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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五章『——只是這樣的故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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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朝墓碑丟下最後的話後,昴背對狂人。

回過頭,閉上一隻眼的由里烏斯和佯裝若無其事的帕特拉修站在一塊。兩者都渾身是傷,但態度都沒表現出來,是由於他們的精神力強大。

不過身心的消耗都很顯著,無法連疲倦都完全隱藏。

「唉,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啦。雖說只有一瞬間,但曾讓那傢伙進入我體內。」

邪精靈貝特魯吉烏斯的「附身」有什麼副作用,目前完全不清楚。只懇求回過神來,全身不要因為無意識中的自殘行為而鮮血淋漓就好。

思考那沒意義的事的另一方面,昴對奇妙的虛脫感感到吃驚。

被召喚到異世界後,遇到的最大強敵貝特魯吉烏斯雖然好不容易被撂倒,但占據心頭的與其說是成就感,虛脫感反而比較強烈。

「該不會是所謂的燃燒過度症候群吧。我可不覺得打倒這傢伙會心平氣和。……愚蠢透頂。」

自言自語到最後昴拍臉頰,用痛楚強行替換掉鬆懈的思考。

貝特魯吉烏斯倒下了。但是昴的目的並不在這結束。還有最大的工作尚未完成:和愛蜜莉雅和好。

在王都吵架分開後,與庫珥修陣營結為同盟並討伐白鯨,在與魔女教開戰前為了讓愛蜜莉雅她們去避難而撒謊的真相——包含善後在內的事後說明,終於要為這一連串發生的事做個了結。

任意驅使肉體之後,堆了許多會消耗精神的事件。

「不過,沒人受傷,也沒人死掉。這樣才是好的。失去平穩的日子後才第一次注意到……不,我打從一開始就這麼想。」

平安無事是最重要的。即使昴這麼想,但不講理的那一方可不會這麼好心。

話雖如此,那些慌張急促的時間也終於穩定下來。昴邊轉頭邊要走向由里烏斯他們——途中卻停下腳步。

理由是貝特魯吉烏斯爬行過的血痕上頭,留著一本書。

「——福音書啊。」

是剛剛掉下來的吧,福音書的封面被血和泥土給弄髒。

昴把書撿起來,翻閱檢視裡頭。內容還是跟之前一樣,在昴的眼中就是象形文字集團。後半部也一樣是白紙,在貝特魯吉烏斯已死的現在是不可能問出內容了。

「只能先收起來了,是要找庫珥修小姐還是羅茲瓦爾商量比較好呢?」

羅茲瓦爾的優先度較低單純是好感度不夠。這次大難臨頭他卻不在家,所以雖是同伴,但對他的信賴感是顯著下滑。期待他今後可以挽回。

「——昴。」

昴決定收起福音書時,走過來的由里烏斯呼喚他。抬起頭,看到由里烏斯嚴肅的表情,昴皺眉。

不安穩的氣息。由里烏斯點頭,像在同意昴的不好預感。

「雖然這邊才剛結束,不過趕快回村子吧。發生問題了。」

「……討厭的預感真靈驗。發生什麼事?」

「是菲莉絲說的。」

說完,由里烏斯拿起發光的對話鏡。側眼瞥向持續與菲莉絲通訊的鏡面。上頭的美男子就著充滿警戒的黃色雙眸,說:

「避難用的龍車貨物有可疑之處。——愛蜜莉雅大人有危險。」

這爆炸性發言,內容足以顛覆所有前提。

2

昴他們一回到村莊,就看到回到村子裡的討伐隊都聚在一起。

他們發現到昴,便慰勞打敗大罪司教的他們。可是要說舉杯慶祝的話氣氛太過肅穆,還帶著濃厚的緊張感。

「現在不是慶祝作戰成功辦宴會的時候。到底發生什麼事快跟我說!」

「——好啦好啦,當然會。不過,在那之前要先看看你們兩人的傷。」

昴要求說明,響應他的是從集團圈圈中走出來的菲莉絲。他雖然面帶笑容,額頭卻冒著汗珠,近衛制服被血弄得髒兮兮的。

那樣子讓昴大吃一驚,菲莉絲則是看穿他的心思,點頭道:

「沒事。這不是菲莉醬的血,是治療時弄髒的。而且都沒有傷得很重的人喵。雖然有傷者,但沒有出現死者。」

「這是好事……我的待會再弄!先治療由里烏斯啦。」

「你的傷隨便弄就好了喵。由里烏斯的不認真來不行。」

手指向主張自己只受輕傷的昴,菲莉絲髮動治癒魔法。感覺痒痒的同時傷口痊癒,痛楚減退。過程只有短短十幾秒,真的是本事了得。

「好,昴啾好了。由里烏斯……哇,很痛的樣子。脫掉上衣,來。」

「麻煩下手輕一點。」

由里烏斯雖然若無其事地回答,但傷得其實很重。要痊癒得花時間,這從菲莉絲看過傷口就皺眉的反應便能得知。

昨天由於樓主個人的懶惰,停更了一天,今天有幾位小夥伴幫樓主一起錄入,估計這幾天就可以結束全部工作了,大家可以一口氣讀完全本了。

「你的工作結束了。乖乖地靜養吧所以說菲利斯,回到關鍵的問題。貨物裡頭有什麼?」

不管尤里烏斯正要接受治療,昴心急地問。接收這問題,行使治療魔法的菲利斯點頭說。

「嗯,人家知道。關於這件事,去問發現的人最好奧托啾!」

先是菲利斯突如其來的指名,接著人尚在驚訝的昴面前分開,穿過騎士之間,幾乎快要撲倒在地的灰發青年衝出來————

「奧托?」

「菜月先生!正等您回來呢!」

衝過來、忙不迭喘氣的奧托,看到昴和尤里烏斯後,撫摸胸膛慶幸他們平安無事。

「首先,您們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老實說,跟大罪司教戰鬥無異是自殺行為不!比起這個,現在有更該說的話!」

「冷靜點!慢慢說明。不過要抓緊重點簡明扼要。」

「太難了啦!總而言之一堆話要說。其實比對過目錄後發現了奇怪的事。」

「目錄?你是說旅行商人留在村莊的貨物嗎?有什麼奇怪的?」

壓低聲音的奧托忙不迭地翻開商品目錄,然後目光停留在某一頁上。

「凱地先生您可能不知道這名字,旅行商人凱地,穆塔多,因為是魔女教的間諜,所以被抓起來了。」

「那個我知道啦。對喔,你們認識呢。」

昴知道奧托和凱地在以前的輪迴中有過幾次接觸,知道自己認識的人是魔女教徒,奧托也很驚訝吧。

但是,奧托毫不在乎這點,反而身體前傾逼近昴。「凱地先生是魔女教徒,這件事叫人吃驚,也很遺憾。但問題不在這。————他的龍車,被拿來讓村民避難了吧?」

「————?哦,是啊。車主姑且不論,地龍又沒罪。而且又沒有多餘的龍車,所以為了讓所有人逃離,不得已只好拿來用。」

「然後,從龍車上卸下的貨物跟目錄,都跟我看的一樣,對吧?」

「應該是沒錯」

對面拘泥細節的奧托,昴雖然疑惑但還是點頭。「果然。」對面肯定,奧托的臉上帶了確信,然後用生硬的聲音接著說。

「對比過留下的貨物和目錄後,村子裡卻找不到該有的東西。」

「該有的東西?」

「原本凱地先生的龍車上應該有大量的火魔石,但現在缺找不到。————數量足以炸飛七、八輛龍車,不可能憑空消失。」

————凱地的龍車並非前往「聖域」,而被用在前往王都避難的車隊中。

聽了奧托的話後,確認龍車的分配,接著昴做出這樣的結論。

潛伏在旅行商人里的魔女教徒有三人,失去車主的三輛龍車就由討伐隊的人擔任駕駛,而其中有一輛是艾米莉亞搭乘的車。這些昴都記得。

「是說,目錄中的魔石真的有在貨物里嗎?雖然不是很想這麼說,但魔女教徒的目錄可信度」

「融入日常生活中,有事的時候才成為劇毒,是魔女教徒的恐怖之處。他們會巧妙地扮演好臨時身份你那樣是對不想看的東西視而不見喔,昴。」

「你又在這種地方講這種正確言論知道了,是我不好。」

焦躁的昴被尤里烏斯嚴厲地拖回現實。昴反射性反駁,不過馬上自我反省,旁邊的菲利斯看向奧托,說:

