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四章『親子』(1/2)
1
在刺耳的哈哈笑聲中,昴切身感受到了一如既往的早晨來臨。
置身在自己的房間裡,貼著牆壁的是塞滿漫畫和輕小說的書櫃。童年時代用到現在的書桌,上頭散落一堆雜亂的小東西,傳達出主人的興趣多元性。房間裡頭還有打電動專用的老舊大電視機,而眼前是已經看到不想再看的半裸老爸。
坐在萬年不折的被褥上,菜月·昴置身在這樣的早晨風景中。
「——————」
只是,身在熟悉風景中的這件事,莫名讓心頭顫抖——
「餵——不准忽視我!敢無視我的話我可是會哭的喔?這一把年紀又有血緣關係的親生老爹我!有辦法忍受這種狀況嗎?我可沒辦法,會羞愧致死!」
「那我也一樣啦!我被剛剛的重壓給壓死了。所以永遠起不來啦。」
昴隨便搭理半裸父親說的話後就蓋上棉被。面對兒子這麼冷漠的態度,父親——賢一不滿地碎碎念:
「什~麼~嘛~是叛逆期嗎!可惡,雖然早就知道有朝一日會來,卻沒想到會是在今天早上。應該要連早餐都不準備,把時間挪來跟兒子對話的……喝!」
「你邊講邊抓人的腳幹嘛……喂,慢著,好痛!很痛痛痛啦!」
「很——好,我決定今天跟你好好商量一下!首先用肉體說話!掙脫我充滿愛的四字固定技吧!嗚喔、嗚喔喔喔喔————!」
躺在跟昴反方向的賢一使出關節技,昴的腳被彎成阿拉伯數字的四的形狀。無法反抗的痛楚讓昴尖叫,對此賢一嘲笑道:
「哼哈哈哈!怎麼樣怎麼樣?你就只有塊頭變大,每天努力鍛鍊,但對上一個中年人就陷入苦戰,丟不丟臉……啊,等一下!好痛!好痛痛痛!」
「白痴!當你使用對上反擊技就沒輒的四字固定技的時候就代表你上年紀啦,老爸!我只要翻個身就能把傷害回敬給你!我要報你的四字固定技定我的仇……啊,等一下!翻身又翻身不算……好痛!好痛痛痛!」
兩個大男人就在床鋪上夾著雙腳切換攻防。每當被害者和加害者角色互換就會有慘叫,吵鬧聲就這樣支配早上的菜月家。
而有人介入大清早就上演父子鬥毆戲碼的兩人之間————
「——我說你們兩個,媽媽我肚子餓得前胸貼後背了,想早點吃飯啦。」
悠哉的嗓音和狀況外的敲門聲闖進房間,互相施展關節技到眼花繚亂的兩人停止動作。痛到淚眼汪汪的他們看向房門,那裡站著一名女性———眼神兇惡的中年女性。
眼神乍看之下感覺好像很不爽,其實卻是個內心啥都沒在想的人。這十七年來打過的交道讓昴清楚了解她這個人。
從眼神兇惡這點來看,就知道她是昴的母親,菜月·菜穗子。
聽到菜穗子說的話,賢一邊吐舌頭邊跳起來,說:
「這可不行!抱歉抱歉,忍不住就沉浸在跟昴的肢體接觸中了。其實你可以先吃的。」
「———?家人都在,為什麼要一個人先吃?大家一起吃比較好不是嗎?」
賢一的貼心,讓菜穗子歪頭面露不解。她並非諷刺或挖苦,而是說真心話。聽到妻子的回答,賢一用力點頭數次。
「說得好,說得對。不愧是我老婆!就是這麼冰雪聰明。早餐要大家面對面一起吃才好吃!」
「味道都一樣吧。大家一起吃飯的話,碗盤不就可以一次收拾乾淨了。」
「啊,是在講洗碗呀。什麼啊,對不起。一個人有點太嗨了。」
表情像是講了至理名言的賢一,被妻子的直接給擊墜。菜穗子對因為一句話就垂頭喪氣的丈夫感到莫名其妙,接著看向昴,說:
「好啦,昴也來吃飯。今天為了你,媽媽可是有加把勁喔。」
她那淺淺的愉快微笑,只有親密的人才懂。
2
「哦哦,好棒喔,昴。你盤子裡的菜色超特別的。好像綠色森林。」
換好衣服跟昴一起到一樓的賢一這麼說。站在戴著時髦的裝飾眼鏡的父親旁邊,昴望著餐桌嘆氣。
「多謝直截了當的見解。嗯,真的有森林的感覺……是怎樣,媽媽。為什麼只有我的盤子裡堆了滿滿的豌豆?」
如賢一所說,昴在餐桌的既定位置——盤子內是以大量豌豆裝飾的特別菜色。順帶一提,昴不喜歡吃豌豆。雖然綠色蔬菜都不喜歡,但其中最討厭豌豆。
「就那個嘛,有一天你不是說討厭豌豆嗎?我覺得不可以挑食,就想趁這個機會讓你多吃一點好克服壞習慣。」
「竟然仰賴連何年何月何日都不記得的記憶,就想矯正我的偏食。不過你說到機會,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
「哼哼,太青澀了,昴。今天這個日子……不,不管是哪一天哪一個時辰,都是一輩子只會造訪一次的重要時光。所以說今天也是不特別的特別……」
「講『現在』就好了。」
昴推開輕盈跳舞還加進對話的賢一,一臉放棄樣就座。然後,先把堆了滿滿豌豆的盤子推離自己。
