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五章『踏出的一步』(1/2)
1
——坐在教室正中央的白髮少女淺淺一笑。
承受她的視線,昴朝走廊外探出上半身,再度確認整條走廊上都沒人,然後重新面向教室,抓抓頭。
「首先,我有話想說。」
「嗯,我這不是在聽嗎。你在想什麼,我可是很有興趣的。」
「你穿這套制服很好看呢。」
昴指向雙眼綻放好奇心的魔女,陳述對服裝的感想。
這個感想讓魔女呆了一秒,然後忍俊不住笑了出來。
「哈哈,謝謝。你這樣講,那刻意在你的記憶中重現也算有價值了。這服裝在你的記憶中印象特別深刻,應該是你很喜歡吧?」
從座位上起身,拎著裙擺的少女——艾姬多娜轉了一圈展示給昴看。背上的白髮跟著動作搖擺,怎麼看就是符合外貌的少女。
灰色裙子搭配深藍色西裝外套,裝飾在胸前的紅色蝴蝶結以顏色標示跟昴相同的年級,與外套底下的白色襯衫剛好相得益彰。
「只不過,我比較喜歡長裙。因為掀起來的時間長,比較能激發想像力。」
「原來如此。那下次就預先做好被你掀開也能如你期待的準備吧。」
「才沒那種機會咧!還有,不是因為我喜歡,而是大家都穿制服。在這裡這種服裝可是既定裝扮。就像近衛騎士那樣。」
嘻嘻笑的艾姬多娜,似乎只把昴的說辭聽進一半。朝著她以鼻輕哼一聲,昴直接坐在艾姬多娜正面的空位,與她面對面。
「本來還以為你會更驚訝呢。」
「如果有心要隱瞞,就該在背景下點功夫。上學的路上也是,學校裡頭也是,怎麼可能一個人都沒有。」
平日的午後,即使考慮到這點,這個世界的人煙也太稀薄。簡直就像除了對昴來說是必要情報以外的部分,都被削減掉了。
「這世界對我而言太過親切了……這裡是怎樣?我進到被稱做是你的墳墓的地方,然後呢?」
「擁有資格的你進入了墳墓,所以『試煉』就開始了。就這樣而已。沒聽說嗎?首先會面對過去。」
肯定昴的想像後,艾姬多娜手放身後歪頭道。
美少女的頭髮迎風搖曳,身穿制服的她自然地融入有清爽涼風吹進來的教室里。她不經意的一舉一動,都像是要對自己的心設下陷阱,於是昴刻意不看她。
「我漸漸想起來了。你對我第一次遇到你的記憶做了什麼?在接受這個『試煉』之前,我完全忘記你了。」
「我應該說過,茶會的代價,就是禁止對外人透露與我相會一事。與其相信你的嘴巴,直接對記憶下手還比較快。哦,如果你擔心其他的記憶有沒有被操縱,你大可放心,我絕對不做那麼無聊的事。」
「……讓我相信你的話的根據是?」
「端看你是否能理解魔女的本質吧。我是知識欲的化身,強欲魔女喔。」
抱著自己的手肘,艾姬多娜讓人無法看出藏在她黑瞳里的感情。
能否信任魔女,根本是連想都不需要去想的蠢問題。自己都已經被「嫉妒魔女」和魔女教給搞得那麼慘了,想必艾姬多娜也一樣。
「不過,姑且在腦子裡為你開一個專區。畢竟給我『試煉』的資格是事實。」
「為我破例嗎,總覺得是讓人有點雀躍的評價。真不可思議。被你那樣一講,我有點開心喔。」
「只是從不能吃的稀奇古怪區,移到可能可以吃的稀奇古怪區罷了。」
面對艾姬多娜加深笑意的反應,昴丟出話牽制她。聞言,艾姬多娜「呿」地嘟起嘴唇,然後眯起細長的眼睛。
「任誰都會對過去有後悔。只要活著,就不可能不後悔。今天后悔昨天的事,昨天后悔更久之前的事,然後到了明天又後悔今天的事。——因為人類有後悔的機能。」
「別講得那麼悲觀。把後悔轉換成反省,用昨天的反省來對今天下手,用今天的反省來突破明天,不也是人類的機能嗎。」
「——就是這樣!」
空氣彈響的音色,來自於聲音高亢的艾姬多娜用力拍手。她逼近驚訝的昴,臉湊到呼吸都要碰到的距離,然後張開快要交疊的嘴唇。
「單純的文字遊戲,終究有點誤解。不過,是悲觀還是樂觀地對待過去,出現的答案就差異甚遠。大部分的人都對過去持悲觀態度,否定曾走過的道路。而且眼神不願直視否定的過去,也不打算隱瞞。」
「喂,你的臉……太近了……!」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昨天的自己,絕對比今天的自己還要無知。今天的自己,在知識上一定輸給明天的自己。知識的總量和回憶的數量即使只增加一,過去也輸現在,現在也輸未來。這是事實!」
