA文字要在I文字都學完後再學。」
「三種類型的文字啊,光聽就覺得挫敗了。」
在學會新語言之前,早一步快要夭折的心煎熬無比。現在深切體會到學習平假名、片假名、漢字的外國人的心情,以及學習障壁有多高了。
「學會I文字後就能看懂童話,時間方面最晚到冥日一時吧。明天有工作,拉姆也要睡覺的。」
「在最後讓真心話走光的行為,我不討厭喲,前輩。」
「拉姆也認為拉姆的老實是美德。」
毫不猶豫就如此回覆,都分不清是真心話還是玩笑話了,感覺有很高的機率是真心話。昴開始上認字的課程。
學習新語言的基本,就在於反覆背誦和默寫。
模仿拉姆寫的基本文字,將之填滿一整張紙。當務之急,唯有以書寫到快產生「字形飽和」的勤勉,來除盡必要的辛勞。
在疲勞和睡意的侵襲下,感覺眼皮越來越重,但為了陪自己用功的拉姆,昴絕不容許自己打瞌睡。說起來,像這樣在第二次輪迴的第一天就得到友好對待,可是寶貴的機會,說是天賜良機也不為過。
「怎麼說呢——雖然你說是為了享樂,不過我還是很高興。」
按捺住害臊的心情,昴老實地將內心話傳達給後方的拉姆。
羽毛筆在筆記本上奔走發出微弱聲響,趁著重複書寫相同文字的間隔,昴回想上一次的四天傭人生活。
仔細想想,如果有時間每天都是追著愛蜜莉雅跑,不過在那四天裡,相處時間最長的就是拉姆了吧。
要教育對宅邸所有工作完全陌生的昴,應該是煞費苦心。當然拉姆的工作不只這樣,同時還要做平常的業務和兼職,辛勞應該是倍增。
說到負擔,當然也要提到雷姆囉。也因此,上一次的四天裡沒什麼時間和雷姆接觸。聽聞優秀的雷姆將拉姆份內的部分工作一肩扛起,等於負擔間接加重,叫昴感到內疚。
「老實說,我不認為自己有討喜到哪去。」
本來就很繁忙的生活,還得教育像昴這樣沒用的新人,當然會很痛苦。不過就算會被對方這麼想,對昴來說也是一種習慣的親密感。
所以說,像這樣沒被否定的現在,令昴感到欣喜。
「我想從今以後也會給你添麻煩,不過我會儘快成為戰力的,拜託你了。」
椅子發出吱嘎聲,昴只轉動脖子,朝後方默默守望自己的拉姆說道。
對於昴打從心底的感謝和今後的熱情展望,拉姆平靜地回以——
「呼嚕。」
躺在整理得乾乾淨淨的床鋪上,發出可愛的鼻息。
啪嘰一聲,羽毛筆折斷了。
6
輸給突然湧上來的衝動,昴張開大口打呵欠。
用袖子粗暴地擦去化做眼角淚水而浮現的睡意,然後伸個懶腰。傍晚的天空在沉沒的太陽餞別下染成橘色,流動的雲朵緩緩地慰勞一天的結束。
昴一邊目送浮雲,一邊轉動手腳和脖子確認身體狀況。重度勞動的影響還在,但已經沒有第一天晚上那樣的疲勞
感。
「身體強度沒有變,所以是有稍微學到不讓身體疲勞的活動法嗎?」
不是肉體習慣操勞,而是熟練作業改善了做事效率,才減輕了疲勞感吧。
「死亡回歸」不會讓強化的肉體一併回到過去,因此熟習經驗是必備的要素。
「昂,久等了——沒事吧?」
「嗯,喔——沒事沒事,雷姆也買完東西了?」
「是,順利買完了,昴相當受歡迎呢。」
舉起裝了採買物的手提籃,慰勞昴的是藍發少女——雷姆。
穿著合身女僕裝的雷姆,按住隨風搖曳的頭髮,用帶了些微柔和的表情看著昴。被泥土塵埃和鼻水眼淚弄髒管家服的昴,開口說道:
「打從以前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有這種受小鬼頭喜愛的體質,果然是那個吧——我體內無法完全壓抑的母性或什麼不斷招惹了童心。」
