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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章 『期望的早晨』(1/2)

目錄

1

「——!!」

無法認知意識回歸的瞬間。

豪雨在耳畔持續作響,視野忽紅忽白閃爍不停,世界扭曲歪斜。

四肢沒有感覺,五臓六腑被擰榨的痛苦讓喉嚨扯開嗓門大聲吶喊。

扭動、彈跳身體,全身能動的部位全都在釋放不明所以的激情。

——已經分不清什麼是什麼了。

腳被砍斷的痛楚,鐵煉像要切割焚燒身軀所留下的傷痕,都已經消失無蹤。

血液流失,生命流失,自己即將死去。

不想死,難過、痛苦、難受、悲傷、恐懼,全都好討厭。

想遠離一切,看得見的、碰得到的、感受到的,全部都想遠離。

「——!」

好像聽到什麼,聽見了誰的聲音。

混雜宛如野獸的吶喊,聽到了拼命倚靠的某人的聲音。

聽不懂,搞不懂意思,不想去了解在講什麼。

聽了也沒用,就算聽了也只會受傷,縱使聽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明明如此拒絕一切,但世界卻還是逐漸成色、成音、成形。

血液通過手腳,全身亂動掙扎的感覺正確無誤地傳到腦海。

揮舞的手臂打到了堅硬的東西,指甲斷裂、手背裂傷出血,銳利的痛楚直衝腦門,尖叫的氣勢稍微緩和下來。

然後他注意到,發疼的手臂被某人用像覆蓋的方式給摟住。

腳上也有類似的觸感,從正上方覆蓋著雙腿,封住了腳的行動。

慢慢恢復的視野,正上方是看過好幾次的白色天花板。

察覺到自己是仰躺在柔軟的床鋪上睡覺。

吐氣像是虛脫,僵硬的身體逐漸鬆弛,結果……

「客人、客人,已經冷靜下來了嗎?」

「客人、客人,胡亂掙扎結束了嗎?」

兩道耳熟聲音敲擊耳膜的瞬間,昴忘記吶喊的喉嚨再度尖叫。

2

對昴來說,在羅茲瓦爾宅邸第四次的第一天,以前所未有的最惡劣形式拉開序幕。

總計六次,昴在這世界須命後又活著受辱。

每次的死法都不輕鬆,每次的死亡都帶來了相同的莫名喪失感。

每次時光重來所掀起的痛楚和苦痛都無法習慣,無人能理解剩下的寂寥和失望所帶來的苦惱。

儘管如此他還是咬緊牙根,拼命地勇敢活下去。

還下定決心不論面對怎樣的困境也絕不屈服,內心也絕不認輸。

然而,連這樣的決心都在前一次的「死亡回歸」粉碎殆盡。

喪失、失望、寂寥,全都在淘挖著依靠之前羈絆活下去的昴。

站不起來,連試圖站立的力氣都沒有。

想不到必須站起來的理由,這就是現實。

「——好,結束了。我想傷口癒合得很漂亮,不過還是不行亂來喲。」

撫摸昴負傷的右手,坐在床邊的愛蜜莉雅笑道。

清醒後因大吵大鬧而受傷的昴,被趕過來的愛蜜莉雅治療。

——房間裡,目前就只有昴和愛蜜莉雅兩人。

醒過來時正好在場的兩姊妹,看到了昴清醒後的醜態,之後就將現場交給愛蜜莉雅離開了房間。

「拉姆和雷姆她們非常擔心你喲。」

出現不想聽到的名字,昴反射性地抬起頭。

看他這樣愛蜜莉雅有點吃驚,但馬上輕輕搖頭。

「難得你這麼消沉,是不是她們做了什麼失禮的事?等一下見到面,我幫你念念她們。」

「失禮的事啊,不,完全沒有……我跟那兩人之間,什麼事都沒有。」

滿不在乎的聲音沙啞無比,愛蜜莉雅漂亮的眉毛輕輕靠攏。

儘管斜眼看到愛蜜莉雅的反應,昴的嘴巴卻吐不出道歉或藉口。

取而代之脫口而出的,是不像諷剌的發問。

「我問你,愛蜜莉雅……你不覺得我很礙事嗎?」

「怎麼可能會那樣想呢?昴是我的救命恩人,還沒報恩恩人就擅自不見的話,那我該怎麼辦?所以要是你不在了我會很傷腦筋的。」

愛蜜莉雅立起手指,講得滔滔不絕像在挽留昴。昴靜靜聽著,同時發現自己在仔細觀察愛蜜莉雅的表情和動作。

「喂喂喂,真的假的……」

這是懷疑的眼神。不是看其他人,用這種眼神看愛蜜莉雅的自己叫人灰心沮喪。

剛剛,愛蜜莉雅不是說了出乎意料的話嗎?

要是不把恩人當恩人看待,那是最差勁的行為。

在這個無依無靠的世界,愛蜜莉雅對昴來說是唯一的綠洲。

可以寄託心靈的人,對失去這點的昴來說,愛蜜莉雅是獨一無二的。

「——」

突然,有個想法掠過腦海。

何不把「死亡回歸」的事實向愛蜜莉雅坦白呢?