昴被她的氣勢壓過去,訴求也被無視。艾姬多娜滔滔不絕,雙手用力拍桌。
「因此面對過去的時候,人們會迷惘、困惑、感嘆、痛苦。在這上頭摸索答案,其結果若是有引導出答案的話,不管是什麼樣的答案我都會予以肯定。不管是背離過去,或是吞食過去做為基礎,都一定是跨越過去的證明和答案。」
「……那就是這個『試煉』的目的?不,是達成條件嗎?」
「面對自身的過去,不管肯定還是否定,都會抵達答案。恐懼、嫌惡、龜縮的人無法跨越『試煉』。不過,能夠接受過去,或是痛下決心一刀兩斷的人,我就予以稱讚。為此我可以給予無數次機會……這就是『試煉』!」
看到昴點頭同意,艾姬多娜講得更加鏗鏘有力,甚至高舉拳頭。但馬上就回過神來,紅著臉頰咳嗽清嗓。
「啊!有、有點興奮過頭了。不好意思讓你看到醜態。」
「不用放在心上。如果有口臭的話就不好說了,不過氣味是柑橘系呢。不說這了……假如你說的是跨越『試煉』的條件,那我算是破關了?」
「——從頭看到尾的我,認為是得到充分的結果了。」
手放胸膛,艾姬多娜像在享受紅茶芬芳的香氣,心滿意足道:
「過去的心理創傷的象徵,以及過去的罪惡感來源,兩者你都找到了答案。對這件事,我想以如雷掌聲稱讚你。」
「從頭看到尾……你連我流鼻水大哭的樣子都看到了!?」
「對撲起那一段,連我都忍不住熱淚盈眶喲。」(校對:「對撲起」艾姬多娜說的時候忍不住笑出來了XD)
「閉嘴啦!不准對其他人說,丟臉死了!」
坦露憧憬與後悔、與雙親的別離場景,卻被變態偷窺,叫人怎能平靜。她那好奇心,無疑在那瞬間侮辱了昴的家人。
「只是很可惜……你面對過去的苦悶,已經得到答案了呢。」
「啊~?」
「不管是怎樣的答案我都歡迎。不過,我認為抵達答案的過程也有其價值。本來很期待你掙扎煩惱到最後所導出的答案……雖然想要完整享受那過程,偏偏『試煉』啟動得慢。」
艾姬多娜無精打采地嘆氣。聽了她的話,昴皺眉,然後慢慢察覺。
她渴望的「試煉」挑戰法——昴隻身面對過去的心理創傷,也就是雙親,輾轉苦思想破頭到最後才跨越。如果她想看的是這些,那就深表遺憾了。
「無藥可救的廢柴如我,還是有女生叫我英雄。事到如今就算沒和過去面對面,我也已經能接受自己的無能。」
「跟看破是不一樣的形式呢。就我來說,想法落空可不有趣。要是在外頭遇見讓你變成了這樣的女孩,幫我跟她說魔女在發她的牢騷。」
多麼可怕的威脅句子。本來想這樣酸她,但昴屏息。因為領悟到:面對不想認同的理解,持續撇開目光也是有極限的。
艾姬多娜的存在,無人的世界,從記憶中重現的制服,光這些就算是笨蛋也會知道。
「雖然沒必要問,不過這個世界果然是……」
「嗯啊,沒錯。這是仰賴你的記憶忠實重現的虛構世界。所以說——你真正的雙親當然還是不知道你在哪裡幹什麼,仍繼續擔心著下落不明的兒子吧。」
「不過,真的全是虛構的?有出現好幾件我不知道的事……」
「你真的不知道嗎?你不曾看過雙親的熟人寄來的信嗎?知道父親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老人,你真的不曾見過嗎?你真的完全不曾懷疑過,父親跟你所想的不一樣嗎?」
艾姬多娜用連續追問來痛打昴試圖抓取一絲可能的天真。
「你真的打算隱藏內心不想被人知道嗎?被人知道就會變輕鬆的真心、不管怎樣都還是希望被愛的利己感情,你敢說你沒向虛構的父親、妄想出的母親渴求過嗎?」
臉湊近沉默以對的昴,艾姬多娜的語氣慢慢變成像是在耳語的奇異聲響。然後,在呼吸拂掠
過臉龐的距離下,她說:
「那未免太理想、太方便了。——不這麼認為嗎?」
「————」
艾姬多娜用溫柔的話語,憐愛地挖掘昴的心,然後嫣然微笑。
這跟之前看起來符合年齡的笑容不同,是不吉利的魔女的微笑。與微笑一同滲透過來的魔女誘惑,促使昴閉上眼睛對抗魔性,然後——
「別用這種不完全燃燒的報復,把我的父母當笨蛋了,艾姬多娜。」
「……什麼?」
