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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一章『名為溫暖的福音』(1/2)

目錄

1

「——小哥?」

「啊?」

突然被人叫喚,肩膀還同時被人搖晃的觸感讓昴回過神。

彷佛鏡頭的切換,映照在腦內的世界在瞬間產生變化。情報突然湧入壓迫到大腦造成暈眩,昴因此忍不住眨眼。

——緊接著,貫穿昴全身、名為「理解」的戰慄,其強大無法估量。

「怎麼、會……」

以手扶額,昴被自己的心跳和體內的血流聲給打垮。

原本連貫的意識出現幾秒鐘的空白,那是昴感受到品嘗多次的「死亡」所造成的影響——菜月·昴的存在消失與重生。

死了,死掉了。昴再度「死去」。

還是在跟那個陰險狠毒的「怠惰」戰鬥時殯命。

「————」

跨越那樣的苦難和困境後,最後還是失去性命。

消滅掉白鯨,之後討伐隊團結起來與魔女教作戰,然後回阿拉姆村。

苦鬥的盡頭有著各種悲歡離合,但全都被葬送了——

「——啊姆。」

「嗚哇呀啊啊啊啊啊——!?」

用手掌掩面斷絕與外界聯繫的昴,耳朵被突如其來的感覺侵襲。

溫暖的吐氣和堅硬的觸感夾著耳殼,昴當場嚇到倒地。因這異常嬌媚的感觸而大吃一驚的昴,被嬉戲的黃色雙眸給俯視。

那雙眼眸的主人手指貼唇,搔首弄姿還甜甜一笑。

「誰叫昴啾在發呆,想說欺負一下,就得到這麼開心的反應喵——害得菲莉醬都興奮起來,幾乎要上癮了。」

抖動亞麻色貓耳,輕浮快嘴的樣子令昴愕然失聲,然後吞了一口口水後,呼喚她——他的名字。

「是菲莉絲嗎?」

「不然看起來像誰?看樣子這不是做白日夢而是出現幻覺喲?是吸了太多白鯨的霧嗎……幫你好好診斷一下?」

「……不用,謝了。剛剛已經聽到我想聽到的話了。——沒錯,聽到了。」

頭撇離擔心地看著自己的菲莉絲後,昴先深呼吸然後環視周圍。

菲莉絲站在身邊,他的周圍則是圍繞著其他人——不對,正確來說不是圍繞在菲莉絲身邊。因為他們全都是以昴為中心圍坐成一個圓。

腳下是青青草原,頭上是尚未光明的黎明天空。周圍的人視線都集中在昴身上,左邊還飄來強悍的獸氣。

「……剛剛第一句話,是你說的嗎?」

「——?在講啥咧,小哥。你剛剛眼神整個死掉耶。拜託爭氣一點唄。」

狐疑地皺起臉的,是有著巨大身軀和狗頭的獸人里卡德。

從他的話聽來,他剛剛應該是看到昴在「死亡回歸」發動那瞬間的表情。昴用手指抓抓臉,重新環視大家,點頭說。

「我剛剛想到對心臟很不好的事。——還以為又回到水果店前面了。」

鬆了一口氣後,垂下肩膀的昴用手掌撫摸地面。

冰涼的泥土和野草的觸感,裸露在臀部底下的地面,都說明了這裡不是王都。

這裡是魯法斯街道,還是在結束白鯨之役後正在開全員大會的時候。

也就是說——

「儲存點更新了啊。」

歷經九死一生。這個不好笑的笑話、不幸中的大幸讓昴安心。

2

跟「最惡劣」的字面意思相反,「最惡劣」會有好幾種可能。

驍勇善戰,最後空虛敗北,「死亡回歸」每次的狀況都極其惡劣。但是,最惡劣的——就是「死亡回歸」的重生點始終固定,而回到討伐白鯨之前。跟那最惡劣的狀況相比,這次狀況之惡劣還算好的呢。

