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五章『踏出的一步』(2/2)
回顧對談,從開始到最後都是在搪塞,叫人強烈失望。開頭說的騎士授勳,也只是為了讓昴聽話的布局吧。
「那麼,昴。下次再慢慢聊——喔。」
「————」
離去之際,最後還要聽羅茲瓦爾像諷刺的話,於是昴用力關門當作泄憤。
5
「——昴?」
明明小心翼翼地進到房內,卻還是被叫了名字,讓昴抓抓腦袋。
戰戰兢兢地轉過頭,和坐在床上的少女——從沉眠中醒過來的愛蜜莉雅對上視線。
「對不起,吵醒你了?」
「沒有,你來之前我就醒了。昴超安靜的,嚇了我一跳。」
「已經成習慣啦,不出聲音走路。不過目的沒達成。我本來想趁你睡著的時候惡作劇的。」
「惡作劇……?在臉上塗鴉之類的?」
「太簡單啦!不過,我確實沒有勇氣做得更過份了……!」
見歪著腦袋的愛蜜莉雅完全沒朝男女情事那邊想,昴的氣勢也跟著減弱了。不管怎樣,先坐在平安無事醒過來的她身旁,然後確認她的狀況。
臉色和呼吸都很正常,臉蛋也很可愛。看起來沒有問題,身體狀況恢復成平常狀態。
「對不起喔,昴。我在墳墓醒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失去理智。」
「咦,哦,沒關係沒關係。不說那了,你倒下的時候有沒有哪裡撞到?果然還是要片刻不離地守在身邊彼此才能安心呢。」
「——嗯,可能喔。」
「嗯?」
滿心以為耍嘴皮子可以得到平常的答覆,但愛蜜莉雅的反應讓昴皺眉。她低垂眼帘,看起來像在沉思,還抓著昴的衣擺。
像是在無意識中不安地拉人靠近自己。昴凝視著她這樣的舉動……
「——?啊!」
順著昴的視線,發現自己抓著運動服衣擺不放的愛蜜莉雅大吃一驚。她鬆開手指,紅著臉慌張地搖手。
「不是、不是的。唉呀,好奇怪?我怎麼會那樣子……」
「唉呀呀呀,愛蜜莉雅醬終於下意識地積極追求我囉。老實說出來就好啦。放心把一切全交給我就行了。」
「不是,根本不是那樣啦。我八成是在發呆。」
「否定得太快了,發呆是怎樣啦!?」
聽了昴半開玩笑的發言,愛蜜莉雅搖頭又害羞苦笑,昴則是沒有追問。之所以不想問,是因為她現在的舉止在無意識中表露出不安的緣故嗎。
而且,那當然跟今晚的「試煉」不無關係——
「可以問你『試煉』的事嗎?你在裡頭看到怎樣的過去?」
「——!昴,你怎麼會問這個?」
「如果是難以啟齒的事我就不問。我也有不
想說出口的過去。」
「不、不是那樣……為什麼你會知道『試煉』是看見過去?」
愛蜜莉雅瞪大藍紫眼睛,對此昴喉嚨噴出「啊」的音。
確實,「試煉」的內容要進去墳墓里才會知曉。因此,內容只有挑戰者才有可能知道。當然,這邊只要說自己跟愛蜜莉雅一樣在裡頭接受過「試煉」就行了,但——
「————」
回望愛蜜莉雅顫抖的雙瞳,昴將事實硬生生地吞下去。
跟愛蜜莉雅接受同樣的「試煉」,而且已經成功跨越。他害怕要是這麼告知,會把受挫的她逼到走投無路。而且要擔心的還不單單如此。
因此,昴閉上眼睛,讓不在場的人去當黑臉。
「羅茲瓦爾那傢伙,知道『試煉』的事卻不說。說什麼面對自己的過去還啥的,不過詳細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這、這樣啊……羅茲瓦爾還有說什麼嗎?」
「我想想,『試煉』總共有三個,看到過去是第一個,就這些吧?」
「有三個啊……」佯裝不知情的昴說的答案,讓愛蜜莉雅垂頭喪氣。
至少她沒懷疑情報源自於羅茲瓦爾。其實自己是從「————」那裡聽來的,但很難說明,所以就撒謊了。
「數量姑且不論,今天的挑戰……進行得不順利?」
「……嗯,似乎如此。雖然有努力,但途中就突然結束了。」
「我想是因為我把你叫醒才會那樣,對不起。這麼說來,一開始就有說會被來自外部的接觸給叫醒。」