「我的答案全都傳達出去了。我爸和我媽都有收到。沒能說出口的全都說了,他們也叫我加油和對我說路上小心。」
站起來,手撐桌面,逼近艾姬多娜的臉到額頭快要互碰。看著魔女的黑眼珠驚訝地睜大,昴拍自己的胸膛。
「他們的聲音和笑臉,全都撕碎我的想像。——我的父母器量可沒小到我那小小的想像可以容納的地步。少瞧不起人。」
「————」
「我全都傳達給他們了。我不會被你的話給迷惑的啦。」
用語言之刃砍回去,昴鼻子噴氣後再度坐回椅子上,粗魯地翹起二郎腿,惡狠狠地瞪著艾姬多娜。一臉傻眼的魔女吐氣道:
「討厭,導出的答案都沒有能讓煩惱趁虛而入的機會,你這樣會讓魔女哭喲。」
「真是遺憾。因為我最喜歡我爸和我媽了。」
雖然挺著胸膛這麼下定論,但花了多久時間這點卻說不出口。
面對昴的態度,艾姬多娜搖頭,似乎是放棄了。
「這次『試煉』是真的結束了。讓人想期待下次的課題。」
「哦……等等,下次的課題!?這是怎樣,試煉不就一個嗎!?」
「唉呀,我一開始不是說過嗎?『首先會面對過去』。這個要先記在腦子裡……」
「不要講那種像是國文老師才會說的話!那種一如計劃的表情也叫人火大!」
見昴對延長戰預告感到驚訝,艾姬多娜一手撐著桌子,露出壞心的笑容。
「墳墓的『試煉』總共有三個,要解放『聖域』就要突破這三個『試煉』。終於能跟你講這件事,我很開心喔。能夠讓你嚇成這樣,我很歡喜雀躍。」
「就算是因為茶會的事不能說,擺出那一臉雀躍樣是……」
好不容易開辦茶會,訪問者的態度卻很冷淡,所以不滿的欲望累積了不少吧。雖說這次跟上次不同,多了一些想問的事——
「反正,試煉的內容或導出答案的方法,是不允許作弊的吧?」
「當然。剝奪人家死後的樂趣,不是太殘忍了嗎。」
「不要講得像是老人家的樂趣啦……」
服了這魔女風格的答案後,昴慢慢站起來。
已經沒有想跟艾姬多娜說的話了。這個虛構的世界就算待久了,得到的也只會有依戀。依依不捨的別離已經結束,這樣就夠了。
「欸,艾姬多娜。」
「幹嘛?哦,是要抱怨,還是要揍我一拳?你確實有這樣的權利。畢竟我這麼做讓你空歡喜一場,不過,我也是女生,臉的話……」
「謝謝。」
「————」
聽到這話,艾姬多娜的表情凍住了。
愕然瞪大眼睛的反應,讓昴感到痛快。
「就算不是真的,即使不是跟他們本人說話,但我能把想說的都告訴他們,都是托你的福。所以說,謝謝。」
「……搞不懂你這個人。你很有意思,到了叫人害怕的地步。」
不是玩笑也不是謊話,艾姬多娜頭一次發自內心這麼說。
對她的話聳肩以對,昴露出頑童的笑容。
「能讓魔女大人害怕是我的光榮。——所以,要怎樣離開這個世界?」
「這世界已經完成職責,早就開始消失,除了這棟建築物外全都不留原形。——出了建築物,你應該就能回到原本的墳墓了。」
「那可真方便。」
聽了艾姬多娜的答案,昴看向窗外,遠方的天空像海市蜃樓一樣扭曲晃動。虛構的世界因為完成任務,所以消失到夢幻的彼方去了。
推了昴一把的父親,還有目送昴離去的母親,也一起消失。
「重要的事,你們全都告訴我了呢。」
湧上心頭的感情,眼睛深處發熱的感覺,讓昴用力以袖子擦眼睛。當他抬起頭,眼中已毫無淚水的餘韻。
接著背對魔女,走向教室出口,準備讓這個世界結束——
「對了,只有一件事要跟你說清楚。你似乎期望我挑戰接下來的『試煉』……不過我不能回應你的期待。」
「……怎麼說?」
在出去前停下腳步,只轉過頭的昴所說的話讓艾姬多娜皺起姣好的眉毛。昴朝她豎起手指左右搖擺,說:
「完成『試煉』好解放『聖域』不是我的任務。我只是偶然拿到准考證進來考個紀念。你的期待,會由其他人實現。」
想起也接受墳墓的挑戰、接受同樣「試煉」的愛蜜莉雅。解放「聖域」是她的任務。昴的挑戰只是例外,被期待的話會很困擾的。
所以只留下這句話,朝應該是最後一面的魔女揮手道別。
「——果真如此嗎?難說喔。」
沒聽見艾姬多娜這意味深遠的呢喃,菜月·昴被白光包覆。
然後,脫離「試煉」的世界——
2
清醒的瞬間,最先感受到的是跑進嘴巴的塵埃苦澀味。
「嗚惡呸!呸呸!奇怪的東西跑進嘴巴……惡嘔!」