「不管怎樣,為我著想的心情我感激地收下,但豌豆就免了。就算世界末日來臨我也絕對不吃。」
「真是的,嘗都不嘗就拒吃可是人生一大損失。啊,孩子的媽,我討厭番茄,所以幫我吃掉沙拉里的番茄。」
「不愧是我爸爸……一句話的前後可以完全矛盾。」
丈夫把沙拉裡頭的番茄給老婆,取而代之從老婆的沙拉裡頭搶走水煮蛋。菜月家的夫妻之間總是直來直往。斜眼將一切看在眼裡的昴,朝豌豆盤以外的菜色雙手合十。今天的早餐是豆腐味噌湯和加滿蜂蜜的蜜糖吐司。
「我每次都這麼想,為什麼菜色都是中西合併?」
「媽媽我覺得味噌湯的配料要是海帶。還有我喜歡在麵包上塗草莓果醬。」
這根本不算答案,而且跟今天的菜色相矛盾。但就算指出這點,菜穗子也只會面露莫名其妙的表情吧,所以也就懶得刻意指正了。
「嗯,這個味噌湯……孩子的媽,一下子不見手藝又提升啦?」
「你知道?其實昨天我錄了中午的三分鐘料理節目。」
「你一定沒看。」
賢一隨便講的話,菜穗子卻回答得正經八百。
而且因為菜穗子的話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實,因此她說「有錄影」就代表她真的有錄影,只是八成不曾再看過第二遍。
「那個先不管,這個豌豆盤要怎麼辦啦?從剛剛就一直是我推給爸、爸推給媽、媽推給我的狀態。」
「因為媽媽討厭豌豆。連看到都討厭。」
「那你還說要人克服挑食?」
「啊,不過不要搞錯了。媽媽討厭的不只有豌豆,像這種小小圓滾滾的食物全都討厭。只要一入口就覺得想吐。」
「不僅哪邊都沒有搞錯,你這樣只會讓不信任感越來越強耶!?」
令人震驚無比的發言讓昴虛脫,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把豌豆盤推給賢一。
「那妻子的責任就讓丈夫一肩扛起,善後就交給爸了。」
「不要講那麼殘忍的話嘛,昴。我們是時下罕見感情融洽的家人吧?也就是說,你跟媽媽討厭的東西我也討厭呀。」
「這個綠色森林根本是沒人會幸福的關心嘛!」
最後賢一露出惡童臉說:「既然這樣,就用在燉飯里讓它消失吧,嘿嘿嘿。」於是決定豌豆由他處理。昴則是說只要不是自己一個人那就願意幫忙處理,只有菜穗子堅持「看到就討厭」所以完全拒絕。
結果,在說好兩個男人收拾豌豆的情況下,結束了早餐時光。
「謝謝招待。」
「粗茶淡飯不成敬意!好,把碗盤拿到洗碗槽洗,到學校競爭來幫助消化吧,昴!」
「麻煩那種催促人上學的手法別再用了。——我要睡到中午。」
賢一堆完碗盤後讓牙齒反光做出冠冕堂皇的邀約,但昴有氣無力地搖頭並這麼回答。然後就在雙親的目送下邊抓頭邊走回自己房間——雙腳突然自動停下。
「……好燙。」
太陽穴附近好痛,昴用力揉太陽穴。眼皮底下有光芒閃爍,還可以聽到有火燙之物在胸膛裡頭炙烤的聲音。
——哪裡怪怪的。這個早晨有一點怪怪的。
「————昴?」
後腦勺感受到雙親凝視停下腳步的兒子的視線。父親的視線,母親的視線。昴其實知道這兩股視線里灌注了什麼樣的情感。
無法回頭。只是臉好燙,想要逃跑——不,就如字面意思,逃回自己房間。
「怎麼了?為什麼、為什麼心情會變得這麼奇怪……?」
手貼胸膛,心
跳快到連自己都覺得恐怖。昴幾乎是癱軟地跪在棉被上,將無法沉著的意識集中在牆上的時鐘上。
時間是早上快八點——學校的上課時間是八點半,從家裡徒步到學校大概二十分鐘。現在換衣服的話,雖然可能會遲到,但不至於趕不上。
「——————」
但是,昴沒有換穿制服,只是在棉被上凝視時鐘的指針。
秒針每一秒都在動,只要分針動十次,就過最後期限。
現在才去的話,就趕不上第一堂課。不管怎麼掙扎都絕對沒辦法。
「……所以說,沒辦法。沒錯,無可奈何。」
假如在痛下決心之前還有一點時間的話,就有可能去上學。可是現實給昴的時限非常嚴苛。
但那時限過了。所以,今天不必再被選擇逼迫,可是——
「……平常的話,這時候早就靜下來了呀。到底怎麼了?」
呼吸紊亂,心悸持續,昴拼命壓抑顫抖的身軀。
每天都來一次的恐怖儀式早就結束了。即使知道明天早上在同一時間就會被完全一樣的恐怖襲擊,但至少今天的過了。
今天早上已經沒有人可以責備自己,催促自己,逼迫自己。
去學校——強逼昴選擇這個單一選項的苦痛時間結束了。
拒絕上學,成為拒學者已經幾個月,每次都被自我嫌惡和自卑感給折磨,靠確認上學時間已過來獲得安心。這樣的過程昴已經重複很多次了。