「那是誰說的?」
「——。是誰咧?」
扭動脖子,昴加深眉心的皺紋。很自然就有這種想法,可是這構思是從哪裡得到的呢?怎麼想也想不起來,所以結論先往後延。
「先切換話題吧。今晚沒辦法了。不過,據說再去挑戰也會被接受,因此可以無限次挑戰……所以說,再來就看愛蜜莉雅醬的心情。」
「我的心情?」
「看你的睡臉我就知道那不是快樂的過去。可是,解放『聖域』不是由你來做就沒有意義……我是這麼想的。——所以說,還要挑戰嗎?」
「————」
大口倒抽一口氣,面臨選擇的愛蜜莉雅陷入沉默。她顫抖的手指摸向垂在胸口的綠色結晶石——毫無反應的唯一家人。
看到愛蜜莉雅語塞,昴安靜等待她的結論。
假如,萬一,要是愛蜜莉雅對挑戰「試煉」卻步,害怕面對過去的話,那自己有個點子。
找其他有資格的人去挑戰「試煉」就行了。不是其他人,就是菜月·昴——
「——昴是笨蛋。」
「嗯啊,不管你怎麼回答……怎麼突然罵我!?」
「被你用那麼溫柔的目光和聲音這麼說,我哪說得出自己做不到呢。我腦袋不是很好……可是至少知道這是我的任務。」
「愛蜜莉雅……」
「別寵我,相信我吧。雖說今天的我可能沒有說服力啦。」
吐露堅強決心後,紅了臉頰的愛蜜莉雅低垂視線。可是她的話讓昴口吐長氣,然後搖頭說:
「哪有啊。」
愛蜜莉雅說她會做,既然如此,那麼她一定會挑戰成功的吧。並非只有今晚的她,這是一直看著她的昴發自內心的信任。
「什麼嘛,管它是要補考還啥的我都奉陪。我會相信你,等著你的。」
「嗯,謝謝。」
面對對著自己笑的昴,愛蜜莉雅也終於取回微笑的力氣。楚楚可憐的微笑裡頭有著正面積極的決心,讓昴看得有些出神。
「不過,為難阿拉姆村的居民了……這樣很過意不去。」
答應一定會解除結界,讓他們回村莊。雖然希望他們不是知道愛蜜莉雅失敗就翻臉的人,但他們的灰心氣餒是在所難免。
不過關於這點,昴有一個點子。所以——
「這件事,可以交給我處理嗎?」
「你想到什麼了?」
「大致上啦。不會給愛蜜莉雅醬和村民添麻煩的。」
「……明白了。我相信昴。」
面對昴拍胸脯的提議,愛蜜莉雅眯起眼睛點頭。昴對她立刻下判斷一事感到有點驚訝,愛蜜莉雅則是淺淺一笑。
「事到如今,我不會懷疑昴的。——我相信你。」
「————」
這番話,讓昴安靜閉上眼睛,在心中用力誦念。
愛蜜莉雅的信賴,來自昴迄今的行動結果——儘管是照著羅茲瓦爾的構圖在走,但未來不會再讓他如願的。
「——誰受得了一切都如你所願啊。」
至今為止度過的時日,不容許羅茲瓦爾的意志介入。
菜月·昴必須在「聖域」證明這點,這就是他的任務。
6
——昴對愛蜜莉雅說的「想法」在三天後開花結果。
「不管怎麼說,竟然能說服嘉飛爾。」
正在確認自己的愛龍與帕特拉修是否有與龍車牢牢連結在一起的奧托說。聽到背向自己的聲音,昴先用「哦」做開場白。
「花了一點時間,不過聽得懂人話這點幫了大忙。」
「就我所見,他不像是會聽我們說話的那種人。」
「……明明是商人卻沒看人的眼光呢。」
「對吧!被迫陪著到這種地步,重複做些吃苦不討好卻沒賺頭的事,就連我都不信任自己的眼光了!」
昴深有所感的一句話,讓奧托越講越大聲,話中還重複挖苦。
不過他想挖苦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他陪同來「聖域」,是因為昴要實現為他和羅茲瓦爾牽線的約定。
「可是過了三天,不對是四天!一次都沒見到面,還要回那個村子……」
「不好意思啦。可是在事態平息下來之前都沒法和羅茲瓦爾說話嘛。假如你想在肅殺的氣氛下被引見的話我是可以勉強試試看啦……」
「不用不用不用!請不要那樣!我討厭被卷進奇怪的氣氛里!」
介紹之所以會拖延這麼久,一方面也是因為奧托這麼遲疑猶豫。
對此抓抓臉,昴看向龍車對面——集合在「聖域」入口,數輛來自阿拉姆村的避難龍車。總數五十位村民,再加上幫忙的旅行商人七人和龍車七輛,成為一個移動的大家庭。
