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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開始的結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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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的話,希望她能告訴自己好稱呼的姓氏,但她這樣讓昴不敢直呼她的名字,只能沉默以對。最後他懦弱地決定,總之就用第二人稱叫她吧。

看著兩人的互動,藏身在銀髮中的帕克突然冒出一句:

「——真是沒趣。」

但這聲嘟囔不只是昴,就連少女也沒聽到。

7

隨著喧鬧聲穿過無人走動的巷子,兩人抵達大馬路時已經過了十分鐘。

東張西望左右巡視,昴猶豫著該找誰來問。這時,站在身旁的莎緹拉突然拉拉他的袖子。

「欸,昴。」

看向莎緹拉的昴,發現她正看著馬路對面。順著視線看過去,昴也注意到她在看什麼。

——不好的預感。

像要印證昴的預感,莎緹拉一臉認真地說。

「——不覺得那孩子是迷路了嗎?」

發覺到幾個問題點,其中最後的一個探出頭來。

「啊……」

雖然在事態發展至此的過程中就已經知道,站在昴身旁的銀髮美少女是個無可救藥的濫好人。

簡直就像是中了魔咒,只是本人頑固地不承認罷了。

昴大聲地嘆氣。

「冷靜點。」

「在我們說這些話的期間,那孩子要是亂跑到別的地方該怎麼辦?得快點叫住她……」

「你的溫柔是天大的美德,被你拯救過的我不想說得太過分,但你知道我們目前的狀況嗎?」

視線的前方,馬路對面的建築物旁站著一名女童,年齡大約十歲左右,與肩膀齊平的咖啡色頭髮看起來惹人憐愛。她有著笑起來能將喜悅分送給周遭人們的可愛臉龐,然而現在她的眼中卻允滿不安,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糟蹋了那張臉蛋。

莎緹拉的看法十之八九是正確的,但就算正確……

「因為我的愚蠢,偷了你東西的小偷現在離我們非常遙遠。這個時候若是花時間在別的事情上,東西有可能會被賣掉再也找不回來喔。」

「是有可能那樣沒錯……可是……」

「所以囉。」

那個小孩確實很可憐,但這裡人這麼多,很可能會有其他人出手幫助。另一方面,他們正在迫切地找尋失物。

不管怎麼想,都是丟下女童找失物優先。然而……

「可是那孩子正在哭。對吧,昴?」

「——」

「要是不能配合我也沒關係。昴,謝謝你陪我到這裡,之後我會自己試著想辦法的……不管怎樣我都不能放著那孩子不管。」

看到昴閉口不語,莎緹拉似乎決定和他分道揚鑣。

她的說法與其說是厭棄不照自己主張走的昴,更像是為了不讓昴順從自己的任性才這麼說。銀髮晃動,莎緹拉小跑步穿過馬路接近女童。看著地面快哭出來的女孩,突然發現有人站在自己面前因而抬起頭。她的眼中洋溢著希望的色彩,或許是以為她在尋找的人發現了自己。

「不好意思,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莎緹拉蹲下來對女童這麼說。女童驚訝地瞪大眼睛,雙眸浮現的不是安心,而是膽怯。旁人一看也知道,被陌生人搭訕讓她的內心驚懼不已。

「我可能有點多管閒事,不過你的爸爸媽媽呢?他們沒跟你在一起嗎?」

莎緹拉似乎也注意到女童在害怕,所以聲音比先前還要柔和。可是她的關懷並沒有傳達給因為失去保護者而害怕顫抖的幼童。

「那個,我說,別哭囉。大姊姊沒對你做什麼啊。」

儘管她試圖解開女童緊閉的心房,但膽小的幼童只是一直搖頭,接著眼眶開始蓄積大顆大顆的淚珠,淚水即將潰堤泛濫——

「我現在放在手上的——是一枚鋸齒十喔。」

「啊?」

突如其來的打岔,使莎緹拉愣住失聲。抬起視線,她身旁站著一名穿著灰色運動服的少年。她的反應讓昴不禁苦笑,但他接著面帶笑容,不是對她,而是對著女童。跟莎緹拉一樣,突然闖到面前的人讓女童感到驚訝。昴突然朝女童伸出右手。

「你看,這隻右手上放著一枚硬幣對不對?有看到喔。好,那麼接下來我要用力把硬幣捏爛。喝啊啊啊,嘿咻!」

「等等,昴……你在幹嘛?」

「結果呢,唉呀,太神奇了!」

不理踩莎緹拉的呼喚,昴張開原本握住鋸齒十的右拳,結果裡頭的十圓硬幣竟然不見了。

「怎麼會這樣,剛剛還在手裡的硬幣竟然消失了。硬幣到底跑到哪去了呢?」

女童眨著眼睛,再三檢視昴的右手。可是,不管是掌心還是手背都沒有硬幣。女童的反應不錯,昴滿意地點頭。這次他輕輕伸出左手,溫柔地撫摸女童咖啡色的頭髮。

「你看,躲起來的硬幣竟然在這裡喔。」

撫摸頭髮的左手手指正夾著硬幣,看到這一幕的女童不禁感到驚嘆,莎緹拉也被這戲法唬得瞪大眼睛。在她們面前優雅地一鞠躬後,昴將手中的鋸齒十放在女童手中。

「這是禮物,送給你。這很貴重,所以要好好保管喔。」

慎重地抱著硬幣,女童用力點頭回應。微笑看著她的昴,側腹部突然被旁邊的人戳了一下。

「等一下,昴……」

「好啦好啦,不要用那麼嚴厲的目光瞪我,我承認剛剛我說話的方式不好……」

「你剛剛那是怎麼弄的?」

「啊?那個?你不是要問我這麼做的用意而是在問我技法?」

和興致勃勃的莎緹拉訂下之後會教她的約定後,昴再次面向女童。女童將十圓硬幣當成珍貴物品盯著看,不安的心情似乎都因為剛剛的魔術而穩定下來,面對彎腰問話的昴也有問必答。