所以說,昴應該十分明了只有這份解放感是救贖才對。
「為什麼就只有今天……」
罪惡感和自我嫌惡緊緊黏著自己,沒有消失。
不明白讓人想要狂抓胸膛的焦躁感出處,在不知道如何平息紊亂呼吸的情況下,昴只能任由冷汗爬滿全身,在被褥上難受掙扎。
——回想起來,今天早上從醒過來的那瞬間開始,就有什麼怪怪的。
爸爸賢一用各種手段叫昴起床是一直以來的事。就算兒子不上學,成為名符其實的飯桶,他對昴的態度也沒有改變。
——可是,每當跟父親肢體接觸還有對話,都會因有別於關節技的理由而疼痛。
母親菜穗子少根筋又叫人摸不著頭緒的關心,即使就像今天早上那樣派不上用場的情況壓倒性居多,卻始終以昴為優先。十七年來一直如此。
——然而,今天早上母親的視線,讓昴萌生超乎往常的寂寥與自責。
跟平常一樣沒有變化,可是卻覺得父母和自己哪裡怪怪的。
「怎麼啦?到底是怎樣啦?發生什麼事?昨天又沒怎樣……痛!」
回顧昨天,試圖尋找今天早上的不對勁原因,但腦內深處卻火花四射。思考被中斷的痛苦,簡直就像在抗拒觸碰記憶,感覺實在很奇怪。昴對此翻白眼,再度挑戰記憶之海——然後放棄。
昨天跟前天,還有更早之前,昴都無所事事虛度時間。每天都一樣。
今天早上的莫名胸疼,也沒什麼特殊理由。只是今天罪惡感化作疼痛主張自己的存在罷了。沒能好好看雙親的臉,也一定是因為這樣————
「——可以打攪一下嗎,昴?」
聲音穿門進來,還沒回應,房門就被開啟。沉重嘆氣後看過去,是踩著月球漫步進入兒子房門的賢一。昴忍不住手貼額頭。
「……在回應之前就先進來,那出聲的意義何在?」
「喂喂,在有著堅固父子羈絆的我和你之間,有那種必要……不!有必要!對不起,青春期就是這樣。抱歉,十分鐘後我再來!」
「不要恢復正常後做出這麼現實的結論啦!我又沒在做什麼!」
這種關懷幾乎要讓父子羈絆產生裂痕了。「真的嗎?」眼見昴聲音大起來,賢一疑惑地再度踏入室內,然後朝著坐在被褥上的昴雙手抱胸。
「嗯,算了。剛剛的事就當作我跟你之間的小秘密。」
「哪來的秘密啦!直接來就行了啦!反正你只是要來突襲睡回籠覺的我吧!」
「知道了知道了。——好啦,那就進入主題。其實呢,昴,我今天放假不用上班,嚇到了吧?」
「……哦,知道了。星期一早上老爸還在家的情況很少見。所以?」
「不要那麼急著下結論嘛~。父子之間的對話就跟拳擊一樣,先從刺拳開始。」
賢一傻笑的態度,讓昴感覺話題被延到後頭了。
不進入正題,而是用開玩笑的言行來給予自己和對方覺悟的時間。昴也會這樣,這是他待人接物的一種習慣。
習慣相似果然是因為父子親情——才怪,是有更無可救藥的愚蠢理由。
「————痛!」
湧起那股感傷的瞬間,銳利的痛楚再度竄過昴的頭。開始隱隱察覺到痛楚的原因,但是昴把視線從賢一身上移開。
「……所以?刺拳就算了,充當老爸右直拳的話題是?」
「嗯,這個嘛。昴有喜歡的女生了?」
「我又不是國中生!」
「哎呦,反應這麼強烈,簡直就像在昭告天下喔?」
「得意洋洋地在講什麼啦。我除了傻眼悲嘆嘆氣最後還無話可說。」
想要掩飾感傷,卻遭到意料之外的一擊。但是,那其實是離題的針砭。
有沒有喜歡的女生,這樣的關心對現在的昴而言根本沒有意義。賢一應該不是關心這個,也不應該關心這個。
「呿!真無趣。你小時候我曾說過吧?女孩子對那種『過了許多年我依舊遵守跟你之間的約定』這種場景沒什麼抵抗力,所以說就先從和有未來性的女孩們一個個締結十年後約定開始做起吧!」
「純真的我真的聽進去,成了和鎮上的女生們打勾勾的沒信用男生。沒守約就要吞針的話,我八成會在活著的狀態下掉進針山地獄吧。」
「……要是你遺傳到我的俊俏臉蛋就好了。偏偏遺傳到媽媽的眼神和漫不經心,還有爸爸的短腿跟油嘴滑舌。你怎麼那麼不會點天賦值?」
「去對還連著臍帶的我說啊……」
講著無力可回天的基因話題,父子聊得熱絡不已。然後就在話題走歪的時候,昴再度把話題拉回來。
「所以?結果是要講什麼啦?我待會還有睡回籠覺的重大使命。所以有事請在嗶一聲後和樓下的媽媽說。」
「不要這麼流暢地趕人嘛。而且,跟媽媽講她也感覺不到。我老婆兼你老媽是世界上洞察力最低的女人,所以才不能放著不管呀。」
自然而然就在放閃,青春期的兒子只覺得厭煩。
看到昴低垂腦袋,賢一歪了歪脖子,笑得像是惡作劇的小孩,說:
「嗯~唉,算了。天氣這麼好——到外頭來個父子Talk奢侈一下吧。」
3
「哦,賢先生,怎麼一大早就出來閒晃?終於被炒魷魚啦?」
「講那什麼話。沒有我的話世界根本沒法運轉哪。我怕我太勤勞搶了大家的工作,所以偶爾忙裡偷閒放個假啦。」