「小孩子就跟動物一樣會在心中給人排地位,所以會靠本能得知對方是不是可以欺負的。」
「你根本不是要讚美我啊!?」
面對口說毒辣評語的雷姆,讓昴深切感受到她這一點跟拉姆一樣,兩人不愧是姊妹。
直來直往的拉姆和拐彎抹角的雷姆,要和兩人來往,若是精神上不夠堅強就撐不下去。當然,體力方面要是不夠堅強,工作本身就會做不下去。
現在,昴和雷姆位在離宅邸最近,名叫阿拉姆的村落。
即使怪裡怪氣,但身為邊境伯的羅茲瓦爾,可是擁有數筆土地作為領土的一介貴族。離宅邸很近的阿拉姆村也不例外,居民像是理所當然地認識昴他們,還親切地打招呼。
因為採買等工作而有很多接觸機會的雙胞胎當然不用說,可是昴才第一次來大家卻似乎都知道他的存在。在驚訝鄉下的流言蜚語傳播速度之餘,受到歡迎這點令人不自在卻又高興。
「話雖如此,那群小鬼嘻皮笑臉就黏過來是怎樣……一點都不理解我的硬派男氣質,不小心碰到可是會燙傷的。」
「一下說母性一下又裝大人,昴一個人很忙呢。」
「那個『一個人』聽起來有點帶剌,不過忙碌的人不會跟著瞎攪和這點也讓人覺得平穩,果然陪雷姆出來買東西是好事。」
無法區別食材的昴根本幫不上忙,只能在雷姆購物的期間在村子裡殺時間,結果被一群小孩發現自己很閒,落得被綁架的地步。
「對你不夠尊敬啦,所以你才不會被那些死小鬼喜歡。」
「那昴有讓那些孩子們見識到值得尊敬的事嗎?」
「你的話正確至極!雖然一開始我就覺得和被瞧不起不太一樣……這方面,拉姆似乎做得很棒。」
「因為姊姊非常優秀。」
對話莫名無法吻合。以姊姊自豪的雷姆洋洋得意的樣子,看不出裡頭包含異樣態度,只能推測那是她的真心話吧。
「坦白說,拉姆的性格感覺會很頻繁地跟人摩擦。」
「無所畏懼也是姊姊的魅力,對雷姆來說根本不可能辦到。」
補充的話聽來很悲哀,昴皺起眉頭但沒有追問。
「話說回來,昴的認字進度怎麼樣了?」
昴突然閉口不語,雷姆為了振奮他的精神而改變話題。
「逐步順利進行……是很想這樣回答,可是沒那麼簡單。果然萬事都要花時間慢慢培育,跟愛情一起!」
「不要在中途枯萎就好了。」
「剛剛雷姆的評語讓我的愛乾枯了啦!」
大聲吶喊,看到雷姆的表情浮現一絲絲微笑,昴也安心地笑了。
——自拉姆提出夜間個人教學後,已經過了四天。雖然一開始說要輪班擔任昴的學字小老師,但目前雷姆還沒來上過課。
光是平常就忙到極點的雷姆,似乎覺得自己虧欠昴。
面對難得猶豫不決的雷姆,昴笑臉迎人揮了揮手。
「都說不用擔心了。又不是被扔著不管,我對拉姆也沒有不滿。不,她每次都在上課期間躺在床上睡覺,害得我幹勁跟著消退,真希望她能別這樣。」
「姊姊是為了激發昴的幹勁,才會刻意用那種方式。」
「搞什麼,你對姊姊的絕對崇拜已經超乎尋常啦,簡直就是鬼上身。」
「鬼上身……?」
這是自創語彙,昴自己流行的話讓雷姆不解地歪著頭。
「原本都說神靈上身,我改成鬼的版本啦。鬼上身,不覺得很順嗎?」
「你喜歡鬼嗎?」
「可能比神明還喜歡,畢竟神明基本上什麼都不做,可是鬼的話,聊未來的展望似乎可以一起談笑風生呢。」
一講到明年的話題就特別熱絡,勾肩搭背的紅鬼和藍鬼互相大爆笑。想像那幅光景的昴,突然瞥見雷姆的表情確實刻劃出笑容。
「喔……」
【插畫155】