「對呀……」

回想起來,昴至今都是親手試圖改變此路不通的現實命運。

但是,一個人掙扎努力的結果,卻是掉入前後都無路可走的死胡同。

為了打破這種狀況,就要有前所未有的變化。

例如仰賴第三者——與信得過的人之間的羈絆,這不就是答案嗎?

「——愛蜜莉雅,我有事想請你聽我說。」

彷佛濃霧散盡,昴心中的迷惘與不安都消失無蹤。

降低音調的昴所散發的氛圍,令坐在椅子上的愛蜜莉雅端正姿勢,擔憂的臉蛋在透露出緊張的同時看著昴。

看到藍紫色瞳孔映照出自己,昴思索第一句話該如何開口。

關於「死亡回歸」,該從哪裡開始講呢?還是應該從昴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開始閫明?

可能會被一笑置之,被認為是玩笑話的可能性也很高。

即使如此,愛蜜莉雅對昴的訴說應該不會冷淡以對。

那樣的期待,就是現在支撐昴的全部。

——從「死亡回歸」開始講起吧。然後,可以的話請幫我一把。

竟然請求曾救過自己的人再拯救自己一次,察覺自身的悲慘,昴開口訴說。

為了改變混亂至極的狀況,為了戰勝命運,需要兩個人的力量。

——沒錯,就是這樣。

「愛蜜莉雅,我會『死亡——』」

開始坦白。這麼想的瞬間,「那個」來了。

「——」

異樣感,「那個」馬上捆住了昴的意識。

感覺到哪裡怪怪的,他馬上就注意到這麼想的原因。

聲音,聲音消失了,聲音自這個世界消失。

自己的心跳,愛蜜莉雅的呼吸,從窗戶鑽進來的早晨涼風。

這些全都從世界消失了。

而那只不過是異常的開始。

——聲音消失後,接下來是所有存在的動作消失。

時間被拉長,剎那成為永恆,一秒後的世界消失到久遠時間的彼方。

眼前,愛蜜莉雅維持著認真表情沒有動彈。

愛蜜莉雅凜然的姿態依舊,但卻永遠不會有下一個舉動。

昴也一樣無法動彈,怎樣都動不了,無論是嘴巴、眼睛,還是其他部位,都將永遠停止。

聲音消失,時間停止,昴的心愿遠走到手碰不到的地方。

在超越理解的現象里,不知為何只有昴的意識還在靜止的世界中持續吶喊。

——然後,「那個」突然出現。

黑色的霧靄,在連眨眼都辦不到的視野中,「那個」忽然飄了出來。

在一切都停滯的世界裡,唯有霧靄的行動不受限制。蠢動,改變形狀,質量大約是兩隻手掌可以捧起來的程度。霧靄逐漸有了輪廓形體,沒多久就結束變化。

——在昴看來,很像是黑色的手掌。

具備五指,長度只有到手肘,不過「那個」確實是手。

黑色手指顫抖,有著清晰手肘形狀的「那個」,以緩慢的動作在空中泅游。看到它抵達的終點,昴只有意識緊張起來。

黑色手指鑽進昴的胸膛,彷佛昴的肉身根本不存在。

手指觸碰內臓、撫摸肋骨的感覺,只有這感覺直接傳達給昴。

不適和焦躁感支配昴,霧靄的動作沒有停下。

【插畫239】

簡直就像目的地在昴的胸膛更深處。

——喂,慢著。

聲音出不來,身體連抵抗都沒辦法,昴的意識在恐懼下慘叫。

——這真的一點都不……

內心話還沒說完

,衝擊就先從根本搖動昴的存在。

內臓受傷為何會痛呢?有人可以說明嗎?答案很簡單,用「沒必要去想那種事」一句話就能解決。

在那瞬間,襲擊昴的劇烈疼痛根本沒必要附加理由。

就只有心臓快被毫不留情捏爆的痛楚,單純到靈魂都快磨碎。

無法發出聲音,連痛到身體發抖的動作都被禁止。

僅有苦痛,然後又帶來不只是苦痛的東西,最後留下讓昴感激涕零的警告。

痛楚撕裂昴的存在,意識被攪成一團扭曲變形,思考被切割成想不起原形的地步——

「——昂。」

「——?」

「昴,你怎麼了?突然安靜會讓我擔心呀。」

手放在昴的膝蓋上,銀色的美貌憂心忡忡地窺望他的瞳孔。

像脫離控制似地呼出氣息,確認手指能遵從自己的意思,接著戰戰兢兢地摸自己的胸口,從外部確認心臓正在平靜地跳動。

身體可以動,聲音出得來,心臓也不覺得痛。

——可是,恐怖卻清楚地銘刻於心。

只留下活下來的希望,「那個」帶來的事實讓昴絕望。

再挑戰一次,「那個」。光是這麼想,就看到黑色霧靄在搖曳的幻覺。

然後,昴終於不得不認同。

「怎、怎麼了?你從剛剛就怪怪的喔?如果有什麼事……」

無法承受湧上來的感情,昴雙手掩面。愛蜜莉雅感到不知所措,同時向他發問。

「——我想拜託你。」

打斷愛蜜莉雅擔憂的聲音,昴依舊低頭背過臉。

沒有抬頭,現在自己臉上的表情一定很難看。

在目前的心靈狀態下,看到愛蜜莉雅自己有可能會說漏嘴,他無法信任自己。

自製心全數出動,昴只掰出一句話。

想要傳達的話,求她聽自己訴說的心情,全都捨棄。

「不要管我了。」

無力地說了這句話後,沒有去看愛蜜莉雅倒吞一口氣的反應,昴直接倒在床上。

手掌下意識地觸摸胸膛,昴清楚自覺到這是個逼人接受的現實。

——不可以坦白。

不管到哪,昴都只能一個人掙扎。

3

連愛蜜莉雅都拒絕,昴開始了慘澹的第四輪。

用無心的一句話傷害愛蜜莉雅後,換羅茲瓦爾來到客房。

他說了什麼,昴幾乎沒有印象。

只覺得被他用像是估價的眼神看了一遍。是只有這一輪才這樣,還是每輪都有只是自己沒注意到,如今已不得而知。

「身為貴客的你,可以盡情住到高興為止——喲。」

感覺他說了對自己很方便的話。

但那對昴來說,已經是無所謂的事了。

現在若是悄然離開宅邸,毫無疑問會被封口吧。可是繼續當屋子裡的累贅,也無法迴避不久後被做成絞肉的命運。

簡直就是在確定BAD END的情況下記錄存檔,雖說是自動存檔,可這根本是不講理到極點。

「——」

明明躺在床上沒做什麼動作,但用嘴巴呼吸的昴氣息卻紊亂快速。

害怕睡覺,昴一直用手中的羽毛筆剌著自己的手背。每當眼皮快要下墜,就用痛楚強迫意識清醒。要是睡著,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已經死了三次。

