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二章『通往聖域的路上』(1/2)
1
——與法蘭黛莉卡商量的結果,前往「聖域」的時間訂在兩天後的早晨。
「老實說,只能等待叫人焦急……」
雙手抱胸念念有詞的昴會這麼焦慮也是無可厚非。畢竟,說要指路的法蘭黛莉卡對於需要兩天時間做準備這點毫不退讓,使得昴無法無視她的意見。
「克雷馬爾堤迷路之森……『聖域』就是用那個作為特殊結界來保護自己。結界會排斥外來者,使其迷路。故通稱為迷路之森。要消除結界所帶來的影響,就必須花兩天的時間作準備。」
以上,就是法蘭黛莉卡向昴解釋、少之又少的說詞。
一開始只覺得對「結界」這詞彙小題大做的昴,在聽了法蘭黛莉卡的說明後,總算能夠理解和接受。「聖域」這個地方,確實有其特殊性。
「接納有問題的亞人族的……地方啊。」
道出被告知的特殊性後,昴用力抓自己的頭。
就種族來說,人類與亞人之間存在鴻溝,可說是奇幻世界的約定俗成。這點在這個世界也不例外,露格尼卡王國也有不少輕視亞人的言行。這是活到現在的昴所做出的結論。
輕視亞人——在這股歧視心態中,又以對半妖精的敵意最深厚。
儘管如此,在王都可能有實施平等政策或其他措施,在商業街和貧民窟都能看到相當多的亞人族。只不過在貴族街和王城就都沒看到了——
「閱讀史書,就會知道被稱為『亞人戰爭』的內戰發生不到百年。這麼說來,也曾聽莉莉安娜唱過跟這相關的歌。」
莉莉安娜是旅行途中順道到羅茲瓦爾宅邸的吟遊詩人。短暫停留在宅邸的她所唱的歌曲中,確實有接觸到這方面的歷史。
「現在想想,『劍鬼戀歌』很像威爾海姆先生的別名呢。說不定,他的稱號『劍鬼』就源自於那首歌……」
將腦中描繪的劍豪英姿,和印象中的英雄傳說重疊後,昴心滿意足地點頭。
——就事實而言,儘管「劍鬼戀歌」歌詠的主角正是威爾海姆本人,但昴內心的小人物情節作祟,讓他覺得名留歷史的人物和自己認識的人並不一致。
「——啊,昴大人,您果然在這。」
就在昴的思緒偏離主題時,隨著房門小聲開啟,這聲音也跟著進入房內。回過頭,和從門縫偷看裡頭的少女對上視線。
用蝴蝶結裝飾泛紅咖啡色頭髮的少女,羞怯地進入房間。
「差不多要出發了,您卻不在房間,就想說您是在這。」
「當傭人當到習慣早起了……是說,我的立場正確來說還是傭人,但這方面的事都略過沒談呢。」
「不過我覺得,昴比起……昴大人比起制服,更適合奇裝異服。」
「雖然很小心說話,不過用字遣詞還得再學學。」
朝著慌張重新改用尊稱的少女苦笑,昴從椅子上站起,伸了伸懶腰。用圓溜溜的眼珠凝視他這麼做的,是身穿女僕裝的幼小少女——佩特拉·萊特。
在阿拉姆村生活的佩特拉,是從以前就很親昴的孩子群中的女孩。而她現在會這樣穿著女僕裝是有理由的。
「再怎麼說,從村子招募女僕才兩天……你進宅邸工作其實才一天而已,就已經能不迷路找到我。才這年紀就下定決心離開親人身邊,很偉大呢。」
「我已經十二歲,早就是……已經是能完成工作的大人了。昴大人也請將我當成成人對待。」
「等你成為敬語大師,從法蘭黛莉卡那兒得到真傳的話我就考慮。所以說你目前的頭銜——實習女僕的實習兩個字拿掉之前,你都會被我當小孩對待的。」
取笑裝早熟的佩特拉,昴摸摸她的頭。本來以為她會逃掉,卻沒想到她叫了一聲「呀——」後開心地摟住自己。