「察覺到目錄跟貨物有出入的人會是奧托啾,是有理由的。」

「是的。魔石以外

的貨物全部跟目錄一致其實,我曾親眼看過實物。」

「你說看過,是指曾看過貨物里有魔石嗎!?什麼時候!?」

自稱是證人的奧托,對昴的疑問豎起手指。

「這次的召集避難用龍車布告張貼出來時,我跟凱地先生他們一起聽到內容。所以為了比其他人搶先一步趕路在出發前計算路程時,我就偷偷確認過其他人的貨物。」

「真精明雖然結果很隨便。」

「那邊用不著講吧!?總而言之,貨物我真的親眼看過。那品質,即使只是猜想,威力也有十足保證魔石不在這裡,我敢這麼推測。」

說明告一段落後,昴苦著臉看向尤里烏斯和菲利斯。但是,他們兩個也面露嚴肅,尤其是尤里烏斯,很氣自己。

而他的憤怒,昴也能感同身受。

「可惡,疏忽了!可以用的東西就要拿來用的窮人個性反而壞事!」

「我有確認過上頭沒有施加術式但是,卻沒有想到龍車本身被施加了物理性的陷阱。對不起,是我的疏失。」

「不是你的錯。是我該注意卻沒注意。」

警戒魔法陷阱的工作,尤里烏斯應該做的十分周全。既然他負責這方面,那物理性的機關就該由昴負責。

而最讓人痛恨的,是昴本身在上一輪就親身體驗過龍車爆炸。

於之後知道「手指」身上有施加自殺的爆炸術式,所以一直以為龍車爆炸就是那個術式所引起的————

「那場爆炸並非術式,而是龍車的陷阱而且這次避難的龍車上也有。」

在龍車上偷藏魔石,當自己是魔女教徒的事曝光時就很好用。不但可以給予討伐隊莫大損失,還能通知同伴狀況有變。

考量到魔女教偏執的惡意,就不難想像會有這樣的安排。

「菲利斯!現在快龍加鞭的話,追得上去王都的避難隊嗎!?」

「會很趕。艾米莉亞大人他們已經出發一個半小時為了避免被魔女教發現,所以應該不會全速奔馳,但也不會慢慢行駛。」

一分為二的避難隊裡頭,王都避難隊重視的是儘快脫離魯法斯街道,因此以速度為重。一旦離開梅扎斯領地進入街道,要追上就會變得困難。

可是,如果不處理掉陷阱的話,艾米莉亞和孩子們就會變成犧牲品————

「還是不夠嗎?都做到這地步了,我卻還」

只有自己能干涉的事,左右了重要的人的命運。

昴即使用盡手段,命運都會處處鋪設陷阱。簡直就是細心地用荊棘鋪在昴會走的每一條路上。

但是,朝著被命運不講理死纏爛打的昴伸出援手的————

「————可以問一件事嗎,菜月先生。」

舉手打破昴的焦躁的人,是一臉認真的奧托。

眼中的覺悟,讓他看起來跟方才軟弱的樣子判若兩人。不過,他的驟變昴有印象。在真正跟他第一次見面的那一輪世界裡,昴前去找借酒澆愁的奧托商量,當時酩酊大醉的他也做出跟現在一樣的商人容貌。也就是說————

「————你是想跟現在的我交易嗎,奧托。」

「我不討厭敏銳的人。————菜月先生,我現在是生死關頭。我龍車上的貨物因為錯過販售時機而價格暴跌!又錯過能夠一次逆轉形勢的賺錢機會而陷入絕境!就算說我保住小命是以外的收穫,老實說都笑不出來。」