在王都的輪迴只死過三次,因為在第四輪突破無限輪迴的那一天,對昴來說第四次的死亡是未知領域。

找不到迴避死亡的方法,即使如此,還是不想死。

懷疑一切,抗拒所有,只是一味地執著存活。

忘卻了時間流逝,也忘記饑渴,昴一味地關注自己的存在。

發現傷口的疼痛可以肯定自己的存在後,挖手背的時間間隔就變短。

痛楚、喜悅、痛楚、喜悅、痛楚、痛楚、痛楚——

「——還真是有夠沒出息的嘴臉呢。」

突然聽到有人這麼說,昴像彈起來似地抬起臉。

昴的眼睛宛如野獸一樣閃耀光芒,視線前方是一名背靠入口的少女。

在這次輪迴中,還沒見過面的碧翠絲親自來訪。

這是前所未有的狀況,這樣的變化使昴的警戒心瞬間飆高。

「……這次是你啊。」

低沉、嘶啞的聲音竟然是自己發出來的,察覺到時內心著實吃了一驚。

詛咒這世界的心情跑到聲音里了嗎?語氣灌入了超乎想像的敵意。

「才不過一、兩天就沉悶到這種地步,真是蠢到沒藥救了。」

「我沒心情陪你高談闊論啦——你來幹嘛?」

被她趾高氣昂地恥笑醜態,昴不高興地回嘴,碧翠絲微眯起眼睛。

「……是葛格和那個小姑娘,叫貝蒂來見你一面的。」

「帕克和……愛蜜莉雅?」

「說你醒了之後樣子就怪怪的,所以懷疑是不是貝蒂在你第一次醒來的時候做了什麼,真是失禮。」

明明是事實碧翠絲卻不承認,但昴可管不了那些。

應該有被昴無心的話語傷害,但愛蜜莉雅卻還是在擔憂昴的心靈。雖說搞錯方向,但沒想到她竟然直接找碧翠絲談判。

不知何故,碧翠絲無法對帕克擺出強硬姿態,而被女兒撒嬌的帕克似乎就順著愛蜜莉雅的意,要求碧翠絲去探望昴。

愛蜜莉雅的關懷稍微為暴躁的昴帶來溫暖。

即使那對改變情況一點意義都沒有。

「知道了,我已經沒事了,你有特地來道歉,這樣就夠了。」

「為什麼貝蒂非得道歉不可?不先從訂正這點開始的話,本來要回去都不能回去了。」

面對粗魯趕自己走的昴,碧翠絲扭曲嘴唇。別說是離開了,她大步走向床鋪,打算朝昴說出更過分的話時……

「——嗚?」

昴看到安靜下來就很可愛的臉蛋,皺起鼻尖歪著頭。

碧翠絲一臉不高興,東張西望後瞪向昴。

「看來你不只臉臭而已,味道變得這麼濃啦。」

「——啥?」

「在跟你說剌鼻臭味的話呢,暫時不跟那對雙胞胎碰面是明智的。」

碧翠絲捏住鼻子,揮手做出掮風的動作。

「——」

但是,那個關鍵的「臭味」二字緊抓著昴的心不放。

臭味,確實有人在第三輪快結束的時候提起——

「你說我身上哪裡發臭?」

抬起頭,聲音首度灌注了拒絕之外的情感,昴對她提問。

「——魔女的臭味啦,臭到貝蒂的鼻子都快歪了。」

——「魔女」這個關鍵字,讓昴感覺腦子抽痛。

大腦記得這個單字,應該是在最近看過這個單字,那是在——

「嫉妒魔女。」

「在現今這個世界,講到魔女除了那個還會有誰。」

把昴當成傻瓜的措辭,令昴探出身子繼續追問。

「為什麼會從我身上聞到那股臭味?」

「誰知道?要不就是魔女對你一見鍾情,不然就是你被當成眼中釘。不管哪一個,被魔女另眼相看的你都是個麻煩人物啦。」

「被連臉和名字都沒看過、聽過的人另眼相看,很毛骨悚然耶。」

碧翠絲聳肩,暗中用態度表示繼續這個話題只會叫人不悅。

魔女,「嫉妒魔女」在童話故事裡頭只留下名字,是被整個世界避諱的存在。

但魔女和昴的交集毫無故事性可言,昴就只接觸過概要的故事而已。

當然,也不記得有遇過魔女,更不記得有任何足以留下餘味的肢體接觸。

——雷姆確實也曾說過,昴的身上有魔女的臭味。

雷姆過頭的殺意,和魔女的臭味有關。如果因為不記得的事實而被怨恨,根本是在不白之冤上強加莫須有罪名,只能百口莫辯地閉上嘴巴。

知道自己拿無可奈何的事實沒輒,昴嘆出一口長長的氣。

「如果沒事的話貝蒂要走了,要去跟葛格說貝蒂有好好跟你說過話了。」

「等一下。」

拋下陷入沉默的昴,手握門把準備用「機遇門」離開的碧翠絲被叫住,她露出嫌惡的表情,只轉動脖子回過頭。

「你認為有虧欠我吧?」

昴用壞心的想法扔出這麼一句話。

不知道有沒有意義——不過有賭賭看的價值。

朝著滿臉厭惡的碧翠絲,昴邊拍床邊說。

「你、認

為、有虧欠我,老實回答YES吧。」

「不覺得。」

「我要跟帕克告狀喔。」

「唔……可能有一點點會那麼想。」

這次連身體都面向昴,碧翠絲雙手抱胸,一副很偉大的樣子似地仰望他。

由上往下看著碧翠絲的嬌小身軀,接著想起至今與少女一同度過的時光——昂煩惱到最後,下定了決心。

「既然覺得虧欠我,那就實現我一個願望,這樣就原諒你。」

「……說來聽聽。」

「第五天的早上……就是大後天早上,在那之前可以保護我嗎?」

懇求看起來比自己年少的少女,而且還是請求保護這麼丟臉的內容。

聽了昴的願望,碧翠絲沉思半晌。

「真是含糊的說法,你有被人盯上的理由嗎?」

碧翠絲回以理所當然的質問。

翻白眼看昴的她,開始在房間內繞圈踱步。

「說起來,把糾紛帶到這間屋子裡很不應該。對貝蒂來說,這間房子是不能失去的地方。」

「……我本人沒打算做什麼,只是想拍掉身上的火星而已。」

「連這種事都丟給別人的習慣,你的心意可真是了不起啊。」

「就只有這次,我無話可說。」

低頭的昴令碧翠絲嘆氣。

就這樣,無言的時間在室內流逝好一陣子。

低著頭,昴想這段期間應該會響起關門的聲音吧。

那是拒絕昴的懇求,碧翠絲回到禁書庫的聲音。

聽到那聲音的時候,也是昴一絲希望潰散的時候。

「手,伸出來。」

走到床邊的碧翠絲,朝看破局勢發展的昴伸出她的小手。

目瞪口呆的昴叫人煩躁,碧翠絲不耐地抓起他的手,結果看到滿是傷痕的手讓她皺起眉頭。

「噁心,沒想到你還有自殘的癖好,真是無藥可救的變態。」

「那是羅茲瓦爾的專利吧,我只不過是剌青失敗而已。」

「不但沒有感性和技術,連說謊的才能都沒有……真的是沒救了。」

嘆了口氣,像是要隱藏昴右手的傷口,碧翠絲的小手掌覆蓋在上頭。

手指滑動,雙方的手指像被邀請似的靠在一起互相交握。

「——應允汝之願望,以碧翠絲之名,在此締結契約。」

如此告知的碧翠絲,她莊嚴的姿態令昴說不出話來。

突然間,眼前的少女看起來跟之前判若兩人。

在交握的手指傳來的熱度中,碧翠絲渾身纏繞了一股神秘感。

「雖然只是暫時,但契約就是契約——就接受你那莫名其妙的要求吧。」

面前的碧翠絲鬆開手指,再度抱胸而立。昴低下頭,試圖壓抑情感的浪潮。

沒有化作語言的感情,從胸口深處無止盡地溢出。

從意想不到的地方伸出的救援之手,使他不知道該如何對待。

「搞什麼……差點被幼女給弄哭了。」

「別再講什麼幼女了,還有,敢跟葛格告狀的話可不饒你。」

「那麼在乎啊,讓你拼命到鬼上身了。」

碧翠絲認真又飽含敵意的視線,讓昴苦笑著這麼回應。

從絕望開始的第四輪,在這一輪之中,第一次出現微弱但確實的笑容。

4

和碧翠絲暫時締結契約後,儘管只有些許,但昴得到了確切的安心。

不過,昴被逼到絕境的狀況,在本質上沒有任何改善。

他還是一樣,繼續龜縮在羅茲瓦爾提供的客房裡頭生活,碧翠絲並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黏著昴不放。