至少是成功打敗白鯨,一償「劍鬼」十四年的宿願之後。

「————」

「昴殿下,您沒事吧?您的臉色不太好。」

直盯著昴看的「劍鬼」威爾海姆在擔心他。「我沒事。」但是,昴立刻搖頭這麼說,並繃緊鬆懈的思考和臉頰。

「死亡回歸」所造成的精神衝擊不能成為藉口。因為現在,正是一行人在開「魔女教對策會議」,討論商量重大之事的時候。

「——那麼,趁著掛慮之事消除,來整理狀況吧。」

讓一度中斷的會議再度進行的,是豎起手指的優雅騎士——由里烏斯。他細長的雙眼裡帶著理性警戒和義憤填膺,接續道。

「接下來我們將前往梅札斯領地,對上等在那兒的卑鄙魔女教徒。殲滅他們並打倒統率他們的大罪司教是最理想的結果。只不過,最該優先確保的是無辜民眾的安全。為了避免讓他們被牽連,因此而準備了——」

「逃跑用的交通工具,已經拜託安娜塔西亞小姐他們集合旅行商人,獲得確保。同盟與救援之事,都已在信件中交代清楚,現在使者應該已經把親筆信送到宅邸了。……抱歉,我已經沒事了。」

朝著製造時間讓自己恢復狀態的由里烏斯道謝,昴終於接上話題。

多虧了由里烏斯複述會議內容,昴掌握住在「死亡回歸」前對話進展到哪裡。應該是「連猴子都能懂的獵殺魔女教」概要已經說明完畢,並告訴大家自己事先準備好的「保險」為何。

只不過在前一輪迴,已經確認那個「保險」將會成為「猛毒」:親筆信會變成白紙招惹同盟生隙,招募來的旅行商人裡頭有魔女教徒。

而這方面的問題,全都得儘早擬定對策——

「——怎麼表情像是在擔心什麼的樣子?」

「不要擅自看透別人的臉色啦。你是醫院的醫生嗎?」

「那是希望給正牌的醫生從頭調查到腳的意思嗎?人家是沒差喲???」

由里烏斯和菲莉絲從兩側包夾深思的昴,你一言我一語地針對他的臉色作文章。這舉動著實讓昴的內心咬牙切齒。

現在出現新的問題和擔憂,可是卻想不到可以說明的好方法。

關於大罪司教的麻煩權能,還有新出現的多個問題,該怎麼和信任自己的同伴解釋呢——

「——不,我錯了。我搞錯了。對呀。我又忘了。」

「嗯嗯—?」

看到昴用力閉上眼睛、抓著自己胸膛,菲莉絲好奇地歪頭,由里烏斯也在沉默中皺眉。這段期間,昴反省自己的愚蠢。

是要重複幾次同樣的過錯,菜月·昴才會進步?

「————」

睜開緊閉的雙眼,環視圍坐成一圈的五十名討伐隊成員。

他們望著昴的視線里,雖然有緊張卻沒有懷疑,雖然有期待卻沒有畏懼,雖然有希望卻沒有失望。

明明都被講了那麼多次,被人指正提醒多次。

——雖說能像這樣置身在此地,起頭源自於雷姆的支持。

「……已經是沉浸在感傷的時候了?」

察覺到昴的表情和氣氛的變化,由里烏斯佯裝輕佻給予台階下。

真是個機靈又敏銳的人物。不過,只有現在,就老實地跟他道謝吧。

給予在場所有同伴的感謝與信賴,也想給予他。

「抱歉從剛剛就一直有奇怪的言行。其實關於魔女教的說明,有要補充……不對,是剛剛察覺到的幾個地方。針對這點,我想重新和各位討論。」

沒有必要為如何解釋說明傷透腦筋,那只是浪費時間。

用不著隱藏,只需傳達出應傳達的事實,回應他們的信賴即可。

那是即使沒法闡明「死亡回歸」這件事,卻可以帶著結果透過「死亡回歸」回來的昴,和同伴們共享未來的唯一方法。

讓他們接受那荒誕無稽的事實。

——因為他們的理解和信賴,方是菜月·昴最強大的武器。

3

在前一輪迴,與貝特魯吉烏斯對決後,發現了幾樣明朗化的事實。

首先是送到羅茲瓦爾宅邸的「白紙親筆信」,還有混在雇用來讓村民避難的旅行商人中的「魔女教徒」,最後是「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的麻煩權能。