010
不管怎樣,佩特拉進這宅邸當女僕的經過很單純。
為了管理廣大的宅邸,法蘭黛莉卡覺得憑自己一人力有未逮。於是她向阿拉姆村募集幫手,而應徵的人就是佩特拉。
一開始對年幼的她感到不安,但佩特拉在個性和適應上都非常優秀。
「跟昴大人相比,是個前途無量的能幹孩子。在我至今帶過的孩子裡頭是首屈一指……啊,昴大人請坐下。」
在這兩天內,負責指導佩特拉的法蘭黛莉卡下了這樣的評論。事實上,在短時間內就能詳細掌握宅邸事務的佩特拉確實是難得一見的人才。
甚至知道空閒的昴在下意識就會去哪裡——
「是來對雷姆小姐道別的吧?」
「……嗯,是啊。雖然不打算在那邊待太久,可是就是想來看她。我不在的期間,就麻煩你照料雷姆了,佩特拉。」
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昴同時凝視室內——躺在個人房床上的雷姆。她的樣子不管來幾次、待在她身邊多久都沒有變化。儘管如此,只要有時間,昴還是會來看她。
「……昴大人,該出發了。」
拉拉沉默的昴的衣袖,佩特拉為道別時間劃下句點。就著她的關心,昴最後又說了這麼一句——
「——那,我出門了。乖乖待在這兒等我喔。」
對著雷姆的睡臉這麼說後,他才依依不捨地離開房間。
「昴大人在意的人很多,很辛苦呢。」
「這樣講,好像我是個見異思遷的人呢。不過,心情確實像這樣分成兩邊,所以沒法講什麼藉口……」
前往集合地點——玄關的昴,被佩特拉這番驚人的直擊發言傷到退縮。「在意的人」,是極其委婉的說法吧。
不過,佩特拉會這麼說,跟兩人目前採取的行動有關。
「雖然知道但還是要說,我這邊沒結果,你那邊呢?」
「這邊也全都是客房……真的有那麼神奇的房間嗎?不會是騙我的吧?」
「你會懷疑也是難怪,不過碧翠絲的存在你也是知道的吧。就是之前在屋子裡頭玩躲貓貓的那個電鑽頭蘿莉。」
「不是說禮服,而是講電鑽頭……」
對昴的形容面有難色的佩特拉關上最後開啟的房門。這樣一來,這層樓的門都開過了。很遺憾地,還是沒能找到通往禁書庫的門。
「認真躲起來的話還真是麻煩透頂……那傢伙搞什麼鬼呀。」
一臉苦澀的昴責備著在那之後就再也沒出現過的少女。
即使決定要前往「聖域」,但這跟碧翠絲最後的態度是兩回事。這兩天昴儘可能逛遍宅邸尋找少女,但卻沒有任何成果。
所以始終不明白她和「聖域」的關係,以及那悲傷表情的真相——
「沒法和雷姆說話,又沒法見到碧翠絲……我在幹什麼啊。」
「昴大人?」
「算了,總之幫我定期注意一下碧翠絲。偶爾像這樣打開門看看,說不定就會隨機遇到。」
「……請問昴大人,您拜託我的事不會太多了嗎?」
昴厚臉皮地委託一堆事,即便是佩特拉都忍不住皺起眉頭。在新環境裡要記的東西很多,昴卻還是忍不住增加她的負擔。
「我知道,抱歉。不過,我只能拜託你。真的很抱歉。」
「……只能拜託我?」
「嗯,對啊。」
法蘭黛莉卡對雷姆關照有加,但對碧翠絲卻有著過多的敬意。要是拜託她關心現在的碧翠絲感覺有點不妥。就這點來看,佩特拉接近碧翠絲的年齡外觀,對她應該也不會過度恭敬。
考慮了各種條件後,碧翠絲的事就只好拜託佩特拉了——
「嘿嘿嘿~真沒辦法。既然都說到這種地步了,那就交給我吧。」
「哦,真的嗎?幫了大忙。佩特拉是好孩子呢,好乖好乖。」
