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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五章『——只是這樣的故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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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是被昴的行動嚇到的奧托,還有坐在駕駛台上呆掉的騎士。撥開車篷的小孩和愛蜜莉雅跳出車斗大叫。

聽得到聲音。他們在呼喚昴。但是昴沒有回頭。沒時間回頭。

應該傳達的心情,想要道出的話語,全都灌注在那一句話里了。

那兒已經沒有昴應該做的事。現在,只剩下這件應盡之事。

「————」

帕特拉修化為風,景色一口氣被撇下。

「除風加持」的效果還沒發動,搖晃和強風毫不留情地襲擊昴。可是漆黑地龍以靈巧的動作守護主人,昴也將現存的信賴全盤託付給愛龍。

隔著皮袋感受魔石的高溫。好燙。即使現在也在平靜地增溫。離爆炸的時刻很近。昴用肚子、帕特拉修用背感受,但一人一龍都緊盯著前方。

痛到暈眩的視野盡頭,是橫塘的目標物「那個」。

——「那個」是從根部被折斷而倒下的傳說大樹。活了悠久時光的傳說之樹的木路,以及倒下旁邊、失去頭部的魔獸屍體。

光要從巨大的魔獸屍骸身上只運走頭部就有得忙了吧。為了防止被留下的龐大身軀會腐爛因此有施以冰鎮,附近都飄蕩著冷氣。

驅使帕特來旭跑向變成冰雕的魔獸屍體,昴掃視橫躺的白鯨正中央。那兒有承受劍鬼斬擊而生的致命傷。

「——喝!」

在最接近屍骸的時候,昴跳下帕特拉修。

然後拿起熱度變得更高的皮袋,毫不猶豫地塞進魔獸的傷口內。巨大屍骸內的傷口很大,即使被冰凍了,空隙依舊足夠把整個皮袋塞入。

「————」

處理完皮袋,就立刻轉身。昴再度跨上帕特拉修,抓住韁繩立刻迴轉,繞過屍體,跑到倒下的大樹背後。

載著幾乎是懸掛著的昴,帕特拉修在草原上奔馳。地龍踏出兩、三步後,魔石就超過燃點發出光芒高溫,光芒膨脹。

只感覺得到急馳的搖晃和風。翻轉的身體分不出上下,撞到某處才知道自己逃到了目的地。身體撞上樹幹,帕特拉修蜷起身子罩住昴。

——下一秒。

「————!!」

劇烈衝擊與暴風,以為耳膜會破掉的爆炸聲響徹街道,熱浪穿越白鯨屍體和大樹,

將昴和帕特拉修的皮膚烤焦。

爆炸的光芒毫

不留情地穿越緊閉的眼皮,刺痛眼球。但是,昴緊緊抓住壓在身上的重量,咬牙忍耐痛苦。

衝擊波把身體內外搞得一團亂,有強大樹根的大樹差點就要被拔離地面。不過,這樣的破壞奔流很快就會收斂——

「——?」

不知過了多久,發現什麼都感覺不到的昴抬起頭。

覺得有出聲,但耳鳴嗡嗡作響所以聽不見。覺得有睜開眼睛,卻因為爆炸的煙霧而看不見。

伸出手,觸碰身旁地龍的肌膚。雖然不清楚溫度,但手掌傳來生物該有的起伏。它還活著。昴安心地放鬆肩膀。

「——!?」

緊接著,有濕濕的觸感爬上什麼都看不見的臉上。

重複無數次的觸感,應該是帕特拉修的舌頭吧。像狗一樣表達感情的方式讓昴苦笑。還有,因為舌頭太過粗糙,感覺像被銼刀擦臉似的。

但就算想制止,手也不能動,也發不出聲音。

而且好累。體力整個用光,已經連一步都走不動了。

稍微休息一下不會遭天譴吧。

「——!」

肌膚感受到大氣微微搖晃,昴忍不住轉動脖子。

什麼都看不到也聽不到,但不知為何感覺很舒服。

什麼都聽不見。現在,什麼都——

「——昴!」

啊啊,什麼啊。——這不是聽見了嗎。

用安心吐氣劃下句點,昴的意識就墜入深深的沉眠中。

10

——回過神時,昴的意識又被引導至黑暗世界。

一望無際,只有意識在徘徊,失去肉體的菜月·昴飄蕩在虛空中。

這個世界不論何時都沒有地面,自然也就沒有天空。

就只有無盡黑暗廣布,只要醒過來就會忘記的泡沫之夢。

『——我愛你。』

但是,在這什麼都沒有的虛無空白世界裡,有位只能在這裡相遇的『心上人』。

『心上人』總是為昴帶來甜美麻痹的疼痛,以及像是含著苦澀的喜悅。

『——我愛你。』

黑暗散開,編製成影子,『心上人』在昴的身旁現身,呢喃愛語。

看不見她的表情。可是,『心上人』一定是用難過淚濕的臉紡織愛意。

想碰她。苛求她。昴的心反射性地被那麼吸引。

想回應愛,想報答愛。被奉獻愛情,就必須以愛情回報。

然而——

「——昴。」

聽得見。與『心上人』不一樣、惹人憐愛的聲音,正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只有意識理解。跟這個被黑影充填的夢中『心上人』不同,來自白光世界的憐愛之聲正在呼喚昴。

在理解這點的同時,黑暗遠方同時生出不應存在的光芒。

『——我愛你。』

「——昴!」

聲音同時傳來。想要回應影子的愛。必須回應光芒的愛。

『心上人』的聲音,來自遠處光芒的聲音——回過神來,意識被光芒吸引。

昴的內心,因『心上人』被留下而感到悲傷。

影子編織的雙手伸長,但卻碰不到不存在的身體。只有聲音傷心地渴求遠去的昴,無數次用顫抖的聲音呼喚昴。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求求你,昴。」

重複的愛語,以及帶著純粹心愿而呼喚的名字。

回想起來,自己的存在。

回想起來,必須做的事。

回想起來,必須去的地方,以及必須說的話。

所以說,不能待在這裡。

所以說——

「——下一次,我一定會去見你。」

不存在的嘴巴,應該沒法傳達的想法,朝著遠去的『心上人』告別。

發誓將再會,道別的語言。『心上人』輕輕倒抽了一口氣。

就這樣,昴的意識被塗抹影子世界的光芒包圍,緩緩溶出。

『——我愛你。』

最後只留下這一聲,菜月·昴就被彈出泡沫之夢——

11

意識從沉眠之海中浮起,打破名為清醒的水面後睜開眼皮。

醒轉的淚水像毒藥一樣滲透眼球,在朦朧的視野中看到緩緩搖晃的藍紫色。

在近到呼吸相觸的距離下,有著奪人目光的美貌。粉紅色嘴唇吐出的氣真的碰到自己——讓人慌張得想死。

「臉也太近了吧!?」

「哇!啊!昴,你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近距離的藍紫色,就是愛蜜莉雅的雙眸。察覺到她的臉就在鼻息相觸的近距離,意識立刻竄起。望著慌張失措的昴,愛蜜莉雅似乎不知他內心的波濤洶湧,反而安心地撫摸胸膛。——還有,角度太奇怪了。