——接下來昴和奧托準備要帶領他們回阿拉姆村。
可是要回村莊,就必須解除包覆「聖域」的結界。而這點尚未達成。
「愛蜜莉雅大人從進入結界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解開結界才能離開的選項。所以說,就讓失去當人質價值的夥伴回村莊……真妙啊~」
「——嘉飛爾。」
眺望村民做撤離準備時,凶暴的金髮人物接近昴。平常眼神就可怕到可以媲美昴的他,瞥了奧托一眼。
「嗚噫!」
接觸到視線的奧托小聲慘叫,無精打采地退到龍車的另一邊去。雖說第一印象帶來的衝擊很大,不過他還在奧托心中植入了強烈的不好對付的感受。
「不要太欺負他啦。那傢伙可是很寶貴的……寶貴的什麼?」
「連你都不知道,本大爺哪有可能知道。是他自己要嚇成那樣的。」
皺起鼻頭,嘉飛爾不開心地雙手抱胸。不過,雖然看似粗魯的舉止很多,但這樣反而凸顯出他是個意外會注意小事的人。
多虧這幾天的許多接觸,讓昴得知這點。
「該不會,都是你在照顧來避難的村民……」
「啊~?沒辦法呀。又不能勉強老太婆他們,而且很多人不想接近外人……演變成麻煩事又叫人敬謝不敏——」
「所以說,我的提議就正中你下懷囉。」
「還好啦。就是所謂的『馬林加的流放』啦。」
果然還是讓人懷疑剛剛對話到底算不算成立。不過昴忽視那股不對勁的感覺,重新向嘉飛爾低頭致謝。
這次的解放人質,沒有嘉飛爾的協助就無法實現。
「夠啦,難看死了。又沒要你鞠躬。」
「不,再怎麼說還是該道謝。雖然我想你們也有很多內情,是因為有實際利益你們才會接受他們,不過……」
要是「聖域」收留外來者,收留越多,意味著消耗的資源也越多。
部落雖然也是有田地,羅茲瓦爾也有定期安排物資運進來,但這個非常時期拖得越久,對兩邊的居民都不好。
因此,昴就找嘉飛爾提起這件事,請他擔任與琉茲和其他居民的溝通橋樑,釋放人質這件事才像這樣早早迎來了曙光。
「所以說,感謝你。村民們心
里雖然覺得有點複雜,但都很開心。——而且最重要的,是可以給羅茲瓦爾一點顏色瞧瞧。」
「哦~本大爺也覺得很爽。就接受你的感謝吧。」
昴用惡人臉笑得開懷,嘉飛爾也敲響牙齒開心地笑回去。
這次的提議是昴構思並促成,之後再向羅茲瓦爾報告。由於是跳過拉姆直接和嘉飛爾互動,想必羅茲瓦爾會懊悔不已。
自前些天的夜晚對談之後,昴就徹底採取不配合羅茲瓦爾的頑固態度。至少在他正式道歉之前,昴沒打算原諒他。
結果,就是連累到奧托——
「——昴!」
對話才停一下子,突然就有銀鈴嗓音呼喚昴。回過頭,揮著手的愛蜜莉雅正走過來。
「……之後再聊吧。路上的時候。」
察覺到她接近,嘉飛爾只附耳說了這些就離開。他大步離去,換愛蜜莉雅取而代之占據昴身邊的空間,歪頭說:
「那個,我打擾到你跟嘉飛爾說話了?」
「哪有,別擔心啦。又不是在講什麼重要的事,當然是愛蜜莉雅醬最優先呀。」
「那樣我是很高興啦,不過現在先以村民為最優先吧」
眉尾下垂,露出傷腦筋微笑的愛蜜莉雅請託,昴點了點頭。這段期間,她依舊不放心地在意著準備回家的村民要搭乘的龍車。
她內心有多複雜,昴也感同身受。
「本來是想等到結界解除,大家揮著手道別離開的……」
「……對不起。都怪我這麼多天了卻還沒法跨越『試煉』。不過,不能讓大家因為這樣而沒法與家人重逢。」
聲音裡帶著自責,愛蜜莉雅像是對自己的力不從心感到懊悔,咬著唇。
——挑戰「試煉」三天,墳墓的機關也逐漸明朗化。
跟昴記得的一樣,「試煉」可以挑戰無數次,只不過每晚只能挑戰一次。而愛蜜莉雅每天都去挑戰——然後重複失敗。
昴也一直目睹她每晚在墳墓面對過去,被已逝去的苦難給挫折心靈、積累淚水與憔悴的樣子。
重複痛苦的過去,以及累積挫折和失敗。雖然只能想像,但她的心靈究竟承受了多大的損耗呢。
