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四章『親子』(2/2)
這是最恐怖的事實。這世上沒有其他事更能讓昴害怕。
所以說,希望他們別再愛自己,希望他們討厭自己,希望他們痛罵自己是世界上最沒用的人渣。
這樣一來,菜月·昴才能放棄菜月·賢一和菜月·菜穗子兩人——
「我們不愛你了,我們最討厭你了,像你這種人……不是我們的小孩。我多希望你們這麼說然後捨棄我。我非常希望你們放棄我。」
期待根本沒用的星星存在,懷抱虛無的希望仰望天空。
希望他們放棄軟弱又不像樣的昴,捨棄根本不配成為菜月·賢一的兒子的愚蠢之徒。
——這是連昴本人都不曾注意到的內在想法。
不承認自己軟弱和愚蠢,所以別過頭不看,連事後處理都想推給人去做的醜態,令自己都感到厭惡。
儘管如此,還是有個讓昴不輕視自己、不放棄自己的支柱在。
『放棄是很簡單。——可是,不適合昴。』
原本張貼在眼皮底下的銀色面容,這次有淡淡的藍色光暈重
疊。
它在昴的心中吹進暖風,讓無力的手腳發憤再起。
『雷姆,深愛著昴喔。』
這樣說的她,推動已經放棄一切的昴。
在昴無力繼續走下去的時候,是雷姆抬起他面朝下的臉,牽起他的手,抱住他的背,親吻他的額頭,給予他勇氣。
『從現在開始吧。從一……不,從零開始!』
被銀色光輝給吸引進而獲得熱源,被青色溫暖給推動進而邁出步伐,原本行屍走肉的菜月·昴再度從零開始了。
因為察覺到這件事,因為想起這件事,因為下定決心從零開始邁步——所以必須和零點以前的負面過去做個了結。
『是。——雷姆的英雄,是世界第一的英雄。』
「————」
聽完昴冗長的獨白後,賢一閉上眼睛像在沉思。
——結果,昴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前,都是把自己乾的爛攤子推給別人收尾。
因為沒有放棄自己的勇氣,因為不希望成為自己的世界中的最大惡棍,因為想當悲劇主角,所以就一直在等誰能來當壞角色。
他相信這樣做——總有一天賢一會破門讓一切終結。
在日復一日的愚蠢怠惰中,期待有人來了結現狀。
心情處在這死胡同的時候,就到了這個異世界。
而連在這個地方,昴都還在發揮自己的自以為是,終於——
「——昴。」
閉上眼睛的賢一,站到昴面前,呼喚兒子的名字。
聽到聲音而回到現實的昴,仰望眼前的父親。不管被說什麼,不管被怎麼想,都打算如實接受。賢一對著這樣的昴說——
「父親頭錘!」
「啊噠啊唔!?」
頭頂受到出乎意料的打擊,昴眼冒金星的同時向後仰去。賢一用力指向在劇痛下淚汪汪的昴,說:
「看到了嗎,昴。這就是灌注我愛情的父親頭錘,憤怒的一擊。」
「明明就是下壓踢!哪裡是頭錘了!這什麼假動作?」
「剛洗好澡就做伸展的效果啦。我腳抬很高吧?」
賢一當場開始做起伸展操,鬆弛髖關節。父親的態度超乎預料,快哭出來的昴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昴所期待的,是更不一樣的——
「不過呢,昴。你啊,很那個……很呆啦。」
「嗚、哦咦?」
真是明白好懂的形容詞。見昴不出聲,賢一雙手環胸,又說:
「說起來,雖然很多地方都叫人不爽,不過最令人不爽的就是那個了,那個。明明想被我討厭,卻用拒絕上學這種伎倆。還以為這樣子爸爸哪天就會忍到極限痛罵你一頓……真的是白痴耶你。」
「我無話可說……」