「睡著的我,和超近的愛蜜莉雅醬。還有,這個宛如天堂的枕頭觸感……」

「用不著講的那麼奇怪,是大腿啦。睡起來不賴吧?」

「我不知道有什麼枕頭比這更奢侈享受了。扣掉我拼命的獎賞還有剩呢。」

毫不客氣地躺著,昴哈哈大笑。結果,愛蜜莉雅抿緊淺笑的嘴唇,靜靜地凝視昴的笑臉。

氣氛變了。為了在確認彼此平安無事後,交換彼此的想法。

「那個,我有很多事想問,可以問嗎?例如……對了,帕特拉修還好嗎?我記得暈過去之前它有在舔我的臉。

「真是的,想問怎麼樣的的人是我耶。……那頭地龍,在你昏過去後還在舔你。想要把你們分開結果它就吼叫凶人,要不是奧托跟它解釋,它可能都不會離開你。」

「喂喂,是有多忠心啊,帕特拉修。迷上我咯。」

雖然才接觸兩天,但一起闖過的戰場數量卻是最多的。假如庫珥修要給自己消滅白鯨的獎賞的話,那除了帕特拉修外不作他想。

「那孩子的燒傷很嚴重,不過似乎沒危及到性命。應急措施我先做了,現在它跟威爾海姆先生一起由菲莉絲治療。」

「咦!菲莉絲也到了?」

從愛蜜莉雅的口中聽到菲莉絲的名字,昴同時感到安心與驚訝。和王國頂尖治療術師會和是好消息,但他會在這就代表——

「該不會,我睡了很久?」

「兩、三個鐘頭左右吧?多虧了對話鏡才能和菲莉絲他們會合,受傷的人也都平安無事。放心吧。」

微笑的愛蜜莉雅手中拿著原為魔女教持有的對話鏡。

為了和留在村裡的討伐隊聯絡而被昴回收的鏡子。用這個和菲莉絲他們對話,才得以順暢會合吧。

「那麼,大家都聚在一塊囉。」

「菲莉絲正在治療……尤里烏斯也是。我嚇了一大跳。畢竟,根本無法想像昴和尤里烏斯會在一塊。」

「那是有比山還綠比還高的理由。從頭說明的話,就會加入嘮哩嘮叨的個人主觀搞得事情變很長……」

嚇到愛蜜莉雅的兩個關係,難以用語言說明。話說回來,事到如今昴也不知道該怎樣說才好。

複雜的感情糾葛在一起,如果要單方面評論他的話——

「我,討厭,那傢伙,永遠。」

「怎麼突然用單字講話?」

「我用我的方式,試著把對他的感情拼命用語言表達出來。……大家在哪?」

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而改變話題。這樣的態度讓愛蜜莉雅微微苦笑,然後接著說。

「這個嘛,在菲莉絲治療完大家之前都在休息,不過差不多要結束了。等解決了,大家又要前往王都。因為好像有很多事情得和庫珥修小姐談。——多虧昴的努力。」

「哦哦~我超努力的。在敵營的緊張氣氛中,使盡渾身解數故弄玄虛和虛張聲勢,才得以抵達狹窄的正確之路。就算只是回想我的胃都要痛了!」

「嗯,真的……很謝謝你。」

愛蜜莉雅老實感謝,讓隱藏害臊的昴藏不住害臊。

不過,功績就是功績。已經沒有必要隱藏。

「這樣啊。……我,終於回來了。」

看看周圍,兩人在拉起車篷的

龍車車斗內。

周圍沒有其他人的氣息,沉默中聽得見的只有沙沙作響的風聲。簡直就像世界只剩兩人而已。——很意外的,跟那時的狀況一樣。

渾身是傷,從意識不清的狀態下清醒過來,世界就剩下兩人。

「感覺,好像做了很久的夢……」

其實,從那次的別離到這次的輪迴——在抵達本次最終輪迴期間發生的事毫無真實感,就像在做夢一樣。

「噩夢……不,不對。」

「那是好夢嗎?」

愛蜜莉雅歪頭,接著昴的話問。

聽到後,昴閉上眼睛,回想足以斷言是噩夢的反覆時間。

絕望的狀況幾度來臨,光是想要從腦袋抹消的場景就想起好幾次。

一味做出愚行,任性妄為,強如傲慢於他人,嚴重背叛他人期待,被失望與絕望打擊,精神被粉碎,一度被瘋狂支配,自暴自棄想要扔下一切,就沒有現在的昴。

所以就算是日日如噩夢,淨是痛苦難過的事,也不能別開目光。

「——是美好的真是。」

那綿長宛如噩夢的時間,只留在昴的腦內。

可以把那視為過去。不過,不能當做是夢。

自己的行為所產生的悲劇結果,招致的慘劇結果,全都要納入懷中。

因為那是被「死亡回歸」這樣超乎常識的能力給囚禁,並用這股能力開闢未來的昴應該背負的十字架——

「……事情,你聽了多少?」

「幾乎沒聽說。尤里烏斯叫我來問你。」

「那個傢伙,真的很多管閒事。」

他以為這樣是貼心嗎?朝著腦內的美男子罵髒話後昴吐氣。

接著,慢慢從愛蜜莉雅的大腿上起來,和她的視線交會。

——為了接續那時候中斷的對話。

「那一天,你問過我『為什麼』吧。為什麼要幫助你,為什麼要這麼努力。」

「嗯,我問過。結果你說因為我曾救過你。……可是,我不曾那樣過,完全沒有。每次都是我被昴救,我卻什麼忙都不曾幫上。可是,昴卻為了我而受傷……」

「不,那時候我失……」

我失常了。想這樣說,卻又沒法完整說出口。

才不是什麼失常。那時候的菜月·昴是個軟弱愚蠢又想到自己的男人,這才是正確的。

只會一味要人接受自己那把想法強加於人、自以為是的感情。

高聲主張那麼自私的愛的男人最終下場,昴再清楚不過。因為親眼看他、送他一程的人不是別人,就是昴。

足茲證明奉獻愛情的正確方式的劍鬼身影,昴也看在眼裡。

「那時候的我,都只想到自己。我承認。我嘴巴說是為了你,其實只是沉浸在『為了你而努力的自己』這樣的角色里而已。我自以為那麼做你就會接受。」

「昴……」

「對不起。我利用你好沉浸在愉悅中。你那時候說的全都是對的。我搞錯了。……不過,也是有沒搞錯的事。」

是有為了自己而利用愛蜜莉雅的場合,但只有一件事不能讓步。

「我想幫你。想成為你的助力。這是千真萬確,不是騙人的。」

「……嗯,我知道。」

昴說,愛蜜莉雅點頭。

然後藍紫色瞳孔搖擺不定,眨眨眼後凝視昴。

接著——

「——為什麼,你要幫我呢?」

幾個小時前她也說過這樣的話。那時候的問話再度出現。

現在也跟那時一樣,愛蜜莉雅渴求答案才出現這段話。而昴的答案只有一個。

「——因為我喜歡愛蜜莉雅,我想幫助你。」

正面回望愛蜜莉雅的雙眼,昴清楚地告知。

——結果,昴的行動原點就是這麼簡單。

想要成為她的助力,想要待在她身邊,想要幫助她,想要看到她的笑臉,想要陪在她身邊,想和她一起活到未來——

因為整個人從頭到腳、身心靈全部喜歡愛蜜莉雅。

因此昴就算倒霉得要死,實際上也死過很多次,即使會受傷被厭惡難受想哭,都還是爬著咬著抓著硬是回來了。

明明就只有這個答案,卻繞了很大的圈子。

昴也對自己的愚蠢感到厭煩。

「————」

聽到昴的答案,閉著嘴巴的愛蜜莉雅選擇沉默。

但是,沉默沒持續多久。她的表情突然瓦解。先是咬住闔上的唇瓣,接著瞪大的藍紫色雙眼濕潤。

簡直就像快哭出來卻又不知道哭法的小孩子一樣。

「我、我是……半精靈。」

「我知道啊。」

顫抖的聲音立刻得到這樣的答覆,愛蜜莉雅用力搖頭。

「銀色頭髮的半妖精……因為跟魔女的外表相似,所以被很多人討厭和嫌惡。真的很多人討厭我。」

「我看到了。我知道。那些傢伙都沒有眼光。」

只憑外表判斷人,而且理由還是長得像古早以前的大罪人,真是蠢斃了。

沒看到愛蜜莉雅的任何本質,誰有權利討厭她?