佩特拉的態度突然軟化。昴邊摸微笑少女的腦袋邊鬆了一口氣。這樣一來,碧翠絲就不會落得無人關心的地步。
只要一次就好,要是有機會和她說上話就好了。
「——昴大人,佩特拉。這邊。」
兩人邊說話邊走向玄關大廳,愛蜜莉雅和法蘭黛莉卡早已等在那裡。法蘭黛莉卡行禮,佩特拉連忙也跟進。
「佩特拉,還好你找到昴大人。很厲害喔。」
「是,法蘭黛莉卡姐姐。昴大人的事請儘管吩咐。」
「哇,這麼自信滿滿呀。」
看到佩特拉自傲地挺著胸膛,愛蜜莉雅和法蘭黛莉卡相視一笑。接著愛蜜莉雅朝著來到身旁的昴歪起小腦袋,說:
「早安,昴。睡得好嗎?」
「愛蜜莉雅醬才是,沒有因為太過期待遠足而睡過頭吧。雖然好像有一個人幹了這種蠢事……」
「啊,你是指奧托?是的話別擔心。奧托早就起了個大早,現
在正在宅邸前面為龍車作檢查呢。」
「什麼啊,害我白擔心他了。不過,也是啦……畢竟,那傢伙是賭上了人生。」
和羅茲瓦爾的商談,很有可能左右了奧托的商人人生。為了人生最重要的大事卯足幹勁是理所當然的,而這份拼勁現在非常可靠。
「然後就是先想想,要怎麼安慰會在最後悔恨自身能力不足的那傢伙。」
「能不能不要在我回來叫您們的時候就講這種沒營養的話!?」
剛好回到大廳來的奧托,邊瞪大眼睛邊吐槽。一大早就聽到讓人舒爽的悲嘆,昴大口深呼吸,說:
「好啦,該有的對話都有了,可以出發囉!」
「一點罪惡感都沒有嗎!啊~算了,都沒差了啦!」
在爽快付諸流水的奧托的帶領下,所有人走向宅邸前院。龍車已經停在玄關前方,漆黑地龍和藍色地龍都早已準備就緒。
特別是黑色地龍——帕特拉修朝昴伸鼻子,吸引他注意。
「老樣子,還是這麼愛對我撒嬌。」
「可是,當事龍只是說『可以摸摸我喲?』而已耶。」
「心高氣傲的龍種設定,真的只剩下設定了嗎……?」
奧托靠著「言靈加持」擔任不同物種之間的翻譯官。而他說的這番話,讓昴滿臉疑問。
大家眾口一致說帕特拉修很難伺候,可是對第一次見面好感度就爆高的昴來說完全感受不到,現在也只是伸出手,它就自己伸長脖子磨蹭。跟外表相反的親人態度讓嘴角都失守了。
「理由我是完全不知道啦。我該不會是在前世救過你的命吧?」
投胎轉世的概念姑且不論,地點在異世界,所以要跟前世扯上關係是不太可能。就先當成單純只是合得來吧。而這對昴來說是屈指可數的幸運。
「當然,對我來說最幸運的事是邂逅了愛蜜莉雅醬!」
「咦?對不起,我沒仔細聽。可以再說一遍嗎?」
「不是順勢講出口的話就會害羞到不好意思講第二次啦!留到明天吧!」
被天然呆的個性阻撓,昴垂頭喪氣。愛蜜莉雅則是一臉莫名其妙地說:「喔。」不過她立刻切換心情,重新面向法蘭黛莉卡。
「那麼,宅邸的事就拜託了。雷姆和佩特拉,還有碧翠絲都要麻煩你了。」
「請交給我。愛蜜莉雅大人路上也請小心。——還有,請拿著這個。」
跟昴所拜託的事情一樣,愛蜜莉雅也重新拜託法蘭黛莉卡注意。接受要求的法蘭黛莉卡行禮,最後從懷裡掏出了某樣東西遞過來。
那是項鍊——鑲著透明藍色輝石的項鍊。
「只要有這個,就能穿越森林的結界,進到『聖域』裡頭。剩下的就是由地龍帶你們到我所說的地方。」
「這顆石頭就是通過結界的條件嗎……這個要花兩天?」
看著法蘭黛莉卡手中的輝石,昴道出樸實的疑問並歪頭。似乎是罕見的輝石。這兩天都沒外出的她是從哪拿到的?