舌頭除了口水,還嘗到像是小石頭的東西,昴邊作嘔邊跳起來,拍拍身上的髒污看看周圍,這裡是充斥昏暗的空間。
冰涼的空氣,霉味和酸敗味——這才想起了自己是在墳墓裡頭。
「對了,我接受『試煉』……」
意識終於追上清醒,昴回想昏倒期間發生的事。
被帶進『試煉』,與雙親再會,和「————」交談,然後回到現實。這一連串的事——記憶應該沒有缺損,都記得很清楚。
「連痛哭流涕的丟臉樣都沒忘記……唉呀,太好了。」
與父母道別,是充滿鄉愁與悲傷的記憶,也是通往覺悟與決心的儀式。
細心玩味沒有忘記的事,突然想起——自己是為了什麼而衝進墳墓的。答案就倒在自己的身旁。
「愛蜜莉雅!」
單膝跪地,觀察倒臥在冰冷地板上的愛蜜莉雅。還有呼吸。對此感到安心的同時,又為她表情痛苦的睡臉揪心扒肝。
「——啊、嗚。」
臉在悲傷和恐懼下扭曲,額頭還冒冷汗的愛蜜莉雅痛苦不堪。她時而搖頭像在抗拒,又像是在拼命逃離什麼似的——
「不想看見的過去……必須對決的事物,愛蜜莉雅正和這些交戰吧。」
雖然不知道過了多久,但愛蜜莉雅比昴更早進來,可是昴卻先回來,代表她的「試煉」進度緩慢。
微弱的呻吟像在求救,側臉看起來就像快哭出來了。看她那樣子,昴屏息,用手指碰觸她臉頰想緩和她的痛苦。剎那間——
「——呃。」
「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纖細的身子像被雷劈到一樣顫抖跳動,反應之劇烈讓昴伸手將她整個抱入懷裡。
然後朝著幾乎是痙攣般顫抖著的她不斷呼喚。
「愛蜜莉雅!振作點,愛蜜莉雅,愛蜜莉雅!」
「——嗚。昴、昴?」
「——!嗯,對,是我。你認得我?太好了。」
昴摩擦她的背部,拼命呼喚。在他懷中始終痛苦不堪的愛蜜莉雅表情終於和緩,然後慢慢睜開眼皮。
意識慢慢恢復,還能叫出第一個看到的人的名字,讓昴安心吐氣。
「這裡、是……那個,我……」
「慢慢來就好,不用慌張。這裡是『聖域』的墳墓裡頭。你身負重責大任所以才進來這裡……唉喲,一直這樣真抱歉!」
想起自己一直抱著她,說明到一半的昴連忙放開愛蜜莉雅,然後邊抓臉邊要朝著迷迷糊糊的她繼續說話時——
「——愛蜜莉雅?」
「對、了……我接受、『試煉』,然後……」
失去意識前的記憶復甦,愛蜜莉雅憶起「試煉」的事。但是,她的反應明顯有異,讓昴內心擔憂不已。
仿佛想起剛剛怎樣發抖,愛蜜莉雅抓緊自己的肩膀,臉上血氣盡失,兩排牙齒直打顫。
發抖的原因不是因為冷,而是出自於絕對的恐懼與拒絕。
「不、不是……不是我……不對!我都說不是我
了,我都說了……」
「怎麼了,愛蜜莉雅?冷靜下來。愛蜜莉雅,看著我,愛蜜莉雅!」
015
「討厭……不要用那種眼神……不要、不要不要,不是的……不要把我——」
對昴的聲音充耳不聞,愛蜜莉雅手掌掩面當場蹲下。哭聲轉為哽咽,銀鈴嗓音哀戚得令聽者心疼不已。
見她癱坐在地上,不知發生何事的昴只能說:
「沒事了、沒事了。有我跟著。有我在。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的,沒事的。」
他只能一個勁地安慰、守護、疼愛發抖痛苦的愛蜜莉雅,用整個身體緊緊抱住她,不斷溫柔地撫摸她的背。
這段期間,愛蜜莉雅依舊像是聽不見昴的聲音,一個勁地哭著說:
「……救我,爸爸。救救、我……帕克,帕克……帕克……」
不是呼喚身旁安慰自己的男子,而是不斷呼喚不在場的精靈的名字。
3
「——終於冷靜下來,剛剛才躺下休息。」
被投以詢問的目光,走出房間的拉姆悄聲這麼說。顧慮身後房間的態度,表現出裡頭的狀況有多嚴重。
聽到她的答案後安心的同時,又忍不住看向關上的門。
「真不像你,巴魯斯。雖說平常就是一副散漫樣,但加上現在的陰沉,變得讓人不想看第二眼。」
「多謝雞婆……抱歉,讓你擔心了。」(雞婆在這裡中應該是碎碎念,多嘴管閒事的意思)
「哼!」拉姆鼻子噴氣回應,然後邁出步伐。跟在她後頭的昴,臨走前最後一次看向房門後咬唇。
要後悔幾次能力不足,累積幾次失敗,心才能變成鋼鐵呢?
