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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章 『期望的早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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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不,算了,沒關係……跟我來。」

愛蜜莉雅用叫人吃驚的強硬態度把昴拉起來,然後直接邁開大步。

連回應都不聽的態度著實叫人驚慌,但昴還是擠出僵硬的笑容。

「要去哪裡啊……那個,我在問你耶,愛蜜莉雅醬。我啊,在剛剛,完成了一件事,我很努力喔……」

盯著愛蜜莉雅的側臉,昴結結巴巴地告知自己的成就感。

「為什麼是那種表情咧?一切不是……都很順利……對吧?我像這樣平安無事,愛蜜莉雅也是……對了,我們……一道去……村子吧,在那裡……」

「——」

「我有好多想做的事和想說的話,有好多好多喲,我希望也能讓愛蜜莉雅醬知道……」

「——昴!」

昴被呼喚名字的簡短話語打斷,然後注意到一件事。

一瞬間,愛蜜莉雅看著昴的瞳孔里,充滿藏不住的動搖和焦躁感。

簡直就像重現在贓物庫豁出性命的那一幕。

「到底怎——」

怎麼了?想問卻沒能問成。

因為在說完之前,別的聲音先敲擊昴的鼓膜。

——那是尖叫,或者該說是悲鳴。

高亢拉長尾音、滿盈悲傷的叫聲,是會在聽者心頭留下悲痛爪痕的靈魂吶喊。

彷佛撕裂半個身體,叫喊綿延持續,慘痛地貫穿宅邸的早晨空氣。

穿過通道往樓上走,東側二樓是有傭人個人房的樓層,昴在以前輪迴中所用過的房間也在這。被愛蜜莉雅拉著手,前往走廊盡頭,在那裡……

「羅茲瓦爾和……」

藍色長髮男子站在走廊,看到趕過來的兩人後眯起眼睛。他的旁邊是靠著牆壁的碧翠絲,灰色貓咪站在少女肩膀上彎著身子。

「進去。」

到了三人面前,羅茲瓦爾朝想要發問的昴簡短告知。

羅茲瓦爾指著的,是旁邊打開門的一間個人房。

回頭看向愛蜜莉雅,她也朝昴點頭。愛蜜莉雅的藍紫色雙眸濕潤,不容分說地強迫昴下定決心。

昴屏息,朝房內踏出一步。

連在這段期間,尖叫都還在持續,不間斷地從房間裡頭冒出。

進到裡頭,用力睜開因為緊張而僵硬的眼皮——昴看到了。

整齊乾淨的房間,反映出使用者一絲不苟的性格,將不多的家具配置得很感性,是充滿女孩子味道的陳設。

房間設計跟昴的個人房一樣,只是因為使用者不同就有這樣的變化。

因為冒出這樣的感想,讓昴在一瞬間忘記眼前的光景。

但是,逃避現實也沒多久,就被殘酷的現實給追上而告終。

位在房間正中央,平整的床鋪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淚水滂沱的拉姆聲嘶力竭地吶喊,幾乎要被深沉的悲傷給撕裂喉嚨。

——被姊姊緊緊摟著,咽氣的雷姆躺在床上。

8

像這樣,被空白支配意識的情況已經體驗過好幾次了。

被擊潰在地爬不起來,至今目睹過好多次悲劇。

不是應該得救了嗎?

「——」

【插畫271】

橫躺在床上的藍發少女,失去生氣的臉蛋慘白,緊閉的雙眼不會再睜開,用作睡衣的睡袍給人甜美的印象,十分適合她的氣質。

昴突然想到,自己從未看過雷姆穿女僕裝以外的服裝。

「為什麼……雷姆會……」

低喃,手插進自己的短髮,昴差點就跪在地上。

睡眠不足的疲勞感引發頭痛,大腦想要拒絕眼前光景的提案想來格外有魅力。

在宅邸里的輪迴,這次已經是第四次。對前三次都被殺害回到原點的昴來說,雷姆是最該警戒的兇手。

「可是……為什麼……雷姆被殺了呢……?」

殺害昴的人應該是雷姆,怎麼會反過來換她被殺呢?

突然,腦內的惡魔私語——她真的死了嗎?

