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約定之晨尚遠』(2/2)
「讓昴高興,有什麼好處嗎?」
「在傭人生活中增添活力,可能會提升作業效率,這不是很合理的追求嗎?」
昴嘴硬的態度,令雷姆的表情微露驚訝。能夠瓦解少女的撲克臉,叫昴開心到揚起嘴角。
「是什麼讓昴說到這種地步?雷姆不太明白。」
「即使髮型和制服都相同,可是性格不同這點是可以用服裝表現出來的啊!我很期待這個喔。不過女僕裝很適合你,還有雙胞胎這設定也很贊。」
現在的打扮也是可愛到爆表,不過髮型和服裝都一樣,雖說是雙胞胎的潛設定,可是想在裡頭添加「個性」這種精髓也是人之常情。
基於這種感覺,昴才會有這個提議,不過……
「——事。」
「什麼?」
「多管閒事。雷姆和姊姊一樣,有什麼不好嗎?」
雷姆用比之前更加感情凍結的表情,對著雙眼圓睜的昴這麼說。
和方才輕鬆交談的氣氛不同,昴忍不住口拙。
「……不要說些奇怪的話,回去吧,別讓姊姊等太久,而且還有很多事得讓昴記住。」
用不容分說的態度說完,雷姆就背對昴走向房間出口。抱著無法釋懷的心情,昴跟在她後頭說道:
「你太喜歡姊姊了吧,那樣子……」
不過這只是在口中嘟嚷,和少女的應對用普通方法行不通,對未來的不安只能嘆息以對。
7
量完尺寸,在服裝間外頭和拉姆會合,然後又要和雷姆分開行動。
「雷姆晚上會修改外套,明天早上前就能改好給你。」
應該累積了很多工作的雷姆這麼說完,朝拉姆使了個意義深遠的眼色後就轉身離開。看到兩人用眼神互通有無的態度,昴戳戳拉姆的肩膀。
「我說,剛剛雷姆用眼神跟你說什麼?」
「似乎是兩人獨處時要小心昴的下流目光,你這禽獸。」
「那樣一瞥就有這種含意……喂,你離我距離有點遠耶,傷到我了!」
抱著肩膀,傷心拉姆遠離自己的同時,昴身為豪宅傭人的時光正式開始。
西棟有傭人休息室、備用品倉庫,和不是禁書庫的普通書庫。東棟剛好相反,有迎接來賓的貴賓室,和提供客人住宿用的客房等,與集屋子機能於一身的本棟相比可看處不多。
「屋子整體的配置大致就是這樣,再來就是建築物外頭有庭園,屋子和大門之間有前庭。那邊之後再去看,到這邊有問題嗎?」
「參觀事件里,感覺沒有愛蜜莉雅醬應該做的事件呢?」
「似乎沒有,所以移動到實際的工作場所吧。」
參觀的過程,拉姆屢次停下腳步配合昴偏離本題的話語,結果沒想到她本人的氣質也很相合,所以很習慣順著昴的發言聊天。
在這幾個小時距離縮短了嗎?鴻溝還很深嗎?現在還難以判斷。
「今天拉姆的工作,剛好是修整前庭和庭園,以及檢查周圍。幫忙準備午餐之後,從陽日八時開始得擦拭銀餐具……毛也能幫忙。」
「那些我都會做,不過可以問一下跟陽日有關的問題嗎?」
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也聽到了這個用語,按照推測,陽日可能是指天亮的時間。
「陽日八時表達的是時間嘛……有沒有時鐘呢?」
「時鐘……?如果是魔刻結晶,宅邸內部都有吧,那邊也有。」
朝拉姆指的方向看去,昴發現一個釋放微光的結晶。走廊牆壁的上半部——如果在原本的世界會是擺放壁鐘的位置,安裝著一顆結晶。
結晶發出淡綠色光芒,昴眯起眼睛。
「我是有注意到啦,那個就是時鐘的代替品嗎?要怎麼判斷時間?」
「陽日零時到六時是風之刻,之後的六個小時刻度為火之刻。冥日零時開始是水之刻和地之刻——連這都不知道,毛你是哪來的未開化蠻族啊?」
「被真正的未開化蠻族說成這樣,能不回答YES嗎?」
儘管被說得很慘,但對欠缺常識的昴來說卻是再正經不過的評價了。
回想起來,昴醒過來的客房也有設置魔刻結晶,跟那時候相比,結晶的綠色似乎變得比較深。
「該不會,顏色的濃淡會隨時間經過而改變吧?」
「……風之刻是綠色,火是紅色,水是藍色,地是黃色。還有需要說明的事嗎?」
「時間方面的事我懂了。陽日和冥日,就是早上和晚上的稱呼而已。」
將異世界和自己世界的常識揉合,在遭逢其他齟齬之前就先觀望著吧。
昴抱著胸膛點頭,拉姆手貼額頭,一臉疲累的樣子。
「從零開始灌輸工作就很費心了,你卻連一般常識都缺乏……什麼時候開始,拉姆成了不支薪的調教師了。」
「又是灌輸又是調教的,可以不要選那種聽了就很恐怖的字眼嗎?前輩。」
聽到「前輩」這個暱稱,拉姆的眉毛動了一下。是多心嗎?她感覺並不排斥,於是昴就用了「話說回來」當開場白。
「雖然屋裡現在只有兩個女僕,不過也不是一直這樣吧?剛剛你也說過,有辭職的女僕之類的。」
「……因為別邸住著羅茲瓦爾大人的親戚,之前的同事幾乎都是從那裡來的。拉姆和雷姆單純是為了侍奉羅茲瓦爾大人,所以一直在主宅工作。」
「主宅和別邸……竟然不是反過來,這邊才是主宅啊?」
「梅札斯家的當家,羅茲瓦爾大人的住處當然是本宅吧?雖說是親戚,其他人都是梅札斯家分出去的血脈,其實關係並不深。」
會有這麼複雜的家族環境,果然是因為羅茲瓦爾是貴族世家吧。
自己只是被雇用,跟這些完全沾不上邊,所以最好先繃緊神經。在那之前,自己也不過是近距離接觸到女王候補人選愛蜜莉雅的陌生人。
「就算侍奉的對象只有羅茲親一人,但規模這麼大的宅邸只靠
兩人維護是不可能的吧?這方面不能再更積極處理嗎?」
「——現在是不可能的,因為有隱情。不說這些了,閒聊到此結束。」