至今看過好幾次她微笑的模樣,可是看到這麼清晰的笑臉還是第一次。儘管不知道是什麼打開了雷姆的心扉,不過昴彈指說道:
「你那笑容,可以匹敵百萬伏特的夜景喲。」
「去對愛蜜莉雅大人說啦。」
「這跟情話可不一樣喔!?」
昴端正姿勢老實乞求原諒。結果,面對這樣的昴,雷姆輕輕抬眉。
「你那手是怎麼了?」
「嗯?喔,被小鬼頭帶的狗畜生給用力咬了。」
浮現清晰齒痕的左手已經停止流血,不過還是滲出一點血水。順帶一提,管家服的背後被鼻水給弄髒,等昴發現時已經是回到宅邸的事。
「幫你治療吧?」
「咦?怎麼,雷姆也能使用回復魔法?」
「不過是簡單法術,充其量只是應急治療,還是給愛蜜莉雅大人治療比較好?」
「嗯,不能否認是很有魅力的提議,不過……我兩邊都不要。」
望著左手背上的狗咬痕跡,昴辭謝那個提議。
傷痕在某種意義上,是絕佳的判斷印記,昴能意識到自己踏上第二次輪迴,也是因為在上一次路線所受的傷消失不見。
有無傷口就是「死亡回歸」的有效判斷點,若不是偶然被狗咬傷,就得用小型刀械或羽毛筆弄傷自己。
「唉呀,這是名為榮譽負傷的玩意,每個人都不可能用與生倶來的乾淨姿態活下去咩。」
「傷痕確實是被稱為男人的勳章,但那只有在戰場遭遇失敗的時候。」
「或許是真實的一部分,但無情的發言就免了!」
雷姆說話直爽又毒辣,但看她疑惑的模樣似乎對此沒有自覺,這樣反而可怕。
「雖然你這麼說,但之前也常常在雷姆面前切到手,不過為什麼都不曾像剛剛那樣說要幫我治療呢?不如說,為何至今都不曾開口呢?」
「不痛就記不住,雷姆認為教訓要留著比較好。」
「真是乾脆的斯巴達教育方針……那剛剛提議治療的理由是?」
撇開之前視而不見的理由,他想知道這次沒有置之不理的理由。
聽到昴的疑問,雷姆沉默半晌。
看著她默默不語的側臉,昴心想會不會跟剛才的微笑有關。
於是……
「棉被被吹走,貓咪躺著睡,說俏皮話的是誰呀!」
「你腦袋突然出問題了嗎?」
「結論太早下啦。不是啦,我只是想確認剛剛雷姆笑的理由。」
想說似乎是對鬼上身的自創語有反應,所以就講些類似的冷笑話看看。
「還以為你喜歡大叔式冷笑話,想說是不是因為這樣心情大好,所以才對我溫柔的。」
「請想成雷姆治療昴傷口的機會再也不會來了。」
「那麼生氣啊!?」
「會這麼生氣,是在昴偷偷講姊姊壞話之後頭一次呢。」
「那不就最近!太頻繁啦!」
因為講了一句多餘的話,雷姆看昴的視線增加了銳利。
雖然打哆嗦,但昴放棄辯解,閉上嘴巴仰望天空。夜色慢慢自暮色後頭逼近,這讓他感覺到手腳緊張僵硬。
——畢竟,第二輪的世界也將在今天迎接第四天結束。
「能否平安無事迎向明天的朝陽就是勝負關鍵,在那之前……」
是否能和愛蜜莉雅訂下之前的約定,也是很重要的勝負。
7
菜月·昴第二次在羅茲瓦爾宅邸待了一個禮拜,而現在的局面正迎向最大的危機。
在劇情沒有按照自己預習的前一次路線走的時間點,就難以說是一帆風順,不過都來到這了卻發生最嚴重危機。
「所以,拉姆和雷姆今晚
都沒辦法來昴房間,就由我來監督你用功。雖然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說完,愛蜜莉雅伸出舌頭露出可愛的害臊表情。她坐在床上,看著昴面向寫字桌,而這讓昴的忍耐度被劇烈地削減。
——大半夜,在青春期的男生房間,和可愛的女孩子單獨相處。
誰能責備失去集中力,費心對抗獸性本能的昴呢?