賢一比中指回嘴,騎著腳踏車經過的附近麵包店老闆哈哈大笑。兩人繼續親昵互嗆,直到老闆消失在轉角處。
「真是的,我偶爾放個假,可是每個傢伙只要看到我就說我失業。要養心愛家人的我會那麼蠢嗎。就算我被炒魷魚,也會在消息走漏之前找到新工作的。」
「……身為被養的人,我會祈禱別發生那種會讓心臟差點停止的驚喜的。」
手插進運動褲口袋,看著父親和麵包店老闆聊天的昴聳肩道。見兒子這樣,賢一邊調整眼鏡的位置邊說:
「喂喂,在自己房間裡就算了,把你拉到這種陽光普照的清爽早晨下怎麼還是那副臭臉。要是被盤查我可不管喔。」
「假如真的被盤查,那都是這個時候硬把我拖出來的老爸的錯!我……都說不要了卻還硬是把人拉出來。」
「明明之是作作樣子抵抗一下,講那什麼話。再怎麼說昴都最喜歡爸爸了嘛。放心吧,我也愛你,僅次於媽媽而已!」
兩人繼續散步,心情大好的賢一拍昴的背,力道大到昴都皺眉。不過超乎背部疼痛的胸口痛楚更叫人在意。
因為只是這樣肩並肩走路,胸口就痛到像是要被捏爛。
「用不著那麼警戒。又不是要跟你說什麼可怕的事。只是父子之間的對話而已。」
「父子之間的對話呀。」
「正是如此,父子之間的對話。——我說昴啊,如果可以選,你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都十七歲了卻被問這種問題,很恐怖耶!」
不知道是第幾次出乎意料的話題,讓昴發抖大叫。賢一朝著這樣的昴露齒一笑,說: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的。雖然我跟你媽還是熱情似火,不過到了這把歲數已經沒在做生小孩的事啦。你可以獨占我跟媽媽的愛情,儘管高興吧。」
「哦~好好好,我很高興……真的是開玩笑?」
「夠了喲你。被你那麼討厭,會讓人像被丟出話頭一樣幹勁十足喲?」
終於出現不是玩笑話的可能性,昴只好用沉默來反對那個可能。視他兇狠的視線為抗議,賢一哈哈笑後點頭。
——昴和父親走在離家裡有點遠的散步路線上。
他們家附近就是蠻有名的河岸地,沿著堤防種了一排櫻花樹,因此春天時會變成觀光景點。不過現在不是賞櫻季節,在堤防上盛開的是葉子而不是花瓣。斜眼看著櫻花樹的昴,就跟父親漫步在鎮上。
「賢先生,一大早就出來晃啊。要打小鋼珠的話,會不會太慢出門啦。」
「唉呀,賢一先生。該不會是被中午的咖喱香給誘出來啦?」
「討厭,賢先生在呀。真有意思。很不妙吧?雖然很有意思。」
氣候宜人的平日上午,在城鎮散步的父子不知被叫住了多少次。
——不對,被叫住的不是父子,只有父親賢一而已。
而且是不分男女老幼,真不知賢一的人面有多廣。商店街的店鋪老闆,出來丟垃圾的家庭主婦,現在很少見的109辣妹女高中生等等——
「賢小子,好久不見囉。還是一樣跟池田膩在一起嗎?有嗎?」
「池田那傢伙,十年前賭賽馬賺了一票,之後飛到泰國去音訊不明啦。不過每年過年、夏天、冬天、盂蘭盆節、聖誕節、父親節和母親節都會寄卡片來。」
「那麼頻繁寄信的人不能說是音訊不明吧……」
忍不住就吐槽,昴連忙堵住嘴巴。聽到他的低喃而看向他的,是和賢一聊天的胖胖老人家。綠色的工作服上縫著河岸地的名字,感覺像是這一帶的管理員。
跟賢一認識很久了吧,聊得很愉快的老人家睜大眼睛看著昴。
「賢小子有帶同伴不稀奇……不過這孩子該不會是?」
「嗯,沒錯,我兒子。不對,這邊要說愛子才正確!」
「哦哦,果然是這樣!看得到你年輕時的影子……不,不太像。他不像你。是像媽媽吧?」
「這個嘛,哈哈……很常被人這麼說。尤其是眼神特別像。」
在平凡的五官裡頭,最具特徵的三白眼就是遺傳自菜穗子。昴和賢一在外表方面的遺傳,頂多就只有短腿的長度吧。
昴配合話題答腔,老人頻頻點頭。
「不過我嚇到了。那個賢小子的小孩都這麼大了。我也老了呢。連去救溺水的池田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想那個池田先生也已經不是在河裡玩水玩到溺水的小孩子了。」
「我也這麼希望,不過你爸爸和池田不是那種隨著年歲增長就漸趨穩重的類型……走在這鎮上就能知道,他們是到處惹事生非的壞小孩吧?」
「……嗯,還好。」
昴的回答很含糊。聽到的老人家似乎有點訝異地皺眉。不過緊接著對方眉心的皺紋又變得更深。
「這麼說來……今天應該是星期一。怎麼這個時候你跟爸爸在一起?」
「——呃!」