「不管怎樣,禁止急躁和勉強。自古以來懷著這兩種心情的人都沒法順利行事。我送村民回去後,馬上就會折返的……不過等我回來也是明天了。今晚就先別挑戰了?」
留在「聖域」的愛蜜莉雅,今晚沒有昴跟在身旁。為此,昴數度提議延期挑戰「試煉」,但愛蜜莉雅都堅強搖頭。
「沒事的。雖然確實有點焦急……不過是我自己說要做的。我不想讓村民和『聖域』的居民失望。」
「……是嗎。那我懂了。我也不會再多說了。」
「謝謝。還有就是……要關心村民,也要注意法蘭黛莉卡。」
再次確認彼此應做之事後,最後愛蜜莉雅不安地這麼補充。
她的擔憂——法蘭黛莉卡的想法目前仍舊不清楚。假如聽從拉姆的忠告,法蘭黛莉卡就是反對解放聖域那一派的人,因此無法預料她會對回到宅邸的昴他們採取什麼樣的態度。
「——假如法蘭黛莉卡對愛蜜莉雅大人有敵意,那宅邸現在就會唱空城計。」
「……是拉姆啊。你來幹嘛?」
介入兩人對話的,是穿越龍車行列後走過來的拉姆。
昴對拉姆的態度也跟對羅茲瓦爾一樣刻薄帶刺。包含雷姆的事在內,昴還難以決定要用什麼態度面對選擇站在羅茲瓦爾那方的她。
但拉姆一臉不知昴內心糾葛的表情,眯起細長的眼睛說:
「打招呼呀,巴魯斯。拉姆只是代替羅茲瓦爾大人來送行。領民要出發卻不能親自到場,領主是萬分過意不去呢。」
「竟然有臉講那種話……」
「還有,要傳話給要回宅邸的巴魯斯。既然在意法蘭黛莉卡,就更應該先問呀。」
昴對這場面話咂嘴,但也嗅到拉姆身上有著重要的情報。老實說,稱了她的意的話,自己會咽不下這口氣,不過——
「既然很在意法蘭黛莉卡,那該怎麼做?」
「愛蜜莉雅大人真老實。巴魯斯也學著點。」
與多餘的矜持無緣的愛蜜莉雅催促道。拉姆先是諷刺然後停了一下,接著以平靜的語氣朝屏氣凝神的兩人說:
「假如與法蘭黛莉卡應對會不安,就拜託碧翠絲大人吧。」
「拜託碧翠絲?我說啊,你有仔細聽人講話嗎。我應該說過,難度太高了啦。依現在的狀況,要遇到她可沒那麼簡單……」
「要聽人講話的是巴魯斯吧。乖乖安靜到最後。——確實,很難跟碧翠絲大人說到話。因此,要利用羅茲瓦爾大人的傳話。」
嚴肅的語氣讓昴吞下話,並催促她繼續。在視線下拉姆舔唇,說:
「回到宅邸,就這麼說:『羅茲瓦爾說了,發問吧。』」
「發問……?」
「詳情拉姆也不知道。不過碧翠絲大人聽到的話……狀況就會改變。羅茲瓦爾大人是這麼說的。拉姆只是轉達而已。」
絲毫沒有意思要接受提問,拉姆一派事不關己的臉扔出這些話。面對這態度,昴也只好反芻她的話,但還是不知道意思,所以皺起臉。
「聽到這個,碧翠絲就會聽我說話……是這樣吧?」
「誰知道?是看巴魯斯吧……村民要平安無事地送回去。」
最後只叮嚀這點,拉姆就轉身離去,表達自己的事情辦完了。
這態度叫人愕然,同時昴粗暴地抓頭。
「拉姆……不對,羅茲瓦爾隱瞞了什麼吧。」
「————」
「愛蜜莉雅?」
「咦?啊,嗯,沒什麼。我沒事。」
瞬間切換掉憂愁的表情,愛蜜莉雅挺直脊樑重新面向昴,然後再次對他微笑。
「拉姆轉達的羅茲瓦爾的忠告,雖然不清楚可以相信幾分……但不要勉強喔。——願精靈賜福給你。」
接受精靈術師重要的送別話語,昴也嚴肅點頭回應。
「雖說現在的我這麼說也沒什麼說服力就是了。」
「沒那回事啦。——我走了。愛蜜莉雅也要加油喔。」
不要勉強,不要急躁,將這些話換成鼓舞。比起負面的擔心,傳達正面的信賴,才能稍微成為她的助力。
「——嗯。昴也是喔。」
愛蜜莉雅點頭接受,跟出發的準備完畢幾乎是同時。
7
在愛蜜莉雅和順道來的拉姆的目送下,昴一行人的龍車從「聖域」出發。
從「聖域」到阿拉姆村,順利的話要不到半天。路途的不安要素只在拒絕「混種」出入、使人迷路的結界而已——
「正確的順序俺知道,只要是純血人類就不會被結界影響。畢竟也不想要彼此留下不必要的遺憾嘛。」
「所以,為防迷路,你就來擔任帶路嚮導。這點我是很感激啦……」