聽到昴的疑問,法蘭黛莉卡遮著嘴巴笑說。
「嚴格來說,不能說是花兩天做準備……只能說並非無緣罷了。總而言之,『場所』和『資格』都齊了。再來就是要有覺悟和堅強的意志。」
「很誇張的說法呢。我不討厭就是了。」
「嗯,重要的事我們知道了。我們會小心不要弄丟的……法蘭黛莉卡?」
見法蘭黛莉卡說得如此認真,愛蜜莉雅深深點頭,但接著皺眉。這是因為接過輝石的手被法蘭黛莉卡用力握住。
「————」
剎那間,翠綠與藍紫的視線互相纏繞,法蘭黛莉卡的臉頰微微一僵。只是她用閉眼的舉動帶過讓臉頰僵硬的衝動,接著平靜地放掉愛蜜莉雅的手。
「愛蜜莉雅大人,『聖域』就拜託您了。還有,我說過的話,請千萬別忘記。」
「嗯、嗯,沒問題。就是『聖域』是什麼樣的地方和……」
「——請務必注意嘉飛爾。」
「嗯,知道了。要注意嘉飛爾。我絕對會注意的。」
慎重地接受被再三叮嚀的事後,愛蜜莉雅將輝石收進懷裡。看到這樣的舉動,代表即將要出發——
「那個!昴大人……這個,可以請您收下嗎?」
紅著臉舉起手的佩特拉,朝昴遞出某個東西。按照法蘭黛莉卡遞交物品的流程交出去的,是條毫無特徵的純白手帕。
原本就因為法蘭黛莉卡的樣子而吃了一驚的昴,對這招出其不意訝異地反問:「這是?」
「在送行時接受他人送出的白色手帕,要在旅行途中弄髒然後還回去。——雖然現在不太有人這麼做了,不過這是自古以來祈禱旅行平安無事的習俗。」
「哦~原來是這樣啊。明白了。謝謝你呀,佩特拉。我會平安回來還你的。」
被教導遞交白色手帕的意義後,昴把手帕綁在自己的手腕上。聽到回應的佩特拉垂下紅通通的臉,快速地躲到法蘭黛莉卡的背後。
「唉呀?怎麼突然這種反應?忽然到來的叛逆期讓我好寂寞。」
「見您這樣子,昴大人實在沒資格責備愛蜜莉雅大人呢。」
「我?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法蘭黛莉卡嘆氣,昴和愛蜜莉雅則是同時歪頭思索她在講什麼。但結果還是沒人回答他們的疑問,兩人就這樣被推向準備好的龍車。
「好了好了,兩位請快點。因為『聖域』克雷馬爾堤迷路之森到了晚上就會變得很危險。」
「知道了知道了。村民的事就拜託了。還有,儲備的美乃茲要趁還沒變壞的時候處理掉喔。」(美乃茲是昴教他們做的蛋黃醬)
「把這兩件事拿來相提並論,到底是怎樣啊……」
被厭膩的聲音推著背,昴和愛蜜莉雅坐進龍車,然後隔著窗戶看向外頭。一大一小的女僕儀態端莊,並排仰望龍車。
「我會祈禱諸位平安無事。也請替我向老爺和拉姆問好。」
「昴大人,要好好保護大姐姐喔。還有,話很多的人也請加油。」
「對我的評價不會太過份了嗎!?」
毫不理睬奧托的反應,法蘭黛莉卡和佩特拉兩人靜靜地行禮,做出最完美的送別。
背過送行的身影后,龍車用力奔馳出發。
「那,出發了!奧托,多指教囉。」
「沒法接受啦,這種對待!」
從頭到尾都被草率以對的奧托,徒留嘆息在宅邸。
2
「你打哪知道那麼古老的習俗的?」
龍車完全消失在視野里後,法蘭黛莉卡這麼問佩特拉。
在身旁鞠躬行禮的年幼少女,睜著大眼睛害羞地回答:
「我聽家母說的。她說以前就是用這招抓住家父的心。」
「不好對付這點不輸令堂呢。不過,當事人沒察覺到就是了。」
「沒關係。就算不知道,只要看到手腕上的手帕時就能想起我就行了。」
預料之外的堅強回應,反應出佩特拉的積極。法蘭黛莉卡苦笑。十二歲,就這種年紀來說是早熟了。——讓她想起拉姆。
「那孩子也是自幼就是個女人了……只不過工作能力是天差地遠。」
「法蘭黛莉卡姐姐?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想起你的前輩而已。她現在應該在『聖域』,是個要人費心的問題兒童。」
想起與主人同行,將身心性命全都奉獻出去的少女,法蘭黛莉卡憂慮地吐氣,手自然而然地碰觸胸口前口袋。