奧托的遭遇光聽就覺得悲慘,與其說悲劇更像喜劇,但現在可沒閒工夫打哈哈。昴點頭,催促奧托說下去。

昴的態度,讓奧托閉上眼睛,然後睜目提議。

「來交易吧。要是能夠答應我的條件,那我跟你保證,會全力以赴帶你到目的地————追上有問題的龍車。」

「值得上嗎?現在才出發哪來得及!?」

「在說出來之前我想請你給我保證:答應我的條件。辦到的方法是我的王牌,我不會輕易說出來的。就算被威脅也一樣。」

「不管是什麼條件儘管說!只要是我能辦到的我什麼都做!」

昴抓住謹言慎語的奧托雙肩,向他要條件。

已經重複四次輪迴。討伐白鯨,擊敗魔女教,期望可以辦到的條件幾乎都已達成。都走到這邊了,要是一切都付諸流水,昴可沒法接受。

————就用幾乎沒有氣魄和毅力,完成最後的條件。

「我也不討厭下決定很快的人。」

面對昴的當機立斷,奧托邊冒冷汗邊擠出笑容。

剛剛那瞬間的談判,對奧拓來說是左右人生的最大關鍵。見昴立刻做出決定,他也只驚訝剎那,然後立刻捨棄糾葛,接著————

「————請製造出能讓我拜見梅扎斯邊境伯的機會。還有購買我囤積的油價格由我出,如何?」

眯起眼睛的奧托用上忍本色試探昴。

一開始就先丟出最大程度的要求,然後慢慢讓步,就是基礎談判術,趁著事情緊迫痛宰肥羊是商人的不二法則。

接下來,昴和奧托的激烈談判戰將要開始————

「又是那種隨便都好的事!好,管你是油還是啥我都買,相見那個變態小丑的話我說什麼都會幫你安排!談判結束!」

「咦!這算什麼,好可怕!」

既然談判的開始跟之前一樣,那解決的方法也一模一樣————賭上奧託命運的買賣,再度一切如他所願通過。

————出乎意料的不戰而勝。覺不覺得光榮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4

「我讓伊亞陪你去。藏在龍車上的魔石,如果是她應該找得出來。」

說完,尤里烏斯再次讓貼著自己的紅色准精靈附在昴身上。

淡淡發光的准精靈跟之前一樣,和昴的門同步後就消失身影。

「雖說很有幫助,但這麼簡單就出借,這女孩不會生氣嗎?」

「伊亞很關心人,也很欣賞你。而且,我不想讓什麼準備都沒有的你去了卻後悔。其實我也很想同行」

說到這兒話語中斷,尤里烏斯端正的臉龐顯現遺憾神色。但是,在他身旁持續施展治癒魔法的菲利斯厭煩地嘟起臉頰。

「可以硬撐但不要說蠢話。瑪娜都空了是能幫上什麼忙?」

「藉助花蕾們的力量後,就是這幅醜態,讓我對自己的才疏學淺感到痛切厭惡。」

街道准精靈的昴指著最後只能專心在治療上的尤里烏斯。

「等全部收拾完,就是打到白鯨和魔女的慶功宴。你可是嘉賓所以別死了。」

「若我在這被謀殺的話,犯人不是你就是菲利斯。真是簡單易懂的狀況呢。」

「不要感情好地互咬喵。好了,還不快點去追艾米莉亞大人!」

瞪著拌嘴的兩人,菲利斯指向村子入口。從互動里接收到兩人的激勵,昴豎起大拇指後就跑了過去。

「期待你的全力以赴。」

「儘量小心點。沒死可以治療好,死了就沒得救了。」

吵他們的鼓舞揮手,昴和在村子入口處等待的奧托會和。

奧托把愛龍和帕特拉修接在自己的龍車上,做好追趕的準備。兩頭龍拉著附車斗的中型龍車————接下來,將要去追先出法的艾米莉亞他們。

「沒忘記東西吧?時間寶貴,出發吧。」

「嗯。帶路和其他事都麻煩你了,奧托。」

互望對方後點頭,兩人一起坐到龍車的駕駛台上。前面拉龍車的兩頭地龍體格差距相當大,讓人會擔心纖瘦的帕特拉修。

「因為地龍有『除風加持』,所以雖然有些許體格差距,但不妨礙跑步。兩頭都是雌的,就聽到的感覺來看相處起來應該是不會太糟。」

從側面看出昴的擔憂,手握韁繩的奧托這麼說明。「唔嗯————」他口中的「聽到」這個字眼令昴沉思。

「怎麼了?」

「沒有,只是覺得加持真厲害呀。雖然把它想成是才能就好了,不過沒想到連怪醫杜李德都有,所以嚇了一跳。」

「動物的醫生嗎?雖然不知道在講什麼,但有加持的人身負加持的辛苦。特別是我的『言靈加持』,小時候沒法好好控制。」

朝著感嘆的昴微微苦笑,奧托說起自己的加持。

他的「言靈加持」,效果是「能跟所有生物對話

」。多虧了這個加持之力才能去追艾米莉亞他們。————這是與他交易後的答案。

「一開始,我還想說靠那加持是要怎樣追上咧」

「路上問鳥或蟲就能知道最短距離。雖然會讓我的地龍夫魯夫勉強自己。但不只獸徑,就算是懸崖沼澤池都能穿越。」

踏過稱不上路的路,奧托才能先其他旅行商人一步,第一個抵達梅扎斯領地。但結果是成了魔女教的俘虜,所以他真的是終極倒霉男。

不管怎樣,借用他的加持之力的話————

「要追上先出法的艾米莉亞他們,也只是小事一樁。」

「不,要說小事一樁也太只能說可以追上。其實說起來,能不能追上要看有沒有加入剛剛的條件」

「要追上先出法的艾米莉亞他們,也只是小事一樁————!」

「您用那麼開始的表情一口這麼咬定,我很傷腦筋耶!?」

信賴的重量讓奧托大叫,不過在這邊膽怯的話那就說明都不用搞了。

昴手氣笑容,該用認真的表情朝奧托低頭。

「拜託了,奧托。我只有你可以依賴。」

「原來是灌迷湯啊,可惡。」

昴突然老實的態度讓奧托委屈地這麼說,然後像是看開一樣嘆氣,接著他握緊韁繩,信心十足地朝兩頭地龍下達指示。接收指令的地龍加速。

「啊啊夠了,就交給我啦!我會拼死命地賣人情,連骨頭都不放過地大撈一筆啦」

龍車順從自暴自棄的奧托,以非比尋常的速度奔馳。

從速度感受到強大,昴仿佛看到就在前頭的艾米莉亞他們。為了追上他們,所以才全力奔走。

只不過————

「哎呀————!?」

龍車開頭就突然就偏離道路,衝進森林裡跑在獸徑上。

暴沖的猛勁連「除風加持」都沒法完全守護,龍車早早就脫離昴所凝視的道路,開始抄捷徑。

————之後,不斷跑在難走的路上,昴好幾次都以為會死。

被召喚到異世界後已經死了超過十次的昴。知道奧托的暴沖毫不誇張,真的是不斷與「死亡」擦肩而過的有勇無謀行徑。

衝下幾乎是垂直的懸崖這種無異是積極自殺的行為,度過看起來像要斷掉的破爛吊橋(事實上真的一過就斷),穿越魔獸群居地時候被成群的異形猛獸追趕,拿命來賭的次數根本不勝枚舉。

「會死這次一定會死沒有下次!」

「為什麼,現在吹起很棒的風呢。老實說,連我都沒想到自己做到這種地步這是只有沒有退路的人才能使出的潛力!」

昴臉色鐵青抓緊駕駛台,身旁的奧托卻是完全變了個人。發言也變得很危險,不過要是為了回答多餘的問題而使他的集中力中斷的話那才恐怖,所以昴什麼也沒說。

「而且過程姑且不論,時間方面也是狀況絕佳。」

穿越森林,久違地飛奔在貌似是道路的路上。剛好略過視野角落的招牌上,標示著梅扎斯領地與街道的邊界。抵達街道的時間只花了平常的一半————疊加的辛勞有了價值,也伴隨成果。但要做兩次同樣的事自己可敬謝不敏。

「街道衝進左邊的樹叢比較快!那邊是最短的路!」

「什麼是從,是森林吧?那好像連獸徑都沒有吧!?真的不要緊嗎!?」

「————」

「回答我啊!!」

毫不理會昴的慘叫,奧托讓龍車車頭撞進森林入口。

只能順其自然的昴雙收交握,祈禱不要出車禍的同事連人帶車進入森林。碾過樹根的反作用力使得龍車彈起,昴咬緊牙根忍耐再度踏上的糟糕路況。

視野的一面被粗壯的樹木埋沒,只要搞錯一步就會整個撞上。但是與臉色蒼白的昴成對比,奧托看起來很開心。昴對旅行商人的簡介都快被扭轉了。

「旅行商人這麼辛苦嗎!?還不如在都市白手起家比較輕鬆」

「————菜月先生!」

用玩笑話掩飾緊張的昴,突然被奧托的叫聲給打斷。

聲音裡頭的急迫感,讓昴用視線詢問他發生了什麼事。結果奧托手貼著自己的耳朵,東看西瞧,表情僵硬。

「森林很吵不對。鳥和蟲大叫了一下,就突然沒聲音了!而且夫魯夫也很緊張有什麼、有東西過來了!」

奧托的聲音充滿警戒,昴也屏息環視周圍。但是在高速通過的森林裡,坐在搖晃的龍車上,絲毫沒發現一絲異狀。

沒錯,如果有些許異狀————

「唔!時間寶貴但你還是安全為上。菜月先生請警戒後方————」

「不,沒這必要了。」

奧托準備要改變方針時,昴莫名鎮定的說。

昴的視線釘在龍車後方不斷遠去的森林風景上。

遠去後消失在視野里的森林,簡直就像被「那個」給吞食。

「————」

被這段的樹木飛上空中,蒼翠的森林被悽慘肆虐。

捲動破壞,掀起龍車剛跑過的地面,「那個」無視周圍的損害,筆直的朝著龍車猛追不舍。

「快跑,奧托。————絕對不要被抓住!!」

「菜月先生!?」

制止想要回頭的奧托,昴從駕駛台移動到後方的車斗上。然後在車斗中雙腳叉開站立,朝著緊貼在後的「那個」露齒大吼。

「王八蛋————是要死纏爛打到什麼地步,混帳東西!!」

發出怒吼的昴,眼前是蠢動的龐大漆黑影子。

仿佛從實體流淌出魔手,已經失去人性的執著團塊————

————培提爾其烏斯 羅曼尼康帝的殘骸,邊吞噬森林邊從後方逼近。

————可怕,駭人,討厭得要命。

被延時坍方砸爛的肉體,右半身失去了整隻手和胴體。頭髮連著頭皮被剝下,頭蓋骨整個被染紅,被拉著移動的下半身失去脛骨一下的部分。下垂的四肢欠缺生命力,怎麼看都只是具死屍。

但是,那具屍體卻毫不掙扎,順從偏執繼續追趕著昴。

「————身——體——,我的——肉——體————!」

「這是什麼執著。都不記得進到我身體時吃的苦頭了嗎!」

培提爾其烏斯宛如幽靈的叫喊,讓昴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可是,他卻驅使「不可視之手」,毫不在乎形體的狂人動作充滿爆發力。要是放著不管,不消多時就會自行崩毀吧————