拉姆拍手,為這看不見終點的對話打上休止符,然後悠哉地邁開步伐。
想問的事還多如山高,但揉合常識可以邊工作邊進行。為了不要鬧得不愉快,就先全力做好分配的工作吧。
「毫無勤勞經驗的我,充滿了謎樣的積極。果然,有美少女在就是不一樣。」
「就算稱讚拉姆也不會得到好處的,我指導的時候不會放水也沒有溫情。」
「大姊學學妹妹,稍微謙虛一點比較好喔!」
反芻在服裝間與雷姆的對話,昴忍不住如此吐槽。
8
「好痛——!」
紅色的血液從新傷口滴出,昴忍著眼淚發出哀嚎。
看到昴揮舞流血的左手,身旁從事同樣工作的拉姆眯起眼睛。
「都沒反省呢,毛,你不知道進步這個字彙嗎?」
「可是前輩,我沒摸過筷子以外的調理器具,就直接跳到高級階段啊。」
昴嘟起嘴巴,邊解釋邊含住受傷的手指,品嘗口腔內的鐵钂味。
地點在廚房,時間是接近中午時分。和拉姆一同修整完庭園後,回到屋子的兩人就來幫忙雷姆準備午餐,不過……
「我就算了,連大姊都負責削皮是怎樣,大姊的威嚴到哪去了?」
「負責擅長的領域,活用專長來工作,這裡還輪不到拉姆出場。」
「事前就知道你們有各自的擅長領域,可是聽起來你在能力值上就輸了呀!?」
事先得到的情報是,在打掃、洗滌、料理、裁縫方面,拉姆根本所有家事技能全都低於雷姆。不過拉姆削蔬果皮的動作,確實可歸類在十分熟練的領域中。
「姊姊、昴,差不多都弄好了嗎?」
雷姆嘴上一邊這麼說,一邊用讓負責削皮的昴和拉姆嚇到瞪大眼珠的氣勢快速推進烹調速度,相較之下兩人只顯得狼狽。雷姆本領之高超乎尋常,洗鍊到令烹飪作業本身升華成一場精彩演出。
和在角落互相競爭,被低等雜務追趕的兩人大不相同。
將食材倒進大鍋里攪拌的雷姆回過頭,然後看著默默削皮的姊姊和流血的昴,若無其事地點頭說:
「不愧是姊姊,削皮的姿態就像是一幅畫。」
「偏袒親人到神清氣爽的地步啦!也對我的工作模樣給點評價嘛!」
「種出那些蔬果的農夫真是可憐。」
「我的心好痛!別說了!」
雷姆的視線前方,散落著被昴無情摧殘的蔬果殘骸。外觀像馬鈴薯的蔬菜尺寸只剩下原先的一半,而且上頭還有皮殘留,再加上因為手指被割得很深,血都滴在砧板上了。
「毛根本不會用刀子,削皮的時候不是動蔬菜而是動刀子才會切到手。刀子要固定,旋轉蔬菜就好。」
斜眼瞄了血流不止的昴,拉姆邊給予建言邊俐落地削完馬鈴薯。皮沒有中斷,從頭到尾都連在一起,是很完美的一刀削皮法。
「事實上,拉姆的擅長料理是蒸蕃薯。」
「一臉得意洋洋地說出什麼話來呀!可惡,看著吧,我的愛刀『流星』會讓你刮目相看的!」
在不服輸的心情下拿起刀,握緊木製刀柄鼓起幹勁。沒什麼特別就只是把普通的水果刀,但從今天開始,對昴來說它就是愛刀「流星」。
「嗚喔喔——!」
邊叫邊縮著身體,按照拉姆的建議刀子固定只轉動馬鈴薯。一開始除了皮還削下大塊的果肉,不過之後皮就順暢地隨刀而落,昴的內心著實震驚不已。
只要看向旁邊,就能看到拉姆因昴按照自己的指示做而一臉驕傲,可是老實道謝只會叫自己不高興,於是昴默默地集中精神削皮,結果——
「被那樣熱情地注視我會害羞的……什麼事?」
察覺到雷姆盯著自己看的視線後,昴抬起頭。大致準備完畢的雷姆依舊挺著背脊,默默地凝視削馬鈴薯皮的昴,被這樣指明,她才微露驚訝地試圖解釋。
「——是因為毛的醜態太引人注目了吧?尤其是腦袋,特別沒品。」
不過,在雷姆開口之前拉姆搶先一步插嘴。聽了這番話,昴歪頭說道:
【插畫083】
「這個,我覺得自己做起來格外順手啦……」
「至少,以身為傭人這點來看毫無疑問是不合格。對吧?雷姆。」
「……呃,嗯,就是啊。細微的小地方確實是有一點點、稍稍、略微叫人在意。」
「好像讓你非常在意,真是抱歉哪!」
委婉的說法反而清楚揭示評價,對自己的工作頗為自負的昴低調地認輸。看他這樣,拉姆哼了一聲。
「順帶一提,宅邸所有人的頭髮都是雷姆在保養的喔。拉姆的髮型和早上的穿著打扮也都是雷姆經手的,很棒吧?」
「原來如此,雙胞胎互相打理彼此的話就會像在照鏡子……這說法不奇怪嗎?」
照方才拉姆的說法,聽起來簡直就是雷姆單方面在侍奉所有人。可是拉姆卻雙手抱胸,傲立在反問的昂面前。
「就跟毛你想的一樣。」
「多替自己妹妹貢獻一點吧,大姊!」
毫不保留盡情揮灑廢柴姊姊成分的拉姆,對昴的叫喊佯裝不懂。接著拉姆輕輕撫摸由雷姆整理的粉紅色頭髮,盯著雷姆說。
「有空的話,雷姆,毛的頭髮也稍微修整一下比較好喔。」
「喂喂,被女生玩頭髮,會讓我心跳加速雙手不受控制喔。」
「姊姊?」
拉姆唐突的提議,令昴和雷姆面露困惑。拉姆紅色的瞳孔望向用表情發問的妹妹,音調稍微降低。
「——你是因為在意頭髮,才會盯著毛看的吧?」
「……是的,沒錯。我覺得只要稍微梳理,修剪髮尾後就會很好看。」
「就是說嘛,你就別客氣了,在雷姆的巧手下,可是能上天國的。」
「可以拜託你不要用那種聽起來很下流的說話方式嗎?」
看起來提不起勁的雷姆,根本就是被姊姊的態度給逼迫,叫人過意不去。
是性格的問題嗎?和對待昴的時候絲毫沒有任何顧慮的拉姆不同,雷姆似乎還難以決定對昴要擺出什麼樣的態度。雖然昴本身也贊成縮短距離這點,但是……
「如果討厭直接說討厭就好啦,雖然我並不希望被討厭啦!」
「不,沒那回事。雷姆有一點,稍微有一點,確實有一點在意是事實。」
知道被人萬分在意,昴變得更加喪失自信。本以為在個人方面一定是——就在東想西想注意力不集中時……