「——。好啦,雖然愛蜜莉雅大人他們不在,不過碧翠絲大人還在屋子裡。你也要在一個禮拜內記住最低程度的基礎喔。」
「是!正合我意!」
「回答得很棒喔,你這孩子……」
佩特拉一臉歡欣地舉起手,開心地跑進屋子內。微笑地看著她積極的模樣,法蘭黛莉卡最後又朝著龍車離去的方向看過去。
美麗的翠綠雙眸輕輕晃動,像是抗拒淹到胸口的情感,法蘭黛莉卡用纖細的手指從胸前口袋取出一張信紙。然後——
「——這樣一來,一切就如老爺吩咐。再來就看愛蜜莉雅大人如何跨越『聖域』了。除了祈禱以外,已經沒有我能做的事。」
手指摩擦讀過無數遍的信件邊緣,最後朝向自己的脖子伸去。可是那兒沒有她尋求的觸感——
「愛蜜莉雅大人,請務必……務必要當心嘉飛爾。」
3
「——所以說,帕克那傢伙果然一直都沒出面囉。」
「……嗯,就是那樣。我叫他很多遍,也覺得契約的聯繫還在……這麼久沒見到面的情況
不多見,所以我很擔心。」
在朝著「聖域」突飛猛進的龍車內,昴正和愛蜜莉雅對話。
在「除風加持」的影響下,車廂內絲毫沒有噪音也沒有搖晃。而在如此靜謐的空間內,兩人交換的是前往「聖域」的幹勁——才不是,是發生在這幾天內的異狀之一,帕克不在的現狀。
愛蜜莉雅的契約精靈,自稱父親的小貓已經多日不見蹤影。跟使用「機遇門」藏身的碧翠絲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麼說來,回宅邸前我就沒有看到他了。所以是離開庫珥修小姐那兒就這樣?」
「嗯……是回到宅邸後吧。其實我想跟他商量『聖域』的事,卻覺得聲音沒有傳給他。」
「帕克會偶而不在嗎?」
「這個嘛——在跟我訂契約之前很常這樣……可是自從我們訂契約之後,頻率就驟減。所以說幾天不見就讓我很不安。」
愛蜜莉雅說到跟帕克訂契約之前的事,讓昴抱起雙手。
雖是理所當然,愛蜜莉雅和帕克也是有過沒有牽絆的時期。對昴來說,兩人總是在一起,所以分開行動就令人覺得格外不對勁——
「帕克不在你身邊時,你知道他在哪裡做什麼嗎?」
「八成是為了世界和平在努力。」
「簡直像對父親的工作有不切實際幻想的小孩,不過不在身旁的話反而是本末倒置了。」
愛蜜莉雅的過度期待姑且不談,帕克在這世上最重視的就是愛蜜莉雅。然而現在卻丟下她自己在別處活動,怎麼想都有問題。
「而且帕克要是不在,在戰力上就會出現隱憂。奧托不走武術專家這條路,我的身體又都快散了,愛蜜莉雅醬沒有帕克的話,戰鬥起來會很吃力吧?」
「你的身體快散了,實在是不能聽過就算的話呢……」
誇張的形容讓愛蜜莉雅眯起眼睛看他,昴則是揮手用笑容帶過。
「真是的……不過,放心吧。就算帕克不在,我還有跟微精靈們訂契約。有他們在我還是可以戰鬥,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你們的。」
「討厭,好有男子氣概……!等著瞧,你那句台詞總有一天會由我說出口。」
「知道了。我會非——常期待地等著。」
愛蜜莉雅豎起手指,周圍出現淡淡的光暈,微精靈們現身。
跟帕克比起來,力量應該是天差地別,但依然是很棒的戰力。雖說仰賴同行者中唯一的女性,還是自己心儀的女孩子,實在是很丟臉的事。
「可能會發生什麼……法蘭黛莉卡有忠告。」
「——嘉飛爾對吧。」
順著昴的掛慮,愛蜜莉雅壓低聲音道出這名字。
嘉飛爾,在這兩天裡由法蘭黛莉卡親口說出許多次,是要警戒小心的對象。其實這個名字早在法蘭黛莉卡來之前,昴就聽過好幾遍。
「羅茲瓦爾講過很多次,說要去見這個人。這麼說來,這次擬定去『聖域』避難的作戰計劃時,拉姆也曾講過這名字……」
可以信任的對象。拉姆講這名字的口吻給人這種感覺。可是這樣一來就跟法蘭黛莉卡的忠告相矛盾,使得昴難以下判斷。
拉姆與法蘭黛莉卡。畢竟這不是單純採信哪一方的問題。
「以交手時間長短來看的話,拉姆壓倒性獲勝,但她平常的態度讓人否定這點……!」