會出事的第四天深夜到第五天清晨——為了騰出護衛昴的心力給那段時間,締結契約後,碧翠絲說在約定的時間到來之前都不會露臉,然後便離開房間。

取而代之不斷拜訪昴的是……

「這樣啊,太好了。碧翠絲有好好來道歉,太感動了。」

坐在床邊面露微笑點頭的愛蜜莉雅。

即使被殘忍對待依舊親切和藹,愛蜜莉雅成了苛責昴良心的存在,另一方面,說是為黑暗世界照進一線光明的女神也不為過。

就連昴向再度造訪的愛蜜莉雅為一開始的沒神經發言道歉……

「你那時一定很焦躁吧?誰都會有那樣的時候,沒辦法呀。如果你也能對拉姆和雷姆道歉,她們會很高興的。」

她就這樣柔和地帶過昴之前的傷人發言。

但後面的小小願望,昴無法回以明確答覆。

在沒有獲得信任的狀況下,若被她們判斷只是個知道危險事實的人就會被殺害滅口,即使親身品味過那過頭的忠誠心,他無法徹底憎恨她們也是事實。

閉上眼睛,回顧在宅邸里的過往。在那段時光、回憶中,昴和雙胞胎的心情從未有過片刻交集嗎?

——或許他只是希望能這麼想。

「果然,飯都沒吃呢。」

「……抱歉。」

看到床邊托盤上冷掉而且沒被碰過的食物,愛蜜莉雅用擔憂的聲音低語。

不分青紅皂白地破口大罵,之後一直態度惡劣地窩在房間裡。即使面對這樣的客人,雷姆和拉姆依舊盡心盡力從事傭人的工作。

即使知道每次的餐點都不會被碰觸,也明瞭自己不受歡迎。

一個沒在跟人客氣,一個表面恭順實則無禮,但卻都是堅守本分的人。

昴很清楚,雖然清楚,卻一樣無法接受。

——搞不好有摻毒。

每次看到她們端來的食物,腦內就會閃過這樣的不安。

討厭這麼懷疑兩人的自己,可是昴知道雙胞胎揮舞兇器追殺自己的未來確實存在。

有許多優點的人,想要殺了自己的現實。

從認知到那一刻開始,昴的絕望便於焉展開。

「不吃一點的話對身體不好喲?雖然我知道你很難過。」

「我的胃無法接受……如果愛蜜莉雅醬肯餵我的話,我可能就吃得下。」

朝擔心自己的愛蜜莉雅耍嘴皮子後,昴詛咒自己的無可救藥。

詛咒佯裝輕薄、想從打心底擔憂自己的人那裡博取同情的自己。

可是……

「好啊。來,啊~~」

「——咦?」

「好啦,啊~~」

把放了餐點的托盤放在大腿上,手拿湯匙的愛蜜莉雅盯著昴看。

舀了一匙還勉強帶有餘溫的湯,朝昴的嘴巴慢慢接近。

不明白愛蜜莉雅的意圖,昴忍不住撇過頭。

「不、不對不對不對,先等一下喔。愛蜜莉雅醬,你在幹嘛?」

「什麼幹嘛,你不是說餵你的話你就吃嗎?來,吃吧,我來餵你。」

「呃——這是扭扭捏捏結果還是辦不到的做做樣子,還是真的餵了女孩子卻滿臉通紅,所以只餵一次就是極限的約定俗成?」

「餵你這種講孩子氣話的小孩吃飯有什麼好害羞的。好啦,不要再說些有的沒的了。」

面對胡言亂語的昴,愛蜜莉雅強行餵食。

結果,被她的氣勢壓倒,感覺臉紅到耳根子的昴張開嘴巴。

「啊、啊——」

「好,吞下去。一口一口來喔,來、來、來、來、來。」

「太快了啦!?明明是初次餵食卻連一點韻味都沒有呀!?」

是有參加快食比賽的經驗嗎?愛蜜莉雅移動湯匙的機械式行為里,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努力吃下接連不斷送過來的食物,昴在中途慌張地揮手。

「暫、暫停!暫停!我要求暫停!食、食物跑到氣管了……!」

「討厭,剛剛感覺正好……昂?」

「咳咳,咳咳!不是,是真的,跑到,氣管了……就是,感覺怪怪的……」

視線從面露不滿的愛蜜莉雅臉上轉開,昴假裝咳嗽的同時儘可能自然地別過臉。他現在,不想給愛蜜莉雅看到自己的表情。

滾燙的東西從眼睛深處不住地湧出,一邊瞪大眼睛製作眼淚的逃跑路線,一邊拼命忍耐要它們不准流下。

因為在看不見任何希望的世界,自已被人持續地溫柔對待。

自己有什麼價值能蒙受這樣的對待?昴這麼想著。

正因為被否定了價值,菜月·昴才會陷入絕望。

「我說,昴。」

「……嗯,啊——啊——好,嗯,好像好了,沒問題,我沒事了。」

聽到關懷的呼喚,昴輕輕清嗓,演出恢復正常的小短劇,然後回過頭,朝愛蜜莉

雅做出吊兒郎當的表情。

——用極為溫柔的眼神,和看著自己的愛蜜莉雅四目相接。

「繼續,來吧。」

「……那種說法,好像是要開始做些很不應該的事呢。」

「——?」

愛蜜莉雅歪著頭,似乎沒有察覺自己的發言具有危險的魅力。

或許聯想到那種事的自己,才是脫線傻氣的?