在龍車內,嘉飛爾斜靠在座椅上,一副豪邁舒適樣。而坐在他對面,一手支著臉的昴嘆氣。
「與其說指路,你現在更像在打瞌睡吧。是放棄職務了?」
「才沒有咧,是你那邊的黑色地龍腦袋太聰明了。明明只走過一次就完全掌握啦。」
「我家的帕特拉修真的是除了看男人的眼光以外都很完美……」
得到嘉飛爾的保證,昴為愛龍的高規格感到出神。只不過它選了昴當主人,或許有著迷戀廢柴的特質。
不管怎樣,基於上述的理由,現在車廂內是昴和嘉飛爾獨處的狀態。在駕駛台上的奧托保持一貫的態度:「你們的對話不關我的事」。
因此,話題自然就轉向被延後的「主題」。
「那麼,在你出去外頭之前,有話想先跟你說。你洞察力似乎不糟,應該想像得到吧。」
「……抱歉,我洞察力好不好眾說紛紜。這個姑且不論,重點在你的問題有多少。你想拿什麼當話題,你不講我就不知道。」
「那樣就麻煩了。那,本大爺就幫忙解決你的問題吧。」
說完,嘉飛爾就坐正,張開雙腿,以銳利的視線看向昴。與其說洞穿,仿佛要切割人的視線讓人退縮,昴屏息以待。
「有種開頭就不是很好的預感。要問什麼?」
「欸,鱉三。——你在墳墓里接受『試煉』了吧?」
「————」
嘉飛爾聲音低沉,用宛如野獸低吼的重低音質問昴。
對此昴眯起眼睛,嘉飛爾則是揮手說:
「不用隱瞞。俺沒要責怪你。沒資格的傢伙受懲罰的情況僅限一次。第二次以後就
能自由進出……這種推測,不試試看就不知道吧。」
「用羅茲瓦爾去試,我這麼說的話,你大概就不會罷手了吧?」
「這本大爺也想試試啊,但被拉姆殺掉俺可敬謝不敏。」
彆扭地耍嘴皮子,嘉飛爾敲著牙齒竊笑。
如他所言,昴注意到自己能進墳墓的理由在於「因為是第二次」這個推測。雖然是沒有方法可以確認,才打算順勢逆向操作的。
「假如那是真的……你打算怎麼出招?」
「慢著,等一下。你不想承認這點,本大爺有猜想到。所以說,這終究是假設,大爺我就用讓你容易點頭的說法講吧。就是所謂的『剛姆和格姆的中間人』啦。」
他每次都丟出奇怪的慣用句當關鍵台詞,對此感到異樣震懾感的昴,覺得口中乾渴,決定先聽聽他的提議。嘉飛爾見他點頭,道:
「很簡單。假如你有接受『試煉』的資格……就由你代替愛蜜莉雅大人接受『試煉』吧。為了我們解開結界吧。」
「——喂!慢著,那樣不行!那樣前提會無法成立。」
嘉飛爾的提案——由昴代替愛蜜莉雅來挑戰「試煉」。
那確實是數度掠過昴腦海的想法。事實上,昴已經完成了三個「試煉」中的第一個,剩下的障礙還有兩個。被要求挑戰的話,也是有應戰的氣概。
但是他想避免。否則愛蜜莉雅至今的努力就等於付諸流水——
「別誤會了。本大爺和老太婆只要能從『聖域』中解放,才不管是誰幹的咧。」
「是沒錯……」
「讓愛蜜莉雅大人去做,被老太婆他們和人質他們感謝是你們那邊的事。管它是要跨越討厭的過去還是要剝一層皮,全都是你們的事。——跟我們這邊無關啦。」
嘉飛爾的話,昴無法反駁。
他的意見,只要斟酌「聖域」的狀況,便可說是再自然不過。就跟他說的一樣,讓愛蜜莉雅接受「試煉」和期待她跨越「試煉」,全都是己方陣營的事。
見昴被正確見解打到低頭不語,嘉飛爾嘆氣後繼續說。
「——說起來,真的有必要去跨越過去嗎?」
「咦?」
「這三天,本大爺跟你一樣,看著愛蜜莉雅大人挑戰『試煉』。那麼挫折的樣子也是啊。而且每次出來都是那種失去冷靜的樣子,叫人看不下去啦。」
皺起鼻頭的嘉飛爾提到愛蜜莉雅在「試煉」後悲傷到無法自拔的樣子。
不管重來幾次,愛蜜莉雅都無法跨越「試煉」。不光如此,每次回來也都是心靈受挫,整個人陷入混亂吵著要帕克,最後沒力氣了才睡著。
這樣的情況叫人心痛,可是只要跨越了之後——
「我相信愛蜜莉雅一定可以跨越『試煉』。所以說我……」
「要抱著期待是你的自由。可是,愛蜜莉雅大人真的能跨越過去?哭著說好可怕才是她的真心話不是嗎。本大爺是不知道她以前怎樣啦。」