不想被問到的問題,不想聽到的話,在在都讓昴的心臟劇烈跳動。(錄入:在在=處處,各方面)
接著造訪的,是方才在自己房間也曾有過,像要穿透腦袋的尖銳痛楚。痛到差點要抱頭的昴閉上眼睛,擠出「不好意思」幾個字後就背對老人。
「啊,喂,昴!抱歉啦,大叔。下次再慢慢跟你聊!」
「哦、好……我好像說了不應該的話。幫我向那孩子道歉啊。」
背後的對話都沒進到昴的耳朵。
總而言之,昴為了找尋可以平息劇烈心跳的地方,試圖逃離仿佛要壓爆頭蓋骨的痛楚,因此快步離開堤防。
「又沒說什麼需要道歉的話。——再來就是那傢伙的問題了。」
昴也沒聽到追在後頭的賢一如此低喃。
4
「來喔,是冰涼有勁、灌注愛情的可樂。為了讓它變得好喝我事先用力搖過……很想這麼說,但我根本沒那種閒工夫。」
「……灌注愛情的工程,從自動販賣機拿過來的期間不都有機會嘛。謝謝。」
接過可樂,手掌品味罐身的冰涼,昴把手指扣在拉環上。不過這時他想了一下,先把罐口朝向沒人的方向才使力拉開拉環。——頓時,可樂以驚人的力道從開口噴出,罐子裡的內容物少了三分之一。看到這樣,賢一忍不住……
「嘖!」
「嘖屁啊!用想也知道會這樣!啊~手都黏黏的啦!」
甩甩淋到可樂的手,昴對賢一幼稚的惡作劇咂嘴,然後拿起變輕的易開罐對準罐口,一口氣治癒乾渴的喉嚨。
刺激舌頭的碳酸滋味,要是能夠連悶在胸口的不快感都衝掉的話就好了。
「欸,冷靜下來了?」
「……還好。」
苦著臉回答完,坐在長椅上的昴把椅面坐滿。看著長聲嘆氣的兒子,站在他前面的賢一也打開自己的罐裝咖啡,喝了一口。
逃離散步路線後,父子到了一個冷清的兒童公園。平日早上的公園當然沒有其他人,也因此得以從奇怪的窒息感中獲得解放。
現在雖然還是會頭痛,但已經收斂到可以對話的程度,也想早點改變話題。
「……對了,你只是去自動販賣機而已卻去了很久,怎麼了嗎?」
「嗯?哦,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到自動販賣機之前遇到一個逃學系女高中生。跟他講要去學校,然後請她喝飲料互換電子信箱地址後就送她走了。」
「真不敢相信這麼短的時間你就能跟人互換電子信箱地址!」
講得像是去一下廁所就拿到女高中生的電子信箱地址,手腕之高明叫人無話可說。看昴這樣,賢一歪起脖子說:
「會嗎?其實很簡單就能要到啊。我手機里的通訊錄,女高中生的人數已經將近三位數囉。」
「我的就算把一些官方地址加進去,灌水也才二位數。老爸,你不會被奇怪的罪名給逮捕吧?」
「白~痴,女高中生那種小鬼頭哪能激得起我的情慾。我的愛情目的地老早就定好了,除了家人以外沒人勾得起我的欲望啦。」
「那種分類不是把我也列入範圍內了嗎!」
「……唉喲,因為有愛嘛。有機會不是嗎?」
「有你個頭啦!誰才是白痴啊!」
昴破口大罵,賢一又發出下流的笑聲。
跑進耳里的笑聲沒品至極,但不知為何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而且賢一的行為總是那樣。
他的行徑全都超脫常識又超過,還添加過剩的演出,照理來說大家應該對他敬而遠之才對,但很奇怪的,每個人都對他有好感。
像今天難得跟父親一起走在外頭,就有切身感受。
——只是,光是在外面散步,就理解到自己與父親的決定性差異,以及難以彌補的差距。
「——呃。」
「你好像真的不舒服呢。昴,不行的話我背你回家吧?」
「我才不要你背,也用不著回家……反正就算回去,也是一樣。」
更何況家裡還有母親菜穗子,昴會覺得更不舒服吧。
毫不間斷的痛楚,原因逐漸明朗。如果跟猜測的一樣,痛楚會在父親賢一跟母親菜穗子都在場的情況下運作到極致。也就是說——
「——終於連身體都在對我說教了呢。」
持續逃避的行為所產生的罪惡感,終於讓身體開始哀嚎了吧。
日復一日在房間抱著膝蓋,把窩在殼裡的責任都推給時鐘的秒針。簡直就像腦子裡的某個人對昴的這種怠慢大聲嚷嚷似的不快感。
——我不知道你是哪裡的誰,但你懂我什麼了。
「我說啊,昴。換一下話題——你有喜歡的女生?」
賢一又把之前沒結論的問題拿來問安靜不說話的昴。
一點都不有趣的話題。第一次是苦笑回嗆,但這次第二次不知為什麼感覺很火大。
『——昴。』
「——蛤?」
抬起頭,尋找在耳邊輕喃的聲音來源。可是不管怎麼看都沒找到聲音的主人,除了昴以外,在公園的人就只有面前的賢一。
而賢一也對昴突然發出怪聲感到訝異。
「怎麼了?一臉像是被不存在的美少女叫到名字的樣子。」
