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一章『名為溫暖的福音』(2/2)
「——隨你高興怎麼做就好啦。不管你要做什麼,我都會站在你這邊,妨礙你的人就是我的敵人。」
雖是強大有力到超越任何人的同伴宣言,但卻沒法安慰現在的愛蜜莉雅。
那是預料之中的回答。帕克絕對站在愛蜜莉雅這邊,但不會給予她問題的答案。他從頭到尾都將判斷交由愛蜜莉雅定奪。
帕克的價值觀是以愛蜜莉雅為中心,除此之外的一切全都是次要的。
「就算你問我意見,你也沒法捨棄那個村子吧?粉紅色頭髮的女孩今天早上又去村子了,要等她報告嗎?」
「……拉姆去村子了?她也一直都沒休息呀。」
「那孩子做事比莉婭周到,找到工作空檔就會休息。她很懂得管理自己的身體狀況。」
聽到帕克冷靜分析拉姆,言外之意還責備自己沒能做好身體管理,愛蜜莉雅感覺更加消沉。就實際狀況而言,現在的愛蜜莉雅完全是仰賴拉姆。
——這幾天,愛蜜莉雅留在宅邸代替羅茲瓦爾執行一部份的業務,因此必須以領主之姿負起宅邸和阿拉姆村相關的責任。
說是要和附近的有力人士交涉談判,羅茲瓦爾對愛蜜莉雅說會有幾天不在然後就出發了。肩負重責大任讓人緊張不安,但想到往後的王選,若不能完成這幾天的職責,那自己還拼什麼王位。
這麼想的愛蜜莉雅接受了職責,也為了擺脫把昴留在王都的罪惡感,她比平常還要認真地面對每一天——但前天,狀況大幅改變。
「森林裡有可疑的動靜……?」
「是的。是連拉姆的千里眼都捕捉不到、叫人不快之徒。」
報告就跟平常一樣平淡,但拉姆卻為那不安穩的預感皺眉。
她的千里眼是能和其他人的視覺同步偷看他人眼中所見的異能。可是,即使有著重索敵和偵察的千里眼,卻沒能掌握在森林裡營造出不穩氣息的真面目。
「跟魔獸無關嗎?」
「結界重新張設過,應該是沒有關係……要怎麼處置?」
「什麼怎麼處置……不能放著不管。既然我這邊沒法主動出擊,那至少要避免讓村民遭遇危險。」
「確保村民安全……那要讓村民避難嗎?」
「那樣不錯。——這屋子可以容納所有村民。」
面對在森林裡蔓延開來的不安穩,愛蜜莉雅和拉姆討論之後做出這樣的結論。
拉姆沒有反對,對愛蜜莉雅來說是記不大卻很有用的強心針。自己代理羅茲瓦爾的職務,要是說了愚蠢的意見的話,拉姆應該會毫不留情地針砭。
因此愛蜜莉雅懷著一定程度的期待,前往附近的村莊——阿拉姆村。
說服村民到宅邸避難,以免遇到危險。但是——
『我們聽說王選的事了。——也知道你的身份是半妖精。我們不會聽你的話的。這是全村的人的意見。』
村莊代表是位老婆婆,她這麼說,拒絕了愛蜜莉雅的提議。
話中的否定和拒絕堅固不已。愛蜜莉雅為這答案受傷,受傷的自己也叫她驚訝。
被他人拒絕,對愛蜜莉雅來說是天經地義的事,以前就品嘗過無數次這種挫折。儘管如此,卻還是發現自己還會心痛,同時察覺到。
——自己期待變化。
縱身躍進名為王選的洪流之中,朝改變自己的生存方式踏出一步,期待這樣的舉動會讓周圍的反應自然產生改變。
這兩個月和村民的交流,也讓自己增添了期待。
但是,愛蜜莉雅一直都仰賴可以妨
礙他人記住自己面貌的魔法來跟村民互動。面對從未顯露真面目的人,有誰會打從心底信任呢。
誤以為和村民的感情變好,但其實他們的笑容不是對著自己,而是對著牽著自己的手,把自己帶到村莊的少年。
愛蜜莉雅沒有靠自己爭取到什麼,可是卻還是誤以為大家對自己的態度變好。
「……結果我到底是在幹嘛呀。」
提議被否決,之後的要求也不被聽從,再三請託也被頑固拒絕。對此失望不已的隔天,來自王都的變故又緊接著折磨愛蜜莉雅。
『這是我主人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大人矚我送上的親筆信。』