「原來如此,你果然是和媽媽走散了。什麼嘛,不要緊,交給大哥哥和大姊姊,我們馬上就會幫你找到媽媽。」

昴再次摸摸她的頭然後伸出手,女童畏畏縮縮地牽住他。看到這一幕,莎提拉睜圓了雙眼。

「你的手法好熟練。昴,你是從事安撫小孩的工作嗎?」

「這樣斷章取義會害我的名聲下降啦!還有我是無業游民。」

正確來說,自己有個名為「學生」的方便身分,但考慮到最近都不上學那樣講會很奇怪,再加上現在被召喚到異世界,那個身分等同是被剝奪了。

不管怎樣……

「可以牽一下寂寞不安的小女孩的手嗎,大姊姊?」

昴對她眨了眨眼,矯揉造作地說。女童將空著的手伸向莎緹拉。莎緹拉屏息露出驚訝的表情,但也只有一下,她輕輕地呼出一口氣牽起那隻小手。

「嗯,就交給大姊姊吧,我絕對會幫你找到媽媽的。」

女童面露微笑,默默點頭。兩人一左一右,牽著小孩的手踏出步伐,擠進馬路混雜的人潮中。

「像這樣子,不知情的人看到會不會以為我們是年輕夫妻帶著小孩出門?好害羞喔!」

「……?

就算用偏袒的角度來看,昴和這小孩看起來只像是兄妹啊……」

「我分不出來你那意見算是理智還是天然啦!」

夾在這樣的對話中,雙手被牽著的女童輕聲笑了出來。

8

很幸運的,由於兩人外表很顯眼,所以沒多久就找到了迷路女孩的母親。以狀況來說不只是昴,一頭銀髮美貌異常的莎緹拉也一樣引人注目。

「真的非常感謝兩位。」

平安無事和小孩會合的母親開心不已,不斷地朝笑著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兩人道謝。

離開時女童一直朝他們揮手,也朝女童揮手直到看不見為止的昴,看向身旁的莎緹拉。她目送母女離去的表情看來十分愉快。

「然後呢?雖然覺得繞了很大一圈,不過在這方面大姊姊主張有它的好處,請問是什麼呢?」

彈響手指,昴如此揶揄少女的濫好人個性。話雖如此,這話聽起來不是惹人厭,而是半開玩笑。莎緹拉幫助昴的時候就是講著拐彎抹角的話,因此還蠻期待她會怎麼回答。

「……很簡單啊。」

在挖坑給自己跳的昴面前,莎緹拉麵容一緩地說:

「這樣一來,我們就能心情開朗地繼續找東西了吧?」

「…………」

「就算找回徽章,事後一定也會後悔為什麼放著那孩子不管。幫助了那孩子,又平安無事找回徽章……你看,這不是最好的嗎?」

沒有逞強也沒有心虛,莎緹拉神清氣爽地這麼說。

聽她這麼講,昴只能舉雙手投降,然後重新改變想法。

這名少女不僅是損己利人的好好小姐,還是個魚與熊掌都想兼得的理想家。

「沒錯,你說得對。確實,多虧你這妙招,我們不用說『雖然捨棄迷路後不安寂寞到快哭出來的小女孩,可是徽章平安無事拿回來就可以額手稱慶』這種話了!」

「什麼嘛,那種討人厭的講法。」

昴極端的說法惹得莎緹拉嘴唇扭曲,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瞪向他。

「不說那個了……你為什麼幫忙?原本你是反對的不是嗎?」

「因為我想露一手——騙你的啦。我說過了吧?幫你找到徽章,我就能因為日行一善而上天堂。」

「那你幫助那個女孩,不就算一件善事了嗎?」

「理論太過正確所以駁回!不是,你想想看嘛,一天不是可以做很多件善事嗎?所以我可以先提前做完明天的份!我是想先把這個禮拜的份給完成!」

早就已經偏離日行一善原本的意義啦,不過昴還是硬掰出一個道理。莎緹拉對這樣的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昴你啊……個性真的很吃虧耶。」