「因為很少跟人來往,所以也沒朋友。沒什麼常識,不懂人情世故,所以會講出奇怪的話……還有,因為跟帕克訂契約所以幾乎每天髮型都不一樣,想成為國王的理由……非常非——常的自私……」

述說自己的缺點,卻連不必要的事都講出來,還可從中窺見她的軟弱。

連這種沒自信又膽怯的樣子,對現在的昴來說都很可愛。

因此,昴溫柔地搖頭。

「不管別人怎麼講你,你自己怎麼想自己,我都喜歡你。我最喜歡你。超級喜歡你。想一直跟你在一起。想一直跟你牽著手。」

「啊……」

「假如你可以說出十個討厭自己的地方,那我可以說兩千個喜歡你的地方。」

不讓想意圖疏遠自己的愛蜜莉雅逃跑,昴牢牢地盯著她,表明自己的真心。

愛蜜莉雅微微張嘴,看著昴的雙眼轉眼間就積滿淚水。斗大的淚珠於眨眼的同時溢出,在她白裡透紅的臉頰上畫出透明的軌跡。

「我這樣對你,因為我想視你為『特別』的。」

『……這與讓我開心的特別對待,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

昴伸手,輕輕按住流淌的淚水。摸著臉頰的手上頭,重疊了愛蜜莉雅的手掌,交換彼此熱燙的體溫。

「為什麼是兩千個?」

「因為要表現我的心情,連乘上個一百倍都還不夠啊。」

昴露齒一笑,愛蜜莉雅也又哭又笑。

那笑容十分耀眼,連滴落的淚珠也像是寶石,一個微笑就能得到這樣的滿足感,自己是有多好打發啊。昴忍不住笑自己。

就這樣,愛蜜莉雅邊笑邊用臉頰磨蹭昴的手掌——

「——好高興。真的好高興。因為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說喜歡我。」

在愛蜜莉雅活到現在的時間裡,「特別」就等同於歧視。

所以她極度害怕被人視為「特別」。儘管知道她這種心情,昴還是視她為「特別」。

就算其他人不會,這個世界就只有昴會,是昴才有的「特別」。

「這樣、好嗎?我……我總覺得你一直在做讓我開心的事。這麼幸福的心情,太奢侈了……」

「有什麼關係。就儘管奢侈吧。幸福這玩意兒不會嫌多的,要是多到滿出來的話就分送給人就行啦。」

所以說——

「慢慢來吧,愛蜜莉雅。慢慢地、一點一滴地、輕鬆自在地喜歡上我就可以了。走在你身邊的時候,我會努力讓你迷上我的。」

「——」

嗚嗚。愛蜜莉雅的喉嚨輕聲作響。

她就這樣紅著臉垂下目光,手貼在自己的胸口,靜靜地凝視對著自己的昴。然後——

「——謝謝你,昴。謝謝你救了我 。」

愛蜜莉雅微笑,朝昴這麼說。那跟過去被傳達的話一樣。

注意到這件事後,昴笑了。愛蜜莉雅也意識到同一件事而笑了。笑著笑著,淚水突然從她的眼角開始奔流。昴伸手,

像梳理一樣溫柔地撫摸她那頭美麗的銀色長髮。

溫柔地一直安慰哭個不停的少女、心愛的她——

——瀕臨傍晚的天空下,異世界人和銀髮半魔靠在一起互相傳達心情。

漫長地持續,反覆的苦難與絕望。

跨越那些後,終於得到平靜安穩的兩人時光。

這是一個只為了得到這段時光的故事。

繞了好大一圈,不斷擦身而過,持續迷茫困惑,就是這樣的故事。

一名沒自信的少年,朝一名沒自信的少女表達心情。

幕間『存在的片刻』

——喀啦喀啦。龍車發出平靜的聲響。

在被加持這保護的龍車內,昴初次享受真正安穩的旅行。

他搭龍車的經驗同場都很忙亂,這麼平穩的旅程還是頭一次。第一次前往王都時,也是他唯一的搭龍車經驗。原本應該要很安穩的旅途,卻被他自己的亂來行為而搞砸了。

然而,這個初體驗現在卻——

「總覺得……佩特拉你靠太近囉?」

「因為大姊姊很奸詐,獨占你到剛剛,可以吧?」

佩特拉說完,滴溜溜的眼珠仰望苦笑的昴。

她坐在昴的左邊,從出發到現在都一直靠著昴不肯離開。

「那個,那樣說不對哦,佩特拉。剛剛我是跟昴……對,我們只是在講重要的事……」

「咧——!我是絕對不會輸給大姊姊的。」

艾米莉亞紅著臉找藉口,但佩特拉根本不聽她的話。不過看到她們的態度並不是認真的厭惡彼此,比較像是打打鬧鬧的延伸。看著這樣的互動,昴微笑。

「艾米莉亞醬,小孩子說的話,笑一笑帶過就行了。」

「不行啦,正因為對象是小孩子,所以不可以用那種因陋就簡的態度。」

「都沒聽人在用因陋就簡這個成語了……」

「哼,你又這樣子打哈哈了。」

艾米莉亞嘟起嘴唇表達不滿,被當成小孩子對待的佩特拉也扯這昴的袖子一臉不服氣樣。「抱歉、抱歉。」昴微微微苦笑,向他們道歉。

現在,他們跟孩子們坐上另一輛龍車,一同前往王都。除了佩特拉以外的小孩子全都累到睡著了。老實說,他們的鼻息和佩特拉的肢體接觸解救了昴。

畢竟現狀要是與艾米莉亞獨處的話,昴會不知如何是好。

在說了那麼多丟臉的話和告白後,雖然很帥氣的說會等待她的答覆,但冷靜下來回顧後,就覺得臉燙到要噴火了。

「昴,你表情怪怪的耶?怎麼了嗎?」

「在想多虧了你,幫了我大忙。哦,這麼說來你有好好遵守不讓艾米莉亞醬一個人的約定呢,真厲害耶~」

「嘿嘿嘿——」

溫柔撫摸仰望自己的少女的頭髮,昴朝佩特拉表達雙重感謝。

要是這些孩子不管艾米莉亞的話,她一定又會勉強自己而受傷。事情沒變成那樣,昴至今的努力能有回報,都多虧了以佩特拉為首的大家。

真的受惠於周圍的每個人。受惠太多了。

「事情告一段落後,必須答謝的對象太多了……」

超感激庫珥修陣營,也要感謝安娜塔西雅陣營的「鐵之牙」支援,還有惹人厭的尤里烏斯。跟白鯨有關的幕後工作多得有塞爾張羅最後的關卡也欠了奧托人情。該做的事太多了。

「必須去思考的事情多的像山呢。」

殲滅白鯨與「怠惰」的論功行賞,以及與庫珥修陣營同盟之事。追究羅茲瓦爾不在本宅的責任,以及補償阿拉姆村和諸多事後處理。

前途多難——尤其對昴來說,最大的險山在於「商量」。

「呃,那個,艾米莉亞醬。……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說。」

「恩,什麼事?」

昴畏縮開口,回過頭的艾米莉亞眼中充滿信賴。

一看到那雙眼裡的感情,自己成就的事就有了真實感。與此同時,想到之後的發言會然後那雙眼產生什麼樣的變化,就覺得很恐怖。

昴不能逃避,要告訴艾米莉亞的問題——當然就是雷姆的事。

在這次輪迴里,沒人像雷姆給予如此專一的協助。

雷姆的深情與奉獻溫柔的治癒昴一度受挫的心,喚回能夠再和命運對抗的力氣。

——要是沒有雷姆,就沒有現在的昴。

正因如此,對雷姆的感情又是另一種特別。

那和對艾米莉亞的感情不同,是沒法比較的巨大情感。

因此,在這個時間點昴下定了決心。即使知道這是個差勁的想法。

「是非常難以啟齒的事,不過希望你聽我說。當然,跟拉姆報告同一件事後我有覺悟被她揍飛……但第一個要先跟艾米莉亞醬說。」

「……嗯?」

吞吞吐吐又還來個奇怪的開場白,讓艾米莉亞面露難色。

他的樣子讓昴的決心變鈍,不過他還是振奮與魔女教作戰的勇氣來鞏固覺悟。

腦子以最高速度運轉,動員以「死亡回歸」培育的一切來導出最佳解答——

「其實……是雷姆的事。雷姆她,對我……就、就是自然而然的吧?所以,哎喲,當然說了很多啦……」

感覺額頭冒汗,昴拼命地選字揀詞。

不管是勇氣覺悟還是「死亡回歸」的經驗值,在史上最差勁的告白前都派不上用場。

不知為何已經像是在找藉口了,昴結結巴巴又滿頭大汗,這時艾米莉亞舉起手說:

「等一下。昴,你鎮定一點。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但我知道你很拼命。乖,你是好孩子所以慢慢來。」

「好孩子是什麼讓人高興不起來的評價啦!不,是我太不像男人了。啊啊,這邊就直接講啦!就像我說喜歡艾米莉亞一樣,雷姆也說喜歡我,所以說!」

憑著氣勢講到這裡,就講不下去了。

那樣全力坦白心情後,還以為昴要告白什麼的艾米莉亞應該也很驚訝。一這麼想就怕她有什麼反應,所以昴提心弔膽地窺視著她的反應。

「——」

可是艾米莉亞的反應跟昴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聽了那些話後她蹙眉,手指貼著嘴唇沉默思索。那是在玩味昴的發言,蓄積對昴的怒意。——完全不是那樣的氣氛。