「愛蜜莉雅的真心話……」
嘉飛爾蠻不在乎的話,讓昴受到仿佛被潑冷水的衝擊。
事情發展到這地步,昴尊重愛蜜莉雅挑戰「試煉」的意志,也決定捨身支持她的決心。不管那是多麼痛苦的障壁,只要愛蜜莉雅不屈服持續挑戰,自己就會持續伸手拉她一把。
——卻絲毫沒發現鞭策發抖的雙腿進入墳墓的愛蜜莉雅,其內心的吶喊。
「————」
聽了嘉飛爾的話,昴這才頭一次想到這個可能性。
——假如她希望有人幫忙。假如她渴求有人救她。
——假如她心裡其實是期待有人代替自己應戰。
——那麼那個人,舍昴其誰呢。
「……回去以後,必須攤開來說的話又增加了呢。」
「啊~?」
「沒事啦……接不接受你的提案姑且不論,你剛剛確實解決了我心中的問題。很意外,你果然是個好人耶。」
「哼!少講蠢話了。本大爺不過是想提升一點機率罷了。」
他焦躁地敲響牙齒,翻臉背過昴。不是那種隱藏害臊的可愛反應,而是真的很討厭的樣子。昴不禁苦笑。
「你咧,出去『聖域』之後想做什麼?」
「……幹嘛?突然問這?出去後要做的事?」
「你做這麼多,就是希望解開結界到外頭去吧?那不就是有想要在外頭做的事嗎……」
「————」
不經意的一問,嘉飛爾卻整個人傻住。簡直就像這個問題出乎他的意料,或是他根本沒想過這類問題。
「……那是能自由進出的人才會有的想法。假如能隨心所欲想上哪就去哪,根本就沒法了解本大爺和老太婆他們的心情吧。」
不一會兒,嘉飛爾緩緩這麼說。內容讓昴覺得自己失言了,但站起來的嘉飛爾可沒給他道歉的機會。
「結界快到了。本大爺也只能陪你們到這。之後好好干呀。」
「喔……是說馬上就要到家了呢。不能說不會不安啦。」
錯過道歉的機會,昴摸著綁在手腕上的白色手帕,苦笑道。出門時佩特拉給的布已經有點髒了,滿心盼望著與原持有人再會。
要回宅邸叫人不安。但還有凌駕於上、必須確認狀況的使命感。
當然要確認佩特拉是否平安,更重要的還有一直昏睡的她是否安泰——
「……啊~可惡。沒辦法了。」
「嘉飛爾?」
用力搔抓金髮的嘉飛爾粗魯咂嘴。他朝向對他的動作感到訝異的昴,手伸進自己的褲子,然後——
「——帶著。」
「這個……跟法蘭黛莉卡給的是一樣的石頭?」
嘉飛爾遞出來的,是收起來的飾品——繩索盡頭是嵌著藍色輝石的首飾。輝石跟法蘭黛莉卡給愛蜜莉雅的石頭看起來是一模一樣。
成對的藍色輝石,證明了嘉飛爾跟法蘭黛莉卡關係匪淺。
「本大爺沒打算說我們這邊的事。只不過要是你回不去的話,我們會很傷腦筋。所以說這個先借你。要是有什麼萬一,就給法蘭黛莉卡看。」
「……出發前就帶著這個,不會又被結界彈飛吧。」
「不要就還來。只是說帶著這個可能會有用。」
嘉飛爾伸手像要取回昴手中把玩的輝石。昴避開他的手,慎重地收起接過的輝石。
不知道嘉飛爾和法蘭黛莉卡之間的事。不過他們兩人之間恐怕有血緣關係——會拒絕「混種」的結界就跟字面意思一樣,在兩人之間形成無法跨越的障礙。
假如法蘭黛莉卡對結界有什麼企圖的話——
「我去確認法蘭黛莉卡究竟想幹什麼。所以說呢,等我的好消息吧。」
「哼!有什麼事會是好消息啊,不到『太陽沉到巴魯魯摩羅羅伊』就不會懂啦。」
至少要來個正面積極的別離。對昴的話,嘉飛爾頭一次露出與勇猛強悍無緣的笑容。只不過——
「——夕陽要往哪裡沉,還是一樣都不知道呢。」
他是想用那個神秘慣用句怎樣推昴行動,昴還是不知道就是了。
8
昴回到羅茲瓦爾宅邸,是在離開「聖域」後八個小時——與嘉飛爾在路上分開的六小時後,傍晚之前的事。
「不一起去真的可以嗎?」
不安地壓低聲音的,是把龍車停在阿拉姆村的奧托。
平安無事將「聖域」避難組送回村莊的昴和奧托面前正在上演的,是分離好一陣子的家人感動重逢。
奧托會壓低聲音,就是怕打擾到他們的重逢喜悅吧。
「哦,宅邸我一個人回去就好了。要是沒事的話我馬上就會傳送意念給你,你收到後就來跟我會合。」