「其他人就算了,就唯獨不想被你這麼說啊!」

雖然想把那句話原封不動地回給她,但莎緹拉卻傻楞愣地歪頭看著自己。她似乎真的沒有自覺。

「你這孩子人是不壞啦……」

「慢著慢著,幹嘛把我當小弟弟。東方人因為娃娃臉而被誤認為年紀小是很常有的情況,可是我跟你應該沒差那麼多歲吧?」

大致看來,昴推測莎緹拉大概十七、八歲左右。對年頭出生十七歲的昴來說,是有可能比她小。

但是,莎緹拉對這番話的反應是稍微眯起藍紫色的眼睛。

「你的猜想落空了,因為……我是半妖精。」

「——」

昴不禁啞然無語陷入沉默。看到他那樣的莎緹拉,雙眸掠過複雜的感情。她眼中浮現的,是混雜著心死與失望的難解之物。

「原來如此,難怪會這麼可愛,因為妖精個個都是美人胚子咩。」

「……什麼?」

昴面露恍然大悟的表情點頭說道。他的反應讓莎緹拉意外地眨眼睛。

「嗯?怎麼了?」

「還怎麼了……那個,我是半妖精喔……」

「我剛剛聽到啦。」

不了解莎緹拉的問題是什麼,昴只能先這樣回答。然而聽到昴的回答,莎緹拉的反應很戲劇化。

「——呃。」

才在想說她是不是喉嚨在顫動,結果莎緹拉就別過臉背對昴,然後蹲在牆邊,手插進頭髮中抱著頭。

看到她那奇特的行徑,昴頓時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話。

「嘿咿!」

「好痛!喂,幹嘛突然這樣!?」

神出鬼沒的灰色小貓用肉球打昴的臉。

帕克用揍人的手撫摸自己的鬍鬚,一邊從喉嚨發出聲音。

「嗯——怎麼說呢,就是想把難以忍受、心煩意亂的感覺具體化。」

「因為這種理由被打我可不能接受。不過因為肉球很有彈性,所以原諒你。」

「我也不是因為生氣才打你。要說的話,是相反。」

「相反?」昴皺起眉頭。「對,相反。」小貓點頭肯定。正想要追問它的意思,莎緹拉就回來打斷對話。

她用手指纏繞銀髮發尾,抬眼怒視昴。

「……討厭,昴是笨蛋加三級。」

「加三級這種說法我也很久沒聽人說過了。還有,為什麼我要被罵啊?」

「不知道,誰理你。比起這個,要快點繼續找徽章了。」

用一句話就帶過自己受到的不講理待遇,昴滿臉不服氣。但是,在莎緹拉變得更加親密的態度面前,不滿立刻化為雲煙,儘管他猜不著莎緹拉態度變化的契機。

「不過,在方才的迷路小孩事件中,我深切地感受到,要找東西的話,這個城鎮真的太大了。」

「因為這裡是露格尼卡王國的首都,所以不但是最大,也是最多人住的地方。我想想,記得居民有……三十萬人左右,人口流動也很劇烈。」

面對昴的疑問,莎緹拉帶著自豪的表情流暢回應。

「是喔,三十萬啊,那還真大……謝謝你那像是剛從書本取得的情報還有提供的方法。」

「哼……」先將被說中的少女放在一邊,昴開始根據探問到的答案想像露格尼卡的都市樣貌。都市人口有三十萬的話,在中世紀奇幻風格的世界中算是相當大的規模。當然,這還單單只是計算常居在都市的人數,若再加上出入頻繁的冒險者和商人的話,數量還會更高。