「——唉呀?愛蜜莉雅大人已經沒事了——嗎?」
斬斷對合上的門的眷戀,追著拉姆走進建築物深處。踏進最裡頭的房間,就受到躺在床上的羅茲瓦爾的歡迎。
地點是在「聖域」深處的建築物,也是羅茲瓦爾養傷的地方。據說這是琉茲的房子,目前出借給領主使用。
——在墳墓里精神錯亂的愛蜜莉雅也被送到這棟建築物,就是基於這個原因。
「是啊。現在在房裡睡了。多虧了拉姆,應該是不會做惡夢」
「是香料的催眠作用。平常應該行不通,現在的話是因為大精靈大人不在身旁。」
拎著小袋子的拉姆為昴的回答做補充。用的香料跟以前幻惑昴的時候不一樣,所以昴很驚訝原來是有好幾種香料。
當然,用不著擔心她會毒害自己人,不過——
「我以前就懷疑你一直拿毒藥給我吃……」
「茶的原料用過頭就成了毒,只是以此為素材罷了。是要記恨到幾時,小心眼的男人。」
一臉沒事樣地說完,拉姆就侍立在羅茲瓦爾的床旁邊。事實上,室內是刻意製造出昴跟羅茲瓦爾一對一的局面——其他相關人士都請走了。
「雖然嘉飛爾抱怨連連,但琉茲小姐非常明事理呢。」
「畢竟她是年長者~嘛。講道理是講得通的。也比嘉飛爾了解假若不協助我們就無法達成目的……囉。」
羅茲瓦爾的話,讓昴想起在墳墓分開時那兩人的樣子。解放「聖域」是嘉飛爾等人的夙願,要是我方不肯配合的話,他們會不惜使出強硬手段,不過——
「假如有意願解放的話也是會幫忙的,對吧。還真複雜的立場呢。」
「愛蜜莉雅大人出現的時候,彼此利害關係就達到一致。對方也就不會——像之前那樣頑固……聽說,你帶了——同伴來?」
「同伴……哦,是說奧托吧。那傢伙今晚會睡在大聖堂。原本就是他說想見你才會跟到『聖域』來的,不過……」
「不——過?」
羅茲瓦爾閉上一隻眼,昴抓抓頭。奧托不在的理由很單純。
「接下來要談我們陣營內部的事,我不希望只是半個局外人的他之後無法回頭。」
「原來如此,很聰明。不想讓朋友被捲入麻煩事,就是這——樣吧。」
「說我們是朋友實在有點那個……不過,就是那樣啦。」
簡單說明而已對方就逕行解釋,昴也沒特別否定,就只是聳聳肩,然後重新談起正事。雖然是在缺少當事人愛蜜莉雅的情況下——(逕行=直行,任性而行)
「——你說延到入夜才要跟我說的大事是什麼?」
4
「主導討伐白鯨,擊退攻擊宅邸和村莊的魔女教並打敗大罪司教。與候補者庫珥修大人締結同盟,帶著這些功績回來——呀。」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羅茲瓦爾的語調很沉重,塗白的眉心擠出皺紋。
他所說的,是早上陣營內部對談時,昴一開始認為應該共享所以說出口的資訊,也是羅茲瓦爾不在的期間所發生的激戰始末。
由自己親口說出聽起來就像騙人的活躍事跡,但全都是不容否定的事實。
「在避難前沒詳細聽取……當時還以為只是妄想呢。」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但就算想隱瞞都沒辦法。所以我就以不誇張也不謙虛的方式全部說出來了!來,盡情稱讚我吧!快!」
「好啦好啦,很偉大很偉大。」
「很敷衍耶!」
面對突然改變態度的昴,拉姆的反應一如往常的輕率。不過諷刺的力道變得有點鈍,應該是因為報告的事也讓她嚇一跳吧。
而這一點,安靜下來努力理解事情的羅茲瓦爾也一樣。
「——真是喜出望外的結果。」
感慨深遠地低垂視線,羅茲瓦爾像嘆氣一樣這麼說。
他的反應,讓原本以為他會在稱讚中摻雜逗趣的昴有點傻住。接著,異色瞳映照著昴,羅茲瓦爾說:
「昴,宣告王選開始時的事,你還記得嗎?」
「——。哪忘得了。有可能忘記嗎。我一字不漏地全都記得。」
突然被提醒的,是烙印羞恥與自嘲的討人厭記憶。
即使在場的人大多都把那件事當笑話看,也只有昴不能忘記。那時的過錯,是有勇無謀的笨蛋屁孩搞錯了重要的事物。
但是,聽到昴的答案後,羅茲瓦爾嚴肅點頭道:
「既然如此,我想這樣回報你的功績:就讓當時你所說的話成真。——平安無事離開這裡之際,將任命你為騎士。」
「————」
「與公爵一同討伐白鯨,和殺死一名大罪司教的功勞都值得被稱讚。你的名字將會被人稱為『騎士』菜月·昴。再也不會有人取笑你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誇口說要成為愛蜜莉雅的助力。
作著美夢的屁孩在現實面前幾度受挫,絕望,沉淪於瘋狂,被復仇心掌控而蔑視一切,最後被深深的愛情所救——所以現在才會在這裡。
那段時光全都由羅茲瓦爾所保證的「名譽」,證明了其價值。
——還有現在不存於世人記憶里,只在昴心中的雷姆的功績。
「……我感激領受。假如這樣能讓那場戰鬥萌生意義的話。」
「那是值得誇獎的功績。你取得了站在愛蜜莉雅大人身旁的權利,憑自己的力量。」