「菜月先生的雜念很多,能否收到重要意念我很擔心……就別開玩笑了,我是很認真的。假如是顧慮我的話……」
「完全沒那回事——我是沒法這麼斷言……總之你的存在是保險。」
「保險?」奧托歪頭回應邊抓臉邊這麼說的昴。昴朝他點頭,然後解釋。
「知道我們許多事的人就只有你。所以假如你判斷我出了什麼事,希望你不要勉強,直接去『聖域』報告就對了。」
「……就算是假設,我還是不希望發生不吉利的事。」
「嗯啊,拜託了。就拜託你了,我們陣營的專聘商人殿下!」
「嗯,交給我……是說,什麼時候擅自把我編進你們陣營了!?」
被課以沒印象的職務,奧托的聲音不禁拉高。昴苦笑後,離開村莊。他跨上帕特拉修,如風一樣奔過通往宅邸的道路。
「————」
「怎麼,在擔心嗎?沒事的。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抵達門口,帕特拉修用鼻子蹭跳下來的昴。撫摸愛龍的脖子回應它值得讚賞的舉動後,昴帶著地龍走向宅邸玄關。
時間已過傍晚,橘色陽光灑向位居山間的羅茲瓦爾宅邸,東方的天空開始漸漸有夜晚的氣息靠近。
「……首先是第一關。」
站在門前,昴握著門把這麼說。深呼吸,然後鼓足力氣朝建築物內發出客人來訪的聲響。
接著等待內部的反應好半晌——
「——第一關失敗。直接移到第二關。」
理應在屋內的傭人沒有任何反應,昴忍住嘆息,慢慢地推門板。只是輕輕使力,門就開啟了。竟然沒有上鎖,也太不小心了。身體滑進輕易打開的門縫裡頭,昴侵入宅邸內。
「————」
被門分開之前,地龍直到最後都在擔心昴。昴將它的關心記在心底。
邊留意這點,邊看向暌違三天又回來的屋子。寬敞的玄關大廳一片閒散,至少附近感受不到有人的氣息。
腦子裡突然浮現出發前拉姆說的話。——假如法蘭黛莉卡有敵意,那她已經不在宅邸里了。
最壞的情況是法蘭黛莉卡行蹤不明,但沒關係。問題在——
「她是一個人走,還是帶著雷姆和佩特拉……哪一個。」
兩邊都不希望,但尤其不想去思考後者的可能性。手腕上的手帕,和嘉飛爾託付的輝石。靠著這兩樣東西,昴進到宅邸內部。
「——?」
一股不對勁令昴皺眉,那是在他決定要大聲呼喊家人之前。
沒看到應該在的人,懷著視走慣的宅邸為未知領域的心情,昴在窺視本棟走廊時目擊到奇妙的光景。
——觸目所及,是走廊上的門全數開啟的樣子。
「……不像是為了通風呢。」
就昴所見,被敞開的僅限於房門,走廊的窗戶都沒有人碰過的跡象。是已經打掃乾淨,整頓完備的萬全狀態。
沒想到法蘭黛莉卡和佩特拉的傭人能力在這邊得到證明,不過,這個結果所欠缺的完整性,如今卻刮痛昴的胸口。
哪裡怪怪的。感覺很噁心。有什麼太不自然了。
「————」
被異樣感和討厭的恐懼給爬滿全身,昴用力壓抑它們,深呼吸。
有異狀,是異常事態,現在已經感受到了。多次深陷危機的昴,生存本能正敲鑼打鼓告知宅邸里發生了某種問題。
假如順從一開始的判斷,昴就該立刻離開宅邸跟奧托會合,告知同伴宅邸發生異狀,然後想方設法才是上策。
——假如這個宅邸內,自己想救的人沒那麼多的話。
「————」
內心理解自己在亂來也很有勇無謀,儘管如此還是必須確認。
昴去帶同伴回來要花許多時間,這段期間會大量削減宅邸里的她們存活的可能性。這是沒法放在天平上衡量的事。
「優先順位是……」
像確認般緊握手腕的手帕,昴的腦子運轉到快要沸騰。
留在宅邸內跟昴有關的人物共四人,每個都是女性。其中以法蘭黛莉卡的優先度最低。就現狀而言,她的立場對昴來說很不明確。而且她可能有戰鬥能力,應對問題的能力也很高。
就這樣一一配合狀況確認優先度,激動發抖的雙腿往前踏的大腦裡頭只浮現一個人——雷姆。
「————」
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躺著不能動,毫無意識的雷姆完全沒法抵抗。連存在都被他人忘記的她,對所有敵人來說其「存在價值」用不著確認,也沒有放著不管的選項。