「昴。」

「是。」

被叫了名字,昴直直地看著艾米莉亞。

艾米莉亞也正面面對昴有所覺悟的眼神,只不過帶著困惑。見她這種反應,昴反而無法理解。

然後下一句話,才是真正超越了昴的理解——

「——雷姆……是誰?」

斷章 「菜月·雷姆」

1

——萬里晴空下,諾大的哭聲震天價響。

是母嬰的哭聲。而且是卯足全力的哭喊。

能夠使勁全力表達自己的感情,是嬰兒的特權。懷抱這樣的感傷,為自己這種不年輕的想法感到愕然。

「這是對年輕的憧憬……我也應該童心未泯地像絲琵卡那樣嚎啕大哭嗎?」

「一個大人在人來人往的地方那麼做的話,我可不會為你說話哦!?」

昴對年齡的有感而發,讓身旁的少年誇張吐槽。這時,聽到這對話、昴懷中的嬰兒——叫做絲琵卡的母嬰大吸一口氣。

「啊——!!」

「嗚喔喔!絲琵卡哭了?喂,瑞吉爾,你是哥哥吧!想想辦法啊!」

「講那種話的你連想辦法都不肯才是最糟糕的啦!」

兩個男生在大街正中央繞著嬰兒團團轉,互推責任給對方。

「又是老樣子啊。」騷動本來吸引行人的目光,但一發現鬧得一團亂的三人是誰後就全都失去了興趣。結果狀況依舊是母嬰哭泣,兩個男生在旁邊慌張。

置身在好笑又吵鬧的光景中的昴伸掌掩面。

「女孩子哭的這麼慘,卻連一個出面幫忙的人都沒有……可惡,人心竟然荒淫到這種地步!」

「現在不是對世間情感到絕望的時候了!這樣下去,等她回來的話會被罵到臭頭的。」

「你說誰回來,會怎麼樣啊,瑞吉爾。」

「那還用

說當然是……」

被叫做瑞吉爾的少年醬到一半就愣住,然後回過頭。順著瑞吉爾的視線,看到站在少年後方的人影后,昴挑起眉毛。

「哦,買完東西啦?」

「是的,毫無拖延。……你們這邊似乎很辛苦呢。」

「不會,絲琵卡超有精神的。這種的,等大到會自己跑來跑去的時候會是把男人耍的團團轉的類型。這麼早就能看見成長成小惡魔系的未來性,我很興奮喔!」

被喋喋不休的昴抱在懷裡的絲琵卡,朝著站在前面的女性伸出宛如楓葉的小手。知道他要換人抱的昴感到寂寞。

「話雖如此,要是又害她哭就傷腦筋了。就這樣。交給你了。」

「儘管放心。」

雖然口氣不脫淘氣,但昴交出嬰兒的動作缺十分柔和。

像捧著寶物一樣的動作,然後要接過絲琵卡的女性淺淺一笑。然後,她將絲琵卡牢牢地抱在懷裡,輕輕搖晃身體哄嬰兒。

「好啦,爸爸和哥哥都很沒用哦。絲琵卡也要快點長大來罵他們哦。」

「喂喂,不要從她還聽不懂話的時候就開始實施英才教育好嗎?」

在淘氣過後,想像未來手交叉的她和絲琵卡兩個人怒氣沖沖地把自己和瑞吉爾夾在中間罵的景象——

「哎呀,想一想也不壞耶。不壞耶,不賴喲!不如說幸福的未來景象讓人超級想笑的。」

「我才不要咧。被妹妹罵,那我這個做哥哥的臉往哪擺啊。」

「在你跟我一樣驚慌失措的時候早就沒有顏面可言啦。我看見,我看見了……喜歡妹妹到疼過頭寵過頭的你,未來被吃的死死的樣子。你這個妹控大王!」

「不要因為自己怕老婆就以為我跟你一樣!我覺得不會變那樣的!」

昴雙手一張一握煽動情緒,瑞吉爾冒著青筋反駁。但是,聽到瑞吉爾的發言,抱著絲琵卡的看法少女蹙眉。

「瑞吉爾。——方才在外頭講話就一直是這種口氣嗎。叫人看不下去。」

「嗚,可是,不過……」

「『可是』和『不過』都是媽媽討厭的話。而且,你剛剛講的話也是錯的。」

毫不留情地斥責欲言又止的瑞吉爾,她親了一下懷中的嬰兒臉頰後,說:

「爸爸才沒有怕媽媽。是你爸爸隨時隨地都把媽媽擺在第一順位。」

紅著臉頰,說出比在大庭廣眾之下嚎啕大哭還丟臉的話——

威風凜凜地這麼說的母親,然後瑞吉爾舉起雙手投降。昴也為這宣告感到難我感情,搔了搔臉頰。

面對心愛的家人的反應,她幸福地按著長發。

雷姆那頭宛如反射天空的漂亮藍發,在微風的撫觸下輕柔搖晃。

2

卡拉拉基都市國家,都市巴那的一角——在有遊樂器材的公園角落,坐在長椅上的昴呆呆地望著公園內的樣子。

前面是藍色頭髮倒豎的瑞吉爾,跟朋友們快樂地在公園內跑來跑去,雖然盛氣凌人地頂撞父親,但現在的樣子卻可愛的複合他的年級。

「在來就是那個像是殺人犯的兇狠眼神,可得想想辦法。」

「不行哦,那個兇狠眼神也是瑞吉爾的一部分。即使非常開心或高興,不知道的人第一次看到他時都以為他在不爽或想壞事的臉。——那就是瑞吉爾的特徵啊。」

「我聽見咯,媽媽你的補充很傷人耶!?」

玩著昴引進並蔚為風潮的遊戲「冰鬼」,目前被鬼抓到而成冰雕狀態的瑞吉爾發出怒吼聲。昴和雷姆一同朝著可愛的兒子揮手。

冒青筋不爽的瑞吉爾,其兇狠的外貌跟年幼時的昴如出一轍。

「也就是說,那傢伙未來已經可以想像就是我的翻版。我要是那傢伙的話會不寒而慄嗎?」

「那不就是現充嗎,太叫人不爽了。啊,那人就是我喔!」

手拍頭吐舌的昴,然後雷姆噗嗤一笑。

「要是這樣不否定還笑裡藏刀的話,雷姆會得意忘形喔?」

「那算是捧殺嗎。我只是說出實情而已。我,真是,現充。」

更何況,假如昴要認真對雷姆口蜜腹劍的話,那這種程度還遠遠不夠。

不過,午後的公園也是有街坊鄰居在閒逛的。要是開始放閃,就很容易成為明天八卦的話題主角。雖然那樣也不壞,但現在想好好享受這份幸福。

玩耍的而已,溫柔的抱著女兒的妻子,在旁邊的昴總覺得睡意跑出來了。

「——哎呀。」

「如果想睡,請靠雷姆的肩膀。因為懷中現在被絲琵卡獨占了。」

睜開一隻眼睛,發現自己頭靠在不知何時坐在隔壁的雷姆肩膀上。極靜距離感受雷姆的香氣和體溫,昴邊微笑邊看向絲琵卡。

不遜父親的黑髮,還有不輸母親的可愛臉蛋。純潔纖細又惹人憐愛的小生命。

「我說,絲琵卡,雖然是我的愛女,確實輕易占領我聖地的可怕謀士呢。」

「要獨占雷姆的胸部,請等到晚上。」

「我們現在在白天的公園裡,說話要當心哦……」

大膽的發言另昴驚訝,說話的當事人倒是紅了臉頰。

「我的老婆超可愛。」

「因為每天都被深深的愛著。」

凝視彼此的話會讓人心痒痒的,昴就照著雷姆的話把頭看著他的肩膀。輕輕搖晃的藍發叫人格外舒爽,昴下意識地用臉磨蹭。

「這樣很癢,親愛的。」

「啊,對不起,因為太舒服了,絲琵卡要學著乖一點。靜不下來的只要瑞吉爾就夠了。嗚哇,瑞吉爾好孩子氣喔——」

「我聽到咯,笨蛋老爸!不要一直扯到我!」

「瑞吉爾,妹妹睡著了,小心一點。」

「我不能接受啦!」

冰雕狀態的瑞吉爾大叫,但沒有家人為他說話。再補充一下,沒有人幫助冰凍的瑞吉爾,他完全被定位為任人玩弄的角色。

雖然外表和言行舉止都和昴很像,卻不會被附近的小孩子排斥,真是人品夠好。

「絲琵卡以後不能變那樣哦~那是哥哥的風格。哎呀,像媽媽的你前途一片光明。再來只要祈禱你別被像我這樣沒用的男人抓到。」

「這世上沒有人可以取代你,雷姆的老公是世界第一。」

朝著掛保證的雷姆苦笑片刻的沉默落在兩人之間。但那絕非討厭的沉默。在明媚的日照中,遠眺被朋友開玩笑的兒子,靠著抱著女兒的妻子假寐。——那是甜蜜幸福的時光。

「——昴。」

突然被叫喚名字,昴睜開眼睛,抬起視線,就和雷姆淺藍色的雙眸對上,看著她充滿光澤的雙眼,昴揚起嘴角。

「那個稱呼,好久沒聽到了。你一直都叫我『親愛的』不然就是『爸爸』。」

「——」

做起來的昴這麼說,雷姆抿緊顫抖的嘴唇。

雷姆這樣的表情,在幾年前「剛逃跑時」很常看見。雖然雷姆有隱藏,但還是被昴發現,因為他一直看著她。

沐浴在風中,昴眯起眼睛。今天提議全家在出的人是雷姆,昴覺得她這麼做有什麼用意在。要說為什麼的話——

「自那以後,到今天已經八年了呢。」

「……昴早就注意到啦。」

「畢竟,那一天對我……不,對我們來說是很大的轉折點吧?注意到又想起來就忘不了了。——不能忘記。」

屈服於命運的日子。捨棄一切,跟雷姆一起逃走的那一天。

打算放棄了所有,卻只有一個人怎樣都無法放棄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決定,以及只有她的愛——因為有她,昴現在才能這樣。

「昴……」

懷念的稱呼,自兩人逃到卡拉拉基以後,雷姆就刻意不在使用。那是跟拋棄的事物訣別的儀式吧。

直到今天,都未曾刻意去問她那麼做的用意,雷姆也不曾跟昴提起。而那個持續至今的儀式,就在今天解除——

「不後悔嗎?」

「後悔?」

「是的。對逃跑的事,放屁的事,捨棄的是,帶著雷姆的事……」

「你這樣講我超生氣的。好脆帶著瑞吉爾和絲琵卡回老家去好了!啊,瑞吉爾還是算了,他留下來。」

看到對面的瑞吉爾一臉凶神惡煞,但昴卻用「我們現在在講重要的事」把兒子推落深谷,接著重新看向雷姆。

「我說呢,事到如今都過了八年了才講這個太慢了,但我也不知道在這邊講十遍或幾百遍會有多少效果。」

「是。」

「在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人就是你。我的太太就只有你,你的老公就只有我。你不是那種會妥協接受我這種男人的隨便的女人。」

兩人互相凝視,昴用手指輕彈雷姆的額頭。然後臉湊近驚訝的她,說:

「就像那一天的誓言一樣,我的一切都奉獻給你,我的一生都是你的,我會為了你鞠躬盡瘁,只為了你而活。——現在還增加了為了我們的孩子這個項目。」

雷姆皺起鼻子,閉上眼睛。昴奪占她的嘴唇。

只有接觸的親吻,在極近距離呼吸的昴微笑。只有這點即使年歲增長也沒改變。就像個惡作劇的小鬼頭。

「這樣,能安心嗎?」

「……對不起,雷姆永遠都會不安。畢竟,雷姆越來越喜歡昴。雖然覺得已經沒有比這更幸福的時光,但卻越來越幸福。喜歡和幸福一直增加,所以很不安。」

眼眶泛淚訴說幸福的雷姆輕輕搖頭,然後和昴額頭碰額頭,交換彼此的微溫。

「很怕現在這樣接觸的你,哪天就不見了。」

「放心吧。我不會離開你,也不會不見的。只要你還沒對我感到厭煩,我就不會離開你。」

「雷姆是不會對昴感到厭煩的——」

「那我們就會永遠在一起。我愛你,雷姆。」

昴再度吻住沒法處理心中情感的雷姆。

趁她驚訝而僵硬時潛入深處,然後互相熱情地纏繞舌頭。品味過牙齒和唾液的觸感後嘴唇離開,昴朝著呼吸有點急促的雷姆繼續說:

「別說妥協這種笨蛋話,你知道這樣講會變成怎麼樣嗎?瑞吉爾和絲琵卡就不是出自於愛情而是同情而生的小孩咯?絲琵卡是我跟你在計劃中誕生的愛的結晶,瑞吉爾則是猛烈燃燒的愛情與年輕造成失控而生下的孩子哦。」

「……瑞吉爾出生時真的很辛苦呢。」

面對手叉腰說教的昴,回顧過往的雷姆甜甜一笑。

「明明好不容易在卡拉拉基找到住處和工作,想要好好整頓生活的時候呢。」

「沒有啦,因為年輕所以凍未條嘛。」

「昴明明工作完也很累,可是一到晚上就活力十足。」

「沒有啦,因為年輕所以體力很多。」

「正式被僱傭和懷孕幾乎是同時發生,那時候雷姆真的是一片空白。」

「不是很想承認,年輕的自己造成的過錯……」

雷姆怒濤般的反擊,讓昴望向遠處感慨深遠地低喃。

對面被昴當成過錯產物的瑞吉爾苦著臉,不過似乎忍受著沒有插嘴。真是能幹的兒子。

「不過,雷姆懷上瑞吉爾的時候,真的很高興。」

「是呀,我也很高興。一開始聽到的時候不但流鼻涕還有點失禁,為了確認是不是做夢還叫你打我結果演變成流血事件。」

雷姆也因為驚慌失措而使出全力,威力大到昴猛烈撞上牆壁後住處都傾斜,等級高到讓昴以為會啟動「死亡輪迴」的地步。

不管怎樣,都讓昴清楚地想起雷姆告訴她懷孕時的事。那時候湧上昴心頭的溫暖想法也跟著復甦。

「不對。」可是,雷姆卻搖頭這麼回應昴的話。

「雷姆的開心,一定跟昴的不一樣。雷姆的開心……是因為這樣就不會失去昴而有的喜悅。」

「——」

「瑞吉爾,是雷姆和昴之間以確實的形態而生的羈絆。說法雖然很糟,但是有了孩子就代表雷姆和昴之間有了密不可分的確切事物。……所以雷姆很高興。」

不安的日子,或許一直壓在她身上。

捨棄以往累積的所有?就只有我自己和對方一同逃到新天地,在只能彼此扶持的日子裡,雷姆始終活在不知哪天會失去昴的恐懼中。

雷姆對自己的沒自信程度跟昴有得拼。

對自我評價過低的雷姆而言,跟昴在一起的生活是幸福與不安互為表里,祝福與恐懼不斷折磨人的日子。

為這樣的時間打上休止符的,是兩人所誕生的新的生命——

「不相信?」

「不。雷姆比世上任何人都相信昴。

「不是啦。不是不相信我是你不相信你自己嗎?」

昴否定的話,令雷姆輕輕倒抽一口氣,然後點頭。

昴在他心中占有的地位大得不恰當。而跟昴並肩而行,對雷姆來說讓她更加相形見拙倍感不安。

——嚴重到她根本發現昴也懷著同樣的不安。

夫婦都是千錘百鍊的看清自己主義者。昴這麼苦笑,雷姆則是鼓起臉頰。

「沒關係,雷姆是笨蛋,被嘲笑也沒辦法……」

「不是不是,只是再次這麼認為。我跟你的本性方面很像,所以說我太太果然是全世界第一可愛。」

昴出其不意的告白瞬間讓雷姆驚訝,然後紅了臉,這反應讓昴胸口一暖,確切感受到自己深愛著雷姆。

在這世界上自己最喜歡、最愛雷姆,甚至願意高聲叫出這份心情。事實上自己偶爾也會這麼做。兩人在鄰里附近是知名的火熱夫妻。

「——瑞吉爾,絲琵卡。」

「嗯?」

雷姆忽然說出兩人心愛的小孩的名字。

「沒有。」昴好奇,雷姆則是這麼說,然後視線朝上看著昴。

「兩個都是星星的名字,是昴所居住的地方給星星的命名。」

「對。我的父親的個性基本上叫人遺憾,但他幫我取名叫昴這一點我是非常佩服。我很喜歡這名字,昴也是星星的名字哦。 」

小學時,有作業是要調查自己名字的由來,昴因此知道自己的名字來自夜空中的星星。之後,看星星圖鑑就成了昴的興趣。星星的名字他大約都知道, 所以為什麼要取名的時候他總是——