其中問題最大的是最後一項,那是討伐大罪司教「怠惰」時的最大障礙——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擁有應該被稱為「附身」的權能之力。

「有誰知道,那個,別人的意識蓋過自己的意識,像是占據精神的能力?還是有什麼魔法可以辦到這種事?」

——這個世界的魔法,有許多造成的效果超乎昴的想像。

基本上是以四種屬性的魔法為起始,還有碧翠絲的「機遇門」、羅茲瓦爾的飛行魔法以及算是魔法亞種的咒術,甚至還有名為加持的特殊能力。

既然這個世界有這樣的特異能力,那「附身」也是大有可能。

基於這

樣的期待而把疑問道出口的昴,得到的答案是——

「別人的精神蓋過自己?那是什麼叫人難以置信的白痴想法喵。」

「……把我的最強武器還來。」

「講啥喵?」

鼓起勇氣打開天窗說亮話卻馬上被恥笑,導致信賴的根基大幅動搖。

看到昴兩邊的嘴角往下拉,含恨地瞪著自己,菲莉絲感到疑惑,不過由里烏斯代替他深思。

「會提出這個話題,代表你認為大罪司教很有可能使用這種異能。……沒錯吧?」

「對,就是這樣。我稱之為『附身』,應該不會有錯。那傢伙靠這能力竊取他人的身體來存活,從處處都可能見到他的名號就能說明了吧?」

「————」

由里烏斯沉默,似乎是在腦內探討昴說明的內容。

不過這不是懷疑,而是鐵錚錚的事實。唯有跟那狂人共有肉體過的昴可以如此斷定。

被他的精神竊占肉體,兩人互相爭奪身體的支配權。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毫無疑問就是寄生在他人肉體上的精神體——可怕的邪惡本身。

「——以前,我在古代文獻上看過類似的研究。不過是很荒誕無稽的研究。」

「真的嗎?」

由里烏斯手靠著嘴角這麼說,昴大吃一驚。美男子邊探索記憶邊將古代文獻內容娓娓道來。「可能是失傳魔法的研究,或是記錄。在四百年前的『大災厄』前後,世界失去眾多事物。失傳的魔法體系也是其中一項。而在殘存記錄上被證實存在的失傳魔法中,有著接近你的說法的技術。」

「別裝模作樣了。你說的那個最接近的失傳魔法是?」

「——靈魂複寫技術。」

面對進一步追問的昴,由里烏斯告知的卻是離魔法相去甚遠的答案。不過昴沒錯過由里烏斯在說出口的瞬間掠過表情的嫌惡。

那是令人忌諱萬分的研究。由里烏斯閉上眼睛繼續說。

「以現象本身來說是非常單純的技術。匯聚術者的記憶、經驗、素質與命運,將之集結成『靈魂』,然後直接烙印在其他人的『靈魂』上。」

「那樣的話,就能製造出一個記憶和意識被複寫的人類……是吧。」

就像電腦裡頭的複製貼上功能,只不過這邊的檔案和資料夾分別是記憶和肉體,複製後直接貼在名為「他人靈魂」的資料夾中,取代裡頭的檔案。

如此一來,被覆蓋的「靈魂」就會消失,僅留下被貼上的「靈魂」。

「但是,那是非現實的狀況。魔法已失傳,術式在理論上高度複雜到其他類別前所未見,要重現的話必須要有超越常人領域的魔法才能及執著。我不認為大罪司教會擁有這樣的知識和技術。」