「要等時間到太危險了靠北!」

昴邊咬牙邊瞪著狂人逼近搖晃的車斗。

暴沖的龍車速度已經是非比尋常,但培提爾其烏斯卻超越常識。邪惡的執著簡直就像快要韶關的蠟燭燈火,釋放最後的光輝。

「這叫精靈?哪裡像了?精靈不是神聖的東西嗎?」

「————菜月先生!後面有什麼東西嗎!?」

昴的感嘆和奧托的叫喊重疊,他的位置無法看見龍車的正後方,所以看不見背後的惡夢。而這對奧托來說是一種幸福。

「只是有點大的黑色野獸在追我們而已。八成追到一半就會踩到尾巴。野獸的叫聲和臉都很可怕,建議你不要看。」

「怎麼覺得是你不想給我看!?你的話充滿了讓人在意得不得了的要素耶!」

「別管了,快點跑!我要是被咬死,接下來就換你被咬了!」

「唔噫——!那樣很可怕!」

威脅操控韁繩的奧托,昴集中精神在這段險惡的路上。

但是,地龍的加速也有極限。萬一撞到樹的話就必定會被吃掉,在森林裡頭也沒法讓地龍再更快了。也就是說————

「絆住你是我的任務。在最後的局面出現稿酬橋段是要玩最後哦局面幾次啦!你哪裡是『怠惰』了!你這個沒用的工作狂!」

「魔——女——莎緹拉——!請接、接收我的、愛、愛、愛——————!!」

「我和你都沒有被愛啦!哪個戀愛喜劇會有人想捏爆喜歡的人的心臟啦!就算拜託我我也不要這種女角!」

抬起頭的培提爾其烏斯眼球滑出眼窩,悽厲叫喊。

將死亡華為形體,被背叛的他還是持續高寒對魔女的「愛」。昴頭一次真的覺得

他那樣子很可悲。

尋求肉體的執著,想要魔女的「愛」的妄想————裡頭是沒有自身肉體的精靈,企求接觸與被憐愛的渴望。

持續被無法滿足的渴望給侵蝕,使得培提爾其烏斯的精神墜入瘋狂。

————不過,也因此,這個存在不可能被肯定。

「我沒有必殺技也沒有超強魔法。不過,你的對手是我,我不會讓你超前,絕對不會讓你去追前面的人的」

「菜月先生,原來你對我那麼!」

「可以安靜一點嗎!?剛剛是我帥氣的時候耶!」

分不出奧托是來搗亂還是真心這麼說,總之先讓他閉嘴,昴重新面向狂人。

被尤里烏斯的劍減少,再加上花在讓自己移動的份,「不可視之手」的數量不多。在頭上游擺、可以用來攻擊的手總共才七隻————就跟一開始的時候一樣。

用力抓地氧氣煙塵的培提爾其烏斯逼近龍車。揮舞的魔手打斷樹枝,從上空往下敲的拍擊破開地面。黑色手指稍稍擦過車斗後面,碰到的地方就少了一塊。

為了讓下一擊可以准準確命中,所以他在測量距離。同樣的威力要是直接命中車斗正中央的話,那龍車一定會翻倒,昴他們免不了一死。

————勝負,將在下一個交叉口出現。

「菜月先生,要離開森林了————!」

奧托出聲,同時籠罩視野的綠意一口氣消失。

想穿透一樣衝出森林,龍車載傾斜的草原上下滑。追著龍車在地面爬行的培提爾其烏斯,也將倒樹和延時直接吞進影子裡,化做扭曲的邪惡本身咬住龍車後頭。

————穿越森林,進入街道了。再過不久,就能追上艾米莉亞。

不能把培提爾其烏斯帶到艾米莉亞和村民那兒。還不知道大罪司教的目的為何,但不想傷了艾米莉亞的心。

因此,所以,菜月昴要在這裡燃燒生命————

「通過森林了。————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喔!」

「為愛!為愛!只有愛,是一切————!!」

流淌血淚,張開缺牙的嘴巴,培提爾其烏斯狂笑。

聽著尖銳笑聲,昴便打開放在車斗後頭的貨物,拉出沉重的物體,裡頭的液體發出刺鼻的臭味。

抱著那個舉起來,然後朝著染血狂笑的聲音大喊:

「燒毀吧,培提爾其烏斯。」

「————!!」

與此同時,伸往空中的「不可視之手」化身為破壞瀑布往下揮。

————但是,昴的動作比魔手再快一步。

面露獰笑的昴將抱著的壺————油壺扔向狂人。碰撞的陶器破裂,內容物淋濕狂人的屍體。準備完畢。

漆黑魔手降落,為了將昴連同車斗一同摧毀。

昴不管它們,伸直右手比出手槍的形狀,指頭上有紅光————尤里烏斯出借的「紅」之准精靈。

「拜借一下力量啦,尤里烏斯 尤克里烏斯」

「你——這——家——伙————!」

「連恩塔爾 戈亞——!!」

不完成的詠唱和不成熟的魔法使者,以及未定契約的准精靈。

不完整的結合————只有意志而被統一的詠唱依舊得到力量。

僅管幹涉世界的結果只有一簇火花,但沒關係。

擠進燃料不足的瑪娜和精靈之力結合,碎裂的績效火花墜向培提爾其烏斯。被血和油塗抹的凶臉張開嘴巴————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這樣子,根本慘不忍睹雖然我也沒資格說人。」

痛到臉部扭曲道快抽筋,昴硬是站起來。退依舊在出血,但滿身瘡痍還是比較適合用來形容對方。

全身爛透還被火燒,培提爾其烏斯已經是瀕死狀態。他也不期望打長期戰。彼此對峙只有一瞬間就會結束。

好的手牌不多,不如說很少好。再來昴的武器只有小聰明。

「肉——體——不會消失————不能、消失」

「都說了!就算進入我的身體你也只會吃苦頭的!魔女又怎樣啦!我跟你不是都被她耍得團團轉嗎!」

噁心的爬行姿勢,斷斷續續的聲音訴說要昴的肉體。面對不肯輕易放棄的培提爾其烏斯,昴大罵,想要挫折狂人的心。

可是面對這罵聲,培提爾其烏斯卻出現至今沒有過的反應。

「————魔女、莎緹拉。」

聲音突然變清晰,培提爾其烏斯抬起頭。

樣子破爛又裸露臉頰骨,但狂人的眼睛恢復理性。

沒有對焦的瞳孔轉動,然後捕捉到昴,接著瘋狂眨眼。

「你、很危險,危險、危險、危險危險危險危險危險危險————危險!」

「aa!?」

「接收、擁有、享受寵愛,卻又否定愛——!然後把我、把我、把我把我把我——!逼到這地步,逼到我死我死我死死死死死——————!

培提爾其烏斯用力擺動脖子,同時支離破碎地放聲吶喊。

雖然狂亂,但魔手卻踏實地增加勢力侵蝕斗車,逐漸奪取昴的踏腳處。要是他無處可逃的地方釋放魔手,昴根本沒有勝算。

恢復理性的狂人,不是以本能,二十靠理性追逼昴。形勢惡劣逼昴後退,同時想到一個可能性,然後————

「魔女、魔女、莎緹拉莎緹拉——!我愛、愛、愛你——!我愛你!我是被愛的!莎緹拉,你、你不要、不要我了!我片刻都沒忘、忘記你!就算你忘了,我也、沒有、忘記!!」

淚水湧出。不是血淚,是真正的眼淚。

從以前到現在,培提爾其烏斯頭一次正常的呼喊愛。

深情與熱情,把培提爾其烏斯從瘋狂深淵拉回現實。原本混亂的瞳孔,現在點燃明確的意志,並盯著昴。

「你很危險!你的存在、總有一天會威脅到魔女教!在那之前!在你的手碰到莎緹拉之前!在這裡!現在這裡!由我親手!以我的勤勉!為了和『怠惰』的我訣別,為了回報愛去死吧!!」