再來,有個好處是,依現狀來說,她也是宅邸內所在之處最固定的人。
「她在自己的房間裡……」
應該正睡著。沒有移動她的理由。雷姆現在還睡在那個房間。
——齊備這麼多的條件,那最先去確認她的狀況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腦子裡重複著用不著對別人述說的藉口,昴前往宅邸東棟——雷姆的個人房間。
肺部痙攣使得呼吸混亂,不安地急促跳躍的心臟掐緊了胸口在抗議,焦急地迫使踉蹌的雙腿加快腳步,小心慎重地避免被異常給追上。
「————」
本棟走廊上的門全都是開著的,即使進入目的地東棟也一樣,連雷姆個人房所在的樓層也相同。雷姆的房間位於走廊盡頭,路上的房門也全都敞開。
「可惡……雷姆!」
從靠近自己的樓梯走上去後咂嘴,昴朝著走廊盡頭跑過去。
自窗戶照進走廊的夕陽顏色濃厚,靜謐的空氣帶著一絲甜香。半個身子被染成橘色的昴,縱使呼吸急促仍加快腳步。
心臟成了警鈴,眼睛深處有著不知是酸痛還是疼痛的感覺在跳動。大腦被湧上來的恐懼強姦,變得只能思考一件事。
現在,不管怎樣,要先確認雷姆平安——
「——嗚、喔!?」
思緒急躁,再過兩個房間就到目的地的時候,昴的腳突然絆到東西。身體順勢撞向地面,只好伸手往前撐,昴痛恨自己的駑鈍。
撐在地毯上的手握成拳頭,轉動脖子回頭看到底是絆到什麼東西還纏住腳。放眼看過去是剛剛通過的房門,還有腳底下掉了一條細長的東西。
在夕陽的照射下,難以辨識帶著濕軟光澤的東西原本是什麼顏色。但是,那條細長物體沒有中斷,一直延伸,目光追隨到終點後昴終於察覺,那什麼也不是。
——那是從昴裂開的側腹掉出來的東西。
「——啊?」
運動服的右腹部被漂亮地切開,裡頭的粉紅色內臟從中流泄而出。
大量的鮮血浸濕腳下,右腳絆到的東西是自己的小腸或大腸,總而言之就是內臟纏住腳,變得像是抓著宿主一樣。
「……哦噗。」
認知到這件事的瞬間,喉嚨被湧上的血塊堵住,視野染為鮮紅。
想用發抖的手指將輸給腹腔壓力而溢出的內臟推回體內,但是手沒力氣,雙腿也失去力氣,注意到時自己早已整個人倒在地毯上。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腹部被切開一道會要人命的——
「——我說過了吧?不是約好了嗎?」
突然有聲音響起。
倒地的昴頭部那邊有人在說話。
連抬起頭的力氣都沒了。意識混在溢出的內臟和流出的血液中向外擴散,為了拉回遠去的世界,昴拼命吹著血泡。
結束了。直覺這麼告知。
內心的某處能夠理解,但昴拒絕死得這麼不明不白。
沒有得到什麼,沒有撿起什麼的話,不能結束,不可以結束。至少要帶一樣東西回去,有什麼、有什麼、有什麼有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什麼——
「————」
高亢的腳步聲產生波紋,黑色影子站在把通道染成殷紅的鮮血之泉內。
黑色服裝,身段細長,綁成辮子的黑長髮,憐愛俯視死亡的嬌媚眼神。
對這些有印象,還有「肚子被砍」的感覺,讓昴理解到對方是誰。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在雷姆的房間前面?
「——我說過,在下次見面之前,可要好好保養腸子喔。」
那是超脫常軌的愛之宣言,任誰都無法理解的殺戮者的純愛。
靈魂指頭只觸及這個,菜月·昴的意識開始朦朧。
模糊,模糊,模糊,暗沉,暗沉,暗沉,終於。
一切都消失,結束,然後——再度開始。
——菜月·昴的第四次輪迴即將開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