登門拜訪,態度正經八百的使者遞出信函,上頭印有象徵卡爾斯騰公爵家的獅子家紋封蠟。但收下書信後的內容,卻讓愛蜜莉雅忍不住胡思亂想。
庫珥修是其中一名王選候補者,也是自己把留在王都的昴寄託照顧的對象。該不會是昴出了什麼事,愛蜜莉雅連忙拆封讀信——
「——信紙是一片空白。被人宣戰,也難怪粉紅髮女孩這麼生氣了。」
那封信就放在房內的桌上。順著愛蜜莉雅的視線察覺到她在想什麼的帕克提起那封信——其實是白紙的事實,然後歪起小腦袋。
如他所言,寄來的親筆信是白紙。不管是正面還反面都沒寫字。
白紙書信意味著寄信人對收信人沒什麼好說的意思。可是,這封信的內容和寄送經過,實在不像庫珥修會做的事。
懷疑是不是哪個環節出錯的愛蜜莉雅詢問使者真正的意圖,但使者堅持自己只是被命令以最快的速度將信送達,所以沒能得到想要的答覆。
「把使者關在屋子裡吧。有什麼萬一,就能拿他當交易的籌碼。」
姑且不論拉姆這偏激的主張,總之先讓使者安穩地留宿宅邸。
儘管如此,森林不安穩再加上白紙親筆信,讓愛蜜莉雅的煩憂更加嚴重。
結果,昨晚沒法安然入睡,就去巡視周圍的結界看有沒有出什麼問題,畢竟嚴密防範魔獸入侵是愛蜜莉雅辦得到的工作。
忙到黎明才回房間,之後就是反覆睡睡醒醒,直到剛剛。
留下睡著的愛蜜莉雅在屋子裡,拉姆前往村莊是為了說服村民嗎?就立場而言,愛蜜莉雅本來應該一同前往,起頭告訴大家避難才是——
「可是,沒有我比較好吧……」
把事情交給別人這種不負責任的心態,以及義務感催促愛蜜莉雅振奮。
但是內心裡頭被排斥的感受以及使狀況惡化的不安,勢力也同樣龐大。
其實,要是愛蜜莉雅跟著去,村民八成會畏懼而拒絕提案吧。
這是事實,更是現實,是愛蜜莉雅一直以來感受到的歧視之牆。
不過,為了對抗這面牆,自己應該要到森林去——
「——哎呦,莉婭。好像有人回來囉。」
「……是拉姆吧。得去問問村子怎麼樣了。」
帕克的呼喚中斷愛蜜莉雅的思考,她迅速更衣後步出房間。
平常對愛蜜莉雅的儀容很囉唆的帕克,這幾天都沒那麼著重細節。這是他的貼心,因為現在就連打理行頭都成了讓愛蜜莉雅厭惡自己的事情。
「啊,我去看一下貝蒂。有什麼事就叫我喲。」
「咦,嗯,知道了。幫我跟碧翠絲打招呼喔。」
出了走廊,帕克立刻這麼說,然後離開愛蜜莉雅。話題的主角是雖然同住一個屋檐下,但卻完全不打算露臉、外表年幼的少女。
回想起來回到宅邸之後,就從未見過她。
「碧翠絲也在氣我拋下昴吧。」
昴和碧翠絲感情很好,所以才會生氣也說不定。
負面想法無止盡地泉涌。愛蜜莉雅嘆氣,快步走向玄關大廳。
現在先不管碧翠絲,自己和回來的拉姆還有很多話要說。
「——愛蜜莉雅大人。」
愛蜜莉雅一到大廳,宅邸的大門剛好從外頭往內推開。從門板後頭看到拉姆的身影,愛蜜莉雅輕聲吐氣。
「拉姆,抱歉事情都交給你處理。接下來我馬上……」
「不,愛蜜莉雅大人。在那之前,請您先接見客人。」
搖頭的拉姆打斷開口的愛蜜莉雅,並從門前讓出路來。「咦?」她的話和舉動讓愛蜜莉雅驚訝,旋即一道人影穿過大門現身。
「愛蜜莉雅大人,請原諒在下突如其來的造訪。」
說完向愛蜜莉雅行禮的人,是體格健壯的年邁男性。眼熟的修長身段令愛蜜莉雅眯起眼睛,不過馬上就從記憶中找到適合人選。
「呃,我記得……你是跟菲莉絲一道來的駕駛,對吧?」
「正是。在下忝列卡爾斯騰公爵家家臣末席,名為威爾海姆·托利亞斯。此次代替主人登門造訪。」
報上名號的老人——威爾海姆嚴肅地說完,當場跪地行最敬禮。他那樣子讓愛蜜莉雅過意不去,連忙下樓想扶起威爾海姆,但卻立刻察覺到異樣。
老人身上都是血和泥巴,不像是平常的使者應有的姿態。
「怎麼會這樣……發生什麼事了?」
「請原諒在下有失體面。在前往梅札斯領地途中,拜遭遇無趣的野獸之賜,成了這副模樣。非常抱歉髒了您的眼睛。」