「——啊。」
三人的聲音重疊,愛刀「流星」的刀刃從馬鈴薯移動到昴的手指上,手指的皮被淺淺地削下一層,昴發出哀嚎。
「嗚喔哇——!搞砸了——!非常乾脆地削下手指皮了——!」
「愛刀聽到了會很厭惡這層關係啦,既然是單方面的愛,改叫偏愛刀如何?」
「姊姊,水差不多要滾了,切好的蔬菜放到這裡……」
「你們,稍微對新人的舉止有點興趣吧!」
以工作為優先的姿態十分出色,但昴根本沒力氣這樣誇讚了。
9
——過了半天左右。
「累、斃、了——啊!」
昴邊說邊倒在床上,整個人完全虛脫。
地點是在一間分配給他的傭人房,從今天開始,這裡就成了昴就寢的個人房。只有睡床、簡單桌椅的樸素房間,跟原先因傷休養的客房比起來格調差了許多。
「算了,花大錢裝飾的房間待了也只會讓人呼吸困難,還是這種的比較好……」
將臉埋進枕頭裡,這觸感和香味也是比自家的高級許多。正在休息的昴,制服早已換成運動服,他打算今後讓穿慣的衣服以睡衣的身分活躍。
「啊——根本是被當成畜生使喚,勤勞的人真了不起,我現在切身了解到舉世努力工作的父親們的偉大了。一整天都這樣,很了不起呢。」
鬆弛緊繃的身體,回顧一整天的工作內容後,昴老實吐露感想。
雖然也有不得要領的部分,但對自己的笨拙失望透頂也是事實。唯一可稱得上是救贖的,就是教育員拉姆的態度吧。
「很意外的,雖然很斯巴達卻還是很熱心仔細地為我說明……喔?」
被突然的敲門聲喚起,一抬頭,門後傳來說話的聲音。
「我是雷姆。昴,你現在有空嗎?」
「啊,有空有空。我沒
在做奇怪的事,進來吧——」
「這樣的許可反而弱化了可信度,打擾了。」
打開門進入房間的雷姆依舊穿著制服,有那麼一下子,雷姆的造訪令昴皺眉,不過在看到她手中抱著的黑色外套後,他就明白理由了。
「該不會已經改好了吧?你工作真的快到不像話耶。」
「修改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這是羅茲瓦爾大人的服裝,就會以細心為優先,不過既然是昴的就不用。」
「你剛剛在言外之意做出偷工減料的宣言?」
從沉默不回答的雷姆手中接過外套,輕輕攤開來穿上身。修改前腋下根本無法貼緊,肩膀周圍只能用悲慘來形容。
「雖、雖然生氣,不過改得很完美,手臂也能自由旋轉……怎麼樣,適合嗎?」
「搭配那件罕見的灰色衣服,做些稀奇打扮的話就無人能出其右了。」
「很——好,沒在誇獎,這種程度我還是知道的!」
因為管家風外套底下是運動服,所以雷姆的評價很正常。更何況自己刻意做出搞笑動作,能面無表情回應的人忍功堪稱一流,不過……
「還有,下襬怎麼樣了?」
「下襬……喔,你說褲管啊。糟糕,我都忘了,有針線的話我就能自己來。」
「我帶來了,現在弄吧。」
不只是盛情提議,雷姆身上不帶惡意或負面情緒。單純來看是這樣,但不排除撲克臉底下有藏什麼陰謀,不過那是演技層面,就先不管。
「好,針和線給我,就用裁縫技能改寫我一整天的評價。」
「你是要人期待今天準備午餐時,在和蔬菜皮苦戰的人的靈巧度嗎?」
「哼哼哼,要輕視我也只能趁現在了,先準備好大吃一驚的反應吧。」
放棄跟自信滿滿的昴爭辯,雷姆從懷中取出異世界風格的裁縫用具遞給他。收下後,先確認針線都跟原本的世界大同小異,接著熟練地穿針引線,興高采烈地將制服褲子放在膝蓋上,然後捲起褲管。
「哼嗯哼嗯哼哼——嗯。」
「……真驚人,你真的很熟練呢。」
看到用鼻子哼著歌,在布料上穿針的昴,雷姆感嘆地嘆息。
在堪稱靈巧的動作下,針快速往返,在哼唱的副歌結束之前——
「好,這邊結束了。來,看看吧,我縫得很棒吧?」
拉直褲管展現自己的成果,雷姆也縮起下巴老實認同。
這樣的回應讓昴心情大好,繼續著手下一個褲管。這時雷姆對他說:
「那個……昴,白天的時候,那件事……」
「嗯——白天?白天怎麼了嗎?」
「啊……沒事,忘了就算了吧。」
在沒有抬起頭的昴面前,雷姆輕輕搖頭。她的反應讓昴眯起眼睛,然後想起準備午餐時聊到的理髮話題。
「你是說頭髮那件事嗎?唉喲,我以為那時只是在開玩笑,你不會真的要剪吧?」
「不,我只是認為太多管閒事了。雖說是同事,昴畢竟是愛蜜莉雅大人的恩人,立場跟我們不同。」
「被你用那樣謙虛的態度對待我很傷腦筋……不這麼認為嗎?」
無法當同事對待,彼此之間存有隔閡的發言還留在耳際。
看到雷姆對這發問皺眉,昴粗暴地搔著自己的頭。
「老實說,我對自己難以定位的立場欠缺自覺,抱歉讓你這麼顧慮。」
「不,我才是說了無可奈何的話,請忘了。」
「無法這麼簡單應對就是人類的麻煩之處啊,那麼……」
手抵著下巴,昴看向低垂眼帘的雷姆。她的動作像在後悔自己的失言,又像在等待昴叮嚀般溫馴,看她這樣,昴決定要說些什麼。
「那我來開個條件吧,要是能接受,我就忘了剛剛的事。」
「條件……是嗎?明白了,請問是什麼,雷姆洗耳恭聽。」
面對豎起一根手指提議的昴,雷姆先閉上眼睛,再用有所覺悟的表情點頭。
並不打算列舉誇張內容的昴露出苦笑,然後說:
「修剪我的頭髮,剪過發尾後輕輕梳理,我就原諒你。」
「……」
「選擇沉默讓人感覺特別痛心耶。」
聽到昴的提議,雷姆沉默不語。馬上就承受不住這份沉默的昴提高音量,雷姆的淺藍色瞳孔映照出昴,接著小聲嘆氣。
「雖然愛蜜莉雅大人也說過,不過昴真的是無欲無求的人呢。」