「要是能向法蘭黛莉卡問得更詳細一點就好了……可是偏偏她立下誓約,跟『聖域』有關的事能說的有限,所以也沒辦法。」
「那也是我相當不能釋懷的地方。就算說是誓約……」
用力往後靠在座位上,昴不滿地碎念。
其實法蘭黛莉卡對「聖域」的事說得不多。她告訴昴他們的就只有「聖域」的特殊性及危險人物的名字,以及地點而已。雖說有幫忙他們通過結界,但所謂的協助也就僅此而已。
「出發前也是,一直念著要注意嘉飛爾,就這件事講個不停……那間宅邸的人平常講話都話中有話嗎?」
「我想不是。法蘭黛莉卡最多就只能做到這樣,在不打破誓約的前提下給最大限度的忠告。我們應該感謝她。」
「假如她沒被誓約綁著的話,就能大力感謝她了。」
「就算鬧彆扭也不可以打破誓約。約定是神聖不可侵犯,絕對不容毀棄的。不管是誓約、契約還是盟約,就算重量不同,但都同樣堅固。」
愛蜜莉雅豎起手指左右搖擺,說明的同時像在叮嚀。
約定,只要出現這個字眼,愛蜜莉雅就說什麼都不會退讓。什麼誓約契約還盟約的,對昴來說就只是文字遊戲。兩人對此的認知根本是平行線。
「隨隨便便打破誓言,這種話我是不會說啦……但總可以看時間和場合吧?」
「不~行。約定……約定是很重要的。原本約定就沒有讓人遵守的強制力,但人類還是會信守承諾,為了守護它而努力對吧?就算沒人看到、沒人注意到,還是相信對方會這麼做,並完成它。」
手貼胸膛的愛蜜莉雅凝視不信服的昴。她的口氣柔和,絕不是在責備——正因如此,聽起來才痛心。
「就是因為這樣相信,才能為了完成約定而努力。所謂的約定,就像是在彼此之間締結信賴的儀式吧?」
「那時候真的很對不起——!」
在感覺不到晃動的車廂內趴地叩首,昴當著愛蜜莉雅的面磕頭。面對昴用額頭摩擦地面的謝罪行徑,愛蜜莉雅手貼嘴巴,回答:
「啊。那個,我並不是在責備你。確實,昴以前沒遵守跟我之間的約定,不然就是突然態度大變,所以我也曾生氣啦。」
「好痛好痛!耳朵好痛!」
「再來就是過於感情用事,我也有反省。不能馬上和你和好,是因為我也在逞強。對不起喔。」
「好痛好痛!胸口好痛!」
「再說,我是精靈術師,契約對我來說是切身之事。對精靈術師而言,與精靈的契約非常重要……沒錯,約定很重要。昴果然要好好反省。」
「好痛好痛!心靈好痛!」
想起當時的糾紛了吧,愛蜜莉雅開始鬧彆扭。昴立刻磕頭。
在王城的候客室里,愛蜜莉雅那麼激動的理由如今也已明朗化。——因為昴毫無自覺、神經大條地踐踏蹂躪愛蜜莉雅心中最重視的部分。
「有反省嗎?」
「反省了。反省得比海還深,比山還高,比天空還寬廣。比宇宙還壯大。」
「那就好。就原諒你吧……雖然我不知道『雨咒』是什麼。」
朝著羞愧不已的昴點頭,愛蜜莉雅手指點唇,淺淺一笑。那微笑中不帶怒氣,可愛的舉動讓昴也跟著笑容滿面。
笑著原諒那一天的決別,昴深深感謝能夠這麼做的愛蜜莉雅。同時又重新想起自己必須為那一天的事道歉的對象不是只有她。
「——好像進入森林了。」
埋頭思考的昴,被愛蜜莉雅的聲音給拉回。她看向窗外,從風景的變化得知目的地近了。
——位在蒼翠森林的深處,被特殊結界守護的「聖域」。
那裡有昴應該要道歉的拉姆和羅茲瓦爾在。
「嗯,拉姆姑且不論,也該向羅茲瓦爾道歉。只不過就算反過來朝著他的側臉揍一拳我覺得也會被原諒就是了。」
「……嗯,對呀。」
「先用『你知道少了你之後我們有多辛苦嗎』這種話當開頭,接著再把那傢伙的鬼主意連根挖出來!我好歹有這樣的權利吧?」
「……嗯,對呀。」
「——?愛蜜莉雅醬,你思考的臉蛋也很可愛。我可以抱你嗎?」
「……嗯,對呀。」
雖說是漫不經心的回答,但昴沒有勇氣說「那我就不客氣了」然後撲上去。只能盯著臉頰僵硬、眼神帶著強烈緊張的她,問:
「愛蜜莉雅醬,你該不會是在緊張吧?」
「——!好厲害,你怎麼會知道?」
「你的事我全都知道,我是很想這麼說,但現在任誰一看都知道的。」