「話說回來,假如希望我放棄你,就該更主動一點呀。不過就是窩在自己的殼裡頭,有誰會就這樣忍心捨棄自己的小孩啦。想要被我討厭,至少要毫無理由地殘殺一半的人類才行。這樣的話我就會討厭你。」
「那種壞人就連在少年漫畫裡頭也找不太到好嗎!條件太嚴苛啦!」
「——你所說的事,對我來說大概率就是嚴苛到那種程度喔。」
聽父親這麼斷言,昴不禁沉默。
「聽好囉?你這個像蝸牛的笨蛋,連吊起來的香蕉都拿不到的大白痴,就算是想吸引他人的注意,採用加重自殘行為然後在部落格沾沾自喜未免也……」
「我才沒有笨到蠢到呆到那種地步咧……」
「就算你是笨到蠢到呆到那種地步,我都不會討厭你放棄你。這很正常吧?因為我是你老爸,你是我兒子呀。」
像是不耐煩似地嘆氣,賢一說完挺直背脊。昴呆坐著,望著父親,然後賢一閉上眼睛。
「即將踏進笨蛋領域,就快變成白痴,朝著呆子直線奔馳的兒子。如果希望我用力矯正兒子的這種扭曲性格的話,也不是不可以啦……」
「————」
「不過,看起來是沒必要了。因為你好像已經從挫折中重新站起來了。」
不知從凝視的表情中看到什麼,聽了賢一的話,昴慢慢站起。父子面對面,兒子的表情令父親嘴泛微笑。
「早上我也這麼想,沒想到剛剛又突然變了。你那張臉,是怎麼了?」
「……我說過啦。因為我有喜歡的女生了。」
——銀色光輝牽起菜月·昴的手。
「而且,還有女生說喜歡我這種人。」
——藍色的溫熱光芒,輕輕推菜月·昴前行。
「他們根本不知道我是菜月·賢一的兒子。我在她們面前,可以做自己,可以只是菜月·昴……不對。」
搖搖頭,凝視傲立於眼前的父親。
「不管在誰面前,我都是菜月·昴。之前我不過就是擅自覺得自己背負著奇怪的招牌,然後被不存在的重量給壓垮。我現在終於明白了這點。」
「太慢了。一家之主可是我。我戶長的位置都還沒讓出去,少擅自背著成年人才背得起的招牌啦。小心我敲你喔。」
「你剛剛才用腳後跟敲過我腦袋耶!」
即使對還在抽疼的事抱怨,賢一也毫不愧疚,而是笑著說:「抱歉抱歉。」然後又立刻眯起眼睛。
「先不管這個,你說你有喜歡的女生,還有女生喜歡你,這是怎樣?劈腿腳踏兩條船?憑你?」
「講那什麼話!我自己也覺得很惡劣啊!可是沒辦法呀!一等星有兩個又有什麼關係!」
就算正經起來也不會被原諒,但這就是昴現在的真正心情。
喜歡愛蜜莉雅,也喜歡雷姆。兩人讓昴奮起、前行。即使像這樣面對賢一,面對自己的過去,她們也給予自己不逃避的力量。
過去在昴頭頂的滿天星斗——現在有兩人綻放出不輸給星空的光芒。
那是昴在房間外頭,意外被召喚到異世界後拼死拼活、痛苦悲傷、哭泣叫喊、大罵生氣、歡笑喜悅,才得到的星空。
「唉,算了。假如可以不讓她們哭泣就能解決的話……不對,是別讓她們哭。辦得到的話我就不反對。你似乎也有誆騙人的才能呢。」
「假如有的話,高中自我介紹的時候哪還會失敗呀。我沒法像老爸你那樣啦。」
「沒那回事喔?你可是我的兒子。而且你似乎對我有很多誤解,不過最過分的還是那邊。」
「那邊?」
搖了搖正搭在交叉環胸的雙臂上的指頭,賢一回應狐疑的昴。
「嗯。你明明在媽媽面前那麼奔放,在爸爸面前卻很懂得看時間地點場合啊?在你面前我總是全面釋放家人愛,所以你可能不知道;但在大家面前模仿爸爸這種待人接物的方式,當然會把人家給嚇跑呀,真是。」
「喂喂餵……」
「很正常吧?誰會接近第一次見面就嗨翻天的傢伙。在那個階段,在打好感情之前都要正經八百。紐扣要等到天氣有點熱才解開。只要從開學的四月忍到六月就行啦。」
事實叫人震驚。其實父親是個會視接觸的對象而採取正經態度的正常人。
不知道這點,還以為模仿父親就能變成人氣王,自己是有多膚淺啊?