「好奇怪喔~比起吃驚,應該會上演重新迷戀上我的場景才對啊……」
「聽姊姊說一旦兩人獨處就會被下流的眼神看,所以老實說在你說出內容之前,雷姆有稍微做好心理準備。」
「我的風評也太慘了吧!」
光是想到拉姆說長道短的流言蜚語,也會很快延燒到愛蜜莉雅身上就覺得可怕。在變成那樣之前,必須要對愛蜜莉雅直接先拉出防護線。
就在昴於內心演練對抗拉姆的策略時,雷姆拎起裙子的兩端。
「雷姆接受條件——就上你的當吧。」
說完,她禮貌的一鞠躬,接受和好的提議。
戲劇化的舉止讓昴笑了,接著視線落到手邊。
「看,在說這些的期間褲管也縫好了。縫得不賴吧?」
「……是,確實如此。裁縫方面是滿分,只不過就跟昴本身一樣不太有用。」
「唉呀!?我還以為我們剛和好耶!?」
手持改好褲管的褲子,贊同的雷姆繞個彎挖苦他。昴接著吐槽,方才的尷尬氣氛頓時煙消雲散。
將裁縫用具還給雷姆後,昴摸摸自己的頭。
「那修剪頭髮……幾時要弄?現在已經很晚,今天是沒辦法了吧。」
「是啊,可以的話是想趁早處理,不過這幾天晚上工作都排滿了……很遺憾。」
「那就要製造機會囉,真的是好久沒有讓人剪我這頭亂髮囉!」
大概從國中念到一半開始,整整將近五年都是自己剪頭髮,熟練到只要用手摸,不用看鏡子也能剪的地步。
「那麼,時間也很晚了,我就先告辭了。明天早上也有工作,你起得來嗎?」
「老實說我不太有自信耶,要是有鬧鐘的話我有自信起得來,不過這裡大概沒有那麼方便的道具。有沒有雞在早上叫的系統?」
「……似乎很難,早上就由雷姆或姊姊來叫你起床。」
聽到昴這番不可靠的發言,雷姆狀似無奈地提議。
「真的?不過把前輩拿來當鬧鐘感覺過意不去……」
「你要是因此起不來睡到傍晚的話,那才叫人傷腦筋。」
「我到底被想成多會睡懶覺啊!?」
「至少睡一整天不會醒吧。」
這是雷姆式笑話,昴到很後面才察覺到這點。
對話就到這裡,最後朝接受鬧鐘提案的昴鞠躬後,雷姆離開房間。
朝著被門遮住快要看不見的少女揮手,昴心想。
「嘴巴上雖然說這說那的,不過那兩人果然是姊妹。」
貌似恭敬實則輕蔑的雷姆,以及傲慢不馴的拉姆。儘管如此,她們還是體貼昴到過頭的地步,以同事來說這兩人還是很討喜的,昴如此心想。
10
之後——
「那——麼,之後昴是什麼樣子?」
時間是晚上——太陽已沉入西方天空,欠缺上半部的月亮掛在夜空的時候,屋內正在進行秘密報告。
寬敞的房間,中央放置迎接客人的接待用長椅和桌子,更裡頭則是配置房間的主人用來辦公的桌椅。黑檀辦公桌上躺著文件和羽毛筆,緊貼在旁的是還冒著熱氣的茶杯,散發著些微的柔和香氣。
羅茲瓦爾宅邸本宅的最頂樓,就是主人羅茲瓦爾·L·梅札斯的辦公室。
一開始發問的,就是坐在椅子上的羅茲瓦爾。
雖然像在私語,但聲音毫無疑問有傳達給對方。這也是當然,因為羅茲瓦爾說話的對象,正縮著身體側身跪坐在他的大腿上。
「自那次機智對談後快要五天——差不多——也該是看得出端倪的時候了。」
「說得也是——他是沒用到極點的廢柴。」
聽著主人的聲音,拉姆順從地被撫摸粉紅色頭髮。房間裡只有羅茲瓦爾和拉姆兩人,對拉姆來說堪稱另一半的雙胞胎妹妹並不在場。
這是因為今天的報告主題就只有昴,而拉姆是負責教育昴的人。
教育員做出如此明確的廢物結論,羅茲瓦爾先是愣住,然後噗嗤笑出來。
「啊哈——這樣啊,沒用的廢柴
嗎?」
「毛真的什麼都不會,烹飪不行,打掃也很拙劣,一要他洗衣服他就呼吸急促,只有裁縫莫名的拿手,不過除此之外沒有一樣行。」
「住在女生多的地方,包含那點在內可是很重大的事態——呢。」
那種年紀沒辦法啊。仰望苦笑著這麼說的主人,拉姆回顧昴被雇用後這四天來的表現,每次認真回想起那短暫又濃密的時光,拉姆端正面容的撲克臉面具便會扭曲剝落,這點即使是旁人也看得出來。
「你竟然會有這種表情,真——難得呢,他這麼廢嗎?」
「廢到極點。不是不拿手,而是完全不懂,他一定是生在富貴人家,不過如果是的話又有欠教養。」
「好嚴厲——喔。」
羅茲瓦爾忍著笑意。拉姆小聲嘆氣,然後在主人懷中改變姿勢,讓側坐的身軀更往裡頭靠。大手掌溫柔地撫摸她的粉紅色頭髮。
「那麼拉姆,說說關鍵的事——是間諜的可能性有多少?」
【插畫095】
音調不改,羅茲瓦爾維持笑容發問。雖然問題沒有主語,但還是知道他索求的答案。拉姆閉上眼睛,稍微想了一下後開口。
「不能否定,但可能性極低。」
「呼——嗯,那內在呢?」
「不好不壞……說是這樣,在惡劣層面來說太過醒目,加入宅邸的手段還有之後都是……不如說毛本身就是。」
支支吾吾的同時又不留情面地回答。
雖然發問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但羅茲瓦爾微笑,似乎對這答案相當滿意,是「如我所料」的笑容。儘管不是直接對自己微笑,但拉姆知道自己的臉頰熱了起來。
「原來如此,我懂了。看樣子,他真的是善意的第三者。」
他邊說邊改變身體的方向,椅子吱嘎作響。原本朝向辦公桌的身體整個一百八十度轉向——剛好就是朝向月光照進來的大窗戶。
眯起左右不同色的瞳孔,羅茲瓦爾為眼前的光景揚起嘴角。
「不——過,他也是不屈不撓的人——呢。」
從辦公室可以俯瞰豪宅的庭園,在庭園一角,銀髮少女和黑髮少年正在談笑風生。雖然一樣是少年單方面在說話,但少女並不討厭。