朝著驚訝不已的愛蜜莉雅苦笑,昴用手指捏捏自己的臉頰緩解氣氛。看到他這樣,愛蜜莉雅也摸摸自己的臉,然後察覺到自己的表情僵硬。
「抱歉害你擔心了。一想到馬上就快到『聖域』……要到只有亞人族的村落,就忍不住……」
「……哦,這樣啊。我才要說對不起。我根本沒想到這點。」
察覺到愛蜜莉雅緊張的原因後,昴為自己的不貼心感到羞恥。
在法蘭黛莉卡的說明中,「聖域」不是單純的亞人族聚落,而是「有問題的亞人族」生活的聚落。所以有可能那裡會有——
「可能會有
跟愛蜜莉雅際遇相同的半妖精。」
「……我不曾遇過其他的半妖精。雖然不太想到這種事,可是『聖域』裡頭可能會有。」
愛蜜莉雅的聲音緊張到發抖。但是,不知道她緊張的原因是出於期待還是不安。一定連愛蜜莉雅本人都不知道吧。
要確認的話,除了到「聖域」親眼目睹答案外,別無他法。可是——
「——呃!愛蜜莉雅!?」
「咦,啊……這是……!?」
接著車廂內發生異狀,讓兩人同時叫出聲來。
異狀的發生點不是其它人,就是慌張失措的愛蜜莉雅。她的胸前衣服突然發出藍光還鼓起,光芒一瞬間就將龍車內部染成藍色。
被光芒嚇到的愛蜜莉雅把手伸進衣服——拉出正在發光的藍色輝石。
「石頭在發光……昴!」
「這是怎樣……我有很強烈的不好預感!愛蜜莉雅,借我!」
散發強烈光芒的藍色輝石簡直就像要爆炸前的魔石,於是昴立刻把石頭搶過來。然後衝到龍車窗邊——
「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話再撿起來就好了!現在先丟到外……咦,啊!?」
「——啊。」
在要把危險物品扔出去之前,聽到微弱呻吟的昴回過頭後愕然失聲。
「愛蜜莉雅!?」
回望的視線盡頭,是虛脫無力倒在地板上的愛蜜莉雅。她趴在地上,手腳軟趴趴地橫放在地,整個人失去意識。怎麼會毫無前兆就突然這樣——
「不,難道這個就是前兆?可惡,愛蜜莉雅,你沒事……!」
愛蜜莉雅和輝石,要先處理哪一個?一瞬間不知如何判斷,不過昴立刻決定以愛蜜莉雅為優先,於是跑向她——
「——啊?喂!?」
才剛踏出步伐,藍色的輝石就綻放更強烈的光芒,包圍昴的全身。
判斷失准,根本來不及後悔。下一秒,世界就消失了。
「愛蜜莉雅——!」
昴伸手大喊。
可是不管是聲音還是手都沒能碰到倒地的她,接著聯繫就中斷了。
「————」
只是一眨眼的事。感覺光芒散去,昴轉動脖子,但什麼都看不見。
世界消失——不,是被強光照耀而導致視力暫時喪失。這是在重複眨眼後,朦朧的視野逐漸凝聚出輪廓而得知的答案。
只不過,即使恢復視力,也無法收拾混亂的情形。
要說為什麼的話——
「——這裡是哪裡啊?」
昴人不在龍車車廂內,而是在不曾見過的森林裡。
4
「——唔!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愛蜜莉雅呢!?」
愣了一下子,昴立刻環顧四周,努力地掌握狀況。
前後左右全是讓人覺得置身在密林內的樹木。腳下是恣意蔓延生長的青苔,絲毫感受不到有人涉足過。
「我捏……臉好痛!這不是夢……!」
刪除逃避現實的選項,昴大致理解到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手中的藍色輝石,目前已經失去方才的強烈光芒,但跟眼前這狀況絕對脫不了關係。恐怕這顆石頭,就是昴在這兒的原因——
「——空間轉移。就像是碧翠絲的『機遇門』那樣。」
原理不明,但應該是用相近的術式把人轉移過來。這是在跟碧翠絲交流中親身體驗過多次「機遇門」而有的推測。
問題在轉移的理由和目的,還有要跟被分開的愛蜜莉雅他們會合——
「最後,就是愛蜜莉雅倒地這件事。不趕快回去的話……!」
快速定論後,昴決定首要的目的為尋找愛蜜莉雅他們。
假如轉移是透過「機遇門」之類的魔法,那昴移動的距離就不會太遠。至少應該不會在世界地圖的兩端。所以說,他們應該是在同一片森林的某處。