「我苦惱的時間算什麼……」
「就叫你別在意了。你對偉大至極的我懷抱那種憧憬,我卻沒察覺,是我的疏失。真的很抱歉,我對你來說是重要到無以復加的人!」
「雖然是事實,但不想承認的心情也是真的!」
拍拍嘆氣的昴的肩膀,賢一跟平常一樣踐踏蹂躪純真的部分。
回嗆的同時,昴覺得胸口裡頭沉重堅硬的某些東西逐漸消失。仿佛黑暗散去,黎明接近,曙光打開視野的感覺。
將任性自私又自以為是的自己赤裸裸地坦露出來,結果是昴被救贖了。
像這樣與過去相對,和自己以往的軟弱訣別,對未來的自己懷抱希望,以現在的自己踏出步伐,昴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驕傲。
所以說——
「哈哈哈,別害羞嘛。你畢竟是有我血統的兒子。一定可以變成有我一半帥的人才。」
「只有一半嗎?一般經過世代交替,遺傳基因會更精煉才對吧。」
「可是,你有一半是媽媽給的嘛~。就算搭配了我的帥氣,也會被菜穗子的成分給抵銷,最後叫人不抱期待……」
「媽媽對不起,我沒法回嘴!」
沒法為不在場的母親辯護,昴雙手合十朝虛空道歉。看到他那副模樣,賢一笑著聳了聳肩。
「不過,這樣擔子稍微減輕了。再來就是未來的事。從現在開始吧。」
「哦,嗯。那個,給你添了麻煩真的很……
」
「如果覺得抱歉,好好花時間報恩就行啦。將來好好養我跟你媽吧,長男。」
——因此,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昴無法動彈。
「————」
為自己之前的作為謝罪的覺悟,以及坦白自己現在的心情的決心。
這些都有達成,昴終於化解長年來的疙瘩,以為可以帶著開朗的心情面對父母。
在坦露自己過去的一切後——
「——呃嗚。」
所以,被講到「未來」的事的那瞬間,湧上昴全身的是——
「……對、對撲起。」
「昴?」
「對……不、對不起……對、對不起……對不起……對撲機……」
賢一困惑地問,但昴看不到他的臉。
滂沱溢出的眼淚堵住昴的視野,將世界的形狀變得曖昧不清。以手掩著臉,拼命擦去流出的淚水。可是不管怎麼擦,淚水就是源源不絕溢出,止也止不住,停不住。不願停下來。
013
「對不起—……、我……已經、無法向你們……很對、對不、起……」
——察覺到了。
內心的某處,老早就察覺到了。
被召喚到異世界後,沐浴在陽光下,眼睛被陽光照得眯起的那瞬間開始,昴就知道那宛如就是啟示。
——自己一定已經沒法再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這樣子向父親懺悔,坦白累積在胸口裡的黑暗情感,卻還是被原諒,往前走的覺悟還得到支持。不光只有這樣,還養育自己到能夠這麼做的地步。
「然而我、我……什麼都沒法回報……我們肯定已經、沒法再見面……對不起、對不、對不起……對不起。對撲機。對不起。」
淚水沒有停。激情差點讓人當場跪下。
昴能站著沒有碰到地板,都多虧了某人從正面抱住嚎啕大哭的自己。
那是又硬又大的手掌,牢牢撐著幾乎跟自己一樣高的兒子,還一面輕拍背部,哄著有如稚子般哭喊的他。
「——不管過多久,你都是要人擔心的兒子呀,真是的。」
6
「冷靜下來了?」
「——嗯。對不起。真的給你添麻煩了。」
「真是的。看看我的襯衫,胸口這邊都被鼻水和眼淚給弄得髒兮兮的。丟人現眼到沒法在附近晃啦。」
手指彈了停止哭泣的昴的額頭一下,賢一扯開嘴角笑了。
昴用哭腫的臉凝視他的笑容,悲傷與歉意並存的眼神讓賢一吐氣。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哭天搶地,不過應該會覺得很丟臉,所以我幫你保密。可要好好感謝我喔。」
「……嗯。感謝你。我真的發自內心、比這世上任何人都還要感謝你。」
「被說到這種地步果然會害臊呢。」
父親邊抓臉邊害羞地笑,昴無力地低垂視線。見兒子這種態度,賢一聳肩,像在趕蟲子一樣揮揮手。