「簡直就像那樣所以我也沒什麼好回嘴的……剛剛是不是有人在叫我?不會是老爸
你偷偷學會模仿美少女的聲音吧?」
「爸爸我是有很多小伎倆,但沒有學會那個。好,給我一個月的時間。」
「我不是在製造話題啦!……真是的,什麼跟什麼。」
是宛如銀鈴響徹心坎底的美妙嗓音。十分溫和,讓胸膛燃起熱度的聲音,具備的力量讓昴忘卻間歇又持續的頭痛。
不知道是從哪傳來的,可是那聲音拯救了昴。
「欸,我剛剛問的你還沒回答。你有喜歡的女生?」
「……從剛剛就這樣。假如真的有,聽到名字你也不知道是誰呀。」
「不知道的是你吧。搞不好你喜歡的女生的信箱地址就在我手機裡頭喲?」
「原本的熱戀都會瞬間冷掉啦。」
昴一口說死,賢一就不滿地抱怨:「什麼嘛~」斜眼看著他那不像中年人該有的舉止,昴一口氣喝光剩下的可樂。
「用不著繞圈子啦。幹嘛不直接問我……為什麼不去學校。」
「人家難得有體貼之心,偏偏兒子就不懂得看氣氛。——算了,我的確想談這個,所以也沒搞錯啦。」
「……我覺得很對不起你們。」
「用不著去想那些。我隱隱覺得事出有因,如果是啥都沒想的無腦行為,那我也就認了。」
昴小聲起頭,賢一也喝光咖啡坐下來。涼風緩緩吹過並肩而坐的父子之間。
雙方就這樣凝視前方,不看對方的臉說話。
「一般人怎樣想我不知道,但我不認為學校是一切。基本上說這種話的我,也是沒認真上學的人。連畢業典禮都翹掉。」
「所以高中畢業證書是小你兩歲的姑姑畢業時幫你拿的。那件事我聽到耳朵都長繭了。」
「那在繭厚到塞住耳道之前給我聽好。正因為我是這種人,所以覺得不想上學的話不去也沒差。雖說到了這把年紀,有事會想當年要是好好上學的話就好了,但你還沒法了解吧。」
偷瞄賢一凝視遠方的側臉,昴在心中暗罵父親卑鄙。
平常老是耍賴又言語輕浮,但在這種時候就把滑稽樣給藏起來。真是奸詐狡猾,害人快哭出來了。
「有啥不好?現在的人平均好像可以活到八十歲。有八十年的話,就算懶散個一、兩年,只要還年輕就能挽回。很幸運的,我的收入不錯。這個啦。」
賢一用手指比出一個圓圈,然後露出沒品的笑容。昴沒有附和,但父親毫不在意,點頭如搗蒜。
「也是有活著卻遇到找不到答案的問題過。我的情況,是會先忙得團團轉找答案。我是不知道有沒有在房間裡頭打轉就能找到答案的方法啦。煩惱的期間我不會抱怨。不過假如死心的話,是有可能會講出來就是了。」
「……為什麼?」
「嗯?」
「為什麼,今天突然跟我講這些?……又不是什麼特殊的日子。今天就只是豌豆紀念日而已。」
「裝得滿滿的那個呀。」
剛剛才喝光可樂的嘴巴迅速乾渴起來。
昴像喘氣一樣呼吸,同時等待父親回答。賢一不睬他的焦急,而是幾度轉了轉脖子。
「嗯——為什麼咧?剛好我放假,總覺得很想在早上來個干布摩擦,過程中想到早上的星座占卜說水瓶座狀況絕佳,今天早上你的氣色……不知道為什麼,給人感覺就像可以聊聊這個話題的樣子,看起來變得稍微比較像樣了。」
「我的臉看起來不錯?」
「就神情啦。臉沒變,就只有眼神跟媽媽一樣的壞人臉。」
三白眼姑且不論,昴手貼自己的臉,反芻賢一剛剛說的話。
老實說,父親說的話,昴根本毫無頭緒。氣色看起來不錯,代表有所變化。可是昴到今天的生活方式,哪裡產生了變化的要素呢?
完全沒有。所以說一切都是賢一誤會了。昨天跟今天什麼都沒改變。
這樣就好,也打算這樣。假若繼續這樣下去,總有一天賢一和菜穗子會察覺到的。——察覺昴到底在期望什麼。
「——呃啊!」
才這麼想,衝擊就貫穿腦子,讓昴眼冒金星。
心跳快得要命,血液流動聲大到耳朵都聽得見。眼前的世界變得朦朧,湧上來的嘔吐感,起因就是再度於胸口深處主張存在的那股不適。
尖銳的頭痛和胸口深處的不適,每一項都在向昴傾訴什麼。
「喂喂,你看起來真的很不舒服。沒事吧,昴?」
看不下去的賢一擔心地伸手搭在昴的肩膀上。感受到手掌的昴抬起頭,邊冒汗邊要回答——
『——很辛苦呢。』
「——!?」
再度振動耳膜的銀鈴嗓音,讓昴全身發熱。
充滿慈愛和關懷的嗓音。嗓音仿佛要融化緊繃的心靈,干涉昴的苦楚。痛楚和壓迫感都被膨脹的熱度給逐漸吞噬。
聽到這嗓音就會焦急。那是曾追求的東西。緊抓不放,放手,拿回來——
『謝謝你,昴。』
「你是……」
銀髮迎風飛舞的樣子,烙印在眼睛裡。宛如寶石的藍紫色光輝筆直地凝視昴,嘴唇發出的聲響,這一切都讓自己湧現出憐愛。
『你救了我。』
什麼?什麼?什麼?什麼?在講什麼?
是誰?是誰?是誰?是誰?是誰?是誰?是誰?你是誰?