培提爾其烏斯叫喊,承受不了解放魔手之力的肉體爆裂,慢慢毀壞。

但是,比起搶奪昴的肉體,為了不留下威脅魔女教的禍根,為了保護自己信奉的魔女,培提爾其烏斯決定殺了昴。

那是有一隻和執行寄宿其中,和野獸有所區隔的行徑————

「假如你一直是頭怪物的話,就是我輸了吧。」

昴的手從懷中抽出。看到他手中的東西,培提爾其烏斯瞪大雙目。

他的反應讓昴心生憐憫。不過馬上咬緊牙根扼殺那剎那的感傷,然後把手高舉過頭。

在正上方的手上,拿著黑色封面的書————福音書被扔了出去。

「啊莎緹拉。」

培提爾其烏斯的嘴巴突出低沉平靜的聲音。

那是對憐愛得無以復加的對象,在安寧中加一呼喚的聲音。

望著天空,用剩下的左手舉向天空。魔手像是遵從他的意思伸向福音書,黑色手指碰到飛在空中的書。————緊接著,那個降臨。

被扔出車斗的福音書即將被風席捲、吹走。因為受到風的影響。因為脫離了加持。也就是說————

「————!?」

抓到書的培提爾其烏斯,肉體被強風颳得猛烈地往後倒。拖著的腳打碎被挖開的車斗地板,半個身子被拋出龍車外。

離開「除風加持」,置身在強風與搖晃的抵抗中,最後被拋棄。

————過去前往王都的路上,昴也曾因為好奇而陷入同樣的狀況。

沒有除風加持庇佑車斗。直接品味到全力奔馳的強風與路況惡劣的搖晃,根本難以保持原本的姿勢。

「————哦、哦哦哦哦哦!!」

培提爾其烏斯失去平衡的瞬間,昴吶喊跨步。

忘記腳少掉一塊肉的痛楚,像彈簧一樣挑起。昴沒有能夠左右勝負的超強技能。————但現在是關鍵時刻,只有這點不會有錯。

「————」

培提爾其烏斯不知朝著衝過來的昴叫囂什麼。昴聽不見,只是不顧一切地壓低姿勢,以有如使出頭槌的姿勢撞進培提爾其烏斯的懷裡。

「不可視之手」射出。伸出的手掌速度緩慢,在發揮極限集中力的昴面前看起來就像靜止一樣。歪頭,粗魯地避開,臉頰被手指擦過的同時昴逼近敵人。魔手強烈的壓迫感,讓人忍不住想閉上眼睛。