「好啦,愛哭鬼快點回去。爸爸還想再散步一下,會逛久一點再回去。跟哭過的你走在一起,別人會用奇怪的眼光看我的。」
「……明明是老大不小的父子了,到底都幹了些什麼是嗎?」
「真是的。跟現在的你一起回去,要是被朋友散播什麼奇怪的謠言會害我丟臉。」
「那句話因人而異,有可能會成為致命傷,小心使用啦。」
反射性地吐槽父親的發言後,昴的心因鄉愁而疼痛。
咬緊牙根硬是壓抑住,昴朝賢一揚起手。
「那,我先回去了。爸你小心不要被警察盤查啦。」
「很可惜,這一帶的巡警我全都認識。沒辦法回應你的期待啦。」
「我才沒期待咧。」
再次被父親不變的態度給拯救。對此昴感到自我嫌惡。
處處都仰賴他人,希望被諒解。真的是無藥可救。
「——————」
不想再把這份軟弱曝曬給賢一看。
昴大口深呼吸一次,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背對父親。接著快速邁出步伐,想要儘快離開時————
「————誒,昴。」
背後傳來賢一的聲音,雙腳不自覺停下。
「你也碰上了很多事吧。所以,我要說的就只有一句。」
「——————」
「加油喔。————我很期待,兒子。」
害怕被期待卻讓人失望。
會不會背叛父親的期待,這樣的不安一直緊抓著昴不放。所以說,父親的期待對昴來說就是恐怖的象徵————
「————哦,交給我吧,老爸。」
依舊背對他的昴伸直了手,朝天高指,放聲說:
「我名叫菜月·昴,是菜月·賢一的兒子。————所以說,什麼都辦的到,什麼都會去做。你的兒子可是很厲害的。」
「嗯,我知道喔。畢竟有一半是我做出來的嘛!」
賢一完全信任的笑聲投向昴的背影。
聽著父親的笑聲,昴的嘴角在不經意間也冒出笑容。
就這麼背對著他,邁出步伐。
雙腳沒有發抖,內心也沒有動搖。就只是看著前方踏實地走。
——————讓一直以來自己望著的背影的主人,今後將會看著自己的背影。
光是這樣,就帶給自己這麼多力量。
昴邊這麼想,邊邁出不曾停下的腳步。
7
——穿上被熨得平整的西裝襯衫,腳套進幾乎可說是新的西裝褲。在鏡子前面和深綠色領帶苦戰後終於系好,最後披上深藍色的西裝外套。
「學生菜月·昴完成……大概三個月不見了吧。」
確認鏡中的完成樣貌,昴像是完成一份工作般嘆氣道。
映照在鏡子裡頭的昴,穿著久違的學生制服。高中制服走西裝風,每天早上都在跟領帶搏鬥的回憶也隨之復甦。用手指彈一下鼓起的領帶結,背對鏡子拿起書包。
這樣子不管怎麼看,都是準備好要上學的模範高中生。
「雖然遺憾,但看現在的時間,不要說班會,第三節課根本已經要開始了。這算哪門子的模範學生啦。」
抓抓頭苦笑,昴輕輕伸個懶腰後離開房間——出去之前,他回過頭。
對不曾搬過家的昴來說,這個房間是唯一被稱作「個人房間」的地方。自上國中以後住了超過五年的房間。
——而這是最後一次涉足這個地方了。
「————」
昴沒說話,只是靜靜低頭。
這麼一個舉動,灌注了五年來的心情。
長長的鞠躬結束,抬起頭的昴就著清爽的心情離開房間。走下樓梯到一樓,推開客廳門,然後——
「唉呀,想說你來問我制服放哪,八成是要拿去燒,所以我做了很多準備……結果是白做了。」
「兒子問制服放哪竟然是為了燒毀?而且老媽還事先為燒毀做好準備,這是什麼阿撒不魯的發展……?」
迎接更衣完畢的昴的,是想法破天荒並感到遺憾的母親菜穗子。母親身後的廚房隔了一塊小空間,裡頭做好了烤肉的準備。
和賢一分開後,昴回到家裡,問菜穗子制服放哪。面對揮別過去、表情爽朗的兒子問的這個問題——母親的反應卻是這樣。
「察言觀色這點我是已經放棄了,但能聯想到那邊去還是叫我意外……」
「嗯嗯,很適合你。這打扮可以抵消兇惡的眼神,看起來很穩重。」
「是老媽正以現在進行式奪走我的穩重啦!」
「——?幹嘛那麼生氣?要不要跟媽媽一起舔美乃滋?」
一臉莫名其妙的菜穗子,將餐桌上的美乃滋遞出去。
——菜月家是這一帶小有名氣的美乃滋家庭。