『——昴。』
呼吸停滯。喉嚨發燙。眼睛深處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在蓄積。
『願精靈賜福給你。』
手指顫抖。雙腳無力。肺部痙攣,靈魂開始大喊。
『我覺得你更厲害就是了。』
發抖的手掩面,緊縮的喉嚨忍住哽咽,瞳孔開始滴落湧上的熱意。
『——為什麼你要幫助我呢?』
——那個答案,如今已在自己心中。
找到的瞬間,席捲體內的激情與不適全都消失無蹤。
頭蓋骨的擠壓,直逼而上的嘔吐感,讓世界變模糊的暈眩,逼迫自己快點做出選擇的心跳,全都因菜月·昴的答案而平息。
抬起頭,用袖子擦去快要滑落的淚水。
像是要甩開只留在袖子上的眼淚痕跡,昴用力握拳。
然後——
「讓你擔心了,對不起。我已經沒事了。」
「是嗎?冷靜下來就好,別讓人太擔心啦。」
「嗯,抱歉。關於這個,還有剛剛你問的。」
放下父親支撐自己肩膀的手,昴把頭轉向他。
坐在隔壁的父親一臉擔心。這麼說來,今天明明交談過很多次,卻都沒有好好地看過他的臉。
連在這種地方都逃個不停啊。昴對自己的弱點苦笑,然後說:
「我有喜歡的女生了。——所以,我已經沒事了。」
邊描繪烙印在眼瞼的銀色面容,菜月·昴邊面對自己的過去。
5
「我有喜歡的女生了。我也有了。」
再度說出口,昴意識到自己的心走出去了。
腦袋清醒,綿延持續如詛咒的痛楚消失。現在的昴,只有著面對父親賢一告知一切的覺悟。
面前的賢一眨眨眼,對著和方才的對話接不上的告白感到吃驚,同時說:
「……這樣啊。」
他語氣平靜,傾聽兒子的聲音。
昴被這樣的態度救贖。明明一直知道有個會這樣傾聽自己的人,但昴始終閉口不說。所以說,現在要了結這樣的狀況。
——因為現在有人會推自己一把,督促自己辦到。
「我曾怕過什麼,曾不知為何萎靡不振,這些我全都想起來了。——不對,我全都知道。知道卻裝作沒看到……只有我自己察覺到的軟弱,卻期待有人能在我裝作不知道的期間發現……」
不能用「別人」來帶過。因為內心清楚知道那是誰。
「——我希望被爸爸媽媽痛罵一頓。」
「————」
「我是個渺小到無可救藥的低能笨蛋,還是自命不凡的廢物。我想被你們這樣罵……我希望你們放棄我。」
默默凝視兒子的賢一,眼神沒有動搖。
映照在他眼中的自己十分軟弱又可悲,所以,才能繼續講下去。
「我從以前不管什麼事都喜歡用小聰明來完成,像是念書啦運動啦,輕鬆完成大家沒法立刻完成的事,讓我覺得辦不到的人才比較奇怪。」
幼時的傲慢,可以說是自以為無所不能吧。
小時候的昴不管是運動還是念書,成績都比常人好。簡直就像天經地義似的,腳步比別人快,比別人聰明,自然而然就成為同齡孩子之間
的中心人物——
『果然是那個人的小孩呢。』
附近的大人們總是這樣稱讚、評論昴。
被評價為「那個人」的兒子,是年幼的昴的自豪。
父親——菜月·賢一從兒子昴的眼光來看,也是充滿魅力的人物。
常哈哈大笑,愛聊天,很會哭,也會生氣,行動力強,賣力工作。
父親的身邊總是有許多人,被眾人仰慕,是笑臉的中心人物。而這樣的父親公開說自己最重要的人就是母親和昴兩名家人。
這對昴來說是莫大的驕傲,是維繫著傲慢優越感的特權。
有朝一日想變成父親那種人——那對昴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心愿。
「可是,有一天……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了,不過我記得賽跑輸給別人。從那時候開始,我不再是第一名。跑得比我快的人,腦袋比我好的人不斷出現,我的第一名越來越少……讓我覺得很好笑。」
好笑的地方,在于越往父親的方向邁進,昴頭上的星星就越遠。那些閃耀的星星,對昴來說每一個都是接近父親的路標。
而星星消失了讓他倍感焦躁。但即使這麼焦躁——
『果然是那個人的小孩呢。』
只有這句話是昴的救贖,是緊抓不放的希望。
即使賽跑輸人,念書輸人,這句話已經支撐著昴幼稚的矜持。
昴不再先練習跑步和做作業,而是率先做出蠢事。
跟朋友一起偷偷跑進晚上的學校,在鎮上拉著劃白線的器材到處亂跑,把附近皆知的危險野狗趕離大家的聚會場所——像這樣子拼命讓大家不厭倦,東奔西跑好守護自己的存在意義和驕傲。
「用功念書實在蠢斃了。跑得快有什麼好驕傲的。像我這樣讓大家開懷大笑的人才厲害,才叫真正的強。」
為了守護這種自以為是的驕傲,只能不斷奔波。
挺身面對每個人都怕的事,親自挑戰每個人都討厭的事,為了避免失去自己的立場和地位,時而慎重小心,時而大膽無謀,持續地挑戰。
「不過,一直這麼做的結果,當然就是下一票得做更大的事。比之前還小的話就不能做,因為我不想被人覺得無聊。」
所以昴的行動只能變得越來越過頭。
菜月·昴必須持續當個比任何人都勇敢、奔放、自由,被大家憧憬的存在。