「啊~~」朝愛蜜莉雅伸過來的湯匙張開嘴,在羞恥心和複雜感傷下紅著臉吃完食物。吃光後,愛蜜莉雅滿意地拍手。

「很好。來,吃飽以後要說什麼?」

【插畫255】

「偶——粗——飽——了。」

「沒禮貌,再說一遍。」

「謝謝招待。」

「很好,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看昴深深低頭,愛蜜莉雅禮貌地點頭致意。

面對笑意加深的愛蜜莉雅,昴撫摸莫名飽脹的肚子。

肚子空了兩天突然被塞滿,竟然不會有反胃的感覺。

「因為拉姆說你有好些天沒有進食,所以雷姆就做了吃了以後不會讓你肚子太脹的料理,她們都是好女孩呢。」

昴的疑問,被愛蜜莉雅以雙胞胎姊妹為傲的話語給戳穿。

原本,這份關懷應該會讓自己開心到繼續流淚,然而那對現在的昴來說,只覺得錯亂、痛心疾首到要哭出來。

如果這份溫柔和親切的對待,背地裡都是有理由的話。

「好啦,昴吃過飯了,我待這麼久也累了,先回去囉。」

「既然如此,一起睡不就好了?」

「很好很好,好像已經恢復精神了呢。我也有很多要做的事情,是翹掉那些跑來看你的,你可要替我保密喲?」

愛蜜莉雅邊眨眼邊將手指貼在嘴唇上。

一想起愛蜜莉雅原本在這個時間都在做什麼,昴就覺得無地自容。

為了在未來背負起國家,她每一天應該都過著兢兢業業、拼命努力的日子,卻將其實連一分一秒都很珍貴的重要時間浪費在昴身上。

「——愛蜜莉雅醬,晚上的時候房門要上鎖,不可以讓任何人進去喔。」

會脫口說出這番話,有可能是接觸到愛蜜莉雅的關懷後,稍微喚起了抵抗命運的力氣也說不定。

聽到昴唐突的忠告,愛蜜莉雅搖曳銀色頭髮歪著頭說:

「因為昴會跑進來嗎?」

「沒錯沒錯……不是啦!!那句話不是愛蜜莉雅醬,是帕克說的吧!?」

「哇喔,你竟然知道。」

從銀髮內探出頭的帕克,賊笑著看昴和愛蜜莉雅。似乎是一開始就躲著聽兩人對話,它揮動尾巴像在嘲笑瞪視自己的昴。

「想說我的可愛不適合這種場合所以就保持沉默,但沒想到有人突然就認真地表露感情了,所以讓我有點在意啦。」

「……只是討厭的預感啦。你也注意點,愛蜜莉雅醬就拜託你了。」

因為有黑色霧靄,所以昴避免訴說清晰的未來,但即便如此,可以讀取感情的帕克沒有特別追問就直接接受。

「總覺得,只有我被撇在一邊搞不清楚狀況呢。」

「因為愛蜜莉雅醬太口愛了,所以要時時注意被夜襲的危險性。要當心車子和男人喔,對吧,父親大人。」

「對呀,莉雅,特別是眼神兇惡的黑髮男生,父親大人我絕不輕饒。」

「布魯圖斯!!」

呼喚背叛者代名詞的昴逗得帕克爆笑,愛蜜莉雅抓起大笑的帕克,塞回自己的頭髮里,然後站起來。

目送兩人離去,房內剩下自己的時候昴倒向床。

雖然只有寬心的程度,但成功督促兩人留意安全了。原本這次的危機就跟愛蜜莉雅他們沒什麼關係,這樣一來他們應該就不會有問題吧。

「啊啊,糟糕……」

就在內心忽然感到安心的當下,昴的意識頓時被睡意蹂躪。

因痛覺而遠離的睡魔,掌握到絕佳時機大舉入侵,昴的精力全給掠奪一空。

空蕩蕩的腸胃被填滿,意識無法抵抗,像墜入瞌睡蟲之海似地殯落。

5

處在夢與現實的夾縫中,昴的意識像雲朵一樣飄浮。

夢是大腦整理情報時的副產物,以前不知在哪聽過這種說法。

既然如此,像這樣睡著卻還是持續看到妨礙安眠的光景,是腦子為了儘可能整理鮮明的記憶,這麼說也是合情合理。

深刻強烈的「死亡」記憶,重複不斷地切割昴。

呻吟,掙扎,渾身被汗水浸濕,眼角流淌淚水,煩悶痛苦。

淚水和軟弱不斷地湧出,靈魂被削減,不斷地削切,直到最後被耗用殆盡,屆時一定會什麼都不留。

心靈和身體都徹底樵悴到這麼想的地步。

「——」

突然,痛苦不堪的昴,身上的僵硬消失。

彷佛讓身體從內部戰慄的寒氣和害怕,突然都被驅逐趕走。

——原因是手。

有人,握著昴的手。

躺在床上,精神處在無意識中的昴,因為有人碰觸而被拉回現實。

溫暖的觸感,溫柔的感覺,在在都訴說著自己正被疼惜。

宛如被拯救,和煦的風吹進被摧殘殆盡的心中。

安適在令人窒息的時間造訪,鼻息忘卻辛苦回到平靜。

有人,有東西存在。

是現實嗎?還是這也是方便的夢境?