「笑了呢——那樣的熱情,如今我已經沒有了。」
「被那樣子追求,女生會很高興的。」
回應那像獨白的話語,拉姆在極近距離下凝視羅茲瓦爾,和他的雙眸互看。但是,羅茲瓦爾
淘氣地眯眼,翻轉了曖昧的氣氛。
「怎麼突然提高對昴的評價啦?」
「……儘管是個大廢物,但他不壞。工作方面他是真的不知道,不過他記性不差,所以教得很有成就感。」
拉姆眼中寄宿著不滿,用冷淡的聲音回應。羅茲瓦爾用原本梳理拉姆頭髮的手輕輕摩擦她的臉,拉姆陶醉地沉默,羅茲瓦爾則思考著方才的答案。
拉姆會這樣評價他人十分罕見。
她的言外之意,是有機會認識的話就多了解昴,看來黑髮少年很得兩名女僕的緣啊。拼命的樣子真美,羅茲瓦爾也點了點頭。
「就我的立場而言,是應該——要妨礙——啦。」
只有黃色的瞳孔俯視庭院,羅茲瓦爾對可愛的夜間幽會這麼發牢騒。
「兩邊都是小孩子,放著不管也不會發生什麼事的。」
「你說得對。」
微弱的笑聲在辦公室重疊,可以俯瞰少年少女的窗戶拉起了窗簾。
——在那之後,辦公室的樣貌連月亮都看不見。
11
月亮唯我獨尊地待在天空正中央的時候,昴正士氣高昂。
撫平身上管家服裝的皺褶,靠著窗中的倒影再次確認自己的打扮。這套衣服穿了四天,也是穿習慣的時候了,他想。
「不壞,我看起來還不賴嘛。沒問題,可以的,用鏡子看剛洗好澡的我,帥氣值增加了五成。這種現象,代表我現在很迷人。」
如何客觀地判斷帥氣值增加了五成仍是個謎,不過自我暗示也是非常重要的。
就算只有氣氛,也要帶著帥哥氣質前往。昴輕輕深呼吸後踏出步伐,踩上庭園剪短的草坪,朝向綠色一角——被許多大樹包圍,特別受到月亮恩惠的地方。
那裡坐著滿頭銀髮因月光而閃耀,身邊蕩漾著淡淡光芒的少女。
銀白光輝——恰似螢光的現象本體其實是精靈,現在的昴已經瞭然於心。在知曉這件事實後,看起來宛如幻想才有的光景,具備了惡魔般的魅力擄獲旁觀者的心。昴不禁停下腳步,屏息以待。
大概是察覺到他的氣息了吧,原本閉著眼睛低語的少女,突然張開雙眸。
兩枚紫水晶將走近的昴正面捕捉進視野里。
「喔,竟、竟然在這種地方相遇,不覺得是奇遇嗎?」
「明明每天早上都會介入我的例行工作,而且說什麼奇遇……我們住在同個屋檐下耶?」
在出聲前就被人發現的動搖,在第一句話中表露無遺。愛蜜莉雅已經不覺得稀奇,吐氣後便直接進入對話。被抓到語病而搞砸的昴毫不氣餒,對著愛蜜莉雅笑道:
「住在同個屋檐下,聽起來讓人心痒痒的呢。」
「那個心痒痒的話,聽起來讓人背脊打顫,討厭死了。」
愛蜜莉雅用受不了的眼神仰望自己,昴抓了抓臉,像是理所當然似地坐在她身旁,距離大約有三個拳頭遠。微妙的距離感正是膽小的證明。
已經習慣昴跑到自己身旁坐下的愛蜜莉雅,如今也不會刻意指責。每天早上執行例行工作,還有吃飯的時候他都膩在旁邊的話,也難怪會覺得這很正常了。
無言的容許究竟是放棄還是接受?雖然不清楚是哪一邊,但不管答案是什麼,這段距離都叫昂開心。
「欸,欸,你在幹什麼?」
「嗯?就延長早上的工作啊。大部分的孩子能在早上見面,不過也有隻能在冥日見面的孩子。」
聽到愛蜜莉雅的回答,昴點頭回應表達理解。
陽日和冥日,是這個世界的獨特表現法,這幾天總算是習慣了。
附帶一提,一天的時間幾乎是二十四小時,人類的活動時間也幾乎一樣。雖然覺得太方便,但是體內時鐘不會錯亂這點,不得不說叫人放心許多。
諸如此類的異世界常識,也都在這四天的管家進修期跟著一併進步。不過比起勤學用功,更要以學習傭人工作為優先,在這方面也的確接受了斯巴達教育。
「身為周休二日的寬鬆教育世代,真希望她能用看得更遠的目光來看待我……」
他開始抱怨起這四天的斯巴達教官,不過就連昴在這樣自言自語的期間,愛蜜莉雅都和只能於冥日見到面的朋友繼續對話。
為這奇幻光景深深著迷,昴默然凝視愛蜜莉雅的側臉。
「就算看了也沒什麼有趣的吧?」
是昴沉默不語的情況很稀奇吧,愛蜜莉雅突然這麼說。
面對貌似尷尬的愛蜜莉雅,昴撐起身體搖頭說:
「不會,跟愛蜜莉雅醬在一起,我從來不覺得無聊喔?」
「什麼!」
太過直接的發言,令愛蜜莉雅不禁屏住呼吸紅了臉。雖然冷不防聽到直言的愛蜜莉雅因此臉紅,但其實昴的臉也紅到耳根子。
如果是意有所圖才說出口就算了,但剛剛講的全都是再坦白不過的話。
「啊、啊——因為你看,我們這幾天都沒有機會好好聊天嘛?」
昴為了掩飾害臊,說話變得很快,愛蜜莉雅也被影響點頭說道:
「就、就是說啊,昴要記住宅邸里的工作很辛苦吧。嗯,你很努力……嗯,你真的很努力呢。」
「你為我說話的心情,讓我高興又可悲到快哭出來了。」
為了揮別尷尬氣氛而扯出的話題竟是自掘墳墓,讓他忍不住低吐悲嘆。
這四天來,昴工作狀態的評價,即使再怎麼偏心、委婉的表達,就算贈上大量好處賄賂高層,得到的評價也只會是「一無是處」吧。
沒有任何家事技能的昴,首先被迫學習豪宅傭人的必備技能:烹飪、洗衣、打掃。
就現狀來說,這三個技能每一項都是「C」判定。
「只有在改自己的褲管和縫圍裙紐扣時得到了『S』判定。」
「真的是只有一部分突出優異耶。」
「比起那些又圓又平的無趣傢伙,成為有稜有角的男人還比較有型,我是這樣被教育的。」
雖說要歸功於雙親的教育方針,但因此只提升裁縫技能的昴和雙親都很不正常。
「是嗎?這樣啊,太好了,昴也
有可以拿來誇耀的優點。」