「不相信無法構成否定的理由吧,對上魔女教更是如此。」

「昴啾熱血過頭了。由里烏斯說得有道理呀。」

自己最有力的假設被由里烏斯否定,昴因此反咬一口,結果菲莉絲介入打圓場。「請繼續。」他就這樣代替面露尷尬的昴,催促由里烏斯繼續。

「抱歉。做出結論之前的說明很長是我的壞習慣。——不單單是技術,還有術式失傳等諸多障礙。首先,能夠烙印術者靈魂的對象極為有限。這項技術並非可以自由竊占任何人的肉體。」

「哎喲,當然的啦。記憶也就算了,但要連每個門都覆蓋的話可不容易。沒有血緣關係的話八成行不通吧喵?」

「血親關係是非常合情合理的條件。就如菲莉絲說的,要是和門不親近就難以排擠被複寫的靈魂。而且就算複寫成功,肉體依舊會受到過去的靈魂所留下的影響。因此要經常留意,以免肉體被精神拉扯礙事吧。」

「……怎麼聽起來像是很多缺陷的魔法啊。」

聽了兩人的見解後,可以否定的要素實在太多了。

貝特魯吉烏斯是使用失傳魔法的高明魔法使者——雖然沒有足以否定這個可能性的證據,但他選的肉體並非全都是有血緣關係的人。

畢竟,在他「附身」在昴身上的時候,這個先決條件就被瓦解了。

「不過,要說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又太早了。」

「到底是哪一種啦!」

「你會這麼激動叫我意外。知道類似的魔法這個前提條件是一貫的。而且,就算沒有這個技術,應該還是有十分值得參考的點。」

「……例如?」

「跟靈魂複寫一樣,『附身』的條件應該也很嚴苛。」

由里烏斯的解釋讓昴微微皺眉,不過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

既然靈魂複寫的條件是要有血緣關係,那麼「附身」當然也會有條件。

「可以推測即使是魔女教徒……也不是每個都能施展那樣的招術。」

「說不定,指的就是『手指』?」

「事先備好自己的預備肉體,真是噁心的打算。該說真像大罪司教會幹的事嗎。」

菲莉絲的結論得到由里烏斯的肯定,而聽到的昴則是瞠目結舌。

兩人在短時間內就把「附身」的詭計歸納出答案。雖說他們是討伐隊裡頭對魔法知之甚詳的智囊,但這依舊是出乎意料的戰果。

於此同時腦內冒出攻打大罪司教「怠惰」的正確方法,就是——

「將大罪司教的預備機體全數剷除……也就是必須先殲滅『手指』。」

「——讓靈魂失去可以附身的肉體,屆時就能說是大罪司教的死期了吧。」

聽到由里烏斯強而有力的判斷,昴打從心底佩服以及沮喪。

內心有一半深信這種絕望狀況無法解決時,多虧他們看到了希望光明。而且還是跟之前發生的狀況毫無矛盾,更沒得抱怨的解答。

「優先排除潛伏在森林裡的『手指』,再跟『怠惰』一決雌雄。——那就是結論。」

由里烏斯為會議作總結。他的話讓坐著的討伐隊成員面露決心與覺悟。

應盡之事與應為之事一致時,將會成為一股強大的力量。

帶著不輸白鯨戰的戰意,討伐隊再度凝聚為一體,一齊起身。

「——各位,還有一件事我不得不說。」

而昴呼喚住正(原文為「出陣」)氣勢高昴的他們,將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

承受強烈的眼神,同時忍住歉意十足的心情,昴清晰地表達自己非說不可的事。

那就是——

「抱歉,不只『手指』,我八成也會是大罪司教轉移的對象,這方面該怎麼應對才好?」

「啊?」

那是上一輪會促成「死亡回歸」的最直接原因,也是必須跨越的最後難題。

為此必須共享這件丟臉的事實,好商量對策。

4

結果,在「魔女教對策會議」做出最終結論之前就先出發了。

雖然還想繼續討論戰術,但要是趕不上作戰時間的話就是本末倒置——為了避免發生這件事,昴向由里烏斯提議。

「欸,由里烏斯。你帶來的精靈可以用魔法讓範圍內的人的意識相連結吧。那個能拿來在移動時對話嗎?」

真是好主意!這麼想的昴講的是在前一輪中可以共享意識的魔法「尼庫特」。

面對誤會的拉姆使出的牽制行為,由里烏斯當時使用魔法將討伐隊所有人的意識連接在一起。要是那招可以拿來運用的話就能在移動過程中繼續開會。

面對昴的提議,由里烏斯微吃一驚然後看向菲莉絲。「不是菲莉醬喲喵。」察覺到視線的貓耳騎士揮手這麼說,就走向地龍。

「什麼不是菲莉絲?」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以為你並不知道我是精靈使者,所以才好奇你是聽誰說的。」

「哦,這樣啊。精靈騎士這詞在這裡是第一次出現啊。」

由里烏斯自稱的精靈騎士頭銜,是在前一回的後期聽到的情報。現階段的昴應該還只知道由里烏斯是一流的劍士。

但是,很少有機會能夠讓由里烏斯驚訝,因此昴得意洋洋地說:

「你比你想得還要有名喔。不過,會察覺到你讓准精靈偷偷附在我身上,跟你的名氣無關就是了。」

「——連這都看穿了嗎。」

這次,由里烏斯的顏面上清晰刻畫出無法隱藏的動搖。看到這反應昴笑了,但馬上就轉動脖子撇過臉。

因為由里烏斯看著昴的眼睛裡,儘管只有一瞬間卻掠過了忍痛的波浪。

「確實如你所言,我讓我其中一朵花蕾跟著你。——依亞,過來。」

但那情感波浪立刻就隱藏在平靜的後方。

由里烏斯一招手,紅光就從昴的頭髮裡頭飛出。比火光微弱,比

光芒溫暖的她是由里烏斯帶來的六隻准精靈的其中一隻。

「火之准精靈,依亞。我請她附在你身上。」

「要這樣是沒差,但好歹說一聲吧。要是有什麼萬一她突然出現的話不就嚇人了嗎。」

「用不著擔心。我的花蕾們很優秀。而且應該是沒那樣的機會。」

「放閃的話就免了。既然如此那——」

在未經自己許可下被人施加保險,昴忍不住抱怨,由里烏斯輕聲謝罪。接受謝罪的同時,昴察覺到不對勁。

由里烏斯讓依亞附在昴身上,這點跟上一回一樣。

多虧了這隻准精靈,才能在龍車爆炸事件中撿回一命,這件事記憶猶新。但除此之外,還有跟依亞的存在相關的奇妙記憶。那個感覺是——

「——由里烏斯。什麼情況下,依亞會被強行趕出我身體?」

「……我不懂你這問題的意思。」

「這很重要。視情況而定,可能和攻略大罪司教有直接關係。」

昴直截了當的話,讓由里烏斯在瞬間捨棄困惑,直接回答。

「讓依亞附著在你身上的狀態,可以說是讓你作為精靈使者與她之間訂了暫時契約。而要強制解除的話,除非是暫時契約者的你拒絕她,或是——」

「或是?」

「——訂立了可以蓋過暫時契約的正式契約。」

那簡直就是這瞬間的昴所希望的答案。

是在說出口的期間察覺到了吧,由里烏斯的黃色雙眸也亮起理解的光芒。但是他馬上搖頭說:「怎麼可能……」雖然試圖否定,但——

「不管多麼荒誕無稽、就算覺得不可能發生,只要塗掉事實以外的事項,剩下的結果就是真實。——這是名偵探說的話。」

「這是真理。但假若如此……該怎麼辦?」

「這就是最後的一片拼圖。剩下的我想在路上確認。——怎麼分辨有資格和沒資格的人。」

「明白了。那開會的方法由我負責。」

寡言完後點頭,由里烏斯再度讓依亞附在昴身上後就走向自己的地龍。頭皮感受著准精靈的溫度,昴也跨在漆黑的愛龍——帕特拉修的背上。

「跟上次相比,時間浪費得有點多。加把勁囉,帕特拉修。」

「————」

顏面高尚的地龍,用理所當然的眼神聽取昴的要求。

然後討伐隊再度行軍,從魯法斯街道前往梅札斯領地。

「——『尼庫特』。」

行軍期間,由里烏斯使用共享意識的精靈魔法「尼庫特」,並讓討伐隊所有人都置於其影響下。魔法確實發揮了如昴所願的意圖。

只不過——

「——可惡,都忘了。」

『抱歉。我不認為依恩麗絲的調律會出錯。——依亞也很親近你,說不定你跟精靈親和性很高。』

「這方面的話題現在先免了。等一切收拾完我再慢慢聽你說。」

接受想法波動傳來的謝罪,耳鳴的昴按著太陽穴。

「尼庫特」發動的瞬間,昴這次一樣被所有人蜂擁進來的想法給搞得頭暈腦脹。這一點是忘了副作用的昴的疏失。

不管怎樣,調整也告一段落,現在是邊移動邊專心開會的時候。

『那麼,關於攻略大罪司教一事……該從何做起?』

因為不靠聲音來傳達想法,所以想法波動嚴格來說無法用聲音區分發言。儘管如此,還是可以知道想法的發送者是誰,原因在於想法會展現出如顏色般的個性。

像現在的想法就是深藍色,但內側卻暗藏鮮紅的熱情。——馬上就能知道那是威爾海姆。

騎著地龍並馳的劍鬼表情嚴厲,朝著尚未見面的狂人高漲敵意。

『若昴殿下和由里烏斯殿下的推測正確,那就必須思索斬殺他的方案。不可視魔手,可以竊占他人肉體的權能,每樣都是難以突破的障礙。』

「就是說啊……」

要攻略大罪司教「怠惰」,就必須跨越兩種權能:「不可視之手」以及「附身」,不過兩樣的攻略線索都逐漸明朗。

但問題在於這兩者的攻略方法,會妨礙另一者的攻略。

「貝特魯吉烏斯的『不可視之手』只有我看得到,所以要跟那傢伙正面對決時我非得在場。可是,我偏偏又是他『附身J的對象。我要是在場的話,身體就會被占據,結果就有可能讓那傢伙跑掉。」