然後繃緊心神,掩飾自己已到極限。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狀況,只是一味地不停做下去,持續欺騙自身和周圍的人,自己的本事還沒到頂。
因為自己是菜月·賢一的兒子——菜月·昴。
「我以為自己什麼都辦得到。我告訴自己什麼都辦得到。就這樣變成一個為做而做的笨蛋,什麼都不去想,只顧著作亂……」
然後就像撲火的飛蛾,絲毫不覺會被燒死,只是一味追求亮光。
但是昴不是飛蛾,昴的朋友也一樣。朋友們非常清楚這點。
——沒什麼特別的契機,不過跟著昴亂來的朋友變少了。
「我當時覺得他們都是蠢蛋。這麼好玩的事情,沒跟我一起的話就品嘗不到。那些傢伙活該去後悔,過著無聊沒事幹的時光。我的眼界可是比他們還高呀。」
一直抬頭追著星星,就不會看丟自己頭上的繁星。
散布天空的繁星逐漸消失,昴只能拼命追著剩下的星星,只看著閃耀的它不斷奔跑——結果突然發現。
「我身邊沒有人了。」
這也難怪。縱使不顧周圍又自命不凡的昴一開始的作為能夠吸引覺得他有趣的人,但他們跟不上昴一味挑戰創舉的行徑。
而昴不但沒有察覺,還嘲笑離開的人是膽小鬼,剩下的人都對昴的想法開始感到不安和疑惑,於是離開。這種狀況反覆發生後——
「原本星空是那麼的燦爛,最後所有的星星我卻全部看丟了。」
追丟星光,身旁一個朋友都沒有,只有自己被留在夜晚的黑暗中。這時候,昴終於發現。
——自己根本不是特別的人。
『果然是那個人的小孩呢。』
原本讓年幼的昴感到自豪的魔法句子,不知何時變成了詛咒。
被詛咒侵蝕心靈,失去安居之地,被逼到呼吸困難。
「只要到外頭,走在鎮上就知道。不管去哪裡,不管看向何方,都有爸爸你留下的痕跡……這是當然的。」
昴狹窄的世界是由對父親的憧憬構築而成的。他渴望看到同樣的光景。
對不管去哪都追求和父親一樣的昴來說,即使環顧狹小世界的任何一處,都感受得到父親的痕跡。
後來世界開始蛻變為讓昴害怕的樣子。
於此同時腐蝕昴心靈的,是他自己察覺到的己身平凡,以及恥於被雙親和認識雙親的人知道的心情。
不可以被人知道菜月·賢一的兒子菜月·昴是畏懼他人目光而龜縮起來、害怕廣大世界而抱頭髮抖的膽小鬼。
小學和國中時期,昴徹底讓自己變得不醒目。
知道昴的幼稚園和低年級是什麼樣子的同學,對昴這樣的改變感到不解,但多愁善感的孩子們不會知道同齡朋友內心的黑暗。
而對於沒得救的問題,昴巧妙應對。學校生活過的毫不起眼的他,在家裡依舊維持著過去的奔放。
「現在想想,那種生活方式叫人害怕。不過,我也這樣度過國中……雖然是在地人,但可能因為偏差值的關係吧,同班同學幾乎都沒跟我上一樣的高中。」(錄入:在地人=本地出生的人,對當地熟悉的人)
消極度過多年的昴,也對環境的劇烈變化抱持些微期待。
上了高中,在沒人知道自己過去的環境裡,產生新的人際關係——在那邊,應該就不用被人當成菜月·賢一的兒子看待。
那擠出來的一點點勇氣,成了昴的腳偏離道路的決定性契機。
「但我卻在高中自我介紹時失敗到顏面掃地的地步。這也難怪。國中小都沒在好好經營人際關係的人,哪有可能到了陌生環境人緣就好起來。呼吸急促下拼命搞笑的結果……就是自曝其短。」
但連出醜都不知道的昴,其下場不言可喻。
待人接物的方法,昴只有父親這個範本。所以要在新環境構築關係,也只能拿父親當參考。
——幼年時期可以一笑置之的行為,在第二性徵開始發展、精神也在變化的同學眼中,成了劇毒。
在新環境中踏出的步伐,第一步不但踏偏了,還離得很遠。就這樣,昴被視為不懂看氣氛、特立獨行的人,在班上被孤立。
過著不是被排擠,而是被當成空氣的學校生活。有一天早上,昴突然起了一個念頭。
「我不想去學校。剛好那天有事,所以爸媽你們都不在家,即使過了起床時間我還是賴在床上……等我清醒時已經是上課時間。嚇一大跳的我連衣服都沒換,站起來的時……
發現自己的身心都極為穩定。
「之後我就拖拖拉拉。原本一個禮拜蹺學一天,變成三天一次,之後變成兩天一次……最後不到三個月,就再也不去學校了。」
之後的日子就不需要再說。
自從不去學校,昴的內心就充滿安心。雖然意味著從在校的痛苦時間中獲得解放、但是這並非最大的理由。
沒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菜月·昴就這樣成為固執己見的拒學高中生。
看到昴這樣子,不會有人認為「果然是那個人的小孩」。更重要的,是兒子這種丟人現眼的樣子,會讓父母放棄去「愛」。
——但即使變得如此悲慘又難看,雙親還是愛著昴。
這是最恐怖的事實。這世上沒有其他事更能讓昴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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