絲毫不覺昴是在內省,愛蜜莉雅老實地讚賞他自傲的技能。像在高興自身事的反應,讓內心五味雜陳的昴笑容僵硬。
「而且,毫不畏怯地做其他工作不是很偉大嗎?拉姆和雷姆雖然都沒說,但其實她們都很稱讚你喔。」
「真的假的,還以為前輩私底下也在進行可惡模式,所以就算我刀子割到手,整籃衣服都打翻,洗衣失敗也還是有在累積好感度囉!」
「我認為你還是稍微反省一點比較好喔。」
家事失敗得很徹底的昴,這次的發言讓愛蜜莉雅苦笑。接著,她眯起藍紫色的眼睛,像窺探似地看著身旁的昴。
「不過,每天都很辛苦吧?」
「超級霹靂無敵辛苦,要是能夠借用愛蜜莉雅醬的手臂、胸部、大腿來滾滾的話,就能治癒我。」
「好好好,能像這樣打哈哈的話應該是沒事吧。」
愛蜜莉雅伸出手指,輕按昴的額頭。按壓的力道雖弱,可是昴沒有違抗那股力道,誇張地朝背後的草皮倒下。
草葉的觸感冰涼,仰望滿天星空,讓人忍不住感嘆。在沒有路燈等光源的世界,浮現星星及月亮的夜空之美,和昴所認識的天空極為不同。
「——月亮真美呀。」
「因為在手碰不到地方啊。」
「我並不是有意那樣說的,但你回的話卻大力敲響我的心扉喔!?」
「咦,我說了什麼不好的話嗎?」
將宛如羅曼蒂克代名詞的台詞打落,夏目漱石(注1)的道理在異世界不通用真叫人戰慄。
昴按著胸口向文豪表達謝罪之意,結果卻讓愛蜜莉雅嚇到。
「啊……」
「喔,糟糕,遜斃了,努力是要私底下做的。」
為了掩飾害臊,昴邊笑邊把愛蜜莉雅凝視的手藏到背後。
——工作持續失敗,結果落得貼滿OK繃的左手。
昴吐舌打算帶過這件事,但愛蜜莉雅卻表情認真地低垂眼帘。
「大家,果然都很辛苦呢。」
像在告誡自己,愛蜜莉雅這麼低喃。
聽見她的獨白,昴覺得她是想到了什麼,於是便靜靜地接受了。
現在,在這個羅茲瓦爾宅邸內從頭開始學習的人,不是只有昴,愛蜜莉雅也是,以女王候補的身分努力吸收各種必須學習的事情。
昴和愛蜜莉雅在被要求的等級和範圍都天差地遠,身上重擔的差距更是連拿來比較都嫌失禮的地步吧。要是一直扛著沉重的壓力也是會累的,說不定愛蜜莉雅也有不能對人傾訴的這類煩惱。
「……我可以幫你施展治癒魔法嗎?」
愛蜜莉雅小聲地問。
OK繃底下的新生傷口不斷在哭嚎,才剛意識到存在就在哭訴剌麻的熱度,可是……
「不、不用了,不用治療,就放著不管吧。」
「為什麼?」
「想——用講的很難表達……對了,因為這是我努力過的證明。」
別說這種不像自己風格的話啦。雖然這麼想,不過昴用力握緊滿是傷口的手。
「很意外的,我並不討厭努力呢。努力去做辦不到的事,該怎麼說呢……還不賴呀。是很辛苦難受沒錯,不過也很快樂。拉姆和雷姆意外的很斯巴達,那個蘿莉叫人火大,羅茲親意外地難遇到,所以存在感很低。」
「你要是對羅茲瓦爾那麼說,他一定會勃然大怒呢。」
「好久沒聽到『勃然大怒』這種話了……」
昴用彎腰的動作表現話說到一半被打斷,接著像發條娃娃一樣動作僵硬地起身,用右手碰額頭朝愛蜜莉雅做出漂亮的敬禮。
「總之就像這樣,把問題一個一個解決就行了。在這裡我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生存……反正就是快樂一點就對了。」
在原本的世界,只要「輕鬆」過活就好,可是在這個世界裡,昴不期望那樣安穩的生活,可以的話他想要「樂趣」。
這也可以說是昴對把自己莫名其妙丟入這個世界的命運,所做的堅持己見。
昴表明決心的舉動,讓愛蜜莉雅表情僵住到彷佛時間停止,只有眼皮不斷開開闔闔,然後突然發笑。
「說得也是。嗯,我覺得不錯。啊啊,討厭,昴是笨蛋。」
「唉呀呀呀,反應很奇怪喲!?這邊重新迷戀上我就行啦」
「原本就沒迷戀上你啦,實在是大笨蛋……我也是。」
用誇張反應來表達意外的昴,沒聽到愛蜜莉雅最後的低喃。
愛蜜莉雅加深笑意,微笑裡頭有彷佛從先前的重擔中獲得解放的柔和,簡直就像是施展了讓昴忍不住看傻眼的魔法。
她所展露的姿態,用漂亮和可愛的詞彙已經無從表現。
「E·M·M((愛蜜莉雅醬·真的是·女神)。」
「感謝稱讚,不過你又這樣打哈哈了。」
微慍地嘟起嘴唇,愛蜜莉雅再次伸指戳昴的額頭。
有時候會覺得,像這樣被碰觸的時候,被碰到的地方好像格外的燙,那一定不是自己想太多。
「就算如此……我知道你很努力,不過是怎麼做到滿手是傷的?」
「喔,這很簡單。今天傍晚,我陪雷姆到附近的村莊採買時,被一隻遭小鬼頭戲弄,像狗的小動物給咬傷了。」
「不是努力的成果嗎!?」
「不,努力的痕跡被更大的傷痕蓋過所以看不到了……我不覺得自己是被動物討厭到這種地步的人啊。」
在原本的世界,昴受到小孩子和小動物的喜愛,或者可以說是容易被舔的體質。所以今天的結果十分奇怪,不過對小孩的效果還健在。
「村裡的小鬼頭……毫不留情地對我又打又踢,還把鼻水擦在我身上,有夠惡劣的,可惡。」
「原來你很會照顧小孩子啊,昴。」
「你誤會了,愛蜜莉雅醬。我的盤算是從現在開始先將之乖乖收服,等到長大後再採收,這就是我的光源氏計劃。」
「好好好,不用那麼堅持,老實承認就好了。」
習慣了昴的蠢話,隨便帶過後愛蜜莉雅邊仰望天空邊伸懶腰。
「我差不多要回房了,你呢?」
「我也得陪愛蜜莉雅醬睡覺,所以當然要回去囉。」
「等你先把現在的工作實力提升到更高再說吧。」
「你說的喔。看著吧,從現在開始我要創造傭人傳說……嗯哼!」
把愛蜜莉雅的話當真,昴燃燒起幹勁。接著他回頭看苦笑的愛蜜莉雅,豎起一根手指說:
「對了,可以的話找個時間,例如明天,陪我一起到村子裡找那些小鬼頭報復……或者來個熱情恩愛的約會……或者去看看可愛的小動物?」
「為什麼要一直改口啊?而且我,嗯——」
支支吾吾、面露躊躇的愛蜜莉雅垂下眼。
「我不討厭和昴一起去,也喜歡小動物……」
「那就去吧!」
「可是和我在一起的話,可能會給昴添麻煩……」
「好,知道了,走吧!」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有啊!我是不會聽漏愛蜜莉雅醬說的每一字每一句的!」
「昴最討厭了。」
「啊——啊——!怎麼突然這樣!?我什麼都——聽——不——到!!」
昴塞住耳朵,立刻撤銷前言的拼命模樣,讓愛蜜莉雅愕然失聲然後大笑出來,接著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淚水,看著他說:
「真是的……我學習告一段落,昴也好好完成工作的話就可以。」
「萬歲!收到!超快速就給他解決的啦!」
取得約會的約定,昴緊握拳頭擺出勝利之姿。
看到他現實的模樣,愛蜜莉雅微笑著小聲吐氣。
「一看到昴,就覺得自己的煩惱好渺小喔。」
「有這回事!?如果是可能會成為女王陛下這種等級的煩惱,在壓力社會可算是蜂巢胃囉!」
愛蜜莉雅忍不住噴笑,昴也跟著笑出來。
兩人笑了一陣子,這天的相會就劃下句點。
「話說回來,為何工作都結束了還穿這樣?」
「沒有啦,我想知道愛蜜莉雅醬對我這身打扮的感想咩。怎樣?很帥氣喔?」
「嗯,是啊,看起來像是工作很能幹。」
「評語加進期待,我快被壓垮了!」
請先記住,這些就是他們最後的對話。
※注1:夏目漱石認為東方人較含蓄,且愛的份量太重不應輕易說出口,因此I love you在翻成日
文時應為「月亮真美」。
12
「嘿——有沒有乖乖睡覺呀,蘿莉女孩。太晚起床的話,生長激素會減少分泌,到時就會變成矮個子大人喲。」
「……已經變得理所當然地打破『機遇門』了呢。」
選了個適當的門,看過裡頭後昴出聲打招呼,得到了碧翠絲怨恨的答覆。她坐在書庫裡頭的木製梯凳上瞪著昴。
「找碧翠絲有什麼事?」
「嗯喵,沒有啊?就只是睡前打招呼而已。本來想說開三個門都沒碰到的話就放棄,不過才開第一扇就找到了呢。」
「你的直覺到底是長什麼樣子啊……」
碧翠絲好像很疲累,拉了拉自己的捲髮,手指一放開,伸長的捲髮就在反作用力下反彈。看著那模樣,昴的童心稍微被剌激到。
「我也可以拉拉看嗎?」
「可以碰貝蒂的人就只有葛格……說夠了沒,快點消失。」
「只有你自己玩得開心真奸詐。唉,算了,我現在心情好,就原諒你。」
在書庫留下得到約會保證的得意洋洋,又在碧翠絲臉上刻下苦澀後,他準備離開房間。
但是,就在門要關上的瞬間。
「——跟貝蒂沒有關係。」
聽到這麼寂寞的聲音,讓人覺得有點掛意。
「是說,我想反問那是啥意思就開門了。」
打開的門後方已經不是禁書庫,而是恢復成一間單純的客房。
就這樣重複開關眼前的門,嘗試看看能不能偶然和禁書庫連結。
「……你從剛剛就在做什麼?在確認門關得順不順嗎?」
「對啊對啊,最近半夜走廊都會有嘰嘰嘎嘎的聲音,想說是不是這裡發出來的……是雷姆啊。」
目擊到昴把門開開關關的現場,眼神帶著吃驚的人是雷姆。她一手拿著什麼也沒有的銀色托盤,凝視昴碰著的門。
「你是不是有什麼在意的事?」
「沒有啦,剛剛蘿莉的禁書庫還在這裡,不過已經消失了。」
「你找碧翠絲大人有什麼事嗎?不嫌棄的話雷姆可以幫忙。」
「只是睡前打招呼罷了,沒什麼……特別的事。」
雖然在門關上前碧翠絲說的那句話很叫人在意,但昴搖頭,認為沒必要現在就探問。
「雷姆才是,還在工作嗎?明天也要早起,先睡吧。」
「把托盤收拾完我就去休息,我剛剛去送茶給羅茲瓦爾大人和姊姊。」
「他們兩個這麼晚了在幹嘛……啊啊,算了。」
已經到了日期要變換的時間,質問羅茲瓦爾和拉姆在這個時間點密會的意義,似乎會成為很嶄新的話題,這樣很討厭。
反省自己太多嘴的昴,突然發現雷姆在看著自己,淺藍色的瞳孔正盯著昴的頭看。
「實現約定的機會一直都不來呢,雷姆你似乎也在意得不得了。」
「……不會,雷姆完全、一丁點、根本都不在意。」
「完全不在意的心情傳達過來,害得我歉意加速啊!」
正經八百的雷姆,視線裡頭增加了銳利和集中力,到了讓人說話產生錯亂的地步。
昴的工作速度慢,雷姆又很忙,所以一直都沒有理髮的機會。怎麼辦好呢?昴皺眉心想,雷姆這時微微舉起手。
「如果方便的話,現在剪怎麼樣?」
「現在……你是說立刻嗎?可是,都這麼晚了耶?」
「只要把發尾對齊,快速剪好沖洗的話一下子就好了。不這樣的話,昴只會耍嘴皮子不讓雷姆完成夙願。」
「明明不在意卻說是夙願!」
看著面無表情的臉龐里,只有雙眸充滿幹勁的雷姆,昴抓抓臉心想,這四天來她想必相當焦急難耐吧。
可以的話,很想讓她一償夙願,但——
「抱歉,雷姆,明天我跟愛蜜莉雅有約,所以必須早起儘快完成工作。所以,熬夜實在有點……」
「這樣啊……沒關係,是雷姆做了無理要求,對不起。」
以才剛約好的約會為理由,駁退先和雷姆約好的提案,良心實在過意不去。但是,懂事的雷姆收回主張,體諒昴的狀況。
對雷姆這樣的態度感到罪惡感,還浮現出難以述說的感情,昴立刻說:
「所以說,明天晚上如何?」