「用星星的名字來取。我在網路上的暱稱也是星星的名字,就算要取假名八成也是從星星來取,這在某種意義來說,就是一閃一閃的名字!?」

「是不懂那什麼意思,不過從星星的名字來取名感覺很棒。就算生第三個,一定也是這麼取吧。」

「現在就講要生第三個太快了吧?絲琵卡還在喝奶耶?」

「除了餵奶以外都可以交給瑞吉爾。昴以為是為了什麼,雷姆才會在瑞吉爾長大之前都小心不要生第二胎的?」

「雖然是在我背後做的不顯眼,不過雷姆對瑞吉爾也很牢飯麻!?」

妻子平常對待兒子的方式另昴苦笑。他拍拍屁股站起來,然後朝仰望自己的雷姆伸出手。

「差不多該回去了。在外頭要在意別人的視線,都沒法盡情恩愛溫存。」

「就是說啊。雷姆很久沒有想要全力以赴地恩愛溫存。」

「現、現在的我跟得上鬼的體力嗎……」

害怕地喃喃自語完,拉過雷姆的手把人整個抱滿懷。「哇!」把驚訝的她連同絲琵卡一起抱緊,昴享受家庭的溫暖。

「好啦,回家吧。回我們家去。」

「好,親愛的。」

一手提著購物籃,一手牽著雷姆的手。慢走在前方的昴半步,抱著絲琵卡的雷姆挨著他走。

然後走向公園正中央,現在仍凍結不動的兒子身旁。

「喂,一個人在玩雪的兒子。因為冰鬼沒啥進展讓人看得很無聊,所以我跟媽媽和妹妹先回家。你今晚就在朋友家過夜吧。」

「趕人的方式太明顯啦!應該說,雙親在大白天的公園直接接吻親熱很丟臉耶。」,

「活該??在這邊嫉妒辛苦啦。抱歉了,瑞吉爾。這位雷姆小姐是我專用的。」

「很吵耶!」

朝著挑釁的昴怒吼的瑞吉爾,其實當兒子的資歷也不久。他立刻深呼吸,說:

「我要冷靜。不可以被老爸的步調帶著走。冷靜,冷靜……很好,冷靜下來了。那,你跟媽媽講什麼?」

「你的名字的由來啦。例如,一開始你的名字本來是要叫維加的。」

「聽起來很強!為什

麼最後沒用?」

「因為一想到名字的典故來由就覺得不恰當。就算是我,也不忍心兒子交一個一年只能見面一次的戀人。戀人很重要。我的老婆世上最可愛,」

「是的,是昴的雷姆。」

「能不能不要在聊我的時候順便耍帥放閃呢!?」

面對放閃的雙親,原本冷靜下來的瑞吉爾跺地破口大罵。而他這樣的吐嘈動作,被一同玩冰鬼的孩子們發現。

「啊——瑞吉爾動了!他打破規則了!」

「呃!」

一直放著瑞吉爾不管的孩子們,這時紛紛指責他違反遊戲規則。瑞吉爾喉頭緊縮說不出話來,昴拍拍他肩膀。

「打破冰鬼遊戲規則的人要接受處罰。在被搞到沒法哭沒法笑之前都要被鬼搔癢。——加油吧。」

「不要一臉認真地掰些隨便的規則啦……喂,幹嘛啦,你們!等一下!不要把這男的話當真啊!等、嗚哇啊啊啊——!!」

孩子們蜂擁過來,瑞吉爾拼命逃竄。可是卻被包夾,最後被壓在地上,接著無數手指逼近——

「再見了,兒子啊。你是個好兒子,可惜有個壞爸爸。」

「瑞吉爾,爸爸跟媽媽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商量,所以入夜之前不能回來喔。還有,禁止使用角,也不可以弄破衣服。」

「給、給我記住,你們這對薄情雙親——!」

被來自四面八方的手指搔癢,瑞吉爾像慘叫的笑聲響徹公園。哥哥這樣的笑聲,讓絲琵卡開心地笑出來。

從她的感受力來看前途有望。絲琵卡的成長,一定會將瑞吉爾在菜月家的立場變得更固若金湯吧。

以有點扭曲的形式對疼愛有加的兒子表達愛情後,昴牽著雷姆的手邁開步伐。

前往和重要家人一起生活、洋溢安適與幸福的家——

「昴。」

「嗯?」

手突然被拉,停下腳步的昴回頭。

頓時,強風吹過昴和雷姆之間。忍不住閉上眼睛,等風變小後才緩緩張開。

——雷姆的藍色長髮隨風飄逸,閃閃發亮,像是融在日光中。

雷姆把頭髮留長是為了跟誰對抗,如今的昴已經瞭然於心。而連想到長發女性時,第一浮現腦海的人就是面前世界上最重要的她。

長發靜靜流泄,重新抱好懷中愛女的雷姆對著昴笑。

那對昴來說是可愛得無與倫比的最心愛微笑。

「雷姆現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幕間『我要開動了』

1

——委身於行駛在街道上的龍車搖晃中,雷姆一心只想著他。

在刺眼的朝陽與溫暖的風中眯起眼睛低著頭的雷姆,緩緩抬起頭。

面前排成隊伍的是要回王都的龍車群。龍車上載著參加白鯨討伐戰的傷者.只接受最低限度治療的重傷者也不少。

但是,隊伍的氣氛沒有陰霾,而是洋溢達成宿願的成就感。

對他們來說,現在回王都是凱旋而歸。傷口的痛楚在達成長年悲願的滿足感面前連屁都不如。事實上,若將被切下來的白鯨頭部運回王都的話,人們將會稱讚這場奮戰並盛大歡迎大家吧。

與他們的感慨成對比,雷姆惦記著不在現場的少年。

「——你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呢,雷姆。果然還是很擔心吧。」

「……庫珥修大人。」

聽到聲音看看隔壁,坐在雷姆旁邊的人是庫珥修·卡爾斯騰。

輕鎧甲底下裹著繃帶的她,行為舉止讓人感受不到傷勢的影響。但是她英氣澳然的面容也留有些許疲倦。

不是騎乘愛龍而是搭乘龍車,也是怕周圍的人擔心。

不過,庫珥修一個眨眼就捨棄疲倦,朝雷姆點頭。

「菲莉絲和威爾海姆,以及同行的討伐隊勇士個個都是精銳。里卡德他們『鐵之牙』也會幫忙吧。……而且很難不認為安娜塔西亞·合辛沒有布其他局。雖說魔女教的戰力是未知數,但我方的陣營不容小覷。」