「————維魯海魯姆先生教我兩件事。」

手掌被擦過。脖子的皮、臉頰和耳朵的一部分都想被老烙鐵燙到一樣痛。爆裂的灼熱讓思考白熱化,在喉嚨深處炸開的慘叫被咬牙忍下。

躲過了。稀奇。還沒結束。

「我一丁點劍術才能都沒有。」

痛楚中的灼熱,安心中的鬆弛。

意識被兩個要素給強姦,昴筆直凝視前方。

閃過一個手掌,又一個手掌朝昴的臉逼近————

「————還有被打的時候,不可以閉上眼睛的膽量!!」

大叫,低下頭閃躲。脖子後方的細毛被削掉,但成功閃避。正面是培提爾其烏斯驚愕到緊繃的臉,昴朝他的側臉出拳。

「————!!」

用盡全力一擊揍向臉頰,培提爾其烏斯往後仰倒,身體脫離地板,差點就廢除龍車外,然後————

「噢噢噢噢哦哦哦————!!」

培提爾其烏斯在被倒吊的情況下,還被龍車拖行。法衣勾到車斗邊緣,身體就在與龍車相連的情況下與地板摩擦。

雪花飛散,骨肉爆裂,連填補缺損的「不可視之手」都剝落,名為培提爾其烏斯的存在正在瓦解,即使如此,他依舊在顛倒的視野中抬起毀壞的臉,用充滿憎恨的雙眸瞪著昴。

「還、還沒、還沒結、結束、沒、沒有結、沒有結束、還沒、還沒!?」

「————不,到此為止了。」

朝著頑強過頭的培提爾其烏斯這麼說後,昴展示手上的福音書————培提爾其烏斯被揍的時候掉落,同時也是狂人最後的心靈依靠。

昴翻頁,翻到後半部分的白紙處,用手指敲打頁面。碰過傷口的手指沾著血,在福音書上留下朱紅————

「————這裡就是你的『結束』!」

在橫跨左右的白紙上,用「l文字」寫下大大的紅紙「結束」。

目睹這一幕,受到衝擊的培提爾其烏斯嘴唇打顫,眼中散發的激動淚潮太過複雜,讓昴無法讀取他在想什麼。

然後,在那感情華為語言之前,結束降臨。

「————!」

龍車用力彈了一下,構築斗車的法衣脫落,破掉的法衣就這樣————被捲入告訴旋轉的車輪下。

被纏繞在身上的法衣拉扯,失去血和四肢的肉體一口氣朝著車輪縮短距離。可以看見結局了。法衣破掉的聲音混雜著血肉爆開的聲音,在林中的瞬間培提爾其烏斯仰望昴,叫喊。

「————菜月———昴—————!!」

叫喊回聲,然後就這樣轉為遺言。

喊著昴的名字,身體聯通叫聲被車輪捲入,碾壓後碎裂,血肉與骨頭的碎片四散,蹂躪生命。

肉體消失,而寄宿在上頭的邪精靈的姓名也跟著壯烈消失。

「——————」

在最後的最後,一隻伸向昴鼻尖的「不可視之手」————

手掌在轉到昴的臉之前停下,從手指開始慢慢分解消失。那意味著培提爾其烏斯 羅曼尼康帝整整被消滅了。

「這次,就永遠沉眠吧。————培提爾其烏斯。」

結束了。確定後昴癱在車斗上。

頓時,一直忽視的痛楚甦醒。昴邊呻吟邊在車斗上滾動。

「好痛歐冠,糟糕,會死,他那個死人了。好痛,完蛋、完蛋了————!」

淚水湧出,銳利的痛楚停不下來,淌血的傷口產生的疼痛,就像拿針刺進體內一樣。所以說胸口會痛,也不過是那傷口痛楚的延伸。

沒什麼好憐憫的,狂人、邪精靈、大罪司教————「怠惰」培提爾其烏斯沒有值得同情之處。他恣意妄為地四處肆虐,最後死去。

高喊盲目之愛,將任性強加在他人身上,然後孤零零地死去。

培提爾其烏斯這樣的下場,沒有人有必要心生憐憫。

————只有一個人,除了昴以外,沒有人有必要被這樣的傷感給折磨。

「沒有人可以理解你、你死是當然的。你葛屁是應該的。不管是誰、不會有人原諒你。————所以,我同情你。就這樣。」

不被任何人理解、不被心愛的對象所愛,孤獨的怪物。

培提爾其烏斯 羅曼尼康帝,這次真的消失了。

就只在昴的心中打下名為憐憫的楔子,這次真的結束了————

「菜月先生,你渾身是傷又很嚴重,不要緊吧?」

「怎麼可能不要緊。從未治療蛀牙麻醉退了之後就不曾這樣大哭過了。」

從半毀的車斗移到駕駛台,昴邊把藥塗在傷口上邊這麼說。繃帶和常備藥是旅行必需品,所以龍車上也有,就跟奧托借用了。

眼淚汪汪地結束治療後,昴把藥還給奧托,指著龍車車斗說。

「龍車的修理我也會跟羅茲瓦爾說些好話那,我們耽誤了多久時間?」

「沒有耽誤喔。不如說多虧了兩頭地龍認真地想要逃跑,所以情勢超好到底是什麼在追我們啊?」

「樹懶啦。你不知道?就是手腳長長,會用奇怪的聲音尖叫的動物。」

對昴耍迷糊的答案嘆息,奧托放棄繼續追問。見他那樣,昴聳肩,然後盯著利法烏斯街道的地平線。

還在牽頭,還看不到昴在追的身影————

「絕對會追上的。這次換我幫你了。」

「你認為趕得上嗎?」

「趕得上!」

奧托的問話不是不安,而是質問昴的覺悟。

所以昴也扯開喉嚨,邊露齒一笑邊回答。

「而且雷姆等好消息應該等得不耐煩了。不能回應她的期待就不叫男人了。」

「是您心儀的女性名字嗎?」

「是迷著我的女生的名字啦!」

不是逞強也沒有害臊,而是堂堂正正地這麼說。

聽到昴的答案,奧托有一瞬間傻住,然後立刻笑逐顏開。

「哦,那可不能只是妝模作樣呢!」

高呼快哉的奧托揮動韁繩,一聲乾響後地龍提升奔跑的速度。

龍車跑過、奔走、飛也似地穿越街道,不斷急馳——

朝著地平線的盡頭,像拉著逐漸遠離的重要事物——

——菜月·昴一個勁地望著遠方。

7

——龍車速度上升,劇烈搖晃和風聲響徹車斗內。

「哇——!」

「沒事。抓好。沒什麼好怕的。」

愛蜜莉雅堅強地朝挨著身子湊在一塊、忍耐搖晃的孩子們微笑。「嗯。」看到這微笑,不安的孩子們不住點頭。

真是堅強的孩子。愛蜜莉雅在心中感嘆。每個孩子心中都充滿不安,但沒人訴苦抱怨,而是拼命咬緊牙根和恐懼奮戰。

不能讓這些孩子們看到自己不爭氣的樣子。甚至讓愛蜜莉雅這麼想。

——不能,龍車是被地龍的「除風加持」的所守護。

但現在,愛蜜莉雅他們搭的龍車失去了加持。

失去加持影響的條件很多,不過「除風加持」的狀況很簡單,不是地龍停下腳步,就是脫離加持影響的範圍。——而這次是前者。

曾經停車的地龍要再受到加持的庇護,需要一段時間。但這次連等待的時間都很寶貴。

「————」

在劇烈搖晃的車斗內,意識到自己雙手僵硬緊握的愛蜜莉雅閉上眼睛。朝著被車篷包裹的龍車後方豎起耳朵,就能聽見遠處有激烈的交戰聲。

為了逃離潛伏在村莊周圍的犯罪集團的威脅而避難,以這名目離開村子已過了兩個鐘頭左右。在路上和拉姆帶領的「聖域」隊分開,愛蜜莉雅的王都隊原本應該可以順利避難——但十幾分鐘前,事態卻急劇轉變。

「愛蜜莉雅大人,稍微借用點時間。」

在休息片刻的龍車旁,愛蜜莉雅被負責護衛的老劍士叫住。

自稱是威爾海姆·托利亞斯的人物是庫珥修的家臣

,與沉穩的態度相反,擁有卓越的劍術。這點連愛蜜莉雅也知道。

光這一點,感受到他聲音里隱含戰意就讓愛蜜莉雅不安蹙眉。

「發生了什麼事嗎?」

「有點小事叫人掛意。因此,我將帶幾人前往排除。雖然無禮,但還請容許在下離開您身旁。」

「……沒問題嗎?」

「是的,只是驅趕野狗,小事一椿。很快就會追上您的。」

恭敬鞠躬的威爾海姆,措辭令愛蜜莉雅覺得不對勁。然後她立刻察覺到老人會這麼說,是顧慮到身旁的小孩。

考量到威爾海姆的職責,就能猜到「野狗」的身份為何。

「不需要我嗎?」

「————」

這樣反問,對威爾海姆的貼心很失禮。儘管明白,愛蜜莉雅卻沒法不這樣問。威爾海姆眯起眼睛。

惹他不高興了。愛蜜莉雅心想。但是出乎意料的,老人微笑。

「請愛蜜莉雅大人繼續搭乘龍車避難。孩子們就拜託您了。」

笑容中的感情不是失望或輕蔑,而是透明的憧憬。不解個中含義的愛蜜莉雅感到困惑,威爾海姆靜靜地背過身子。

「脫離加持後龍車將會劇烈搖晃。還請別放開孩子們的手。」

「威爾海姆先生,我……」

「果然是主從啊。——您的眼神,和他一模一樣啊。」

留下感慨深遠的低語後,威爾海姆就和其他護衛離開了龍車隊伍。

不明他低語裡的含義,但是又沒時間追問。

其他騎士立刻前來指示,一伙人又連忙上了龍車再度開始避難之旅。而且在失去加持的狀態下,龍車的晃動剝奪了思考的從容。

——然後,事態回到劇烈晃動的龍車內部。

附有車篷的車斗內,愛蜜莉雅和孩子們全擠在一起。她坐在重疊的毛毯上,握住發抖的孩子們的手,持續警戒外頭的狀況。

為了有什麼萬一能夠立刻動身解決。而負責傳達外頭的狀況給愛蜜莉雅的是——

『——那個老爺爺在後面跟別人起衝突,現在開戰了。』

愛蜜莉雅的腦內,響起了實況外頭戰況的聲音。帶著悠閒的聲音,是沒有現身但在觀察外頭狀況的帕克。

『知道敵方的數量嗎?』

『是我方的一倍……嗯,根本不要緊。那個老爺爺武藝精湛,似乎沒有莉婭和我出場的餘地。哇,又砍死一個。』

愛蜜莉雅沒讓戰意和緊張表現在臉上,在意念通話中贊同帕克。

即使沒有實體化,精靈帕克依舊有法子知道外頭的樣子。愛蜜莉雅邊聽他的話邊掌握戰況。

『要是無意義地實體化,有什麼萬一卻欠缺能源就笑不出來了。而且出現的話,可能會被孩子們當成玩具。』

『加入帕克的可愛可以讓孩子們忘卻不安,那我覺得也不錯。』

『別說出可怕的提議,我的女兒。總之,外頭大概就是這種狀況。』

在意念通話中拌嘴,同時愛蜜莉雅感謝帕克的報告,只是嘴角微微上揚的僵硬,是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氣憤。

威爾海姆的劍術有帕克掛保證,但愛蜜莉雅也有戰鬥的能力。

威爾海姆拒絕幫助,是因為顧慮到愛蜜莉雅的立場。即使明白這點,只能被保護的現狀依舊令她焦急。

沒能做出符合立場的成果,權威就只會是紙老虎,還會被外人、自己人評為是花瓶候補人選,自己有符合王位的能力,這種話就算要說謊也說不出口。

然而立場成了枷鎖,權威成了頸圈,連使用力量的決心都被駁回。

這樣子,自己是為了什麼——

「……昴。」

輕聲呼喚黑髮少年的名字後,愛蜜莉雅為自己的軟弱搖頭。

簡直就像求救一樣,自己沒有資格叫他的名字。

現在,自己呼喚他的名字,不是為了要他幫忙,而是——

「大家別擔心!不管發生什麼事,大姐姐都會保護你們!」

就像昴對愛蜜莉雅做的。只是從他的名字借用勇氣。

愛蜜莉雅的呼喚,讓縮起來的孩子們抬起頭。淚汪汪擠在一起的孩子,聽到了愛蜜莉雅的話後面面相覷,然後齊聲道:

「我、我沒事!」「大姐姐才是,不要擔心!」「已、已經約好了,所以沒什麼!絕對不會放手的!」

一聽就知道是在逞強,孩子們抓緊愛蜜莉雅的手腳。

雙手和雙腳,連肩膀和腰部都被環住,他人的體溫讓愛蜜莉雅僵住身子。不過,絕對不是厭惡接觸的感覺。——只是同時注意到他們的話哪裡怪怪的。

「約好……你們跟誰做了約定?為什麼?」

「不可以放著大姐姐不管的約定。」「因為只要不在一起大姐姐就會亂來——」「沒人看著就會讓他擔心。」

接二連三的回答叫愛蜜莉雅吃驚。簡直就是過度保護自己、瞧不起自己——但很不可思議的,卻又洋溢著強烈的關懷。

「————」

一想到這種說法就像某個人,愛蜜莉雅的胸口就抽疼。

一察覺到,就無法忽視胸口的疼痛。疼痛加速度地主張存在,輕輕地揪住愛蜜莉雅的心,讓她眼泛不知所措。

被疼痛引導,愛蜜莉雅問出口。

「你們說讓他擔心……那個人是誰?」

「啊,不行,不能講……!」

聽到問話,臉色大變叫出口的是佩特拉。她鼓起紅通通的可愛臉頰,拼命想要蓋過聲音,但已經來不及了。

「是昴——!」「昴說的!」「他說很擔心怕寂寞的大姐姐!」「昴……啊,不小心講出來了……」

孩子們爭先恐後地說出那名字,最後一個人慌張地捂住嘴巴。「哎呦~」發現所有人都講出口,佩特拉抱頭呻吟。

但是,眨眼的愛蜜莉雅沒有注意到他們的樣子。

「昴……?」

愛蜜莉雅本來就有預感。從孩子們的口氣,就是感覺得到他的氣息。

不過,不可能會這樣。否定的心情戰勝了揣測。畢竟,自己用過分的話語傷害了他,還把他留在遙遠的王都。

昴最希望愛蜜莉雅伸出援手的時候,愛蜜莉雅卻轉身背對他。那無疑是重大背叛。

那昴的名字,為什麼會在愛蜜莉雅尋求某人幫助的時候出現呢?