「……才不是只靠我自己咧。」
低語微弱到只有自己聽得見。昴的反應讓羅茲瓦爾皺眉,不過昴用力閉上眼睛,接著讓脖子骨頭喀喀作響後,說:
「你這么正經的話會害我失常呢。雖說我很感謝話題有往前踏一大步。」
「那還真是意外——呢。我隨時隨地都是很認真的喲?而且這個時間也是跟你約好的。——這次終於可以和你面對面談話了。」
「……是你們吧。還有原本該來的愛蜜莉雅。」
「不~對喲?毫無疑問,是『你』。」
未被理解的那股毛躁感,讓背過臉的昴微微屏息。
將對方意圖訂正的發言又加以訂正,羅茲瓦爾閉上一隻眼睛。——他肚子裡懷著鬼胎時,就會只用黃色左眼看人。
他的視線和剛剛的話,讓昴在討厭的預感下問:
「那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刻意排除愛蜜莉雅?」
「那不是當然——的嗎?壞主意只能由推心置腹的共犯商量而成。讓不被信任的對象參與,我的胸懷可沒這麼天真。」
「你是說愛蜜莉雅不值得信任?突然講些什麼話呀你!?」
背部倚著靠枕,泰然自若這麼說的羅茲瓦爾激怒了昴。這是當然。因為他誰不說,偏說愛蜜莉雅不值得信任。
而且這麼說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愛蜜莉雅的後盾羅茲瓦爾·L·梅札斯。
「送愛蜜莉雅參加王選的人是你吧!可是現在卻又
說不信任愛蜜莉雅……!」
昴氣到想要逼近他,卻在這時中斷了話語。接著粗魯地揉自己的眉心,把「冷靜點」當咒語不斷對血氣上沖的腦子說。
談到一半就立刻惱怒是自己的壞習慣。就是因為這個性急的脾氣,害自己在王都繞了許多次遠路。叮嚀自己深呼吸,吸氣,吐氣,重複兩、三遍。
「……依序說下去吧。從共犯那邊開始,全部講清楚。」
「好呀。如果那樣合你的意的話,那我說的就會是你抱持的疑問的答案。」
自行平息怒氣的昴,讓羅茲瓦爾很滿意的樣子。瞪著雙臂在胸前交疊的他,昴無聲催促話題繼續。
「首先,先解釋我所說的『你是共犯』的真正意思……其實很單純。就是希望你跟之前一樣,繼續幫助、支撐愛蜜莉雅大人。就你的心情所及,持續到那位大人坐上王位即可。」
「這個用不著你說……那你做什麼?」
「當然一樣囉。全力支援愛蜜莉雅大人贏得王選,站上一統王國的位置。你瞧,你跟我的目的一樣,不就是共犯嗎?」
「假如意圖只有這樣,那講合作夥伴不就得了。共犯的意思差太多了。」
聽到羅茲瓦爾講述的條件,昴依舊沉著嗓子緊咬不放。
理由十分妥當,實在無法構成羅茲瓦爾說的「共犯」要素。而且說起來也沒必要瞞著愛蜜莉雅商量討論。還有——
「你說的話都很矛盾。假如你是認真要讓愛蜜莉雅坐上王位的話,那你來『聖域』之前犯下的疏漏要怎麼解釋?」
「疏漏,是——指?」
「還用問!愛蜜莉雅參與王選的事一旦公諸於世,魔女教就會出動是眾所皆知的事吧!每個人都說羅茲瓦爾一定會有應對的策略……可是我怎麼都沒看到?如果這不叫疏漏,那什麼叫疏漏!?」
漫不經心的態度惹來昴的憤怒回嗆,同時也把一直放在心裡的疑問說出口。假如這成了導火線,那不滿就只會源源不絕地湧出——
「歸根究底,你隱瞞魔女教的事沒跟愛蜜莉雅講吧?愛蜜莉雅根本不知道魔女教的事。她甚至沒有自覺參與王選會引發什麼事。如果知道的話一切應該就會不一樣!那樣的話,就不會……!」
越說越激動的昴,腦里浮現地獄光景。那是看過許多次的地獄。
村民們被殘殺,孩子們死得悽慘,被佩特拉的屍體損耗心靈,被拉姆的屍體刨挖靈魂,雷姆的死甚至奪去了悲傷的能力,最後連愛蜜莉雅都死了——
「……有你在的話就沒事了。如果有你在,就不會發生那種事。可是,為什麼,你卻不在?」
「巴魯斯……」
聲音夾雜藏不盡的悲傷,沉痛到連拉姆都臉頰僵硬。
昴沒有流淚,可是臉整個皺在一起,朝羅茲瓦爾傾訴。唯有見過那個地獄的昴,得以這樣控訴羅茲瓦爾。
「要是你留下來,保護大家的話……我……」
「可是,你代替不在的我完成任務了。這是不愧對騎士之名的功勳……」
「——!誰跟你講這個了!」
對方才被保證的騎士授勳一事的感激,瞬間消失無蹤。
那場戰役的結果,價值確實足以被封為騎士。可是戰役本身對現在的昴而言是過錯的象徵。要是可以沒有那場戰役的話——
「冷靜下來,巴魯斯。」
「拉姆……!」
在昴忍不住往前跨出一步時,拉姆擋在他面前,庇護身後的羅茲瓦爾。極近距離下瞪著他的淺紅色瞳孔帶著平靜的怒意。
「縱使羅茲瓦爾大人現在是負傷之身,憑一根手指頭也足以制止巴魯斯的冒犯……但在拉姆面前不允許有人對羅茲瓦爾大人不敬。」
「你能接受嗎?被留在宅邸里的你,也一樣被當成棄子喔!羅茲瓦爾夾著尾巴逃離了魔女教的攻擊!我有說錯嗎!?」