『……昴殿下,其實在下有個腹案。可否聽完考慮看看?』

汲取到昴沉思的想法,威爾海姆自信滿滿地打岔。他的話讓希望在討伐隊中傳開後,威爾海姆的想法波用力頷首。

『大罪司教的不可視之手,有個簡單的方法可以使之現形。首先,在大罪司教的周圍灑上粉塵沙土。』

『啊,那個感覺沒法做為參考喵。』

途中菲莉絲來搗亂,不過威爾海姆沒有理睬,繼續說明到最後。其內容是昴也曾看過一次、利用沙塵形成的煙霧來封鎖權能。

上一次這一招發揮了效果,所以毫無疑問是可以實現的戰術。

但問題在超乎規格,除了威爾海姆以外無人能辦到。事實上討伐隊成員個個搖頭,連由里烏斯和里卡德都發送出『沒辦法』的想法。

『只要重複鑽研,任誰都可以……』

『好好好,但現在沒時間鑽研五十年喵。證明威廉爺非人哉這件事先不管,要怎麼做?』

撇開沮喪的威爾海姆不管,菲莉絲以會議的進展為優先。論心情昴是很想站在威爾海姆那邊,但就態度而言菲莉絲才是正確的。

「這個嘛。」承受菲莉絲的問話,昴用這三個字當開場白——

「——果然攻略大罪司教和應付魔女教的對策,還有對宅邸和村莊的應對,都先按照一開始提議的方法。那八成是最妥善的。」

『————』

以想法波動傳達的結論,令討伐隊全員各自產生不同反應。

同意,擔心,信賴,憂慮——各色情感全都擠進來,不過總結來說他們都尊重昴的意見。作戰就按照當初的預定來執行。

『——跟你確認一下,這樣子真的好嗎?你不後悔?』

只有由里烏斯,朝著內心還有點猶豫的昴投出做最終確認的想法。真是挫人氣勢的不識趣之舉,但為了徹底斬斷討伐隊的迷惘,這是必要的儀式。

而那不推諉、主動承擔的姿態,正是使他成為騎士的信念。

「囉唆耶。提案和定案的人都是我,我怎麼可能說出『還是算了』這種話咧。……那樣會被愛蜜莉雅罵的吧。」

昴閉上眼睛,在眼皮底下描繪楚楚可憐的銀髮少女。

只能凝望的單相思,而另一方面幾個小時前其實兩人才重逢過,只不過自己被扔出那個世界。即使如此,她的側臉、凜然的姿態、動人的聲音,都沒有變稀薄。

正因為可以鮮明憶起,昴才能下這個決定。

「我很高興大家擔心我,雖然討厭我卻還是給予我撒嬌的機會,但真的不用了。因為我那看起來像是擠出來的勇氣,全都是借來的。」

會被反覆質問覺悟,是因為昴的意志左右了作戰的成敗。——才不是因為那麼薄情的理由。正因為知道這點,才能點頭。