搞不好是要眶騙自己,誘使自己疏忽大意。這種可說是惡劣玩笑話的說法,遠比肯定宛如惡夢的現在還要動聽。

他接近雷姆,想要確認她的生死,但是……

「——不要碰!」

忍不住伸向雷姆的手,被用力揮過來的手臂彈開。

呻吟著抬起頭的拉姆,用憤怒的面容瞪視昴,只不過那份盛怒帶著滾落的淚珠,輕易地奪去昴想要反駁的話。

「別碰雷姆……別碰拉姆的妹妹。」

毫無他人介入的餘地,完全的拒絕。

用哭聲說完,拉姆再度摟住雷姆的身體,靜靜地流淚接著那麼說。

即使姊姊痛徹心扉豁出一切,妹妹也絲毫沒有醒過來訓斥她的跡象。

從這事實來看,可以清楚理解到。

——雷姆是真的死了。

「死因是衰弱而死——呢。在睡著的期間被奪走生氣,心跳越——來越慢,讓生命之火像沉眠一樣消逝。這手法與其說是魔法,更偏向是咒術。」

站在門邊的羅茲瓦爾,對踉蹌步出房間的昴說出自己的推測。

咒術。聽到這個單字昴瞪大眼睛,小丑說的死因不禁讓他嘴巴大開。

中了咒術因衰弱而亡——那是在第一輪和第二輪的世界中,襲擊昴身體的異常狀態及直接死因,亦即雷姆跟昴都是被相同的咒術所殺害。

「那個詛咒怎麼會施在雷姆身上……」

因詛咒而衰弱,再被鐵球砸碎腦袋是第二輪的死因。

從那一晚的狀況來說,昴把咒術和鐵球用等號相連,判斷是雷姆的犯行。但是,雷姆被咒殺的現在,可說是顛覆了那個前提。

「咒術師和雷姆是不同人……?」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出現了新犯人——咒術師的身影,昴陷入混亂。

雷姆會殺了昴,是依據對羅茲瓦爾的過度忠誠心。至少,若在第三輪世界中雷姆的發言為真,答案就很明顯。

直接對昴下手的雷姆,跟咒術師是合作關係嗎?可若是如此,就不能說明這次雷姆被殺的狀況。站在咒術師的立場,不會希望存在曝光。

雷姆與咒術師要是毫無關連,那要怎麼說?

第一次昴是被咒術師的咒術所殺;第二次是中了咒術師的術法而衰弱,再被雷姆基於某種理由殺害;而第三次,跟咒術師無關,是直接被雷姆殺死。

「是因為在第四輪……我什麼都沒做,所以雷姆成了咒術師的目標嗎……?」

雖然是毫無根據的推論,但整理事實之間的關係,只能做出這種結論。

昴被咒術師盯上的理由若跟王選之爭有關,那就有可能是對相關人士的無差別攻擊,藉此牽制愛蜜莉雅的陣營。昴和雷姆,都只是隨機挑選的犠牲者。

「你好像,煩惱得很認真——呢?」

藍色與黃色的異色瞳,像俯瞰一樣映照出近在眼前的昴。羅茲瓦爾那像是在評鑑的目光,讓人感覺內心都被看透,昴為此皺眉。

「問這種事有點不應該……不過客人,你——心裡有沒有譜——呢?」

「為、為什麼……問我這種事?」

「沒——有啦,失禮了。我似乎也有點生氣,畢竟可愛的隨從遭遇這種不幸——嘛。」

羅茲瓦爾的視線突然離開昴,沉痛地凝視著房內。

看著他的側面,昴自覺到自己置身的狀況有多險惡。

昴是清白的,但沒有可以證明的手段,因為在這一回的路線裡頭,昴絲毫沒有被身邊的人信任的要素。

「……昴。」

發出不安的聲音,愛蜜莉雅拉了拉昴的袖子。

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濕潤的藍紫色瞳孔在訴說什麼。

如果知道什麼就說出來,那雙眼睛這麼說。

只消呼喚名字,就能傳達出她的意思。

想要回應愛蜜莉雅的懇求,但另一方面,想拍開她手指的衝動襲向昴。

如果知道什麼,所有人都輕鬆地這麼說。

——那種事,能講我也想大聲講出來呀。

看昴陷入沉默,愛蜜莉雅抓著袖子的手指微微顫抖。

重複輪迴,每次都在掙扎著讓未來變得更好,然而結果全都背離期待,還帶了超乎想像的惡劣事跡回到原點。

「昴。」

整顆腦袋被混亂攪拌,乾脆全部開誠布公還比較輕鬆。

不,是可以變輕鬆的。

——就在想要豁出去的時候。

「——」

黑色霧靄和停滯的世界,凌駕想像的痛苦瞬間掠過腦海。

倒抽一口氣,意識到袖子被愛蜜莉雅抓著的觸感,昴感到胃部一陣絞痛。

繼續這樣沐浴在愛蜜莉雅的懇求眼神下,自己遲早會投降。就算沒有,只要能讀取情感的帕克有那個意思,自己在隱瞞什麼的事情就會敗露。一旦演變成那樣,就無法在不觸及「死亡回歸」的情況下說明。