「嘿,昴比我想像得還要專心學習呢。」
儘管拼命地在腦里持續背誦文字,卻還是完全無法專心。這時愛蜜莉雅站起來,佩服地稱讚昴。似乎是剛洗好澡,飄過來的微弱溫香和愛蜜莉雅本身的香氣結合,痛打昴的理性。
面對用眼神詢問學習進度的愛蜜莉雅,昴慌張地打開筆記本。
「我、我現在在練習寫基本的I文字。這本童話集幾乎都是以I文字寫成的,所以我今天的目標是看能不能閱讀這本兒童書籍。」
「喔——以童話集為目標——啊。」
「怎麼,有讓你在意的事?」
愛蜜莉雅停止翻閱充作課本的童話集,昴好奇地看她。
「嗯——沒到那種地步,雖然有一點啦。昴要是也能看懂的話,嗯。」
啪的一聲闔上書,愛蜜莉雅重新坐回床上。站姿就很有格調,不過格外無防備的愛蜜莉雅著實叫昴無從隱藏內心的慌亂。
「其實我今天是想去跟只能在冥日見面的孩子們聊天,不過今天就先以昴為優先。你要感謝我,然後努力喔。」
「當然,只有感謝愛蜜莉雅醬還不夠,要不要我替你按摩作為感謝的證明呢?我會帶著平日的感謝,親自仔細為你治癒疲勞讓你融化的,咿嘿嘿。」
「總覺得你的手勢很可疑,我不要。而且那樣不就中斷你的學習了嗎?繼續繼續。」
被愛蜜莉雅拍手責備,昴繼續與煩惱戰鬥,再度面向寫字桌。
邊默念要專心邊不斷在筆記本上寫出文字,不知不覺雜念從昴集中精神的腦內脫離。
「果然,只要認真起來就不會分心了,真是。」
「我這個人只要一頭栽進去就會看不見周圍,所以對喜歡的人也是直線猛衝!」
「呼嗯——這樣啊,要是對方也能早點注意到昴的專情就好了。」
昴那要說輕薄就有多輕薄的話,被愛蜜莉雅講得像是跟自己毫無關係。由於昴本人不認為自己對愛蜜莉雅的好感是清晰的男女之情,所以也不打算追究。
「欸,昴……你為什麼不能像念書一樣認真工作呢?」
「認真地執行不認真是我的理念……好像不是說這種話的氣氛呢。怎麼了?」
「是啊,跟你講認真的——因為拉姆也有稍微發牢騒,說感覺昴在工作的空檔都在摸魚。」
是因為變成像在打小報告吧,斟酌字詞的愛蜜莉雅表情也很苦澀。但是,聽到這番話的昴被命中要害,痛苦得只能皺起臉。
昴在工作時摸魚,拉姆的見解是對的。
事實上,昴沒有認真在工作。
原因在於為了讓結果和上次相同,而企圖調整劇情。
跟上次還沒習得任何傭人技能的時候相比,雖然只有一點,但現在的昴手腳確實變靈巧了。而明明會卻裝不會的裝傻功夫,沒能逃過女僕前輩的法眼。
「……你好像不是沒有罪惡感呢。昴,我感覺你在奇怪的地方有所堅持,希望你不要在念書方面摸魚。」
「只是有點事情……這個連藉口都稱不上。明天開始我會轉換心情好好做,所以請原諒我,女王陛下。」
「嗯,聽起來感覺不差……好像有點怪怪的?」
對擺架子的自己感覺怪不好意思的,愛蜜莉雅歪起她那可愛的腦袋。
昴對愛蜜莉雅態度軟化感到安心,同時對現在的她發誓明天開始要認真面對工作。
至少,按照上次劇情發展的必要性,已在今晚消失。
這四天來從拉姆和雷姆那裡接受的恩情,要儘可能努力回報。
只不過,就算不打混偷懶,也無法立刻成為戰力就是了。
「這種事心情很重要,希望我的努力,能讓她們兩人買帳。」