不應該會這樣。不可以這樣。

——愛蜜莉雅的人生,與期待無緣。

被背叛,被否定,被疏遠。對愛蜜莉雅來說是正常的。

被相信,被肯定,被需求。對愛蜜莉雅來說是無法理解之事。

因此才會拒絕親切善待自己、溫柔豁出一切的昴。

愛蜜莉雅無法相信的,不是昴為自己付出的關懷。她無法相信,自己有讓昴這麼做的價值。

因此假如哪一天會被疏遠,那不如自己先主動疏遠對方。

在兩人之間積累著的決定性事物瓦解之前。

既然如此,那為何——

「昴來過村子了?他回來了?」

在孩子們的尷尬沉默中,只有愛蜜莉雅傻住的呢喃。

現在龍車依舊劇烈搖晃動,護衛的騎士們依舊在和來襲者奮戰。愛蜜莉雅有保護孩子們的使命,現在也該以此為最優先。

可是,愛蜜莉雅的心卻受到超出龍車晃動的強烈撼動。

——假如昴有回村子的話,村民乖乖按照指示離開村莊避難,討伐隊的人們對於這塊不熟悉的領地卻顯得過於熟門熟路。

這麼多不自然的地方,只要菜月·昴一個人的存在,就能輕易連結到答案。

假如昴加入討伐隊,那拉姆就不會排斥他們。對村民來說,昴是拯救村莊的恩人,自然不會駁斥他的提案吧。

最重要的,是跟討伐隊一起留在村子,吸引敵人注意力好先讓村民跟自己避難,這怎麼想都很像昴會做的事。太有他的風格了。

那太符合愛蜜莉雅認識的菜月·昴的行徑——

「為什麼……」

自言自語染上無法理解和悲傷,藍紫色的雙眸因上涌的感情而微微晃動。

假如從頭到尾都是昴的行動結果,那他的行為跟之前完全沒兩樣。明

明傷他那麼深,疏遠他,昴卻還是這樣子。

「明明我害他受傷難過……為什麼,昴又為我……」

真的不知道為什麼他要做到這種地步。

在王選會場,在練兵場,身心都受到嚴重傷害的昴被愛蜜莉雅這麼問。

當時,昴沒有回答愛蜜莉雅。

所以到了現在,愛蜜莉雅依舊不知道答案。

就在不知道答案的情況下結束吧。愛蜜莉雅已經放棄兩人的關係了。

「為什麼……!」

「那還用說……!」

愛蜜莉雅的聲音泫然欲泣,紅著臉的佩特拉激動地說。

那反應簡直就像知道這問題的答案,愛蜜莉雅看著少女。

但是,在兩人開口之前,超越以往的晃動先一步襲向龍車。

「——!?」

龍車以迅猛的速度蛇形,裡頭的人的身體也被左右搖晃。愛蜜莉雅立刻抓住車斗,伸長手儘量將孩子們抱在懷裡。

可是,龍車沒有穩定的空閒,繼續蛇形。簡直就像在逃離什麼。與此同時愛蜜莉雅的腦內想起聲音。

『莉亞,後方有人用很快的速度過來了————』

帕克督促她要警戒,艾米莉亞抬起頭,望向龍車後方。

車篷隨風舞動,外頭若隱若現。有什麼東西逼近這輛龍車,迫使龍車蛇行。

「我……!」

必須挺身而出。艾米莉亞立刻就要採取行動。

但是,想站起來的她身體卻被輕盈的重量給制止導致無法動彈。垂下視線,她看到抓著自己的手和衣服不肯放開的孩子們。

「不可以放!」「不可以出去————!」「跟他約好了!」

小孩各個緊抓艾米莉亞,不肯鬆手。

只要會開就能甩掉的束縛,但艾米莉亞卻沒動。瞪著由於的艾米莉亞的臉,佩特拉用快哭出來的表情大叫。

「大姐姐想讓昴哭嗎!?」

「————!?」

少女的叫喊造成激烈震盪。不只對艾米莉亞的心還有蛇行的龍車。

龍車緊急剎車,離心力來襲,艾米莉亞抱著孩子們盪到空中。她反射性地倒向毛毯上,保護孩子們免被墜落所傷。

被搖晃和毛毯吞沒,艾米莉亞搖頭,試圖撐起身子。

「剛剛是什麼……」

「莉亞,從正後方來了!」

帕克在臉旁邊實體化,指著傾斜的車斗後方。

順著他的聲音和動作,艾米莉亞迅速跳起,將孩子們護在身後。同時釋放魔力,冰冷的空氣讓車內的溫度迅速下滑。

如帕克所說,有人逼近龍車。接著車篷被掀起。

然後,打算擋住來犯者的艾米莉亞,整個人傻住了。

「為什麼————」

大口呼吸、肩膀上下晃動的少年爬進龍車。

他的樣子讓艾米莉亞困惑,藍紫色的瞳孔劇烈動搖。

抖動雙唇,忘記狀況,艾米莉亞用微弱的聲音呼喚那名字。

「————昴。」

呼喚了他的名字。

————回想起來,還真是悽慘的邂逅。昴心想。

被召喚到異世界不到一個小時,連左右都分不清楚而窮途末路的昴。

就這樣走進巷弄,照慣例被小混混纏上而被打個半死。不過才掉到異世界幾個小時就即將殞命。

就在一切都要結束的狀況下,昴邂逅了她。

那時候她說的話,她的動作,她的氣質,昴都清晰地記在腦海中。

因為一直忘不了,始終無法忘記。

因此菜月昴至今才能像這樣用雙腳站在這個世界活者。

「菜月先生,那個!!」

擊退培提爾其烏斯的偏執,在利法烏斯街道奔馳的龍車————從駕駛台看出去的平原彼方找到目標的身影的奧托朝昴大叫。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到在地平線蠢動的影子,昴也大叫。