而那意味著,要品嘗永無止盡的苛責之苦。

感覺嘴唇急速乾裂,恐懼奔竄令昴難以承受,他稍微朝後退了一步。

「——如果知道什麼,就不要逃。」

昴這輕微的舉動,於房內崩潰哭泣的少女眼中,根本就是為了隱瞞對自身不利的事態而想逃跑。

剎那間,陣風用力搖晃門扉,餘波拍打著昴的瀏海。因突如其來的暴風閉上眼睛,但緊接而來的銳利痛楚縱向撕裂臉頰。

「好痛……呃!」

忍不住伸手摸臉,手掌上都是血。是風,臉被風割傷了。

待在房間裡頭,手掌朝向這邊的拉姆,用充滿憎惡的眼神射穿昴。

「如果知道什麼,就全部說出來。」

「等等,拉姆!我……」

辦不到。說出來的瞬間就會破壞一切的預感,令昴中斷話語。

但是,即使延後鐵定會發生的決裂時間點,也想不出可以打破現狀的良策。

看昴閉口不語,拉姆再度送出灌滿警告意味的風。

如果可以用陳腐的表現,拉姆的招式是被稱為「風刃」的現象。

風之魔法——引發類似真空氣旋現象的魔法。斬擊的鋒利縱向切割昴與拉姆之間的地板和門,超越撕裂臉頰的威力直逼昴而來。

要被砍了——眼前的現象讓昴甚至忘了呼吸,但是……

「——貝蒂是嚴守約定主義者。」

風刃被站在昴前面的奶油色頭髮少女翻掌抵銷。

碧翠絲輕甩舉起的手掌,望著不以方才的技藝為傲的拉姆。

「在宅邸的期間,保護這傢伙的人身安全是貝蒂要遵守的契約。」

「碧翠絲大人……!」

面對嚴肅告知的碧翠絲,拉姆氣憤咬唇。

斜視拉姆的憤怒,碧翠絲仰望站在旁邊的羅茲瓦爾。

「羅茲瓦爾,你的傭人對你的客人做出無理之舉喲。」

「確實,實在是遺憾之至——呢,可以的話,我也想馬——上將他視為上賓款

待。在他吐出藏在心中的一切,變得輕鬆之後。」

「這傢伙昨晚待在禁書庫耶,所以跟這件事應該沒有關係啦。」

「事態的重要性已經不在那了,你應該也知道——吧?」

交涉決裂,羅茲瓦爾聳肩,接著雙手手掌朝上。連昴都看得到,他的手掌突然浮現許多顏色繽紛的光輝。

紅、藍、黃、綠——即使是沒有魔法知識的昴,也知道那四種顏色的光芒是凝縮的魔力。在美麗的色調中,灌注了超乎想像的能量。

「還是沒變呢,有點小聰明的年輕人。稍微有點才能,比他人稍稍努力,蒙受一點家世和師長的恩惠……這樣的黃口小兒還真自以為了不起呀。」

「好嚴厲——喔,說起來,窩在時間停止的房間的你,和經常走動的我輩有多麼不同,要不要來試試看,啊?」

兩人之間生出魔力熱潮,足以讓昴產生空氣扭曲的錯覺。

撇開當事人昴,兩人互相提高戰意。

「不——過,真沒想到你會挺身保護他呢,你——就這麼喜歡他嗎?」

「玩笑話用在你的化妝和癖好就夠啦,羅茲瓦爾。貝蒂的理想對象是葛格那種人,那個傢伙不管是可愛度還是體毛量都不夠格啦。」

相較於讓四色光輝浮空的羅茲瓦爾,碧翠絲看起來根本毫無防備。可是,在站著對峙的少女周圍,出現空間歪斜這種壓倒性現象,看不見的東西反而凸顯了可怕。

「怎樣都好,那些事怎樣都沒差!」

戰況一觸即發,介入擁有超凡力量之人互瞪較勁場合的,是尖著嗓子、用力跺腳的拉姆。她承受全員的視線,同時使力握著裙襬。

「不要妨礙,讓拉姆過去,拉姆要幫雷姆報仇……你如果知道什麼,就全部說出來,幫幫拉姆……救救雷姆。」

那是悲痛的傾訴,讓人緊握胸口的話。好想回應,昴是真心這麼想。

可是,卻又無話可回。

對緘默的昴感到沮喪和失望的拉姆,射出充斥負面情感的視線。

「對不起,拉姆。就算這樣,我還是想相信昴。」

像要保護昴免受敵意視線所傷,愛蜜莉雅站到碧翠絲身旁。

她舉起手掌朝向拉姆,邊牽制戰局邊轉過半邊臉面向後方被庇護的昴。瞳孔像在探索隻字片語般猶疑不定,然後低垂視線說:

「昴,拜託你,如果你能拯救拉姆和雷姆的話……求求你。」

慈悲的感情,讓昴為自己的卑微到羞恥。

事以至此,愛蜜莉雅還是站在昴這一邊。

站在一開始對自己說出過分的話,現在這種關鍵時刻又閉嘴不語的昴這邊。

「對不起——」

踐踏愛蜜莉雅這樣的關懷,昴的雙腳不是朝前,而是朝後退。

在這瞬間,沉痛的感情竄過愛蜜莉雅的眼睛。那是失望、是悲嘆,最甚的就是對寄予信賴被背叛的預兆無從忍受的心灰意冷。

昴真正對自己絕望,是在看到愛蜜莉雅那個眼神的時候。自覺以自己的行為為開端,推開了無可挽回的惡夢門扉。

不想去看那些,昴於是背對愛蜜莉雅。

一瞬間,愛蜜莉雅的手伸向遠去的背影,但是在碰到昴之前,她先迎擊了風刃。風和純粹的魔力撞擊後瑪那彈開,這段期間昴拔腿狂奔。

「昴——!」

揮別叫住自己的聲音,昴忘我地衝過走廊。感覺身後的魔力碰撞變得更激烈,但昴卻沒有回頭的勇氣。

太弱了,脆弱得萬劫不復。

所以才會蔑視想要相信自己的愛蜜莉雅,和試圖救自己一命的碧翠絲的所有好意和善意,自私地逃跑。

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唯有——

「——絕對要殺了你!!」

身後傳來拉姆宛如泣血的尖叫。

失去另一半的少女,用足以撕開身子的復仇吶喊追在後頭。

塞住耳朵,搖頭,發出不成聲的聲音,昴逃跑,不斷地逃。

不斷地逃下去。

9

一個勁地埋頭狂沖,不知道過了多久。

上氣不接下氣,膝蓋發軟,流淌的汗水划過下巴。持續奔跑,若不持續奔跑,就會被後方追過來的不知所以感情給追上。

然後被抓到的時候,這次就真的全都完了。

拉姆悲痛的吶喊,怨恨的怒吼,到現在都還沒離開耳內。

逃跑,因為逃跑,因為自己逃出來了。

如今,昴已經回不去那裡了。

拉姆和羅茲瓦爾不會原諒逃跑的昴,愛蜜莉雅和帕克也無法完全信任頑固不肯開口的昴吧。不僅是他們,還拋下遵守契約的碧翠絲,那名少女也不會再當昴是同伴了。

「這不是徹底完蛋了嗎……!我能做什麼……我還能幹嘛!」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到底是哪裡不對?這些全都搞不清楚。

要怎麼做,世界才會容許昴的存在呢?

「明明……之前那麼……快樂。」

被唐突地召喚至異世界,只能在一無所知的世界中苟活。在只有不安紮根的世界,只有那間宅邸是願意接受昴的安寧之所。

那些日子,那些時光,那段只度過為期一周的時間,對現在的昴來說,是那麼遙不可及又令人憐愛。

重新來過,回到原點,再次挑戰,每一次的世界都向昴張牙舞爪。

——我不行了。

這樣的呢喃忽然閃過腦海。

——我為什麼還要繼續拼命努力?

催促自己放棄的聲音,是甜美的誘惑,昴好想將一切都交給它。

如果按照那聲音去做,一定可以變得輕鬆吧。

原本,昴就是容易選擇輕鬆狀況的那種個性。

不是只有昴,只要是人類都會這樣吧。

為眼前的選項煩惱時,第三個選項出現的話會怎麼樣呢?

會感覺那個選項宛如天啟,被人責備伸手選取的衝動。

血氣急速脫離頭部,高分貝喊叫的心跳感覺離得好遠。手腳變沉重,像被驅趕而跑的雙腿不知何時拖著腳跟走。

「——」

幾乎站立不動的時候,昴才初次察覺到自己置身在被樹木包圍的森林裡。似乎是奔出宅邸偏離林道後,在山路里迷失了方向。

被鬱鬱蒼蒼的茂盛綠意籠罩,連天空都被遮住而顯得昏暗,昴覺得這裡跟第三次死亡的地方好像。

想到死亡的瞬間,第三個選項頓時帶有明確的影像。

「只要死了……」

——就能得救了吧?可以脫離這個狀況。

「啊啊,對啊,只要死了就行。」

清楚地說出口後,覺得這真是絕妙方案,嘴角不禁泛起笑容。

死了三次,丟掉一切,然後重頭來過的第四次世界。

這一次得到的只有小命一條,除了性命以外什麼也不剩。

拼死拼活地持續掙扎,結果卻是這樣的話,那還有什麼意義呢。

「想做就去做啊,反正我這個人死了也沒差……」

咬著嘴唇,對將自己捲入這個狀況的存在吐露憎恨。

黑色情感燉煮五臟六腑的同時,走在森林裡的昴視野突然變開闊。

在眼前展開的,是與昴心境完全相反,湛藍到可恨的天空,還有……

「……懸崖。」

多麼恰到好處的神機妙算啊。

到了這種時候,才終於傾聽自己的願望。昴朝上天的存在吐以感謝的咒罵。

——然後,給予愚蠢可悲的菜月·昴安詳。

踩著搖晃的腳步,像被邀請似地走向懸崖。

風很強,正面吹來的風掀起衣襬,昴站在可以仰望藍天的懸崖邊。

底下,仔細看是銳利岩肌並排的峭壁,往下十幾公尺就是寬敞的裸岩區,要是從這高度墜落到那裡,絕對免不了一死。

「哈……哈……哈……」

目擊到底下的裸岩,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慘死的幻覺。

忘記的心跳聲再度大聲歌唱,肺臓攣縮,呼吸斷斷續續。大量汗水浸濕全身,感覺格外的冷,昴閉上眼睛。

——就這樣,閉上眼睛往前踏出一步,就結束了。

這次死了,昴會變成怎樣呢?