「又在不錯的地方糟蹋了好氣氛……你寫完啦?」
「今天的份算是結束了!對了,我有個願望,可以請愛蜜莉雅醬聽聽看嗎?為了讓我明天有動力好好努力工作,可以給我獎勵嗎——」
「獎勵?事先聲明,我可以動用的金錢只有一點點喔。」
「怎麼好像是我在強行逼你包養我。算了算了,你就聽聽看。就是,我明天開始會盡心盡力工作……所以跟我約會吧!」
豎起拇指,牙齒閃耀光芒,昴擺出決勝姿勢邀請愛蜜莉雅。
面對昴豁出決心的表情,愛蜜莉雅的大眼睛給了他一個大白眼。
「約會,是要幹什麼?」
「哼哼,孤男寡女一同外出就叫做約會。在這期間會發生什麼事,就只有戀愛女神會知道。」
「這麼說的話,昴今天就是和雷姆約會囉。」
「唔喔喔,出乎意料的反擊!不算!拜託不算分!」
雖說的確是和美少女一道外出,但不希望是做採買食物這種帶有生活感的活動,而是彼此特地梳妝打扮後再一起出門。
「我明白你是想一起外出了,可是要去哪?」
「其實宅邸旁邊的村莊有隻超級LOVELY的拘畜生還有花田,請務必讓我的『流星』留下愛蜜莉雅醬和飛舞的花朵一同演出的場景。」
放在昴個人房角落的塑膠袋,裡頭是他從原本世界帶來的少數財產。跨越贓物庫激鬥的手機和杯麵,也都還在袋子裡。
「若是可以充電,用愛蜜莉雅醬的照片塞滿記憶體可是我個人的野心。」
「嗯……村莊啊。」
在妄想愛蜜莉雅會在日期更迭時才下定決心的昴面前,愛蜜莉雅手支著臉頰沉思。這麼說來,上次她對約會邀請也是猶豫不決。
上次是怎麼讓她同意的呢?為了重現記憶,昴讓牙齒反射出光芒。
「狗畜生超可愛的,去吧!」
「可是,可能會給昴添麻煩,還有村民……」
「小鬼頭們全都是天真無邪的天使陣容,走吧!」
「……真是的,我知道了。沒辦法,就一起去吧。」
「花田也是色彩繽紛美麗絕倫……真的嗎?」
跟上次相比,愛蜜莉雅的抵抗似乎少了一點,所以他不禁大吃一驚。
看到昴一臉意外的反應,愛蜜莉雅嘟起嘴唇,聳聳纖細的肩膀。
「既然約會能讓昴從明天開始有幹勁的話,那陪你無妨。真是的,太過優柔寡斷是不行的。」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我已經在為要怎樣才能完美地完成工作而徹底燃燒靈魂了!」
「為了這種事而燃燒靈魂?」
看到昴燃起鬥志,愛蜜莉雅重複吃驚,接著兩人笑了出來。
一個勁地笑了一陣子後,愛蜜莉雅輕輕點頭站起來離開床鋪。她走過昴的身旁,仰望窗外的天空淺淺微笑。
「嗯,今晚的星星也很漂亮,明天會是好天氣。」
「——是啊,而且會成為難忘的日子。」
「昂又來了……」
愛蜜莉雅背靠著窗框回過頭,叮嚀昴的油嘴滑舌。不過,她嘴唇的動作在看到昴的表情後停住。
——因為昴的表情看起來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太過悠哉的話,困了的我就會把愛蜜莉雅醬錯認成抱枕到天亮喲。」
「剛剛昴你……沒有,沒事。」
「像這樣被女孩子中斷對話,我的男兒心深感不安。」