賢一和菜穗子不用說,昴當然也有專屬的美乃滋瓶,吃飯的時候、剛洗好澡、甚至剛起床後,吸吸美乃滋都是再正常不過的風景。其實,在異世界有感美乃滋不足的昴,就運用現代知識成功重現了美乃滋。
因為美乃滋與菜月家是密不可分又不可或缺的道具。
「可是,我現在沒那種……」
「這樣啊。」
蓋子部分寫著「す」的美乃滋瓶,是該物屬於昴的證據。遞出美乃滋卻被退回,菜穗子點頭表示理解。
「所以說昴不是真的那麼喜歡美乃滋。」
「————」
「爸爸跟媽媽都很喜歡,你只是跟我們一起舔而已。」
她把昴的美乃滋瓶放回餐桌,邊旋上瓶蓋邊說。聽到這裡,
昴訝異地倒抽一口氣,接著擠出聲音問:
「你、你有什麼根據……」
「那不然,世界和美乃滋,昴你選哪一個?」
「當然是世界啦……」
「看吧。」
「這例子太爛了吧!一臉得意洋洋地講『看吧』是怎樣啦!在這個選項選擇美乃滋的傢伙不是真的喜歡美乃滋,而是討厭世界吧!」
對菜穗子遠超乎常理的意見大聲反駁後,肩膀上下起伏喘氣的昴瞪向桌上的美乃滋。——內心一點都不平穩。
昴有著自己絕對是美乃滋狂的自負。如果被問到被丟到無人島的話想帶什麼東西去,自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回答美乃滋。
但是,要說為何會執著美乃滋到這種地步的話——
「仔細一想,有著戀父戀母情節的我真是個Family控呢……」
「有加Super嗎?」
「這邊的Super Famicom是超·家人Complex的簡稱啦,很煩耶。」
毫無意義的對話讓昴苦笑,吐出一口長氣。接著不慌不忙地拿起桌上的美乃滋。
「啊。」
「——嗯,美味!果然地道的美乃滋就是不一樣!這個味道不在國內就享受不到!那邊的雖然也不差,可是要拿來比的話,還是這邊的大獲全勝呀!」
昴一口氣吸光幾乎滿瓶的美乃滋。帶著酸勁的味道溜過舌面,接著是像燒灼喉嚨和胸口的熱度貫穿身體。
這才是美乃滋成癮者愛不釋口的美乃滋醍醐味。
「雖然對美乃滋的愛輸給你們,但我好歹也是美乃滋狂。這我敢向至今吸過的所有美乃滋瓶蓋發誓。」
順帶一提,昴房間的櫥櫃裡保存了他至今消費過的所有美乃滋瓶蓋,數量多達七百七十六個——
「然後,用這一個做出七七七的幸運數字,之後就收藏在我的櫥櫃吧。」
「哦,你收集到三個七了呢。前些日子你爸才剛達成四個七,超開心的。」
「對美乃滋的愛情就跟字面一樣差了一位數呢!」
菜穗子開心接過美乃滋空瓶。雖然母親的評語稍微糟蹋了成就感,不過昴立刻繃緊表情。
「那麼……我差不多要走了。」
「啊,如果要去便利商店的話幫我買泡芙,我想吃。」
「在看到我的打扮以後可以先運用一下想像力再做發言嗎!?」
昴攤開雙手強調身上的制服,對此菜穗子笑說:
「開玩笑的啦,你現在要去學校?媽媽是很高興……不過可別做些特立獨行的事喔?可以明天做的事就明天再做喔?」
「拜託別這樣挫兒子剛拿出的幹勁好不好。我本來就很嚴以待人寬以律己了,傲慢的劣根性都深入我的骨髓啦。」
「要是你真是那樣的孩子,媽媽就用不著那麼辛苦了。」
昴話中帶著自虐,不過菜穗子卻一臉呆樣還歪脖子思索。聽到這答覆,昴眯起眼睛,但菜穗子伸伸懶腰,說:
「嘿咻——那媽媽去拿外套,你等一下喔。」
「叫我等一下……你該不會要跟來吧?脫離家裡蹲後由媽媽帶著上學,這已經超越懲罰遊戲的等級了!」
「沒到學校啦。只是順道去便利商店買美乃滋和泡芙而已。你這麼愛撒嬌不行喔。」
「唉呀!?變得像是我拜託你一起去!?」
讓人無法接受的走向讓昴瞪大眼珠。「對啦對啦。」母親敷衍回應後就進了臥室。狀況正逐漸變成媽媽陪同上學的戲碼。
「唉呀呀呀……拜託饒了我吧。」
嘴巴這麼講,臉頰卻在安心中鬆弛。
——安心的原因,在於能夠稍微延長跟母親告別的時間,現在的昴已經可以自覺到這點了。
8
「好久沒這樣子和你走在一起了呢。」
「是嗎。晚上出去買東西的話不是也像這樣嗎。」