又會回到在宅邸的第一天重新開始吧?就算會那樣也不在意了。

假如回到第一天,那裡有愛蜜莉雅、拉姆、雷姆和大家。昴會當宅邸的傭人,若無其事地和大家接觸,然後在第四天的夜晚睡著死去吧。

重複這過程,昴至少可以沉浸在安穩的日子中。

真是好主意,沒有比

這更好的救贖了。既然如此,死了也不壞。

「——」

可是,懸崖上昴的身體卻文風不動,只有膝蓋像耍人一樣在顫抖。

伸手試圖停止顏抖,膝蓋卻在彎腰的時候虛脫,整個人失去重心,姿勢變得像是朝天空磕頭,昴為自己的悲慘咬破嘴唇。

「只要再一步而已……我連……這麼簡單的事都……」

——勇氣不足所以辦不到。

儘管被逼到絕境輸給衝動,卻還是無法執行軟弱的決定。

決心和覺悟都脆弱得好笑,蹲著流淚就是昴現在的樣子。

明明不知道活著的意義,卻又害怕死亡而不敢自殺。

自己有多悲慘、多難看,昴邊抓地面邊發出呻吟。

直到體力耗盡,昴都在為自己的悽慘流淚,不斷懊悔。

10

看到在無意識中浮現的光景,昴以為自己做了惡夢。

在明亮的房間裡,坐在餐桌旁的有昴和愛蜜莉雅,羅茲瓦爾坐在主位,碧翠絲正在喝紅茶,旁邊是把頭塞進盤裡食物的帕克。

愛蜜莉雅告誡在餐桌吵鬧的帕克,雷姆配合中間的空隙俐落地執行職務,拉姆則是專門侍奉羅茲瓦爾完全無視其他人。

不自覺的,昂笑了,大家也笑了。

——做了一個如此幸福溫暖的惡夢。

伴隨苦痛的夢,呼喚悲傷的夢,帶來喪失感的夢。

品嘗心靈被刮削的痛楚,喘不過氣的昴丟失了呼吸。

「——」

突然,表情和緩下來。

感覺有人握著自己的手。

手掌所感受到的溫暖,讓緊纏不放的負面情感逐漸遠離。

然後,看到光芒。

白色的光芒,耀眼的光輝,意識被導向那裡——

11

「——終於醒啦。」

睜開眼睛,昴的正面映照著被夕陽彩繪的橘色天空。

注意到自己仰躺在地面還有失去意識。之前在思考著什麼,思考的期間像被吞沒一樣失去意識。

——自殺失敗,丟人現眼地哭喊,最後累了就睡著了。

超越滑稽,令人覺得憐憫的醜態。像嬰兒一樣的行為,不對,沒有犯錯能力的嬰兒比現在的昴有用多了。

「說些什麼來聽聽啊。」

「……要說什麼?」

「不僅無趣還很迂腐,一臉不爽又難搞的傢伙。」

吐出辛辣評語後,碧翠絲隨便地甩開一直摸著的昴的手。

碧翠絲身上的洋裝跟峭立的懸崖根本不搭,甚至可以用荒唐來形容,簡直就像是把少女的照片貼在風景畫那樣不協調。

「……穿成這樣跑到外頭來,很不尋常呢。」

「貝蒂也不想走在這種土臭味很重的山裡,要不是因為你逃進這種地方哭著鬧脾氣,貝蒂才不會來呢。」

碧翠絲拍拍洋裝裙襬,厭煩地告知,昴這才注意到一件事。

她是為了什麼出現在宅邸外頭,甚至到這種荒郊野外呢?

「為什麼……」

「怎樣啦?」

「你為什麼要來?我……」

——即使是遵守契約保護自己的碧翠絲,昴也無法向她坦承以對。

昴欲言又止的態度,令碧翠絲一臉厭惡以鼻子嗤笑。

「保護你的人身安全,是貝蒂跟你締結的契約。要是你暴露醜態後又跳崖自殺的話,可是會損及貝蒂的威信的。」

「貼身隨扈啊……我們的約定是到今天早上而已吧!?」

「——貝蒂可不記得有講到期限喲,是你誤會了吧。」

昴搜尋記憶,閉上一隻眼的碧翠絲撇離視線一口斷定。契約內容出現「誤會」這樣的差錯後,碧翠絲還想繼續執行跟昴的契約。

嘴巴壞又不對盤的少女——這種印象強烈到無以復加的碧翠絲,她所展露的慈悲之深,令昴忽然得到胸部被槌打的錯覺。

碧翠絲沒有遺棄昴,既然如此,說不定還可以——

「抱著淡淡的期待,也想得太美好了。」

「——呃。」

沒必要放棄。又朝輕鬆想法靠攏的昴被碧翠絲製止,她搖頭說:

「失去的東西是不會回來的,貝蒂能做的事已經所剩無幾,向雙胞胎姊姊辯解的機會也沒了,因為你已經扔掉那個機會了。」

「我……!」

如果能說我早就說了!真想這樣吶喊。

要是沒有心臓會被捏爛的制約,昴早就全盤托出然後請求諒解。

明知那根本成不了拉姆的救贖,但至少為了自己的內心安寧。

「都到這種地步還在妄想,我是白痴嗎……不,我真的是白痴。」

擬定方針,找藉口,辯解,明哲保身。重複這些過程,昴來到了這裡。

不論是物理還是精神層面,崖上的昴都被逼到無處可逃。

逃了又逃,逃了又逃,持續逃跑,昴才會在這裡。

「既然知道回不去了……那你打算拿我怎樣……」

「至少,死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不然會做惡夢的。所以說,如果你想逃跑,那貝蒂會幫你逃到領地外頭。」