雖然想追究那別具深意的態度,但愛蜜莉雅離開窗邊說:「什麼事都沒——有。」然後翩然地通過昴的身旁,就這樣握住門把轉過頭來。
「那麼,管家昴先生,明天開始請好好工作,因為獎勵只有給認真的孩子,才能叫做獎勵。」
輕輕舉起手做出像是敬禮的動作後,她留下微笑銀髮飄揚地離去。
沒有等昴回答,銀色身影就消失在門外。
就算伸手也碰不到,房內只蕩漾著可愛少女的殘香。
可是——
「喂喂喂喂,真的假的啊?實在是,我現在幹勁滿滿了啦,是真的。」
再度定下約定,然後,昴要再度挑戰這一晚。
為了越過第四天的夜晚,迎向第五天的約定之晨。離天亮還有六個鐘頭。
「好,來一決勝負吧,命運大人——」
8
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昴分分秒秒衷心盼望天色轉亮。
連冰冷的地板觸感,在坐了超過兩小時的現在也幾乎感覺不到了。昴只是身體清醒到極致,到了不需要地板冰冷的地步。理由很簡單。
「有誰能在心臓小鹿亂撞到這麼大聲的情況下睡著啦。」
心跳聲既快又高,大聲銳利到彷佛在耳邊不斷敲響的地步。血液流過全身的感覺敏銳無比,手指不斷傾訴像是麻痹般的痛楚。
「殷切盼望跟愛蜜莉雅的約定,結果就是這樣嗎?喂喂,我這樣子簡直就跟遠足前一天睡不著的小孩一樣啊,不要想起修學旅行時睡過頭的事啦。」
邊用回憶排遣心情,昴邊抬頭瞪著看了好幾個小時也不嫌膩的天空。
——仔細想想,還真久啊。
離早上還有四個鐘頭,儘管了無睡意,但持續警戒會發生什麼事只是耗損精神。想到被襲擊的可能性,打發時間的行為除了擾亂集中力之外別無其他。
因此,持續思考成了昴唯一能做的事。
重新回顧這四天,第二輪的這四天。
開頭的失衡,多個與第一輪不同的差異,這些都給予來到今晚的路程莫大影響。不過,留在昴記憶中的事件大多已經通過。
只是,對於輪迴的原因和避開方法還是沒有頭緒,這都拖長了不安要素。
與愛蜜莉雅的關係良好,和拉姆與雷姆的關係也漸入佳境。
「再來,要說遺憾的話……」
就是今晚沒遇到碧翠絲這點。
上次的最後一晚,雖然時間短暫但昴曾和碧翠絲接觸,而這一次卻沒有。即使略過這次不談,在第二輪里與碧翠絲接觸的時間一樣很少。在被嚴格的時間管理追趕下,這四天來幾乎沒和她交談。
「是說,上次就算打照面也只是在互嗆而已……我們真的合不來。」
不記得跟碧翠絲說過什麼值得一提的話,但在這個第二輪世界的頭一天,昴被輪迴事實給擊潰的心靈,毫無疑問是由碧翠絲的存在所拯救。
正因為她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平常態度,才讓昴得到安心重新站起來。
「或許至少也該道聲謝。」
雖說對這個世界的碧翠絲道謝也只是讓她莫名其妙,露出嫌惡的表情給昴看,但一想到她,昴的嘴唇就向上彎起。
和碧翠絲之間毫無變化的鬥嘴,也成了回想起來就好笑的記憶。
要是可以迎來明天,迎接早晨,就可以去做最想做的事。
不只是對碧翠絲,也有話想對拉姆、雷姆還有羅茲瓦爾說。
當然,是在對愛蜜莉雅道盡千言萬語後,這點還要請他們多擔待。