站在馬路邊眺望來往的行人,昴因人種的多樣化和密度而屏息。獸人、亞人類、人類繁雜交紹的這裡,毫無疑問是異人種的大熔爐。

連在巷子裡頭迷路將近一小時的事,都不能用單純的笑話來解決。這裡太大,結構太複雜,才會看漏通往大馬路的路。

「也就是說,現在的我們不能夠失敗,目前還占有優勢的我們,下次再迷路的話就真的出局了。慎重地選擇吧。」

「慎重地選擇……什麼?」

「毫無計劃地亂竄亂找是不會有好結果的。例如,回到先前徽章被偷的地方,或許能得到更詳細的情報。有沒有人看到,或是當時在場?」

「啊……可能有人在場。」

想到什麼的莎緹拉,手貼著嘴巴說出心中猜想。

根據莎緹拉所說,小偷在光天化日下堂堂正正地站在馬路正中央。雖說是很大膽的犯行,不過看看現在馬路上有多混雜,就能知道那是不錯的判斷。

因為人多就代表混入人群的機會和場所也多。

「你想得起是在哪裡被偷的嗎?」

「嗯,這個,我想大概……是在這邊。」

在莎緹拉的帶領下穿過馬路。昴切身體會到,許多人種交雜而過的大馬路,其雜亂絲毫不遜於巷子裡頭的迷宮,甚至還會從人身上奪走距離感及方向感。

昴開始產生不知道自己走在何處的錯覺。明明應該是不曾到過的地方,走在似曾相識之處的神奇感覺卻揮之不去——

「不對,這裡我曾來過一次。」

看到莎緹拉帶自己前往的地方,昴抓抓臉頰擠出笑容。

莎緹拉徽章被偷走的所在地——就是昴被召喚的大馬路一角。

「我就是在這裡走投無路,想說讓腦袋冷靜一下才走進沒人煙的地方,結果就觸發了和小混混ABC的隨機戰鬥。」

回想大約兩個小時前發生的事,還真是個意外的偶然啊。昴深深感嘆。

不管如何,既然事件現場是在這的話那就好辦啦。很幸運的,這裡有個可以問話的對象。

「就是這樣,所以我可以英勇地宣告這裡交給我吧。水果店老闆。」

在商店前轉過身,昴指著開在大馬路旁的一家水果店。商品架上陳列著各色水果,光是看到那光澤就叫人喉嚨乾渴。而說到經營這家店的老闆……

「……搞什麼,還以為是客人,結果又是你

啊窮光蛋。」

他用冷冽到看不出是靠做生意吃飯的目光,對昴這麼說。

老闆是個綁著頭巾、身材健壯結實的男性,有著威武的五官和低沉銳利的嗓音。附帶一提,他左臉上的縱向刀疤,使得他怎麼看都不像是正派人士。

猛一看會想說是不是哪裡搞錯了,他竟然會置身水果店當老闆。

「不要這麼冷淡嘛,大叔。方才你不是對我很親切嗎?」

「那是在我以為你是客人的時候。要是一開始就知道你是個窮光蛋,我早就把你轟走了。就像現在。」

相對於裝熟的昴,店主的態度從頭到尾都很冷淡,手勢像在趕蟲一樣揮舞。昴對他聳肩說道。

「喂喂,你這樣的態度好嗎?都沒發現我跟剛才不一樣了嗎?」

「啥鬼?」

看到昴自誇地放大鼻孔,老闆一臉困惑。為了讓老闆看清楚,昴朝旁邊踏出一步,雙手比向站在自己後方的莎緹拉。

「怎麼樣,我帶同伴來囉,同伴!雖然你中途發現我身無分文而態度驟變,但現在我可是帶了一名貴賓候補人選來囉,怎麼樣啊?」

「那個,昴……雖然你對我有奇怪的期待,但我也沒帶錢喔。」

「咦,什麼,真的嗎你怎麼會一毛錢都不帶就走在大都市裡」

看著兩個窮光蛋,老闆嘆氣。

「所以?窮光蛋變兩個的狀況下,你想說什麼,小哥?」

「其實我們在找東西,可以讓我們打聽一下嗎?」

「我都說我沒空理窮光蛋了吧,聽不懂人話嗎?」

沐浴在怒吼聲中,昴的耳膜受到強大傷害。

「果、果然還是不好啦。」

縮起肩膀的莎緹拉邊拉昴的袖子邊對老闆鞠躬哈腰。

確實,連個東西都不買只問問題,是多麼自私的行徑。話雖如此,身上沒資金是不變的事實。以現在的情況來看,只能放棄收集情報。

「唉呀?兩位是……剛剛的?」

突然有人從旁打岔,昴和莎緹拉回過頭,映入眼帘的是搖晃咖啡色長髮的婦人,也是兩人都見過的人物。因為她手上牽著開心地仰望兩人的女童。

「太太才是,怎麼會來這種地方?這裡只有心胸狹窄、長相恐怖的老闆喔。」

「呵呵,這是我丈夫的店,我順道過來一下。」

「丈夫?」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昴和莎緹拉麵面相覷。兩人慢慢回過頭,看向店內雙手抱胸、兩腳開開站的刀疤男。

「大叔……你該不會殺了這位太太的丈夫,竄奪老闆之位吧?」

「你一臉狐疑講那什麼屁話。我是這家店貨真價實的老闆,而她是我老婆!」

回頭一看,婦人帶著傷腦筋的表情露出微笑。昴大吃一驚,線條纖細外貌溫和的美女,怎麼會嫁給簡直就是罪犯的刀疤男?確定不是哪裡出了問題嗎?

該不會是被威脅吧?昴不安地看過去。女童放掉母親的手,跑過萬分失禮的昴奔向刀疤男——她的父親一把將她抱起。

「喔,有沒有乖啊,真有精神呢……話說回來,你認識這兩個窮光蛋?」

「親愛的,請不要用窮光蛋這麼失禮的話稱呼他們。」

老闆說話帶刺,婦人對他不雅的用語挑眉勸諫。接著她向丈夫說明昴他們和女童的關係。聽完來龍去脈後,老闆放下女兒。

「真是抱歉,竟然對恩人口出惡言,請原諒我。」

「不會,哪兒的話,畢竟我們身上真的沒錢……」

「就是說啊,喂!你不稍微反省一下的話我們會很傷腦筋的……唉呀,怎麼了,你可愛的臉蛋變得很恐怖耶?」

莎緹拉用視線叫得意忘形的昴閉嘴。接著,被父親放下來的女童朝莎緹拉伸手,小小的手掌上握著一個做成紅色花朵形狀的飾品。

莎緹拉倒吸一口氣,來回看著女童和花飾,看起來很傷腦筋。

「請收下,我女兒似乎想送你謝禮。」

婦人推了困惑的莎緹拉一把。聽到她這麼說,莎緹拉微收下顎,從女童手中接過花飾,然後將花飾別在自己左胸的白色長袍上,接著蹲下來讓女童容易看見,同時交換視線。

「謝謝你,我很高興喔。」

莎緹拉的極致笑容,讓從旁看著一切的昴不禁看呆了。在那笑容面前,女童也害臊地撇開臉,而老闆則是輕聲咳嗽一聲。

「你是我女兒的恩人,我想道謝,有什麼事儘管問。」

刀疤老闆用力點頭後,用最上乘的友好笑容這麼說。

聽到他的話莎緹拉大吃一驚,然後看向昴。接著露出有別於方才的笑容,簡直就像在誇耀。

「看吧,早先的努力有了回報,這不就是最佳證明嗎?」

沒錯,驕傲得仿佛像把不幸的偶然當成自己的功績。

9

——那裡雖然離大馬路只有一條街,卻是個充滿鬱悶氣氛的地方。

寂靜無聲的小路,人類和生物的氣息都很遙遠。

明明離人多嘈雜的大馬路沒多遠,可是喧囂卻恍如在夢境彼方。

「要銷贓的話就會扯到貧民窟……」

喃喃自語的同時,從大馬路拐進小路的昴,把頭探進可以通到傳說中貧民窟的巷子。

「不論是空氣還是氣氛,那兒的居民個性八成也很惡劣。真的要去嗎?」

「說徽章會在那裡的人不是昴嗎?而且,方才的店老闆也說應該在那……」

「可是你沒忘記他接著建議我們最好放棄吧?」

反芻在水果店的對談,昴一臉嚴肅。

在水果店巧遇女童及其母親,從谷底翻身後過了約三十分鐘——兩人現在抵達了傳聞內部有許多王都失竊品的貧民窟入口。

視兩人為愛女恩人,長相可怕的老闆親切地聽他們述說困境。結果雖然得到了貧民窟的情報,卻陷入兩難。

「現在還來得及,叫人來比較好喔?警察……這邊是叫衛兵吧?拜託那樣的人搜索啦,使用人海戰術的話一次就搞定囉?」

「不可以。」

然而,昴的提議被果斷捨棄。如此堅毅的態度讓昴翻白眼。

「對不起,可是不行。我不認為衛兵會因為我們東西被偷這點小事就出動……而且,我有不能請託衛兵的理由。」

莎緹拉緊抿嘴唇,用「理由我不能說」的眼神看著昴。

她不希望被追問吧。昴承受那視線,輕輕舉手回應。

「好吧,那接下來呢?兩個人執行人海戰術?」

「是兩人一貓啦。」

為了揮開沉悶的氣氛,小貓刻意用輕鬆的口氣回答昴。

突然出現在莎緹拉肩膀上的帕克,邊用貓掌洗臉邊環視兩人。

「說是這麼說啦,但現在可沒時間讓你們聊天打屁了。就算想執行兩人一貓的人海戰術,再過一個小時左右我就撐不住了。」

帕克仰望天空,兩人的視線也跟著往上看,才察覺到建築物之間可以看到的天空,大部分都已經變成橘色。並不是因為貧民窟環境昏暗陰濕又有嗆鼻的臭味,而是因為太陽開始西下,那也意味著帕克的下班時間。