「在那邊!奧托,麻煩全力奔馳!」

「用不著您說也會全力奔馳啦!!」

用力抽打韁繩,兩頭地龍加速。

漆黑地龍壁紙凝視前方,昴知道它使盡吃奶的力氣想實現昴的心愿。

————在第一次邂逅為她所救,之後硬是跟著她行動,從而了解她。

了解到她固執、逞強、頑固又溫柔。

尤其他的側臉,讓自己沒來由的害臊又心跳加速。

也記得那股甜甜的感情,因為自己的無可救藥而被搞砸。

那時候發過誓。昴確實發過誓。

『我一定————會救你的!』

反覆累計「死亡」,開闢命運,設法跨越苦難後,昴終於和她重逢,再度紡織羈絆,獲得笑容。

那時候敲擊胸膛的百感交集,昴永遠不會忘記。

「————維魯海魯姆先生!!」

「昴殿下!?」

追上浮在地平線上的影子時,那裡已經是其實與黑影互斗的戰場。

已有許多屍體趴在地面,馳騁的勇健身影對昴的聲音產生反應。

龍車的速度沒有慢下。看到昴在突飛猛進的車上,維魯海魯姆驚訝瞪大雙目。握著染血長劍的劍鬼,對昴來到這裡產生疑問————

「艾米莉亞呢!?」

不過昴接下來的叫喊,以及黑瞳中透露的情感,讓他立刻拋棄疑問。

接著,舉劍指向龍車的方位。

「往那邊!直直的!超大樹那邊去!!」

昴抬頭,望向地平線的對面。

回過神時已經過了半個利法烏斯街道,都到與白鯨決戰之地弗琉蓋爾大樹附近了。

「————」

昴只確認這點,龍車沒有減速,直接通過戰場。

不能聽下腳步。沒必要問他們平安與否。那樣做是侮辱風斬的維魯海魯姆他們,更重要的是在離別之際就已經講好了。

昴將艾米莉亞他們委託給維魯海魯姆保護。

而維魯海魯姆對昴說交給他吧。

因此,昴沒有在駐足的必要,維魯海魯姆也沒有必要質問他奔走的理由。

視線交錯在一瞬間就結束,昴的龍車丟下維魯海魯姆。但是,魔女教徒可不會眼睜睜地放過他。

幾名教徒牽制騎士,其他影子蹬地要接近龍車————

「————你們的對手是我。」

大意背對劍鬼的魔女教徒,被壁紙劈成兩半。沐浴在血花中的劍鬼揮舞寶劍,滿意地目送龍車遠去。

「向恩人報恩的絕佳機會。而且幸運的是用不著說出口,委託的本人也很明了。————多麼光榮啊。」

維魯海魯姆右手握著主人寄放的寶劍,左手接過部下扔過來的騎士劍。將雙劍交叉,劍鬼的目光洞穿魔女教徒。

「男人去見女人卻被打擾,那還得了。你們和我都渾身血腥味,不適合出現在重逢場合。————就爽快點,全部變成屍體吧。」

被宣告死刑的魔女教徒,本來應該沒有感情,卻渾身戰慄。

在緊繃的緊張感中,嘴角泛笑的劍鬼身子前傾,衝刺。

那笑容宛如為浴血而歡的惡鬼,又像為年輕時犯下的錯過苦笑的老人,總之皆為複雜。

「菜月先生,看得見了!並按龍車就是那個吧!」

拋下戰場,龍車持續加速。駕駛台上的奧托放聲大叫。

指著前方的他,身旁的昴也看到遠離戰場的龍車車隊,心跳變快,昴焦急地握緊拳頭。

隨著距離逐漸縮短,察覺到要被追上的龍車車隊出現混亂。車隊開始蛇行,昴拼命地大喊。

「停下!是我!不是敵人!停下來,停下來————!」

「————昴殿下!?」

「停下來!有緊急事態!必須調查龍車裡頭!」

發現並排而馳又呼喊的人是昴,單人駕駛的騎士連忙讓龍車緊急停下。地龍鳴叫回應指示,以即將翻車的勢頭硬生生停下,接下來的龍車也跟著降低速度。

然後————

「伊亞,出來!奧托,把帕

特拉修從龍車上解開!」

停滯的時間叫人焦急,昴跳下龍車。離華麗著地相距甚遠,粗獷地滾地然後難看地受身。接著立刻站起來,紅色的准精靈伊亞就飄在眼前。

「伊亞,知道是哪輛龍車有陷阱嗎?」

准精靈沒有答話,但是卻用高熱主張自身存在,帶領昴飛進停下來的龍車隊伍,在其中一輛有車篷的龍車上頭盤旋。

伊亞的反應,讓昴毫不遲疑地跳進龍車。粗魯地掀起遮蓋車斗的車篷後,凝神細看昏暗的車斗內————

「————昴」

察覺到名字被銀鈴嗓音呼喚時,昴遭受到當場軟腳的衝擊。

在車斗內部呆愣著凝視昴的,是銀髮藍紫色瞳孔的美少女。

數度追求那身影,祈求無數次,不斷被挫折,儘管如此卻還是無法放棄的少女。

感情溢出,無法壓抑的衝動就快噴發。

可是,昴咬緊壓根,在瞬間捨棄迷惘。

「伊亞!在哪裡!?」

比昴慢一步現身在車斗的准精靈,如夢似幻地在龍車內飛舞,宛如火星的瑪娜散落,紅色准精靈在車斗角落用力發光。

藉由准精靈發出的紅光,仔細看著她正下方,發現有一部分的木頭地板顏色不一樣。

「帕克!能夠在不撞擊的情況下扒開這裡嗎!?」

「才想說怎麼會再見到你,結果突然就……嗯嗯嗯,是這麼回事嗎。」

昴單方面的呼喚,讓師徒睜眼睛的帕克察覺到地板的異狀。准精靈的反應讓小貓眯起眼睛,揮動尾巴使用力量。

集結的瑪娜凍結地板,昴立刻粗魯地踏碎,然後把手伸進洞裡面,手指感覺抓到東西後就用力拉出來。

「————找、到了!」

跟著吆喝聲一同出現在地板下頭的,是畫有複雜花紋、材質奇特的袋子。似乎是用某種動物的皮製成,但摸起來卻會觸發本能的嫌惡。

「魔獸的皮袋————」

嫌惡的原因由帕克親口說明,昴就在這時打開袋口。裡頭塞滿了微微發亮的魔石,證明了奧托所言不假。

但是,魔石現在卻升溫,進入倒數計時的階段。

「時間也太剛好……!帕克,能阻止嗎!?」

「要阻止是沒辦法,不過抑制爆炸的話辦得到喔。」

帕克搖頭,看向艾米莉亞,像在展現王牌。他那舉動,大概意味著要以真正的姿態才能辦到。

雖然亂來,但帕克可以抑制損害。不過雖然可以————

「那不行!」

昴拒絕他的提議。

確實有那方法,單單就保護全員的話是辦得到的。但是,取而代之的是帕克必須以大精靈的姿態現身,其強大的力量將在艾米莉亞與村人的關係間添加名為「畏懼」的裂痕。————連昴本人都被他那原貌給嚇得全身發抖。

因為現在,艾米莉亞和村民好不容易才搭建出互相讓步的根基————

跟王選會場不同。在這裡展示她的力量,會妨礙到與村民的關係。

所以拜託帕克只能在最後的最後、真的束手無策的時候————

「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

回收的魔石超乎預期,一旦爆炸的話這一帶將會華為怒火燎原的景象。里引爆已沒多久時間了。很難拿到遠處去丟。但是,交給帕克的話,又會在艾米莉亞的王選之路留下陰影。在突然正經地說生命是無可取代的之前,要想破腦袋擠出指揮。這次,為了艾米莉亞,能做到什麼呢————

「————這樣啊。」

昴自言自語。腦子裡只閃過一個方法。

雖然懷疑是否能付諸執行,還可能被人笑愚蠢。可是以現在僅有的條件,若要說可能性或有勝算這種奇蹟在,就只想得到這個。

想到的瞬間,昴的身體就像反彈一樣行動。

抱起連要抬起都很困難的沉重皮袋,發熱的魔石燒燙手臂和胸膛。無視這痛楚,昴跳出龍車。這時背後————

「等一下……」

艾米莉亞用顫抖的聲音叫住昴。

不該停下的雙腳停下。不該轉身的身體轉過去。不該看的眼睛直直地凝視她。沒時間交談了卻還等她開口。

「昴。為什麼……!」

那句「為什麼」,灌注了這瞬間以外的所有「為什麼」。

那是方才跳進龍車的瞬間的「為什麼」,對於營造出這狀況的「為什麼」,還能追溯到更久之前————

——重複在王城某個房間的問答。

那時候,昴沒辦法回答愛蜜莉雅。

那時的自己沒有整理好的數樣感情甦醒。每一樣自己都沒有搞錯。可是,也不是正確的。

就那麼一次得到機會,然後又失去,最後延宕的場面。

與愛蜜莉雅重逢,得到交談的機會,想要傳達的心情和話多如山高。就像星星一樣怎麼數也數不盡。

千言萬語浮現腦海,從喉嚨深處上涌然後消失。

萬千的感慨,重複積累的情感,全副身心都在苛求這瞬間。

想說什麼。想傳達什麼。

要選什麼字句。要用什麼態度面對。

「為什麼……?」

她再度發問。

昴輕吸一口氣。然後只說了一句話。

「——我喜歡你喔,愛蜜莉雅。」

——那是昴這樣遍體鱗傷還活著的唯一意義。

9

一口氣說完,就用力鑽出車篷跳出龍車。

太陽光燒燙眼皮的瞬間,黑色巨軀想要遮蔽日光似地站在昴面前。是帕特拉修。愛龍在昴呼喚之前就先察覺一切,轉身背對他。

跳上它的背,將發出高溫皮袋夾在自己的肚子和帕特拉修的龍鞍之間。然後握住韁繩,地龍一路朝太陽的方位奔跑。

背後是被昴的行動嚇到的奧托,還有坐在駕駛台上呆掉的騎士。撥開車篷的小孩和愛蜜莉雅跳出車斗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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