裹上「嚴厲」這層糖衣,碧翠絲的溫柔叫人心如刀割。

她的表情冷淡,視線冷漠到像在看無趣的事物,然而少女話里的真正意圖,以溫柔打垮制服了昂。

碧翠絲說的,絕對不是謊言。

如果昴希望逃跑,少女一定會接受並且出手相助吧。

逃跑之後不知道有什麼在等待自己,但是不會發生比這裡更惡劣的事了。

不會比因為自己的愚蠢而瓦解安居之所,然後扔下一切逃跑更糟糕了。

「——」

被風刃割傷的臉頰,現在也還在不斷訴說著冒血的痛楚。

碰過傷口後,昴遲至現在才發現自己曾受過類似的傷,昴的靈魂還記得這股銳利。

昴被雷姆追殺在山中逃竄時,砍掉他右膝以下部位的就是風刃,這跟那個用的是同樣的魔法,碰觸傷口的昴憑直覺領悟到這件事。

「最後挖掉脖子的魔法也是吧……原來是兩人合力……」

死後才知道,遲來的理解和絕望會合,增加了內心的沉痛。

就連現在,拉姆怨恨的怒吼,和失去雷姆的悲切慟哭都還烙印在腦子裡。

那瞬間,那個地方,就是昴的分水嶺。

昴不應該逃出宅邸,縱使忍耐痛楚的覺悟不夠,也應該要和拉姆面對面交談。

錯過時機就永遠失去了接觸內心的機會。

一度離掌而去的機會,不會再回到昴的手中。

——至少,在這個世界是如此。

「雙胞胎的姊姊為了妹妹而忍耐,然後雙胞胎的妹妹為了那樣的姊姊而活。不管少了哪一個,那對姊妹都不圓滿了。」

彷佛劃破寂靜的思考,碧翠絲髮出抑鬱之聲。

手指穿過自己華麗的頭髮,碧翠絲沒有看昴繼續說下去。

「不管缺哪一個,都無法恢復以往,羅茲瓦爾也一定不能容忍。」

「那是什麼意思?你知道什麼……?」

總覺得,她在講很重要的事。

昴逼近碧翠絲質問話中的真意,但是伸出的手指卻被少女輕易躲開。接著少女反過來抓住昴的袖子絆倒他,溫和地將他拉倒在地。

順著力道躺在地面,昴感到驚愕,碧翠絲的頭髮碰到他的臉頰。

「你竟然這麼在意,不過才四天,而且你幾乎都窩在房裡也不太有機會跟對方打照面。如果要強迫推銷你的自以為是,那個雙胞胎姊姊現在可無法從容地聽你說,因為你已經不是不相干的人類了。」

「我什麼也……!」

不知道。本想這麼說,卻又說不出口。

重複過了十幾天的時光,就在昴的心中。其實昴大可以反駁,在那段期間有現在的碧翠絲不知道的時間、回憶和羈絆。

然而,讓昴不能大放厥詞的,是突如其來的理解。

昴所知道的跟碧翠絲高聲告知的,就是從拉姆和雷姆表情窺探出的真心話、感情和羈絆有可能都不存在。

在這十幾天的時間,昴有多了解那對雙胞胎呢?

若真的彼此了解,那襲擊昴的絕望感和喪失感又是什麼?難道這一切都是惡夢嗎?

現在,被碧翠絲以嚴厲視線俯視的昴,有辦法從拉姆和雷姆兩人身上拿出什麼來反駁嗎?

對那兩人,昂真的一無所知嗎?