回顧的話會笑出來。上次和這次,合計八天的時間,內心的輕鬆能否表現出來,端看天亮之前的三個多小時,不過眼皮卻覺得越來越重。
「在這邊睡著的話可就真的笑不出來了,跟玩線上遊戲的時候不一樣……」
揉著眼皮逃離突然湧出的睡意,但是睡魔連寒意都帶來,昴忍不住發抖然後苦笑。抱著雙肩,為了提高體溫而摩擦身體,可是不管怎麼做就是無法驅散寒意。不僅如此,睡意還越來越重。
——樂觀地掌握現狀,昴也察覺到了變化。
看就知道,運動服袖子底下的肌膚起了雞皮疙瘩,來自體內的寒意讓身體止不住顫抖。太異常了,異世界現在的氣候很接近原本世界的春末,有時會有非得捲起袖子度過的大熱天,可是為什麼現在,卻冷到兩排牙齒直打顫呢?
「糟糕,該不會這是……呃!」
會顫抖不是因為寒意,而是感受到了恐懼,昴連忙以手撐地。
但是,顫抖已經傳至全身,手臂無法支撐身體。昴強迫現在也搖搖欲墜的膝蓋站起,毛骨悚然的倦怠感令人想吐。
「誰、誰來……」
方才喧鬧至極的心跳聲減弱,呼吸越來越急促的同時,昴走到房間外頭。
儘管張口求救,喉嚨卻像堵住一樣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
陰暗的走廊飄蕩著乾燥空氣,肺部像是抗拒氧氣般痙攣,腳步也因此遲滯。
大事不妙,這個想法支配了昴的腦海。
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具體的情況他一無所知。
只知道一件事,現在,自己有生命危險。
呻吟,踩著蹣跚步伐往前走。目標是樓梯,要上樓。
每一步都像在削減靈魂一樣,拉著痛苦邁進,走過習慣的通道。
「哈啊……哈啊……!」
抵達樓梯後,每一階都要手腳並用才爬得上去。在抵達樓上之前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連去思考這個問題的力氣都被省下來用在攀爬,目標是走廊盡頭。
體內的內臓彷佛慢慢融化,有著全都攪拌在一塊的不快感。湧出來的嘔吐物從嘴角流淌到走廊,眼淚逐漸污染昴的臉龐。
儘管會暴露這樣的醜態,爬行的昴腦海中就只有一個人。
——愛蜜莉雅、愛蜜莉雅,一定要去愛蜜莉雅那裡。
使命感,義務,無法言說的感情不斷推動昴。
現在的昴,沒有要愛惜自己性命,理所當然要保護自己的念頭。
朝著愛蜜莉雅房間爬去的昴,已近油盡燈枯。
用手臂拖拉身體的力氣不夠,於是他將身體靠在牆上,用滑行前進。失去站立行走的能力,喪失身為人類的尊嚴,這姿態讓觀者抱持了超越憐憫的嫌惡感。
「——」
全身倦懶,呼吸紊亂,高亢的耳鳴一直嗡嗡作響。
所以,昴會注意到那詭異的聲音,沒有任何理由,單純只是偶然。
——簡直就像是有人在拖動鐵煉的聲音。
身體的動作因異樣感而停止。靠在牆上的肩膀下滑,頭顱就這樣落到地面。
「——嗚?」
下一秒,衝擊將昴撞飛出去。
全身大幅晃動,原本倒在地上的身體被刮飛出去,在地面反彈好幾次。臉部在地面滑行後,昴察覺到自己受到某種龐大的衝擊。
不覺得痛。
只有從手腳末端到腹部內臓全都被晃動的不適感。
「發生……了……」