「這與接受與否無關。拉姆容許羅茲瓦爾大人的一切行為。就算拉姆被無情對待或捨棄也一樣。」
「——那你能原諒雷姆為這種蠢事而犧牲嗎!?」
無法理解拉姆的忠誠,但她的回答促使昴的憤怒爆發到最大等級。
以看時機為藉口,不斷延續、逃避提及事實的機會:被世人所遺忘,只存於昴心中的雷姆。
長年服侍的主子,以及最重要的雙胞胎姐姐,也都——
「——?不知道巴魯斯在說誰,但牽拖跟拉姆無關的陌生人名字沒有意義。對拉姆來說羅茲瓦爾大人就是一切,除此之外都是次要的。」
昴順從感情奔放脫口而出的話,換來拉姆毫不猶豫的斷言。
即使沒有預期,但這正是拉姆的記憶中已無雷姆存在的證據,強迫昴正視一直逃避、不想聽見的現實。
「————」
失去力氣的昴,把原本往前跨出的一步拉出更大的距離,往後退去。他垂頭喪氣沒有反駁的樣子使拉姆皺眉,羅茲瓦爾沉重搖頭。
「拉姆,退下。這場對談是我跟他之間的事。你只是被允許出席,但不准發言。懂了——嗎?」
「……是。非常抱歉多嘴了。」
拉姆鞠躬,再度侍立於羅茲瓦爾身旁。看著這互動,昴的心中仿佛穿過極度空虛的風。
為乾渴的現實而沮喪的昴,讓羅茲瓦爾眯起雙眼道:
「今晚我會誠摯地回應你。這是我決定好的。所——以說,我會用實話回答你的問題。」
「————」
「為什麼我隱瞞了應該對愛蜜莉雅大人說明的情報,為什麼我在魔女教攻來的時候不在宅邸——兩者的答案是同一個。」
脖子使力,昴抬起頭。至少要看著對方的眼睛接受這問題的回答。
而羅茲瓦爾閉上一隻眼睛,對昴說:
「——因為我刻意誘導事態,往我不需要對上魔女教的狀況發展。」
「……啊?」
看著他坦蕩蕩地這麼說,昴卻無法理解意思,整個人呆住了。
咬碎,咀嚼後吞咽,在腦子裡嘗過這句話的味道後,內容沁入靈魂。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那樣、簡直是,是那個嗎?你逃跑了?你真的是因為怕魔女教會來,所以就……你為什麼這麼做!」
「無法理解?身為王國赫赫有名的智囊,屈指可數的實力派,能夠以超越魔女教淫威的暴力驅逐他們的我,逃避與魔女教應戰,那麼讓你驚訝?」
「那當然!如果你在,事情就能輕鬆解決……」
「——所以說囉。如果是我解決的話,這次的事,愛蜜莉雅大人和你就無功無勞了吧?那樣就沒意義了。」
「嗄,咦……?」
他在說什麼,昴是真的不了解。
他乾脆開玩笑把自己當笨蛋的發言可能都比這回答像樣百倍。但是羅茲瓦爾卻不知昴的願望,依舊閉著一隻眼睛繼續說下去。
「效果很驚人——吧?現在阿拉姆村居民對愛蜜莉雅大人的態度,跟擊退魔女教之前完全相反。從不願理解的魔女相關者,轉為為了保護自己的性命而貢獻心力的恩人……對你的評價,不也類似這樣嗎?」
「你、你……你明白你自己剛剛說了什麼嗎……?」
衝擊之下,喉嚨深處在顫抖,昴的聲音變得不甚清晰。可是跟聲音混亂無緣的部分,也只是讓羅茲瓦爾歪頭表達不解。
那樣的態度,讓昴打從心底懷著無法了解的恐懼。
羅茲瓦爾剛剛這麼說:他是在知道魔女教的威脅,而且預期他們會攻過來的情況下,反過來利用那場人禍來獲取民意。
可是,那終究——
「那是看結果吧。只是剛好結果變這樣而已。如果全部由你解決,確實愛蜜莉雅……她跟村民的關係或許還是會那樣。可是!」
想起來的,是傍晚前在大聖堂所看過的光景——愛蜜莉雅和來「聖域」避難的居民交談,被託付希望的場景。
或許那確實是羅茲瓦爾的目的沒達成就不會實現的光景。
「這根本是結果論!你以為因為你不在、你沒說,害死多少人!?確實,犧牲是控制在最小程度了。那是我們拼死拼活才能這樣!可是不是零,還是有人死了呀!」
「對於我方出現的犧牲,我表達哀悼。敵方的死是當然的。就算是我在,魔女教也會一個不剩地全都變成飛灰。你是希望我道歉——嗎?」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樣!我才不要你道歉!」
嫌惡又無力地搖頭,昴對羅茲瓦爾的話表達排斥。
為什麼聽不懂呢?為什麼不了解呢?羅茲瓦爾的意見太過冷酷無情,沒有人性。要說是「為達目的,筆直前進」的話,是很好聽。
可是走的路太過筆直了,筆直到完全無視擋在路上的所有障礙。
「……那假如我是什麼都做不成的廢物,你要怎麼辦?假如變成愛蜜莉雅和村民都沒人得救的結果呢?」
事實上,昴親眼目睹過那種結果好幾次。不如說,那原本是必然的結果。
假如把希望託付給菜月·昴,事態就會迎向最差的結束。大部分的路線都會變成這樣。
「——我相信你喲。」
至少,想認真了解這問題的答案。
因此聽到羅茲瓦爾的回答,昴只能失望得不禁發笑。
「……你沒心要認真回答嘛。」