「而且,要說事情到最後都會順利照著走,未免太過樂觀。只要想成抵達終點的路看起來有點危險,這麼想就能輕易取勝吧?」

『……能誇下海口輕易取勝的昴啾,其實是大人物喵?』

「講啥蠢話,我有自覺是小人物啦。就算我樂觀以對,但為了最後能讓我跟愛蜜莉雅醬來個熱情擁抱,大家的力量可是不可或缺的喲?你們才是該要有扮演好我們兩人的丘比特的自覺,好好幫忙啦!」

『是不懂你講的那什麼的自覺啦——不過,覺悟我們收到了。』

為了抹去沉重的氣氛,所以昴耍起嘴皮子,而眾人以由里烏斯為首點頭以對。就這樣,會議做出結論。昴凝視道路——地平線的盡頭。

那兒是草原的終點,已經可以看見薄薄的森林綠意。只要脫離平原走過幾條林徑,就到了梅札斯領地。

內心躁動不安,甚至產生被擠壓的痛楚,即使如此昴還是看著前方。

「————」

「哦?怎麼啦,在擔心嗎?可愛的傢伙。」

共享意識的魔法解除,大家自會議中被解放。這時擔心昴的,是邊跑邊抬頭看過來的帕特拉修。昴撫摸它的脖子,嘆氣。

然後探索身後掛在地龍鞍上的行李,確認目標物的觸感。

手指在裡頭摸到的,是這次作戰的關鍵道具。一想起那道具交給自己的經緯,即使現在胸口都還是會疼痛。

昴認為正因為有這痛楚,自己才能推開恐懼和不安前進。

「好,這次會好好照著計劃進行吧。」

「當然,大家都是這個打算。放心,都這麼細心沙盤推演了,用不著去思考失敗後的事。我們準備萬全,還有等事情結束後,我想跟你一同舉杯慶祝。」

「不要在這種時候給我一口氣把死亡禁句全說出來啦——!!」

身旁的由里烏斯不懂死亡禁句的概念所以才有此發言,卻惹來昴的怒吼。

聲音高亢響亮到彷佛傳到遠方梅札斯領地上空去。

5

——日光照在睡眠不足的眼皮上,伴隨著細微的痛楚,愛蜜莉雅醒了過來。

「已經早上啦……」

在床上撐起上半身,眨眼數次。把垂在額頭前面的銀髮撥到耳後,泅游在半夢半醒中好一陣子,再搭上浮現的意識輕吐一口氣。

這幾天都很淺眠。

昨晚也是在過了凌晨十二點幾個小時後才入睡——因為進入夜晚的森林,重新調整防範魔獸入侵的結界,所以真的有入睡的時間應該只有兩個小時左右吧。

腦袋沉重,思考像陷入泥濘般緩慢不已。

原本愛蜜莉雅就是容易賴床的人,更何況想到這幾天來困擾她的許多問題,精神被疲勞和苦惱給削弱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王選候補者聚集到王城,公開表明信念是在一個禮拜前。