「……明晚嗎?」
「以和愛蜜莉雅的約定為前提,我會好好完成工作,後天也沒有特別安排活動,接下來就看雷姆怎麼想了。」
邊說邊對自己在同一天和兩名女孩訂下約定的積極性感到驚訝,不過對愛蜜莉雅的感情和對雷姆的感情是不一樣的。
對雷姆的是友好的同伴意識,對愛蜜莉雅則是連自己也不甚清楚。
面對昴的提議,雷姆闔眼然後輕輕點頭。
「明白了,那麼就約明天晚上——這次約好了喔。」
「不知道是什麼讓你振奮到這樣,不過約好了,明天晚上見。」
想要勾勾小指頭,不過在這個世界有這種習慣嗎?猶豫的期間,雷姆禮貌地在昴面前行禮,轉過身背對他離去。
就這樣目送踩著安靜地彷佛在滑行的腳步離去的小小身影,昴思考明天擁擠的行程,忍著不打呵欠,回到自己房間。
「明天約會去到村莊,得找些適當的理由甩掉那些小鬼。對了,在那之前要先找視野不錯的地方,或是有花田的場所……」
張大鼻孔深吸一口氣,將對明天的期待脹滿胸口,昴走進房裡,脫下穿著的管家服,換成運動服後跳到床上。
就這樣蓋著棉被讓思緒馳騁到明天,但整個人卻興奮到了無睡意。
眼前是內心背叛身體的事態,不過昂立刻切換想法發動隱藏技能,那就是……
「一隻帕克,兩隻帕克……」
腦內浮現灰色小貓到處跑來跑去的田園風情,那是每數一隻數量就增加的妄想。假想帕克逐漸開始侵蝕現實,毛茸茸的觸感記憶將昴導入忘我的境界。慢慢的,意識像沉入水中一樣被吸進夢裡。
「一百隻……帕克……呼嚕。」
想像著桃花源,意識被溫暖之物給包圍——接著,消失。
13
意識清醒的感覺,就像從水面探出頭來,每次睡醒昴都這麼覺得。
突然自呼吸困難的感覺獲得解放,離睜開眼皮認識世界尚有數秒。唯有這段期間,活在介於清醒和睡著的知覺之中。
眼睛有被陽光燒灼的感覺,撐起還有點傭懶的身體,昴看向旁邊。
腦袋有些沉,不習慣的生活才開始沒多久,或許是累積了疲勞也說不定。
不過,今天可不是說那種軟弱話的時候。
沒有起床氣的昴,細細反芻昨晚和愛蜜莉雅的約定。
「沒錯,菜月·昂—今天要迎接飛躍的時刻!」
描繪今天一整天的幸福未來,清醒時神清氣爽,毫無疑問會是勝利的一天,但……
「——」
以吃驚表情看著露出勝利笑容的昴的,是粉紅頭髮和藍色頭髮的雙胞胎姊妹花。
雙手掩面,臉紅到耳根的昴將整顆腦袋按在棉被上。
「幹嘛啦,你們在喔!丟臉死了,很丟臉耶!不會出個聲啊!嗚——哇!」
在沒有鬧鐘叫自己起床後,前天終於從被姊妹倆搖醒的事件中畢業,所以就疏忽大意了。沒想到偏偏在今天早上,還是兩人一起跑來自己房間。
面對在棉被上痛苦掙扎的昴,雙胞胎的表情還是一樣缺乏變化,要是被她們指著嘲笑倒也罷了,可現在這冷場的反應叫人忍不住火大。
「不對,等一下啦你們,這種反應就算是我也會受傷的。接觸到他人織細的部分,應該要更稍微……這樣吧!?」
至少像平常那樣酸言冷語或是翻白眼破口大罵呀,他原本期待兩人會這樣回應。
雖然謾罵也非常過分就是了。就在昴這麼想的時候——
「姊姊、姊姊,總覺得被客人親昵地打招呼了。」
「雷姆、雷姆,總覺得被客人裝熟地打招呼了。」
不協調感掠過昴的腦袋,這怪怪的感覺來自於兩人的耳語。
「我說你們這樣很奇怪耶?怎麼了呀,前輩們。刻意一大早來迎接我就算了,還配合我演出,這種惡作劇太過頭囉——」
冷淡確實是她們一貫的態度——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昴邊說邊開始察覺到,從兩人身上傳達給自己不協調感的原因。
——眼睛。
兩人看著昴的視線,失去了昨晚的親密,變得像是在對待外人那樣。接著,還說出決
定性發言。
「姊姊、姊姊,客人似乎有點陷入混亂的樣子。」
「雷姆、雷姆,客人腦袋似乎變得怪怪的樣子。」
——被叫做「客人」,令昴不禁愕然。
與這稱呼裡頭的敬意相反,極度尖銳的鋒利掏挖著昴的心臟內側。
實際上真的有痛楚的錯覺,昴按住胸口。
搞不懂,她們的反應簡直是——
「你們兩個……哈哈,這笑話不好笑喲,這種……笑話……」
想遮住她們那根本是在看陌生人的目光,昴立刻舉起左手擋住自己的視野,然而就在這瞬間,目睹印入眼帘的東西後,昴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
——自己的左手上完全沒有OK繃。
因洗滌工作而粗糙的手指,不習慣拿菜刀而被切到的手背,和小孩子玩耍時被小動物咬到的痕跡,全都不見了。
——遠處傳來像是敲鐘的聲響。
鐘聲劇烈狂撲而來,宛如海浪重複退去又回拍。伴隨著痛楚的鐘聲其實是耳鳴,但拉長尾音痛哭的昴沒有發覺。
太陽穴一帶疼痛欲裂,感覺鼻子深處有滾燙的東西往上沖,可是昴用力咬唇,用品嘗血味讓意識集中在銳利的痛覺上。
眼前先用血味來抹去胸腔內彷佛被掏空的喪失感。
事已至此,昴也只能認清現實。
感覺眼睛深處有熱度湧出,昴用跟方才不一樣的理由,把臉按在棉被上。
——現在的表情,絕對不想被任何人看見。
被這些喜歡的人。
被快要喜歡上的這些人。
被應該喜歡上的這些人。
即使被她們用陌生人的目光看待,也不想在她們面前流淚。
「為什麼……回來了!?」
讓昴不斷苦惱的迴圈,再度將他拉進漩渦中。
在羅茲瓦爾宅邸的第一天,再度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