「就算這樣還是擔心,是自私嗎?」

「不安的火種怎麼滅也滅不完的。如果原因出在自己,那隻要憑自身覺悟和鑽研就能處理吧。但是,如果出在他人那就很難。——我不擅長安慰,抱歉。」

雷姆憂愁滿面的樣子,讓庫珥修察覺自己失言,低垂眼帘。

頓時,感受到之前表現超然的女性就近在身旁,雷姆不禁微笑。看到她微笑,庫珥修點頭。

「這樣很好。菜月·昴也說過,雷姆適合笑臉。雖然旁人聽來是在講情事,但沒想到並非蠢話呢。」

「庫珥修大人笑起來的話,感覺氣質也會不一樣的。因為平常就很威風凜凜……微笑起來的話一定會很棒。」

「……是嗎。我是不擅長笑的女人。對此感到後侮,現在也還是一樣。」

對雷姆的建議,庫珥修別開視線這麼說。她的嘴角雖然刻著笑意,卻是自嘲,稱不上是徽笑。

庫珥修展現出的些微自我嫌惡叫雷姆吃驚。

總是威武可敬的庫珥修,對沒有自信的雷姆來說是理想的女性之一。當然最理想的除了姊姊拉姆以外別無他人。

不過,在提起這件事之前庫珥修隱藏笑容,改變話題。

「菜月·昴他們……因為愛蜜莉雅的出身,從一開始就預料到魔女教的威脅。梅札斯邊境伯應該也為此而有所準備吧?」

「羅茲瓦爾大人的想法,雷姆猜不透。所以說,就算探問也沒用的。」

「真嚴格呢。既然現在是同盟,稍微說溜嘴也可以的。」

開玩笑的說法,是對雷姆的關懷吧。其實,多虧庫珥修像這樣找她聊天,雷姆才免於沉入不安的泥淖中。

而且,庫珥修的推測十分確實。假如是羅茲瓦爾,對這件事必定備有對策。昴的行動幫上羅茲瓦爾的話,他不幸被貶到谷底的名譽一定也會恢復。

不,他在討伐白鯨中幫了大忙,名譽別說恢復了,應該是威震八方。

——英雄菜月·昴。

對心靈與未來都被他拯救的雷姆而言是再自然不過的評價,往後昴也會繼續樹立光輝燦爛的功績,以及獲取相對應的評價吧。

而如果可以置身在他的光彩旁邊、不時回頭就可以看到的位置上的話,那雷姆就別無所求了。光這樣雷姆就心滿意足。

想昴的時候,雷姆的心裡總是充斥複雜的感情。

既溫暖又舒暢,但也有不安難受和擔心受怕。

而能像這樣不停地讓內心不僅於一喜一憂的人,也只有昴。

「昴真是……讓人很傷腦筋的人。」

淺淺一笑,朝著腦內浮現的思慕之人喃喃自語。

從她的側臉得知她放心的庫珥修,把自己的長髮撥到背後,默默地凝視龍車前進的方向——琥珀色的瞳孔突然眯起。

「——呣。」

庫珥修小聲沉吟,和雷姆察覺到怪聲而抬起頭時同時發生。

琥珀色的瞳孔緊盯前方龍車,雷姆察覺到的怪聲也從同個方位傳來。兩種異常緊接著連接到一個目標。

——庫珥修正前方的龍車,突然「崩潰」了。

跟字面意思一樣整個崩潰。整輛龍車突然就被壓倒性的衝擊給吞食,不留原型飛了出去。在雷姆聽來,那崩潰的聲音聽來就像雨聲。

血花四濺,龍車在一瞬間大變為滿是鮮血的慘狀。

地龍和龍車,包括車內的傷者,一個不留,全都被毫不留情的破壞給粉碎殆盡。

「——!敵人來襲!!」

在剎那間平息對此事態的驚愕,庫珥修朝隊伍高呼警戒。討伐隊的戰士們也立刻察覺異狀,紛紛拿起武器預防來襲。雷姆也再度無視肉體的疲勞拿起鐵球。——然後,在血霧之後看到人影。

空手,毫無防備,毫無警戒。卻有著毫無慈悲毫無邪念毫無人為毫不客氣的悪意——

「——碾過去!!」

庫珥修朝駕駛座大叫,聽到的騎士用韁繩鞭打聲代替點頭。地龍嘶吼加快速度,龍車為了碾過獵物而吶喊。朝著佇立不動的人影直直衝過去,準備將毫無閃避動作的對手給撞飛——

「庫琪修大人——!」

雷姆叫喊,一把抱住庫珥修的細腰就從龍車往旁邊跳

出去。手碰不到駕駛台上的騎士,雷姆憾恨地咬牙,緊接著聽到人聲。

「真是的,麻煩別這樣啦。我什麼都沒做卻要碾死我,真的太過份了,不像是正經的人會做的事。」

聲音平穩到像在午後的公園悠閒散步。

其實如果是在公園聽到這段話,雷姆也不會戰慄到這種地步吧。但是這段話卻是在鮮血飛濺、龍車碎散的慘狀下說的。

——乍看,是個沒有特徵的人物。

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不長不短的天然白髮。搭配頭髮的白色衣服既不豪華也不寒酸,臉也沒什麼特徵,整體來說就是外觀平凡無奇的男人。

但事實上,碰到這男人的地龍,維持著吶喊奔馳的勢頭就這麼被切成兩半,連駕駛台上的騎士也跟著被粉碎的龍車給一同破壞得無從區別。

而最叫雷姆戰慄的,不在於男子對慘狀視若無睹的態度,而是粉碎龍車的他「只是站著不動」

男子什麼都沒做,就只是站著,就打贏了正面撞過來的龍車。

「我要道謝,雷姆。你救了我。……但是,狀況稱不上好啊。」

被抱住的庫珥修從雷姆僵直的手臂中站起身來。她警戒空手的男子,沉痛地望向龍車四分五裂後的血泊。

「竟然對我的臣下做出這種殘酷至極之事。……你究竟是誰?」

眼中寄宿銳利戰意,庫珥修厲聲詢問男子。聽到這問話,男子手摸下巴頻頻點頭。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不認識我。不過,我認識你。因為現在在王都……不,舉國都在慶賀你們做的事。畢竟是下一任的國王候補人選嘛。該說是世態人情,或是頭銜什麼的?就連對

那些東西沒興趣的我都能想你背負了多荒誕離奇的覺悟呢,很辛苦吧。」

「廢話少說,————回答我的問題。下一次我就動手了。」

「講話很過分呢~。不過,沒有這等狂妄可沒法背負國家呀。雖說這份感性我是一點都無法理解就是了。唉,因為喜歡而想背負王薇這種重責大任的想法,我實在沒法理解。啊,但我不會因為無法理解就否定喔?我啊,跟那種狂妄無緣,我跟你不一樣」

男子無視庫魯修的要求,濤濤不絕地講個不停。但是————

「————我說過沒有下次了。」

庫魯修冷冰冰地這麼說,同時她的手揮出風之刃。

組合風之魔法與「風見加持」的劍技————庫魯修的「百人一太刀」。

不可使的斬擊砍向男子,當事人甚至會在沒察覺到被砍的情況下殞命。

庫魯修初次出征————通過卡爾斯騰公爵領地出現魔獸「大兔」的時候,在領地出現損害之前就先將之驅逐,成就這佳話的就是被稱為「戰乙女」的劍力。

連白鯨的厚重皮膚都能割開,對擊落那巨軀做出莫大貢獻的劍擊————跟那頭魔獸的質量相比,男子的肉體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

但是————

「在人家講得正爽快的時候看過來,你是接收怎樣的家教長大的啊?」

男子歪頭,輕輕拍了拍承受斬擊的身體。

遭受足以傷害白鯨的斬擊,男子卻紋風不動,。他的肉體————不,別說肉體,連衣服都沒有被砍過的痕跡。

斬擊被防禦住了。結果很單純,但卻是完全未知的現象。

庫魯修倒抽一口氣,雷姆也為這超脫常識的結果而渾身僵硬。兩人面前的男子誇張嘆氣,不耐煩地把劉海往上撩。

「我說啊,我在講話耶。我正在講話喲?打斷這件事,都不覺得奇怪嗎?我是不打算主張自己有講話的權利啦,但是人在講話就改乖乖聽完,這不是常識嗎。是聽不聽是你們的自由,我不會抱怨,但是那個不讓我說的判斷不會太過分了嗎?是有多自我本位啊?」

男子快嘴邊說,邊不開心地用腳尖敲擊地面。然後直接指著沉默不語的兩人,更加不悅地咂嘴。

「現在又不說話,到底是想怎樣啊。有聽到吧。有聽到嘛。我在問話耶。被人問了就要回答啊,不就這樣嗎。結果又不講話。不想講話。啊啊,自由。那是你們的自由。那就是你們使用自由的方法。好啦,隨你們高興。不過呢,這也就是說,是這麼回事吧?」

男子前傾,雙眼中能瘋狂的光芒加強。然後————

「是在輕蔑我的權利————我不多的私人財產吧?」

惡寒竄上雷姆背脊的下一秒,男子動了。舉起原本垂下的手,掀起一陣微風。

緊接著,以男子的手臂為直線的路徑上————大地、大氣、世界割裂開來。

「————」

轉啊轉的,克魯修被切斷的左臂在空中飛舞。

手在隨時可揮出不可視劍擊的姿態下飛出,噴涌鮮血後墜落地面。庫魯修的身體在衝擊下失去平衡,劇烈的痛楚和出血導致她開始痙攣。

「庫魯修、大人————」

傻了幾秒的雷姆回過神來後立刻沖向克魯修,然後將手貼在冒血的傷口上,擠出所剩無幾的瑪娜全力止血和治療。

被切斷的傷口,骨肉乃至神經全部斷得很鮮明,乾淨利落到會令人看得出神。對這恐怖的鋒利,甚至會讓人忍不住湧現與危急的場面不符的感嘆。

「菲利、斯嗚,啊啊,嗚?」

在雷姆的懷中,庫魯修的視線一面泅游,一面恍惚地囈語。她的右手抓住雷姆的腳,力道大到腿骨都快裂開。

咬牙忍耐庫魯修的掙扎,雷姆警戒眼前的男子。

無法理解男子如何攻擊防禦,他的招術雷姆完全無從掌握。考慮如何保護受傷的庫魯修逃離男子,這麼想的雷姆突然察覺到不對勁。

————在這種狀況下,其他騎士們竟然沒來參戰。

「啊啊————不管吃多少都不夠!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沒法放棄活下去。吃、喝、咬、啃、咬住、咬斷、咬碎、暴飲!暴食!啊啊,謝謝招待!」