「或許跟你期望的答案有出入,但我是講真的喔?我已經決定今晚不騙你。不能說的事我會說不能說,不利我的事我會閉上嘴巴不說。但是說出口的話絕非謊言,只有這點我可以發誓。」
羅茲瓦爾口氣嚴肅,可是對他的不信任感強烈到沒法相信他的話。從開始到現在的對話,已經讓昴無法將他的話照單全收。
即使昴因不信任而靜默不語,羅茲瓦爾依舊面不改色地繼續道。
「我再說一次吧。——我會下這次的判斷,是因為相信你。如果是你就會為了愛蜜莉雅大人奔走,盡力和庫珥修大人締結同盟,賭上性命擊退來襲的魔女教,我相信你會達成上述的功績。」
「你懂我的什麼了!?不過才認識兩個月,我看起來像是能夠完成什麼偉業足以讓你信任的人嗎!?」
情緒激動起來。那些只有講起來好聽、聽起來舒服的華美詞句根本是鬼話連篇。
猙獰露齒,三白眼變得更銳利的昴指著羅茲瓦爾咆哮。
「根本不可能吧。跟你分開的時候,我是貨真價實的廢物。那個廢物多少變得比較像樣一點,是因為之後發生的事。而且那些事情,除了我記得以外,可以說根本沒發生過。——你是相信我的什麼?」
沒法對話。假如對方沒有意思認真回答的話,那對談就沒有意義。
面對呼吸急促的昴,羅茲瓦爾的態度沒有一絲動搖。既然如此,他的眼神就是他的答案,說明了他沒有要訂正發言和傳達事實的意思。
016
「……看樣子,今晚的對談似乎到此為止了——呢。」
仿佛看透昴的內心,羅茲瓦爾宣告對話結束。昴也沒有異議。至少,在他真心想要上談話桌之前都是如此。
「在你心中我的評價暴跌,讓我遺憾至極……附帶一提,我想應該是不用確認,但今晚的事還請對愛蜜莉雅大人保密。」
「我不會說的。哪說得出口。而且,不管你打什麼算盤,背地裡用什麼表情暗自竊笑……現在能有今天,都是愛蜜莉雅自身選擇的結果。」
挑戰墳墓「試煉」的決心,還有跟支持自己的村民約好解放結界,以及今後朝王選邁進的覺悟,全都是愛蜜莉雅自己選擇的。
絕對不是為了照著羅茲瓦爾的壞主意走而有的。
「雖然你現在氣成這樣,內心卻理解現狀是正確的。就是為了愛蜜莉雅大人的王選之路,不該和我與村民起衝突。」
「————」
「你變成熟了。——果然,你很適合當我的共犯。」
「……你這傢伙,會不得好死的。」
「我早知道了。我一定會下地獄。正因如此,在那之前,必須儘可能在現世橫行霸道囉。」
羅茲瓦爾以獵食者的目光,憐愛地看著因為無法為所欲為而喘氣的昴。用帶著敵意的一瞥回敬他的視線後,昴轉身背對他。
對話結束了。連一秒都不想多待在這裡。但是——
「最後我只再問一件事。雖然不知道你有沒有心要認真回答。」
「是什麼?誠實回復的誓約還有效。不管什麼事都儘管——問吧。」
「是碧翠絲。」
這名字一出現的瞬間,羅茲瓦爾的表情就失去從容。但立刻恢復悠哉小丑態度的他,只在口中低喃碧翠絲的名字。
「你十分在意她~呢。所以,想問什麼?」
「來『聖域』這裡之前,有機會跟她說上一次話。雖然沒能談到什麼大事……但她說,我的疑問全都可以在這兒找到解答。我可以理解為是『只要你有心認真回答我,我就會知道』的意思嗎?」
在禁書庫對話告終之際,快哭出來的碧翠絲對昴這麼說。法蘭黛莉卡也說過,碧翠絲是羅茲瓦爾少數信任的人。
既然如此,羅茲瓦爾會知道嗎?碧翠絲的表情為什麼會那麼悲傷?
「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也有事想問你。」
「……啥事?」
「你為了救愛蜜莉雅大人而進到墳墓里,但似乎有什麼因素讓墳墓的處罰規範沒有運作……你在墳墓里有遇見誰嗎?」
羅茲瓦爾的問話,昴只沉思了一下。
昴為了救出愛蜜莉雅而衝進據說很危險的墳墓里。其實那時候昴在裡頭接受了「試煉」,不過這件事他沒有跟羅茲瓦爾說。
在對談中,雖然也是因為錯過了告知的機會,可最大的原因出自於對他的不信任感。
連魔女教來襲都被羅茲瓦爾用作提升愛蜜莉雅人望的機會。要是他知道了昴能夠挑戰墳墓,天曉得他又會策劃什麼。
說起來,他這個問題的意圖也很奇怪。昴在墳墓又沒遇到「————」。
「你想問什麼?在墳墓里耶,是能遇見誰啦。殭屍嗎?」
「『江獅』是什麼我不知道啦……不會,這答案就夠——了喲。然後你問我的問題,答案也很單純。就是還不到說的時候。」
「哼!結果是這樣嗎。那就是遲早有一天會說囉。」
「這就要看你了。可以的話,希望是在能夠利用今晚誓約的時候——囉。」
「——?」
雖然聽起來饒負深意,但羅茲瓦爾似乎沒打算進一步說明。
回顧對談,從開始到最後都是在搪塞,叫人強烈失望。開頭說的騎士授勳,也只是為了讓昴聽話的布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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