「是要前進還是回去,快點做決定啦。」

「我不懂什麼人海戰術,不過當然是前進囉。不管走哪條路,錯過現在徽章就有可能去到我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回應帕克的要求後,莎繰拉重新面向昂。

「那麼,我們走吧……不過進入這條巷子後就得比以前更加警戒,畢竟是慣於偷拐搶騙的人們住的地方,要是害怕的話你可以待在這裡。」

「我是有多肉腳要在這裡待機!走吧,我會像背後靈一樣緊貼著你!」

「怎麼不是走在前面啊,那樣才叫做有所助益。」

聽到那隨時準備落跑的強勁發言,莎緹拉已經不知道這是她第幾次發出嘆息了。

昴心想,自見面開始,自己儘是做些讓莎緹拉表情陰沉的事,即使她偶爾顯露微笑也都不是因為昴。表露負面情感時就這麼可愛了,要是對著昴綻放笑容那更是極致絕品吧。

「嗯哼,在這邊好歹要讓你看到我一、兩個長處。」

「幹嘛突然講那種話?而且還張大鼻孔用力呼吸。」

「謝謝你糟蹋我下定決心的場面喔!」

即使氣勢被大大折損,昴依舊加快腳步跟上走在前面的背影。

他還用力揮舞雙手,以免被朝著目標勇往直前的少女扔下。

10

再度展開的搜索行動進入下一道關卡——貧民窟,可以預見在這兒兩人一定會遇到難關——原本是這麼想,但沒想到有個意外的人物派上了用場。

「誰啊?沒錯,就是我本人!不知為何貧民窟的居民對我溫柔到不自然的地步。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該不會是在這個時間點調整了我的魅力值吧?從幼稚園以後就沒再調整過啦!」

小時候的昴有著相當可愛的容貌,頭髮留長沒剪的話經常會被誤認成女孩子——但過了十幾年後卻變成這副德性,上蒼真是殘酷。

「我有什麼地方跟剛剛不同?我臉上有沾到什麼嗎?」

「就眼神惡劣、耳朵很短、鼻子很扁……」

「可以不要加眼神惡劣和鼻子扁這種註解嗎!?」

昴垂頭喪氣,莎緹拉懊惱地用手指抵著嘴唇。

「嗯——原因大概是出在你的打扮。渾身髒兮兮,還可以看到一些血跡。這兒的居民似乎也都過得很苦,所以很同情看起來可憐至極的昴……」

「現在被你的話穿心刺肺的我可憐到爆炸!但是我卻能理解啊,可惡!」

也就是所謂的同病相憐,貧民窟的居民對昴的好感度高到出乎意料。雖然這是收穫,但相反的,他們對莎緹拉的好感度就格外的低,原因也是出在她的打扮上吧。

「那些小混混似乎也是這麼想,畢竟你看起來漂亮又別致。」

「果然很醒目嗎……」

拉長自己穿著的白抱袖子,莎緹拉不安地問昴。但是,以為只是服裝問題的她,似乎對自己柔美的容貌太不在乎了。

「那個,我想請問一下……」

「啊?你穿著漂亮衣服在這邊閒晃什麼啊。」

方才也是,莎緹拉才剛出聲就被冷淡地打斷。打探情報的成功率之低,是容貌乘以服裝的兩倍再平方。話雖這麼說,但也不可能要她換上骯髒的服裝。

「至少脫下這件袍子,他們的態度可能就會不一樣……」

「……嗯,我知道了。」

莎緹拉雙手抓住長袍的肩膀處,但卻沒有脫下。雖然覺得她那態度讓人無法理解,但昴也沒有刻意質問。

莎緹拉垂下的手指,不住地撫摸別在左胸口的紅色花飾。指頭上的觸感令她安心地微笑,這反而催生了昴的幹勁。

在她的能力無從施展的情況下,昴的骯髒模樣若能派上用場,那自己願意實現她的心愿。在小巷裡被混混們痛毆也算有了價值。

「別擔心,這邊就交給我吧。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用我的勞苦功高慢慢逼近犯人的所在之處。沒錯,用我的勞苦功高,追上去,前往犯人的根據地!」

「我了解你因為派得上用場所以很開心,可是這麼用力強調實在有夠難看。」

原本伴隨音效擺出POSE的昴,頓時成了賣弄功勞的小人物。

才另眼相看就又出包。莎緹拉麵露這樣的表情,昴只能苦笑。相遇後的這兩個小時,兩人的應對越來越熟稔,只是這次的對話結束得很不同。

「抱歉,我已經到極限了。」

說完,帕克虛弱地靠著莎緹拉的脖子。灰色的毛皮帶著淡淡的光芒,身影模糊地像要消失。

「怎麼消失的方法像要死掉一樣啊。」

「因為要保護獨生女免受眼神兇惡的男子侵害,所以硬是撐著直到身體不堪使用,消失的時候我會整個散掉吧。」

「怎麼那麼嚴重。好,你消失後,保護女兒的任務就交給我,我不會讓危險男人接近她的。」

「那在我消失之前,可以先讓你消失嗎?」

「不好吧!?」

「開玩笑的啦。」帕克見昴抱著自己的身體往後退,不禁噗嗤笑出來。接著帕克向莎緹拉使眼色,她從胸前拿出一顆閃耀著綠色光輝的結晶。

「對不起讓你勉強自己了,帕克。接下來我會努力的,好好休息吧。」

她手掌上的綠色結晶綻放微弱的光芒,那色彩與寶石略微不同。在昂的知識中,水晶是最適合的稱呼。

帕克沿著莎緹拉的肩膀往掌心走,到了水晶那就用力伸展小小的身體抱住它,最後回頭對莎緹拉說:

「雖然你知道,但我還是要叮嚀你不要太勉強。要是有什麼萬一,就算用歐德也要叫我出來。」

「明白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的事我會妥善處理的。」

「這可說不準呢,畢竟我女兒在這方面有點奇怪。拜託你了,昴。」

帕克朝莎緹拉投以父親看小孩的慈愛眼神,莎緹拉在害羞的同時又感到不高興。而對話的棒子突然丟向自己,昴用力拍打自己的胸膛。

「放心,交給我吧,儘管期待我的第六感。一旦我判斷有危險或遇到危險人物,就會立刻回頭的!」

「你說的有一半我都聽不懂,不過麻煩你了。就這樣,晚安,要小心喔。」

最後瞥了莎緹拉一眼,這次帕克的身影完全從這世上消失。

帕克小小的身體化為光粒,像融入世界一樣消失無蹤。除卻會說話的貓這一點,第一次親眼目睹精靈這種幻想中才有的東西,感動的情緒不知不覺湧上昴的心裡。

昴在一旁感動的時候,莎緹拉寶貝地撫摸掌上的水晶,小心翼翼地收入自己懷中。

根據事情的發展,現在在裡頭的,是類似帕克精神體的東西吧?

「剩我們兩人了……你可別想什麼奇怪的事,我可是會用魔法的。」

相較於昴,認真相信帕克方才所言的莎緹拉相當警戒。

「喂喂,和女孩子兩人獨處的狀況,從我小學之後就沒有過了。雖然很不得了,但我什麼也沒辦法做,沒看到我一路走來展現的能力嗎?」

「總覺得萬分無奈卻又有難以反駿的說服力……嗯,好吧,我們走。只不過帕克不在,所以要比之前更謹慎。」

被昴抬頭挺胸說著不爭氣豪語的樣子給嚇到了吧,莎緹拉拉緊胸前的袍子往前邁步。

「我走前面,昴警戒後方。發生什麼事就立刻叫我,絕對不可以想要自已設法解決。我不希望害你受傷……因為你很弱。」

「那些開場白很不錯,讓我無法恨你……」

如果要丟下自己,就不需要說「因為你很弱」前面那些話了。

沒有隱藏真心話這點,果然是她太天真了,天真到叫人融化。

催促還想說什麼的莎緹拉,兩人再度開始搜索。

說是這樣,但要做的事沒什麼變,就是找出貧民窟的居民,告知他們小偷的特徵後詢問對方認不認識。一直重複這種土法煉鋼的方法。

負責問話的昂在累積經驗後技巧更熟練,節奏也掌握得更好。

「該不會是在說菲魯特那傢伙吧?是個金髮、動作敏捷的小姑娘吧?」

掌握到有力情報,是在只剩兩人打探消息快一個小時後。

對方是個笑嘻嘻和昴說「喲,小兄弟,近來可好?」的男人。

「如果是菲魯特的話,偷來的東西應該是放在贓物庫裡頭吧。掛上牌子放在倉庫里,之後由倉庫主人羅姆爺拿到別的市場兜售。」

「真是奇怪的模式……不擔心那個倉庫主人帶著贓物逃跑嗎?」

「就是因為相信他不會那麼做,他才當得成贓物庫主人啊。只不過就算你說那是我被偷的東西,他也不可能乖乖還你,得靠交涉技巧才能買回來。」

畢竟是被偷的人太白痴了。男子發笑,視此為理所當然。

因為打聽到那個贓物庫的位置,所以應該沒有多久就能抵達目的地吧。

只不過取而代之的,是其他問題浮出台面。那就是兩人身無分文的現實。

「說是叫我們買回來啦。怎麼辦?東西在對方手上,感覺只能聽對方喊價。」

「明明是來討被偷的東西,為什麼變成得付錢不可……」

問題往阮囊羞澀的方向傾斜後,莎緹拉突然一臉傷腦筋。

她的喃喃自語是再正確不過的論點,但要是以為對方也吃這套就太天真了。要穩健且確實解決的話,聽從男子給予的情報方是上策,可是……

「雖然事到如今才問,但你那個被偷的徽章看起來會很貴嗎?就算被喊價,在交涉前最好先搞懂行情。」

「……正中央鑲著一個小小的寶石,我也不清楚換算金錢究竟值多少,不過可以確定不會是便宜貨。」

「寶石啊……這可麻煩了。」

即使是沒知識的人,也知道一顆寶石就能換到大量金錢,是很方便的道具。這個世界應該沒有製作寶石贗品的仿造技術,所以看起來像寶石的話就一定是寶石。亦即,寶石自然是高價的象徵。