直覺到這點的同時,背後傳來高亢的少年嗓音。

跟面前的男子有著相同的性質的惡寒,使雷姆愕然,同時轉過頭。然後在停在背後的龍車群正中央,看到用腳踢到地騎士的染血少年。

深咖啡色的頭髮長至膝蓋,個頭很低的少年。身高差不多跟雷姆一樣矮,年齡大概小個兩三歲吧。髒兮兮的頭髮底下是衣服破爛的矮小身軀,裸露的手腳被泥巴和污垢,以及大量的濺血給污染。

倒在少年腳下的騎士沒有人有反應。在白髮男子承受庫魯修攻擊的時候,周圍的騎士們全都被這名少年隻身一人給消滅了。

「你、你們是」

毫不覺得有過戰鬥氣氛,雷姆傻住,嘴唇發顫。

前後被擁有異質氣息的對手包夾,雷姆抱著庫魯修後退。從庫魯修傷口流出的血染紅平原,空氣像嘲笑雷姆的恐懼般逐漸轉冷。

接著像是說好一樣一起點頭,兩人都露出十分親切又萬分暴力、宛如惡魔的笑容,同時報上名字。

「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強欲』的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

「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暴食』的萊伊巴登凱托斯。」

2

魔女教——————還是大罪司教。

聽到這單字的雷姆整個人僵住。毫不理睬她、處在亢奮狀態的少年————萊伊巴登凱托斯環視倒地的騎士們,著迷地舔著嘴唇。

「果然,像這樣親自過來食用也不錯呢~。想說來看看我們被做掉的寵物結果大豐收。とてもいいです,很棒,不錯,真棒,很好喔,不錯喔,,很棒不是嗎,真是太棒了!我們的飢餓很久沒被滿足了!」

「老實說,你這種地方我無法理解。為什麼不能滿足於現在的自己呢?我說啊,人就只有兩雙手,只能拿得到兩隻手能拿的東西。明白這點的話,自然就能抑制私慾了不是嗎?」

「我們不需要說教,我們討厭說教。你說的是對是錯我們一點興趣都沒有。除了這個飢餓感以外的事,我們都不在乎。」

「暴食」巴登凱托斯吸口水,「強欲」柯爾尼亞斯聳肩。

兩名大罪司教同時出現,讓雷姆拼命運轉差點停止的腦袋,試圖打破現狀。

就戰力而言,要擊敗眼前的兩人是不可能的。

庫魯修的血是止住了,但狀態依舊危險。騎士們生死不明,稱不上戰力。雷姆所剩不多的瑪娜又都花費在治療上。就

算鬼化應戰也看不見勝算。

「————」

窺探周圍,沒看到同行的「鐵之牙」成員。他們負責運送獸人傭兵團的傷者以及白鯨的頭部。恐怕是負責指揮的黑塔羅趁隙讓「鐵之牙」逃脫。要是爭取得到時間,他有可能會帶援軍回來。

————就算如此,實在不覺得能來得及救人。

「你們是因為白鯨被打倒才來的?為了替那魔獸報仇」

「啊啊,麻煩不要誤會喔。我們有興趣的不是死掉的白鯨,而是殺死白鯨的傢伙。殺死了那個隨心所欲四百年的傢伙。原本期待成熟可食用時能一併吃掉卻超乎想像!」

巴登凱托斯裸露格外尖銳的牙齒,激動興奮地亂甩頭。

「愛!正義感!憎恨!執著!成就感!積累許久、持續煮沸的這些玩意兒通過喉嚨時的滿足感!這世上後還有比這更棒的美食嗎!?沒有了,沒有呢,沒有呀,沒有咯,沒有啦,沒有了吧,就說沒有了,就是因為沒有了!暴飲!暴食!我們的心,我們的胃袋是如此的歡喜!」

他在說什麼,根本聽不懂。

像是掙脫拘束,巴登凱托斯不斷扭動身體。乾巴巴的笑聲中,雷姆默默地轉移視線,察覺到實現的雷古勒斯厭煩地揮手。

「放心吧。我跟那邊的傢伙完全不一樣。我會在這裡完全是偶然。我看起來像他那樣饑渴嗎?那種沒品的私慾跟我無緣。跟那個經常沒法滿足的可悲傢伙不一樣,我呢,對現在的自己就很滿足了。」

攤開棄掉庫魯修手臂的雙手、雷古勒斯在雷姆面前一派開朗面容。

「鬥爭什麼的,我很討厭。只要能一直持續這種平凡無奇沉穩安寧的時間就夠了,除此之外我不奢望什麼。這樣是最妥善的。我的手很小,沒法擁有太多欲望。就我個人而言,光是要守護我的死人財產就要竭盡全力了。」

雷古勒斯握拳,沉醉在自己的演講中。手揮一下就能奪走地龍和多數人的性命,還讓一名女性受了致命傷,卻仍只顧大放厥詞。

不管是在為讓人無法理解的食慾而牛神的巴登凱斯托,還是大肆宣傳自私主張又沉浸在自我滿足的雷古勒斯,全都有問題。果然這些傢伙是魔女教徒。

怒意沸騰上涌,雷姆原地站起。

將仿佛死了般陷入沉眠的庫魯修放在一旁,雷姆拿起自己擅用的武器。殘餘的瑪娜捐出渦流,在雷姆周圍形成數根冰住。

看到這樣子,巴登凱托斯和雷古勒斯表情一變。

「有在聽人說話嗎?我都說我不想動手了耶?聽到了卻還這種態度,那就是無視我的意見,也就是侵害我的權利。————這樣就算是無欲無求心胸寬大的我,也不能原諒喔。」

「你想說的就這樣嗎,魔女教徒。」

面對歪頭的雷古勒斯雷姆秉持毅然態度放聲,雷古勒斯對此感到掃興,雷姆則是震動鐵球鏈條,眼睛泛著堅強光芒。

「總有一天,會出現消滅你們的英雄。那個人一定會讓你們知道你們的自私無賴和自我滿足製造了多大的不幸。雷姆心愛的那一名英雄,絕對會這麼做。」

「嘿~英雄。有那種人,我們也很期待。能夠讓人相信到這種程度,想必對我們來說會很美味吧!」

喜出望外地拍手,巴登凱托斯有如品評般等著雷姆。

那不是看敵人的目光,不是遑論看女人的目光。那股視線中的情感專一而純粹,只有對食材垂涎三尺的惡鬼才會有。

面對瘋狂的自我和暴力的飢餓,雷姆器宇軒昂地抬頭挺胸。

「羅茲瓦爾 L 梅扎斯邊境伯的首席管家」

原本報上頭銜作為戰鬥開頭,但雷姆中途搖了搖頭。

然後報上現在這一瞬間,真正想要的頭號————

「而今只是一名愛慕者。————總有一天會成為英雄、我最愛的人菜月昴的侍者,雷姆。」

美麗的白角伸出額頭,收集充斥在大氣中的瑪娜然後賦予雷姆活力。

全身的力量高漲,握著鐵球的手律動,冰柱蓄勢待發。

睜開眼睛,認識環境,感受大氣,只在腦海中描繪他的身影。

「覺悟吧,大罪司教。————雷姆的英雄,必定會制裁你們!!」

揮動鐵球,冰柱射出,與此同時,雷姆的身體像射出一樣躍起。

為了迎擊,巴登凱托斯張開滿是獠牙的嘴巴。

「啊啊,好氣魄。————吶,我就不客氣地開動了!!」

要碰到了,要撞上了。在這一瞬間,雷姆心想。

希望在知道失去自己的時候,他的心能泛起漣漪。

————那是雷姆最後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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