「唉~。我說啊,剛剛的對話怎麼看都不是發生在晚上,而是白天吧。麻煩好好聽人家說話,不然就推敲話里的意思嘛。」
「察言觀色的能力被老媽糾正叫人不能信服啦!」
菜月·菜穗子的察言觀色能力之糟可是天下第一,遲鈍程度根本就是世界級加鬼上身。
這是菜月家的兩個男人的共同見解。事實上,跟菜穗子說話時,只要有舉例或摻雜幽默感,對話就幾乎無法進行下去。而且她本人還沒自覺,完全不知道自己是突破天際的天然呆,跟她講話的壓力要用馬赫來計算。
————即使知道,昴還是喜歡跟母親聊天。
「還好今天很溫暖。你跟爸爸聊了什麼?」
「哦,跟媽媽的對話的初級問題『前後句連接不起來』出現了。其實也沒特別聊什麼啦……」
並肩走在前往學校的路上,昴在母親的詢問下歪起脖子。
要詳細提及與賢一的對話的話,就不可避免提到昴丟人現眼的內在與自卑感,以及嚎啕大哭的地方。這些昴可不想講出來。
雖然是很重要的對話,但那是只有當場才能宣洩的感情。而現在卻要在人來人往的馬路上跟著眼淚再度播放出來嗎?不要比較好吧。
「啊~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就是聊些池田先生和以前的事。」
「哦,池田啊。因為賭賽馬賺了一票而移居到泰國,被當地的嫩妻給騙個精光,所以現在從事勞力工作,全身被曬得黑黑的。」
「後半段的悲慘劇情我第一次聽見耶!?」
「不義之財果然不能放在身上呢。他寫來的信中有說現在雖然身體很操勞,但內心很充實。」
「在陌生之地的體驗讓他脫胎換骨了呢,池田先生……我也好不到哪去啊!」
昴跟池田先生的差別只有一個是在異世界,一個是在國外,但遭遇沒有差別。對於這位只有小時候看過的男人,不知為何擁有強烈的同族意識。
昴暗暗祝福他能挺過難關,身旁的菜穗子則是「嗯~」地沉吟。
「所以說,因為聊到以前的事才想去學校的?」
「嗯嗯,是啊,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因為有許多回顧的契機嘛。」
「絕對不要做出像你爸的言行喔。」
「——————」
昴想要含糊帶過話題,菜穗子卻以沉穩的口氣拉回。
面露微笑像要開始哼歌的母親,只有目光銳利但其實什麼都沒在想。可是卻讓昴覺得自己被搶占先機。
「昴是個很拼的孩子,硬是勉強自己做很多事,因為爸爸亂來的興趣很多,所以你有很多機會接觸到……很累吧。」
「媽、媽媽……你什麼時候知道……」
「我說呢,昴。」
應該一直都有隱瞞住的真心,被菜穗子給清楚點破。
見昴擠不出一句話,菜穗子走到他前面轉過身,面向他。
「不是常言到,小孩子看著父母的時間,比父母想像中還要來的長嗎。」
「——————」
「可是呢,反過來也是喔。父母看著孩子的時間也比小孩子想像中還要來得長嗎。媽媽也是一直看著你,比你想的還要久喲?」
昴只能呆若木雞。
一直以為自己完全瞞過母親,其實全都是白費功夫。自己根本是裝作沒人了解自己,自以為孤獨和不幸。
「小時候曾幫你用過肛門栓劑,所以我連你的屁眼都看過。你的身體我沒看過的地方就只有內臟而已。」
「那個,不好意思。原本的對話走向很棒,只要天然呆不要發作。」
關於內臟,別說親人了,連自己都沒啥機會看到。雖說昴在偶然的機緣下曾看過自己的內臟。
不管怎樣————
「美乃滋的事,還有不去學校的原因……」
「只要是媽媽能給的都會給你,可是媽媽不管做什麼最後都會搞砸。不過————」
盈盈一笑後,菜穗子凝視兒子的臉。
「不是媽媽或爸爸,有人幫過你了。我認為那是好事,應該要感謝那個人。」
「……嗯,是啊。那個人,教會了無可救藥的我什麼是無可救藥。那個人,對無可救藥的我說我並非無可救藥。所以說,我現在才能像這樣邁步。」
令自己自覺到自身的愚蠢,然後肯定這樣的自己,昴才能像這樣面對過去——面對父母。
「她們是很棒的女孩。配我真的太可惜了。」
「不過,你不會讓給別人吧?」
「那是當然。不是我配不配得上的問題。與其讓給別人,就算配不上也要讓她們變成我的。然後就是要累積我的價值。」