覺得重要,想要守護,原本是這麼想的——

「結果,我在什麼都不

知道、什麼都不懂的情況下,隨便對你大吼大叫,真是丟人現眼……」

——你已經不是不相干的人類了。

昴什麼都不知道,葬送所有機會,孑然一身隨波逐流到這裡。

在黑暗的視野裡頭,想起的是在宅邸度過的每一天——

那些日子都粉碎散落,連昴的心也發出清脆聲響破裂四散。

背貼著地面,昴用手掌掩蓋面容,悲嘆自己的無力。

結果,打從一開始這一切都是無法觸及的理想鄉嗎?昴所看到的光景全都是夢境或幻覺,真正的時間根本不存在。

「……一直這樣也不是辦法,在被發現前先起來啦。」

碧翠絲朝快要輸給落淚衝動的昴叮嚀,但昴一動也不動。對此感到不耐的碧翠絲,粗魯地抓住遮住臉部的手掌。

視野被拓寬,輕盈的少女用全身的體重拉扯手腕,試圖讓昴站起來。

「——」

這時,透過手掌傳來的觸感奪去了昴的注意力。

無視拼命想拉昴起來的碧翠絲,昴先確認手掌的觸感。

「干、幹嘛?你怎麼突然……為什麼要搓貝蒂的手掌啦。」

「手握在一起就會像這樣……你剛剛也有握我的手?」

「……那是貝蒂這輩子最大的過錯,因為睡著的你實在是太過悽慘可悲啦。」

碧翠絲把臉用力撇向旁邊,昴重複開闔被甩開的手掌,反芻鬆手後的溫度,回憶睡著期間得到的安心感觸。

——睡著的時候,昴做了惡夢。

在夢中,不斷被迫品嘗呼吸困難、絕望和喪失感的極限。

方才溫度介入苦楚的狀況,以前也曾有過。那是在——

「有人握著……我的雙手。」

碧翠絲驚訝地蹙眉,不只右手,昴也把左手伸到面前。

一個人要分別握住睡著的人的兩隻手,是很困難的。必須面朝下,和睡著的人採取同樣的姿勢,但是否能成功還很難說。

「——」

既然如此,雙手會有被握住的觸感,原因就很簡單。

「拉姆和雷姆。」

雙胞胎分別握住睡著的昴的手,就能辦到。

第四次的輪迴,在什麼都還沒發生的羅茲瓦爾宅邸里,如果她們覺得可憐而稍微疼惜連睡著都還痛苦不已的昴的話。

「——」

聽見充滿憎恨的聲音,被「殺了你」這塗滿詛咒的怒吼撞擊。

無數把心切割得支離破碎、殘酷無比的話語,但是,有比那更沉痛的音色。

「——那個哭聲,沒有消失。」

妹妹死亡,另一半被扯離身邊,拉姆悲痛絕望的叫喊聲沒有離開耳朵。

昴那原本應該碎落一地的心,殘缺的碎片如今也在呼喊著什麼。

——原本,昴就是容易選擇輕鬆狀況的那種個性。

不想疼痛、不想受苦、不想難過,要抱著這麼慘澹鬱悶的心情而活,光想就讓人想逃。

「喂,我在想什麼蠢事啊……」

想逃得不得了,無論如何都想逃,內心是這麼想的。

「好不容易撿回了一命……」

忍辱拜託碧翠絲,丟人現眼地迎接第五天的時光。

因為只想著逃避才能抵達今天,昴想要做出決斷。

「對啊,撿回的是我的命,所以——」

朝輕鬆的方向、容易生存的方向走,有什麼不對。

「——使用的方式,由我來決定。」

說出口的瞬間,昴已經在自己心中劃掉回不去的路線。

碧翠絲聽了他的話後皺起眉頭,不過在質問少女眉間出現皺紋的理由之前,她先露出警戒的目光朝森林的方向看去。

「——都怪你拖拖拉拉的。」

碧翠絲摻雜悔恨的話,和風讓森林樹木喧譁的聲音重疊。接著混入搖晃樹葉互相摩擦的音色,踩在土上的腳步聲也來到昴的面前。

回過頭,正前方站著粉紅色頭髮的少女。

12

「終於找到了——你已經逃不掉了。」

背對森林而立的拉姆,瞪著昴平靜地宣告。

看到拉姆表情留有濃厚的憎惡,痛心席捲昴的胸膛。

站著不動的拉姆,看不出平常的光鮮亮麗,裙子點綴著被樹枝扯破的洞,戴在頭上的髮飾應該是掉到哪裡去了,原本整齊的粉紅色頭髮,被風弄亂得失去了優美。

——穿制服和打理頭髮,姊妹倆都是互相幫對方做的。

這點昴也知道。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他曾聽人這麼說過。

還有好幾個關於雙胞胎的秘密,昴都知道。

「退下吧,只要契約存在,就算對手是你貝蒂也不會放水喔。」

「碧翠絲大人才是,請讓開,拉姆也是即使對手是碧翠絲大人也不會手下留情。」

「有意思的笑話,聽起來像是在說對上貝蒂還能手下留情。」

「碧翠絲大人才是,您忘了這裡已經不是宅邸了嗎?離開禁書庫到森林裡——在這樣的條件下,您有自信能從拉姆手中保護那個男人嗎?」

在默不作聲的昴面前,兩名少女持續激烈的牽制。

碧翠絲感到可惜的反應,證明了拉姆所言不是故弄玄虛。

碧翠絲的強大是有條件的,而現在的狀況讓她無法活用力量。

即使如此,她還是頑固地遵守契約,不打算離開昴的面前。

昴從後方朝碧翠絲伸手,然後……

「我拉——」

雙手抓住少女兩道華麗的捲髮,然後用力拉長。

接著放手,發量大所以反彈的力道也大,彈啊、彈啊。

「嗯,真是不錯的快感。」

「你、你、你、你……」

瞪大眼睛,嘴唇顫抖,碧翠絲打著哆嗦回過頭。

看到她那樣,昴歪頭問:

「幹嘛?」

「你在幹什麼啦!?都這種狀況了,你、你是想死嗎!?」

「別說蠢話了,我根本沒有想死的念頭。死亡真的是在人生的最後來一次就行了,我是認真這麼想。」

邊說邊拍碧翠絲的肩膀,然後昴站到憤然的少女面前。

直挺挺地用怒不可遏的表情瞪昴的拉姆,對主動靠近的昴加強警戒,從緊咬的嘴唇吐出呼吸。

「膽子很大嘛,終於想通了?」

「跟想通不太一樣喲,要說的話……是做好覺悟了才對。」

「——你說什麼?」

不懂昴的意圓,拉姆的臉皺成一團。

昴朝那樣的拉姆雙手合十,然後深深低頭。

「對不起,都怪我膽小懦弱,才會讓你們這麼悲傷。」

「——哼!你果然知道雷姆是怎麼……」

「不,很抱歉我是真的不知道。老實說,有一堆我不知道的事,但是——」

對話中斷,昴先深呼吸,然後再繼續說。

「我現在知道,這次的事件我全都不知道了。」

「——事到如今!你說那什麼話!!」

昴表白決心的話,在拉姆聽來只是胡言亂語。

拉姆像在跺腳似的狠踹地面。

「雷姆已經死了!已經救不回來了!到了這種地步,知道些什麼是你唯一能做的事了吧!?」

「我不會說我能做什麼這種帥氣的話,因為什麼都不做的結果就是這樣。這種話說服力是零啦,我個人最了解。」

不是突然正經起來,即使是現在,昴的內心依然被後悔所剌穿。

對自己的愚蠢感到厭惡,如果丟臉可以致死的話那自己可能早就死了。

即使如此,卻還是丟人現眼地活著,難看至極地掙扎苟活,展示無可救藥的醜態後,抵達的地方就是這裡。

然後得到的,就是這個結論。

「你懂拉姆和雷姆什麼了!?」

「——是啊,就如你所說的,我對關鍵的事一無所知,不過……」

這十天,昴都和她們走在一起。

她們不知道這件事,也不知道彼此曾說過話。

但是,昴清楚記得那段日子。

就算她們忘了,和她們一同看過、一起笑鬧、一塊度過的事,昴的靈魂都記得一清二楚。

不是什麼都不知道,昴就是認識她們。

昴所知道的拉姆和雷姆,確實存在昴所走過的世界。

然後,對那樣的她們——

「你們才是都不知道吧。」

「不知道什麼……」

「我啊!喜歡你們!我最喜歡你們了

!」

態度雖然冷淡傲慢,卻很照顧人的姊姊。

佯裝有禮其實瞧不起人,說話帶剌的妹妹。

與她們一同度過的日子,是昴倍感疼惜的時光。

縱使身體記得被她們殺害,但卻忘不掉重要的回憶。

如果能再一次共同分享那段時光,一定會覺得「那樣」選擇也無所謂。

昴的叫喊,令拉姆愕然地瞪大眼睛渾身僵硬。

這是當然的。

站在拉姆的立場,昴的發言根本是意義不明的胡言亂語。

因此,她在瞬間做出「砍死他」的判斷。

拂去思考所造成的剎那停滯,身體的僵硬解除後,拉姆採取動作。

但是,即使只有一剎那,停滯就是停滯。

「——唔!」

儘管只有一剎那,昴全力沖剌的動作,就是比拉姆的怒意轉換成攻擊的瞬間還早。

背對拉姆,跑過碧翠絲身旁,昴的身體披上風的速度——朝懸崖筆直前進。

【插畫301】

「等一下——!」

身後傳來少女高亢像哀嚎的聲音。

那是哪一位少女的聲音,奔跑的昴沒有去想。

即使下定決心,思考就跟被攪拌一樣亂糟糟。

心臓的跳動彷佛背叛內心,全身嗔吱作響,手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明明全力奔馳,世界卻不知何時變成慢動作,就連一秒都能延宕結果,根本是在催促昴改變心意。

——蠢斃了,都這節骨眼了還猶豫什麼。

仔細想就知道,那應該就是對「生」的難看執著。

即使再怎麼想死,輸給膽小後結果就只能卑躬屈膝。

然而,昴現在卻戰勝了軟弱。

「還沒跟碧翠絲道謝……」

將最後的憂慮化為語言,昴拋下一切遠走高飛。

懸崖逼近,害怕去數還要幾步。真不正經,太不正常了,想要大笑的衝動上涌,可是卻完全笑不出來,不可能笑得出來的。

就這樣苟活下來的話,就只能活得像死人一樣。

如果在這裡放棄未來,那對昴來說就跟死沒什麼兩樣。

如果要讓撿回來的小命活得像死掉一樣,那還不如用這條命來還原「什麼」。

而且這份決心,才是可以讓一事無成的昴去做到某件事的必要條件。

「——只有我能辦到的事。」

雙腳離地,在空中飛舞。什麼也碰不到,構不著。

好快,風好大,眼睛好痛,頭好痛,耳鳴好遠,感覺好像丟下心臓跑掉了。聽不見心跳聲,不祥的警鐘在頭蓋骨里震天價響。

如果死亡就結束,那就到此為止。

但是,如果可以,假如可以回去的話。

因為她大喊的是「絕對要殺了你」。

既然如此,那昴——

「——我一定會救你。」

道出決心後,從頭部開始猛烈撞擊堅固的地面。

碎裂的聲音壯烈響起,除此之外聽不見其他聲響。

連怨恨的聲音也追不上,什麼都追不上——

13

——那裡有的就只有「無」。

意識模糊地在「無」之中環視周圍。

環視,這種表現法不適合這種情況。

意識沒有眼睛,也沒有手、腳和其他身體部位,有的,就只有沒有實體的意識,這不確切的東西正處於漂浮的狀態。

什麼都不知道,無法傳達、審視周圍。

好暗,什麼都沒有的房間。

不知道天花板和牆壁的距離,被無法想像房間寬敞程度的漆黑所覆蓋的世界。

突然,在這永遠黑暗的世界中,誕生了意義。

對意識來說,意義的位置就在正前方,那裡突然生出了人影。

細小,而且還是被漆黑籠罩的不明確輪廓。特別是上半身被覆上一層霧靄,強烈地阻礙意識的認知。

人影的出現,讓意識初次得到強烈的欲求。

在那感覺尚未冷卻的期間,影子緩緩活動,朝意識做出像要傳達什麼的動作。

不懂,什麼也沒傳過來。

儘管如此,不知為何注意力就是無法離開人影——

「——還不能見面。」

留下這聲細微的私語,黑色世界倏地消失。

連同影子和意識一同吞沒,消失無蹤。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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