右手和左手,兩隻手掌都感受到微弱的殘溫——

6

「——你是要呼呼大睡到幾時!」

「痛死人了啊!」

被粗魯地踹飛,再加上掉在硬梆梆地板上的衝擊,讓昴發出哀嚎。

甩甩頭撐起身體,看到踹人的那隻腳還舉著的碧翠絲,昴露出苦瓜臉。碧翠絲也沒有隱藏自己的不爽,用鼻子哼氣。

「約定時間到了我才勉為其難來的,但你還真是從容不迫啊。」

「不用講得那麼難聽也知道你的嘴巴很賤啦,現在更是深有所感。」

昴邊回嘴邊為自己不自覺睡著一事嚇出一身冷汗,明明是不惜自殘來保持清醒持續警戒的。

「竟然在關鍵的第四天打瞌睡,真的不要命了嗎?我這白痴。」

「在那邊嘟囔什麼,很吵耶。夠了,隨便找個地方坐吧。」

俯視輕輕戳自己的昴,碧翠絲貌似無聊地這麼說,然後坐到梯凳上。看著回到既定位置的少女,昴察覺到異狀而環顧四周。

——醒過來的地方,竟然是在禁書庫里。

「嚇死人,我睡著的時候,是你把我背過來的?」

「要在充滿你的臭味的房間度過,貝蒂可敬謝不敏。貝蒂會待的地方就只有禁書庫,在這裡你也給我禮貌一點。」

雖然沒意料到碧翠絲會有這種舉動,不過昴判斷這種狀況很棒。

碧翠絲的「機遇門」具有讓襲擊者無法鎖定昴所在位置的效果,雷姆應該是沒有破解「機遇門」的有效方法。

「你考慮得蠻多的呢,真意外。」

「少在地上嘀嘀咕咕煩人,貝蒂只是想實踐驅蟲的方法。」

她正在看的就是在講驅蟲的書嗎?碧翠絲拿起封面給昴看,但昴朝她吐舌頭。

以為她關心自己根本是多慮了。從地板上站起來,昴突然盯著自己的雙手看。

有什麼奇怪的感覺殘留,睡著的期間,有人碰到這雙手——

「碧翠絲,我想是不可能,不過你有跟睡著的我握手嗎?」

「當然是不可能啊,就算是葛格拜託,貝蒂也不會握你的手的。」

「一語道破啊……不過,你要跟這樣的我死在同年同月同日喔!」

「絕對不要。」

碧翠絲無情地嘟起嘴巴,昴接著重新環顧房間。

在還是一樣只有書本的書庫裡頭,叫人坐下但根本沒地方可以坐,實在傷腦筋。

「就算叫我殺時間……」

越接近時限,不安和緊張越強烈,現在的平靜能保持多久都還是未知數。

如果有可以讓自己專心到忘記時間的東西——

「對了,有沒有只用『I文字』寫的書?」

「……你該不會不識字吧?進了梅札斯家禁書庫的人是個文盲,會有多少人為此哭泣抱屈啊。」

「對那些人很過意不去啦……你一直待在這個房間?」

除了在餐廳那次,昴從未看過碧翠絲離開禁書庫。除卻前些天她造訪客房的破格之舉,碧翠絲都一定是待在書庫的梯凳上。

面對昴的疑問,碧翠絲微微低頭。

「因為契約就是那樣啊。」

「又是契約啊。雖然被那救了的我沒資格說這種話,不過你都不覺得累嗎?」

「這完全是貝蒂自己希望的契約。」

閉上眼睛說完,碧翠絲擺出拒絕被追問的態度。

契約,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後,聽過好幾次的肅穆單字。

就像愛蜜莉雅與帕克、微精靈們締結契約那樣,碧翠絲也對那詞彙抱持強烈的感情。就算是暫時,但因為跟碧翠絲締結了契約,所以昴也知道。

年幼的碧翠絲,那樣的少女承擔和遵守著契約——為何昴看到她那個樣子,就無法忍受心頭深處像是剌痛的感覺。

「我說,你是因——哇噗!」

「一直發問煩死了。拿那本去看,稍微安靜一點。」

還想問問題的時候卻被扔了一本書,立刻接住的昴注意到一件事。

手上的書,從標題到內容全都使用「I文字」。

昂抬起頭,面前的碧翠絲已經對他失去興趣,視線落在手中的書本上拒絕對話。

想問的話被迫中斷,被強行要求默不作聲。

不過連道謝的話都不給說的態度,讓昴既感激又開心。

7

——在禁書庫的時間,平靜又緩慢地度過。

彼此不發一語,只有慢慢翻頁的聲音在書庫中此起彼落。

話雖如此,現在的昴根本沒有專心看書的從容,從剛剛就一直在翻同一頁,持續發出胡亂翻頁的聲音。

——在封閉的禁書庫里,無法窺探外頭的樣子。

在房間特質上,連扇窗戶都沒有的禁書庫完全與外界隔絕,是個隔離空間。