完全沒有可以樂觀的要素,但是昴感覺莎緹拉的話怪怪的,她竟然不知道自己持有的徽章價值多少。

雖然徽章可能是別人給她的,但應該不至於完全不知道。

「總而言之,先到

贓物庫那邊再想吧,說不定靠交涉可以爭取到實惠的價碼……」

最壞的情況,還是有能夠籌措資金的手段,但對昴來說會是重大損失。只是在真的需要動用最終手段前,他都不想讓莎緹拉知道。

兩人就這麼一路爭論如何拿回徽章,走了大約十分鐘。

贓物庫——走到被這麼稱呼的建築物前,兩人面面相覷。

「比想像的還要大呢,小偷之中也是有很勇猛的人嘛。」

「終於知道不叫小屋而叫倉庫的理由了。裡頭全都是被偷的東西的話……那不管有多少都沒救了。」

那是當然的,因為會定期銷毀,所以贓物不可能堆得滿滿的。

贓物庫有著異於其粗俗稱呼的威容,看起來堅固結實。雖是平房,但建築物的坪數卻可比集合式住宅。背靠高大的城牆,位居貧民窟的最深處。

「後面那高高的牆壁是……」

「王都的防衛城牆。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我們從王都的正中央走到角落了。」

聽莎緹拉這麼一講,昴的腦中浮現朦朧的王都地圖。

王都八成是四方形,四個方位就是用這種防衛城牆覆蓋防護。城牆內側的中心或最北處有城堡,而離那最遠的地方就是現在的所在地——貧民窟。

考量到自搜索開始已過了三、四個鐘頭,王都之大似乎比昴所推想的還要遼闊。

「好啦,我想按照傳聞,管理贓物的倉庫主人就在裡頭……不過以我們的立場,要用什麼態度進去呢?」

「堂堂正正進去就好了。就說我們有東西被偷,讓我們找找裡頭,發現的話就還我們。」

即使主張那種正確論點在這裡不適用,可是莎緹拉根本就充耳不聞。

她的性格太過直接,沒有絲毫變通和順從人情世故變通的特質。正因為莎緹拉是這種人,所以才會在那個時候救了昴。

「好,我明白了。這樣的話,這邊就交給我處理。」

按照她的論點走,受挫的可能性非常的高,無可奈何之下昴只好毛遂自薦。

最後的手段——太早亮出來就沒有王牌的氣勢,但錯失時機讓事態惡化只是徒增問題,因此昴在下這種決定時絲毫沒有猶豫。

莎緹拉對他的建議一臉錯愕。那直接的表情真可愛,昴這麼想著一邊準備開口反駁莎緹拉要說的顧慮——

「我懂了,那就交給昴。」

「我就知道你不會輕易點頭,我沒有笨到自以為這段路走來已經贏得你的信任。不過,我有個點子,還請相信……你剛剛說啥!?」

「干、幹嘛那麼驚訝?」

「直到剛剛我們都還在爭論呀?『你以為我會把重責大任交給一路上都幫不上忙的一一氧化碳產生裝置嗎?不要笑掉我的大牙了,狗都比你好用呢。』雖然會被這類言語傷害,但我還是夢想會有這種創新展開喲!?」

「我才不會說那麼過分的話呢!」

昴的誇大被害妄想惹火了莎緹拉。不過她咳嗽-下,用那對紫水晶瞳眸盯著昴。

「確實,要說沒被你絆住腳步是騙人的。才想說你一臉認真,結果下一句馬上就講頹然喪志的話。」

「頹然喪志這成語很久沒聽過了。」

即使插嘴,但那無從辯駁的評價讓昴只能垂肩低首。

「雖然你會像那樣惡作劇,不過哄那女孩不哭帶她找到家人,都是昴的功勞,我也不認為你是那種沒有思考就空口說白話的人。」

回顧過往,大多都在繞遠路,她嘆氣道:

「所以說,我想試著去相信昴……帶著順利的話就賺到的心情。」

「後半段改成仰望我說『請為了我努力』,這樣我會比較有幹勁喔?」

「我不可能勉強自己說那種話。不過,加油囉。」

在各種層面上,她都是一名不懂說謊的少女。

「——嗯,我會加油。」

昴微笑回答,然後走向贓物庫的入口。

沒對莎緹拉說的王牌——就是從現實世界帶來的物品,對昴來說是唯一的財產。如果是這個世界沒有的東西,就有可能以物易物。

對昴來說是很沉痛的選擇,不過很難想像莎緹拉被偷的徽章具有超越手機的價值。這種抽到好牌的機會僅存於這個世界。

「那個——請問有人在家嗎?唉呀,門開著。」

贓物庫的入口飄蕩著腐敗氣味。想要敲擊木造的門,才從微微開啟的門縫注意到根本沒上鎖的事實。瞄了裡頭一眼,內部非常昏暗。

「沒有路燈就是這麼不方便……贓物庫裡頭也是,考量到這棟建築物存在的理由也是當然啦,但裡頭比門口還要暗。」

即使把頭伸進去看,但在連月光都照不到的貧民窟深處,根本就是伸手不見五指。昴堅定踏入裡頭的決心,不過進去前他先回頭對莎緹拉說:

「沒人回應,我先進去看看,你可以在外面把風嗎?」

「沒問題嗎?還是我進去比較好……」

「萬一被人偷襲,你打先鋒我們就會全滅。我被攻擊的話,要回復還是反擊端看你的決定,這樣的任務分配才合情合理。所以,拜託你麻煩你PLEASE~」

莎緹拉深思昴的話。沉默思考一陣子後,她將手伸入懷中,拿出一個白色結晶敲擊牆壁,結晶開始泛出微弱的光芒。

「至少帶著照明去。不管有沒有人,都要叫我喔。」

「知道了。帕克也有叮嚀,說要慎重。這個石頭還真方便耶。」

「拉格麥特礦石到處都有,你真的很不食人間煙火耶,昴。」

語氣帶著錯愕,莎緹拉將拉格麥特礦石交給昴。微微發熱的結晶發出朦朧的光芒,亮度大約和蠟燭差不多。

「OK,那我進去看一下。不會太晚回來,不過你可以先去吃飯。」

「不要說那些蠢話,小心點啦。」

「好啦好啦,莎緹拉也是,除非我叫你不然不可以進來喲?」

即將涉足險地的勇氣,促使昴開口說出莎緹拉的名字。

一直以來因為害羞而不敢說出口的名字,終於化為聲音了。昴握拳偷瞄莎緹拉的表情。

「……怎麼了?」

和自己的想像相反,莎緹拉對此瞪大眼睛全身僵硬。這預料之外的反應讓昴歪頭詢問,遲了一會兒莎緹拉才搖頭。

「沒事……沒什麼。拿回徽章後,我要向你道歉。」

「我不知道你要道什麼歉啦,不過比起對不起,說謝謝更能讓我高興喲。要是再搭配笑容就更贊了。」

「笨蛋。」

送出簡短兩個字的嘴角翹起,莎緹拉微笑的樣子深深映入眼帘。連昴這樣的無聊玩笑都能逗她一笑。

交涉順利解決後,真想在明亮的地方再看一次她那笑容。

「好啦,會出現什麼牛鬼蛇神呢?因為是奇幻世界,所以出現什麼都不奇怪啦。」

說著俏皮話的同時,昴一手拿著拉格麥特戰戰兢兢地踏入倉庫。

昏暗中,一走進入口首先看到的是櫃檯。這裡原本是旅館之類的建築物吧?一樓似乎繼續用來當作酒吧。

負責接待客人的櫃檯上方和後面狹窄的地方,擠滿了各式各樣的物品。

有小箱子、壺、刀劍和廉價的貴金屬等,種類繁多。之所以知道這些全是贓物,是因為每樣物品上都掛著一個小木牌。

「好像是回收木牌交給衛兵,就能一口氣完成多項檢舉任務的模式。」

按照慣例,靠偷竊吃飯的勾當原本就與一國腐敗的黑暗有所關聯,從這裡賣掉的贓物會落入何人之手也很可疑。

想著這些事,昴尋找目標物走入深處——就在這時候。

「嗯?」

鞋底產生的異樣感讓昴停住腳步。

不是那種好像踩到什麼硬物的感覺,相反地,踩到的地面像是拉著腳不放——鞋底感覺踩到了什麼黏質物體。

抬起腳,用指頭觸碰運動鞋底部,上頭果然附著著黏黏的液體。用手指輕輕碰觸那詭異的黏著物,不快感油然而生。

「這是什麼?」

手指湊近鼻子嗅聞,但因為屋內的空氣原本就很淤塞,所以聞不太出來。這種情況下只能用舌頭確認,但他沒有勇氣。

將討厭的觸感擦在牆上,被不快感催促的昴將拉格麥特礦石拿向前方。當他正要前進時,終於找到異樣的源頭。

「……啊?」

忍不住發出呆愣的聲音,因為他終於知道「那個」是什麼了。

在淡淡的光芒中,一開始看到的是躺在地上、慘不忍睹的「手」。手指像在企求什麼而張開,但很不可思議的是手臂上方並沒有連在身體上。

移動

光芒尋找手臂應該連接的地方,結果找到了被扔到更裡面的腳。腳有牢牢接在軀幹上,軀幹的其他部分也都還在。

——頭被整個劈開,眼前是失去一隻手的大塊頭老人死屍。

「咿!」

察覺到那是屍體的瞬間,昴的口中吐出無意義的空氣。

此時,他的大腦完全被空白支配,思考被吹到純白的彼方,手腳像結冰一樣無法動彈。一片個然的空白,接著……

「——唉呀,被看到了呢,那就沒辦法了。嗯,沒辦法啊。」

是女人的聲音。

低沉冷淡卻又帶著愉悅的女人聲音。

「呃啊——!」

根本沒時間回頭。

正要把臉轉向聲音來源,身體就受到衝擊飛了出去。背部撞上牆壁,拉格麥特離手在地上彈跳,視野被沁染成黑暗。

然而,昴的意識卻不在那些事情上,支配他意識的是……

「呃唔唔唔……好、好熱。」

——支配全身的壓倒性「熱度」,正在燃燒菜月昴。

——這下真的糟了。

臉部品嘗到堅硬地面的觸感,這才知道自己是趴倒在地。

全身使不上力,連手指都失去知覺,只有「熱度」支配全身。

不停咳嗽,咳到視為生命之源的東西都快從喉嚨湧出。咳著咳著開始咳血,嘴角漾著血泡。朦1的視野里,只看到被染成鮮紅的地面。

——啊啊,這些全都是我的血嗎?

陷入體內血液流光的錯覺,同時伸著顫抖的手找尋快將身體燃燒殆盡的「熱度」源頭。手指碰到腹部的撕裂傷時,他這才明了了。

難怪會覺得燙,原來是把「痛楚」錯認為「熱度」了。強烈的撕裂傷幾乎把身體分為兩半,只剩下一層皮勉強連在一起。

換言之,現在面臨了人生的「死局」。

理解到這點的瞬間,意識急速遠離。

方才還在折騰人的「熱度」不知道消失到何處,噁心的鮮血觸感和碰到內臟的手感,全都被遠去的意識帶走。

唯一被留下的,只有拒絕與「靈魂」同行的肉體。

眼前鋪著鮮血地毯的地面,被黑色皮靴踩出波紋。

有人在這,而且這個人八成就是殺了自己的兇手。

然而,他卻沒想要拜見這個人的尊容。那種事根本就無所謂。

——唯一的期望,就是她能平安無事。

「——昴?」

宛如銀鈴的聲音傳來。聽到那個嗓音,能聽見那個嗓音,可說是他最大的救贖。所以——

「——呃!」

一聲簡短的哀嚎,鮮血地毯又迎接了某人。

倒臥的身軀就在旁邊,那兒還有自己丟人現眼伸長的手臂。

無力落下的雪白之手,和自己染血的手微微交握。

微動的指頭,似乎想要回握他的手。

「……你等著。」

抓住即將遠去的意識尾端,硬是轉頭爭取時間。

「痛楚」和「熱度」全都遠離,自己這樣簡直就是喪家之犬無意義的咆哮。然而,儘管如此——

「我一定——」

——會救你的!

下一秒,菜月昴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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