「嗯嗯。——
——果然是那個人的孩子呢。」
這句話,對昴來說意義有多麼重大。
母親深知兒子沒對任何人闡明過的內心。菜穗子一定都看透了。假如她是在知情的情況下這麼說的話。
「我有做到嗎?我真的夠格稱作那個人的孩子嗎?」
「沒問題的。畢竟,你的一半是媽媽給的,要是變得有爸爸一半帥的話就算過關啦。」
「你有自覺你組成我身體的基因是不良品?」
「有爸爸一半的帥氣後……那剩下的一半變成昴不就好了?」
昴大叫,菜穗子不為所動,用簡單的說法揭示出道路。
聽到的昴愕然失聲,整個人傻住。
「所以說,你能用自己的方式加油的話就很棒了。媽媽是這麼想的。」
「————————」
「話說回來,跟你一起散步的爸爸怎麼了?你丟下他?」
「現在才問!?糟糕,跟媽媽對話的中級問題『突然想起的過去疑問』出現了.」
要是在這邊仔細說明與賢一分開的經過就徒勞無功了。結果在講述自己痛哭之事之前,昴無視前後文,說:
「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嗎。」
「沒錯。就想著要變得像爸爸那樣,然後變成昴。」
雖然疑問被忽視,但昴作出的結論讓菜穗子很滿意。突然,走在前面的母親停下腳步。兩人來到分岔路,菜穗子指著右邊的路,說:
「那,便利商店在那,所以媽媽就跟你走到這……你一個人不要緊吧?」
「擔心到這種地步……我真的傷的很重呢,嗯。」
沒法笑菜穗子過度保護自己。之前消沉的昴令人慘不忍睹,看在眼裡的母親想必是憂心忡忡吧。所以說,為了讓母親放心,昴說:
「不要緊啦。該做的事和想做的事已經牢牢地咬合在一起。我現在已經沒有當家裡蹲的理由了。」
「是嗎,那就好。那,加油吧。」
聽了昴的回答,菜穗子開心點頭,接著腳步雀躍地朝右邊的岔路走。昴要走的是左邊,所以在這就要跟母親分別。
就要分開了。而且分離時間會比母親所想的還要來得久————
「————媽媽!」
沒法默默地目送背影離去,昴大聲叫住母親。
踩著小跳步要去買美乃滋的母親停下腳步,整個身體轉過來面向兒子。昴將一如往常的母親的身影烙印在眼中。
「啊……」
要道別,想要說出道別的話,可是卻又猶豫了。
要是現在不道別,母親就不會知道跟兒子的這一別會是很久很久,昴也用不著看到母親感嘆再也見不到面的樣子。假如不希望母親最後的是哭臉,那在這邊閉嘴比較好不是嗎?
像這樣披上一層名為體貼自己和對方的欺瞞之皮————
「————我有非得去做的事情,所以會跟你分開很久。」
但菜月·昴的心不允許這樣。
「——————」
聽到他說的話,菜穗子默不作聲。
昴在她產生其他反應之前繼續說下去。
「我會去有點遠、沒法聯絡你們的地方。我想這會讓你們擔心,但我不是去做危險的事……可是我也沒法這樣肯定。硬要講的話,就是我要從危機四伏的地方救出一個處境危險的女孩子。」
昴越說越快,羅列能說的情報,想說的話不斷溢出。
「我知道又會讓爸媽你們擔心,畢竟在昨天之前我都還待在你們看得到的地方,但這次是要去你們看不到的地方。不過,不管在哪裡,我都會想著你們,不會忘了你們……」
「昴。」
「我已經不會去想『要是我不是你們的小孩』就好了,也不想做讓自己討厭自己的事。雖然沒資格說要你放心送我離開……」
「昴。」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時候,菜穗子忽然就在身旁呼喚。
抬起頭,母親就站在面前。然後————
「昴。————沒關係的。」
「……沒、沒關係?」
「你想說什麼,我都知道。所以說用不著那麼拼命地找話說。」
「你說你知道……為什麼……!」
「因為我是你媽媽啊。」
————哪有那麼欠缺理論卻又絕對無法違逆的根據啦。
眼睛深處熱起來。這種感覺,在不到一個小時前才剛品嘗過。
自己到底要像小孩子一樣哭泣幾次才夠呢?像這樣流淚無數次,就能讓心靈變成無動於衷的鋼鐵嗎?