什麼事?說完,他手貼地面試圖抬起身體,然而顫抖的手臂只是抓著地面無法使力。好奇怪,力氣無法取得平衡,只有右手在用力,左手幹嘛去了?跑哪去了?在不明所以的焦慮下,昴瞪向沒有發揮作用的左手。
——自己的左半身,從肩膀以下全都飛了出去。
「——啊?」
橫躺在地,凝視缺損的左半身,昴愣住了。
左手自肩膀以下都飛出去,大量鮮血從被挖開的傷口噴出,染紅了走廊。
注意到傷口的存在後,痛楚緊接著像雷電一樣竄過全身。
昴像是到了陸地的魚一樣跳動,喉嚨被已經無法用痛和滾燙來形容的感覺堵住,連慘叫的餘地都不留,只能折騰打滾。
視野忽明忽滅,紅色和黃色光芒交替閃耀,昴的意識自宅邸飛離遠去。
好想死、好想死、讓我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讓我死、讓我死、讓我死。這根本不算活著,只是還沒死而已。馬上就要死了,死定了。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一切都好遙遠,什麼都想不起來。一切都無所謂了,怎樣都好,快讓我死。
而昴這樣全心全意的願望——
「鐵煉的……聲音……」
以再次聽到的微弱聲響收尾,在頭蓋骨碎裂下獲得實現。
9
「——!!」
在自己的慘叫下醒過來,這樣的經驗對心臓的惡劣影響可說是前所未有。
掀開棉被清醒的昴,呼吸混亂的同時也品嘗到了那股衝動。
「左、左手……在,還在。」
像要抓取什麼似的,左手朝空中伸展。
被扯掉、飛出去的左半身還健在。以右臂環抱似地確認左半身的存在,在短時間內嘗到的壯烈喪失感,和嘔吐感一同震撼了昴空蕩蕩的胃袋。
內臓暴露在像抽筋一樣的感覺中,昴同時看著復活的左手。
手背上當然沒有傷口,沒有被打飛出去的痕跡,也沒有被狗咬的齒痕。
「又回來了……不對,應該說還好能回來……」
傷痕消失,意味著昴輸給了命運。
時間倒流,或者可以說是被賦予復仇的機會。
抬起頭,昴意識到自己現在置身於何時何處。
根據「死亡回歸」的經驗法則,若是時光倒流,就會回到自己假設的「羅茲瓦爾宅邸第一天」這個儲存點,不過他其實沒有自信,也有可能會跑到別的時間軸。
總而言之,先確認時間。一思及此——
「啊,
對不起,兩位早。」
總算是注意到縮在房間角落抱在一起,看著昴的雙胞胎。
意識不清的男子邊慘叫邊醒過來,當然會被嚇到囉。
面對昴不看氣氛的招呼語,跟小動物一樣互相緊靠的兩人沒有回應。昴抓抓頭,煩惱該如何是好。
拉姆和雷姆兩人不記得昴了吧?這給昴的胸口帶來輕微的疼痛,不過他無視那痛楚,硬是擠出笑容。
帶著友好、灌注自己誠意的笑容。
因為即使她們忘記一切,昴還是記得。
「給你們添麻煩了,菜月·昴,再度起動!」
從床上用力跳到地板,昴手指天花板擺出POSE。
毫不在意突然做出的異常之舉嚇到雙胞胎,昴維持著姿勢說:
「對了,現在是何時何日啊?」
——在羅茲瓦爾宅邸,第三次的第一天,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