感覺不到日照,無法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外頭現在幾點了呢?

打瞌睡時就被帶入禁書庫,使得昂無法推測正確的時間。

想得單純點,只要在這房間待個半天就能度過那個問題之夜。

但是,置身在停滯的禁書庫里,那半天的感覺就溶於曖昧含糊之中。

自己的時間感無法信任,但要問碧翠絲又很猶豫。

不是不想妨礙專心念書的碧翠絲那種值得稱讚的理由,昴是在害怕自己的行為會引發變化。

翻閱書本的手指麻痹,舌頭訴說乾渴,心臓跳得像警鐘,呼吸急促。

被強迫保持這樣的緊張感多久了呢?

如果開頭就不講理,那結尾也一樣是毫無預兆。

「——在呼喚。」

突然,這樣的呢喃在書庫內平靜響起。

昴像反彈一樣抬起頭,疊起書本的碧翠絲正要下梯凳。

「有人呼喚貝蒂。」

與其說是對昴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的呢喃。

說完,碧翠絲動動手指,頓時昴全身感受到空間扭曲的異樣感。

接近浮游的感覺搖晃全身,眼珠子打轉的昴小聲呻吟。聽到這聲音,碧翠絲才像是想起昴的存在看向他。

「喔,你在呢,都給忘了。」

「明明在你眼前還忘記,就算是玩笑話也太低級了。」

「這是優先事項的問題——葛格在呼喚我。」

對他這麼告知後,碧翠絲就通過昴的身旁將手伸向門,像是天經地義似地要到外頭。焦急地挽留少女,昴的聲音抖顫。

「餵、喂,等一下啦!現在出去的話……」

「你要窩在這裡也沒差,只要待在這裡就很安全。」

留下像是嘲諷的話,碧翠絲穿門而出。少女的態度令血液直衝腦門,昴像踢椅子似地站起,手握門把。猶豫個幾秒,然後……

「啊啊,混帳,到底是怎樣啦,這種程度的小事!」

口吐髒話鼓舞自己,粗暴地打開門後踏到外頭。

接著——

「啊——」

昴忍不住發出愚蠢的聲音。

用手擋住穿過眼皮的眩目光芒,為朝陽的歡迎吐出動搖的聲音。

像要確認似的,手在空中揮舞,昴的身體踉蹌往前。通道的正面是可以看見前庭的窗戶,外頭——是剛剛才升向高空的太陽。

渴望已久、挑戰數次卻始終到不了的第五天朝陽。

「不會吧……過了嗎?第四天的晚上過了嗎……!?」

無法相信眼前的結果,用力推開窗戶,被流泄進來的涼風撫摸瀏海,昴嗅到強烈的早晨氣息。

腳往下滑背靠著牆壁,他失去站立的力氣癱坐在地。

只能發呆。

原本已經放棄,早已絕望,消磨殆盡。

可是,昴還是跨越了第四天夜晚,來到了第五天。

「哈、哈哈……」

不知不覺發出乾笑聲。

一度發出聲音,就找不到停止的方法。

「嘻嘻,哈哈哈,什麼嘛,喂,什麼嘛,竟然這樣……餵……哈哈……」

想不到完整表現現在心情的方法。

抱著膝蓋,昴蹲在通道,像瘋了似的持續發笑。

原本深信那是遙不可及、不可能、絕對碰不到的地方,一旦打開蓋子,朝陽卻又這麼直接地照耀昴。

無法說話,說不出話,昴終於——

「——昴?」

突然,宛如銀鈴的聲音介入昴空虛的歡喜。

連抬頭都懶,他只抬起視線,通道盡頭站著銀髮少女。

是愛蜜莉雅。在第五天的早晨,發現了平安無事迎接這一天的愛蜜莉雅。

兩人一同越過第四天的晚上,這事實幾乎讓昴渾身顏抖。

這是盼望已久的機會,如果能和愛蜜莉雅一同迎來第五天的早晨,就能再度約定並實現約會的光景。

向村裡的孩子們介紹愛蜜莉雅,然後兩人並肩漫步在花團錦簇的花田,一同擁有同樣的回憶,但是……

「愛蜜莉雅……?」

對比開始為真實感薄弱的成就感上色的昴,愛蜜莉雅就只是凝望昴,然後像是想起什麼而跑向他。

「昴,你跑到哪裡去了?」

「沒有啊,我……」

「因為……不,算了,沒關係……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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