「哭、哭得像……小孩子一樣……遜斃了……」
「假如想哭就哭會很遜的話,那所有生下來的嬰兒全都很遜囉。」
「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嗯,我知道。在爸爸跟媽媽面前,你不管到了幾歲都永遠是小孩子……所以想哭的時候就哭吧。」
世界模糊不清。淚水溢出。用袖子擦拭的同時藏住臉,以免讓母親看到自己的臉。菜穗子也尊重他的想法,沒有試圖窺探。
她只是伸長手,輕柔地撫摸昴的短髮。
「……對不起,媽媽。結果我最後還是沒法為你們兩人做些什麼。」
「並不是希望你做什麼才生下你的喔?是想要為你做什麼才生下你的。因為想要愛你,媽媽才會生下你。」
————假如她說的是真的,那昴早已領受數不盡的愛。
「假如想為我們做些什麼的話,那就把這份心情給別人吧。如果能跟喜歡的女生生下你們愛的結晶的話……那不就是最棒的情況了嗎?」
「……嗯,真的是呢。」
「對吧。媽媽說的話不會有錯的。」
菜穗子心滿意足地笑,用手指撥昴的劉海。
這樣子感覺痒痒的,昴皺起哭臉,笑著回應。
哭哭啼啼、講出真心話還被安慰,甚至因此感到暢快的自己真可笑。
「啊啊討厭。一直哭很丟臉耶。」
「哭有什麼不好。你出生的時候哭的可響亮了。一開始任誰都是哭得不成樣子。遇到很多事,在各種狀況下哭泣。」
「————」
「而哭了那麼多,最後可以笑的話,那就全都沒問題了。重要的不是一開始和途中,而是最後。」
「也就是說,結果好就一切都好?」
「和那種接受的方式又不同了。這是媽媽出給你的作業。」
回答的機會一定不會到來。
名為作業的別離招呼,接過這作業,昴把它藏在心中。總有一天答案會出現,自己自然而然就會知道吧。
「————」
實在是不干不脆的離別場景。
兒子好不容易放棄當家裡蹲,卻告別說要離開到不知是哪的地方。但父母別說抱怨了,還用笑臉送他離開。
真是的,真的。是自己不配的雙親,是自己不配的環境,也是一直以來發自內心喜愛的場所。
「————那我走囉。」
「嗯,去吧。」
甩甩頭,最後勉強使喚臉頰做出笑臉。
留下難看的笑臉給母親,昴轉身背對她,邁開步伐。
通勤路已至佳境。再來只要順著這條岔路走到底,然後過一段上坡路,就能看見學校————
「啊,對了。昴、昴,忘記這個了。」
才剛鼓足幹勁準備勇往直前,背後卻傳來缺乏緊張感的聲音。
014
差點跌倒的昴沒有掩飾自己的虛脫,回過頭。
在做後的最後,母親朝著不安的昴舉起手————
「————路上小心。」
然後輕輕揮手,微笑著這麼說。
————被召喚到異世界前的最後一晚,要去便利商店之前,母親也曾做同樣的動作送昴出門。
不過那個時候,昴因為心情不好或是其他因素,什麼都沒回就直接開門離開。
「————」
所以說,這是可以拭去那天后悔的最後機會。
跟媽媽對話的高階問題:不管話題走得多偏,最後一定可以到正確答案。
想到這點的瞬間,臉頰就不再勉強,而是生出真正的笑容。
「————我走了!」
9
學校裡頭,沒看到任何一名學生或老師。
從校門口走向鞋櫃區,打開緊閉不好開的門,在那邊換上室內鞋後踩向亞麻地板。
三年六班,座號二十二號,那就是菜月·昴在學校的稱呼。
年
級最高的三年級教室在一樓。自己的腳步聲在無聲的走廊上迴響,昴沒花費任何時間就到自己教室,然後站在門前,深呼吸。
「——————」
手抓住門把往旁邊拉,一口氣打開教室門。
頓時,責難的視線集中在遲到還光明正大走前門的昴身上————
「————比我想像得還要快呢。」
並沒有發生這樣的情況。
久違的教室,放眼望去幾乎全是空蕩蕩的座位。靠窗的最後一套桌椅就是昴的座位,除了那裡以外,就只有中央的一個位置被填滿。
然後,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連同椅子一同轉向上學的昴。
「歡迎。————與自己的過去面對面,這段時間有帶給你什麼嗎?」
撫摸自己的白髮,「強欲魔女」眨著充滿好奇心的雙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