「連碧翠絲要到阿拉姆村都要竭盡全力。這種石頭更不可能讓我飛到那麼遠。」
歸納出結論後,焦躁的昴低頭看手中的輝石。
轉移的原因出在輝石上。一瞬間猶豫要不要丟掉,但最後還是收進懷裡。拿著走是有其危險性,但如果丟掉之後又要用到就可怕了。
而且還不知道法蘭黛莉卡要愛蜜莉雅帶著這輝石的用意。
——這個轉移跟她有關,還是無關呢?現在連這都不知道。
「可惡!思考留待之後。至少要藉由太陽的位置來確認方位……」
掃除多餘的思考,昴運轉腦袋,試圖增加一點會合的可能性。想說至少先走到森林比較開闊的地方,正準備踏出腳步時——
「……啊?」
緊接著,抬起頭的昴就跟出現在面前的人影四目交接。
「————」
和沒有感情的雙眼相對後,出乎意料的衝擊讓昴的思考完全停止。假如對方有惡意,那將會是致命的可乘之機。
但很幸運的,對方毫無反應。即使昴後退了也一樣。
「你……是?」
退後一步的昴終於看到對方的全身,從而理解到對方是少女。
長長的淡紅色頭髮,看起來是十出頭歲的年幼少女。細長的雙眼和挺直的鼻樑,只要碰到好像就會散掉的虛渺白色肌膚。個頭只到昴的胸部下方,嬌小的身體罩著白色像是貫頭衣的服裝。
洋娃娃——那不單是指她的美貌,還有她的氣質給人的感想。毫無感情的眼睛加上面無表情,薄弱的存在感和意志力,怎麼看都不像是人類。
只有一個特徵強烈惹人注意。那就是——
「耳朵好長——你該不會是妖精?」
「————」
面對昴的問話,少女表情不變,也沒回答。
可從淺紅色頭髮探出來、比普通人類還要長又尖的耳朵,完全肯定了昴的疑問。
有可能遇到愛蜜莉雅以外的妖精。先前菜剛談過這話題,卻沒想到這麼早就真的遇上,這讓昴的思考到達驚訝和混亂的頂點。因此——
「啊……!等、等一下!你要去哪裡!」
少女動作如鬼魅,背向昴就走掉。因為太突然,所以反應慢半拍的昴慌慌張張地追著離開的少女。
「等等!等我一下……!你……你跟『聖域』是什麼關係……!」
少女腳步輕快,健步如飛地穿梭在茂密的樹林中。在不習慣又不好走的地方拼命追著她的昴由於才大病初癒,沒多久就開始喘氣。
「可惡……混帳傢伙!」
這座森林和「聖域」的關係,還有少女的身份——
發問只會浪費體力,但昴咬緊牙根,朝雙腿灌注氣力。
就這樣,拼命追著逃跑的背影幾分鐘後,昴的視野突然變得開闊。
「——!離開森林了……不過這是怎樣?」
停在開放空間裡,昴邊大口喘氣邊彎曲膝蓋,擦去從額頭流下的汗水,抬起難受地皺在一起的臉頰,看向前方的奇妙建築物。
堆積石材組合而成的,是建築樣式極為原始的遺蹟。
外表大部分都被綠色藤蔓和青苔覆蓋,些微裸露的牆壁都已龜裂。雖然不清楚完工日期,但建築物有一半都被森林吞沒,假如一開始並沒有被森林覆蓋的話,那屋齡應該不下百年。
靜悄悄佇立在靜謐森林中的遺蹟,是神殿還是——
「像是墳墓。一瞬間我還以為是金字塔咧……不對啦!」
扔下對遺蹟的感想,昴慌張地尋找原本在追尋的少女身影。氣息、體味、足跡等痕跡一絲都沒留下。很明顯的,自己追丟了。
「慘了……被轉移也就算了,連線索都給逃掉了……!」
昴粗暴地抓頭,為自己的馬虎打從心底感到失望。但是,現在可沒空灰心喪氣。雖然可當線索的少女消失了……
「我對這遺蹟能期待什麼……嗎?這種像神殿的氣氛,也不是說不像『聖域』這玩意啦。」
帶著些許的希望觀測,昴慎重地接近遺蹟。接近後更加仔細觀察,但對這個石砌建築的印象沒有太大改變。
沒有人的氣息,也沒有人為加工過的痕跡,更沒有人居住過的樣子。
「餵——有沒有人在啊?如果這裡是『聖域』的話,就來個人回答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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