之後就回到宅邸,作為形式上的陣營代表窩在屋子裡五天。

短短五天內所品嘗到的壓抑,已經十分足以把愛蜜莉雅擊垮。

「我以為我明白……結果只是我自以為是而已。」

自己的不中用讓愛蜜莉雅用力握緊床單。

回想這個禮拜的事,過往在瞬間掠過腦海。

被叫到王都,與候補人選面對面,在眾目睽睽下表明信念,然後——

「——昴。」

道出被留在王都的少年的名字,愛蜜莉雅閉上眼睛忍住痛楚。

那個開朗卻又容易受傷、不知為何總是為了別人拼死拼活、思想有點偏激的少年,不知現在怎麼樣了。

在王城大吵一架離開時,他那像是被拋棄的稚子表情還烙印在眼底,不斷地苛責愛蜜莉雅的良心。

他會露出那種表情,會說出那種話,會聽到不想聽到的話,全都是自己害的。

「……不過,那樣很好。」

彼此的內心互相撞擊,最後導致兩人分開。

可是,愛蜜莉雅不認為那場感情爆發是應該避開的。不如說,兩人在那邊分道揚鑣才是正確的。昴不應該和自己在一起。

——因為,愛蜜莉雅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半妖精。

只要在一起,只要在身旁,就會讓某人有相同的討厭回憶。

這點就算是那內心溫柔的少年也不例外。就是因為他在自己身旁,才會在與由里烏斯的決鬥中搞得身心重創。

不想要有那種心情,不想讓他有那種心情。

爭論的結果,昴一定也會放棄自己。

最後的最後脫口說出的話,那句才是自己的真心話和遺憾。

以為如果是昴,就不會在乎自己是半妖精,可以像對待普通女生一樣對待自己。原本對他懷有這樣的期待。

——淡淡的、渺茫的、順其自然又任性的期待。

「昴只能把我視為特別的存在。……他這麼說。」

為了疏遠他而傷害他,即便如此還是祈求救贖,忍不住對自己的任性感到失望。

無視自己身為半妖精一事,卻不被允許的膚淺。

「——莉婭,眉頭都皺起來囉。糟蹋你這張可愛的臉蛋了。」

愛蜜莉雅抱著膝蓋坐在床上時,突然有道聲音對她這麼說。抬起視線,一身灰色毛皮的小貓精靈映入眼帘。愛蜜莉雅淺淺一笑。

「早安,帕克。今天很早起呢。」

「早安,莉婭。今天早上……嗯,有點擔心呢。」

「——?怎麼了嗎?」

「嗯—擔心你早睡早起——騙你的。其實我真的很擔心你。畢竟麻煩事接二連三發生,特別是昨天。」

帕克說起話來莫名含糊,聽到的愛蜜莉雅低垂眼帘。

昨天發生的事——是讓愛蜜莉雅睡眠不足和操心的最大原因。朝宅邸附近的村民伸手和好言勸說卻被拒絕的痛苦記憶開始復甦。

村民並沒有給予害怕或否定等殘酷的話語,但光憑視線就足以劃傷愛蜜莉雅的心。

「……我早就知道會這樣了。」

「就算知道會跌倒,跌倒了還是會痛會流血。理解結果和實際品嘗是兩回事,我是這麼想的。」

愛蜜莉雅那宛如孩童的逞強,被帕克毫不留情地堵住去路。

不過,帕克並非使壞。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擔心愛蜜莉雅,而且不會隱瞞事實和真心話,僅此而已,

「帕克你……」

「嗯—?」

「帕克你覺得怎麼做才好?我……不對,不單是我,我想把大家的事做得更好。我想做好……」

「——隨你高興怎麼做就好啦。不管你要做什麼,我都會站在你這邊,妨礙你的人就是我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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