「我不介意,但得先治療傷勢……好像都痊癒了。」
「無需擔心。現下最重要的,是正確傳達吾主的旨意。」
威爾海姆督促儘快進入主題,於是愛蜜莉雅點頭。
自稱是代替庫珥修前來的老人,讓愛蜜莉雅想起昨晚收到的親筆信。
「關於這件事,昨天已收到庫珥修大人的信件。不過,信封里是一張白紙……我很不安,心想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白紙是嗎?——原來如此,果不其然。」
「果不其然……?」
聽到親筆信的內容,威爾海姆眯起藍色雙眼。對這舉動感到莫名畏懼的愛蜜莉雅不安地反問。不過,他立刻搖頭說:
「沒什麼。說來羞愧,寄出的親筆信與吾主原本想傳達的內容有所齟齬。在下帶來的方是主人真正的旨意,因此還請儘管放心。」
「真正的內容……這樣啊,是搞錯了嗎?太好了,本來以為惹人厭了。」
由相關人士正面否定自己被敵視的狀態,愛蜜莉雅安心撫摸胸口。
被村裡的居民給敵視後緊接著就接到來意不善的信。雖然覺得不像庫珥修之舉,卻又不安到忍不住去想會不會是蔑視半妖精的心態化為行動。
內心的不安會引來不必要的懷疑與軟弱,就像現在的愛蜜莉雅。
「讓您感到混亂,為此在下深深表達歉意。吾主庫珥修大人絕不會做出如此輕率之舉,也絕不會沒來由地輕視愛蜜莉雅大人。若沒能光明磊落、竭誠以待,吾主將會顏面盡失。」
「謝、謝謝。……那麼,那個,親筆信真正想說的是?」
格外戮力的激勵,讓愛蜜莉雅吃驚,但也有點高興。
氣氛稍微好轉。威爾海姆依舊維持最敬禮的姿勢,對愛蜜莉雅說:
「愛蜜莉雅大人,以及拉姆殿下。懇請留在宅邸的居民與村民集合起來,離開這一帶前往避難。——這是庫珥修大人的旨意。」
他的宣告,讓愛蜜莉雅的微笑凍結。
6
——在愛蜜莉雅跨越一開始的震驚後,威爾海姆接著說明。
「最近,王國里的知名犯罪集團潛伏在梅札斯領地。得到這情報後,吾主以討伐他們為目的編列軍隊,以在下為代表參戰。」
「那些人躲在這一帶的森林裡……是這個意思嗎?」
連拉姆的千里眼都無法看見造成不安穩的真面目,現在由威爾海姆曝光,愛蜜莉雅驚訝得瞠目結舌。
威爾海姆肅穆點頭,拉姆也跟著點頭如搗蒜,接著輕輕撫摸自己的粉紅色頭髮,說:
「使者大人帶來的討伐隊,為了抗敵已經在村子裡布好陣。不過,若是惡名昭彰的強盜王真的開戰的話,這一帶很難倖免於難。」
「強盜王……!所以說,才要大家避難?因此才會連龍車都準備好了。」
為了把所有人都帶離,預備讓村民和宅邸居民搭乘逃跑的龍車早已進入村中。這點拉姆也已確認過並掛保證。
「在下可以承諾:只要各位順利避難,討伐隊就會迅速殲滅敵人。一旦危險被掃除,各位就能恢復到安全的生活。」
以上是威爾海姆的說明,以及為了愛蜜莉雅他們而準備的避難計劃。
整個計劃妥善得無懈可擊。佩服的同時,愛蜜莉雅卻沒法直接點頭。當然事情擺在眼前,沒什麼好懷疑的。但是
,卻還是有疑問。
「不過,為什麼庫珥修大人要幫助這塊領地呢?」
這裡是梅札斯領地,而且愛蜜莉雅和庫珥修還是互相爭奪王位的政敵。出於善意而出手相助——應該沒那麼好,不會這麼簡單。
對愛蜜莉雅的疑問,威爾海姆壓低聲音解釋。
「只能在這兒說,其實與那個犯罪集團……強盜王有著不能置身事外的孽緣。」
「孽緣……跟威爾海姆先生?」
「不單是我,也有年輕人特別熱血沸騰。還有——」
威爾海姆嘴角微微上揚,但笑容馬上消失,繼續說下去。
「邊境伯主動向吾主要求在此次王選締結同盟,條件為讓出艾利歐爾大森林的部分魔石採礦權……您知道嗎?」
「——呃。……這樣啊,森林的採礦權。有這回事啊。」
這番話讓愛蜜莉雅微微動搖,同時接受說法。
就在自己一個人煩惱的時候,暗中活躍的羅茲瓦爾已經準備了最佳方案。不是覺得自己不被信任,但還是受到打擊。
尤其條件中的艾利歐爾大森林——是愛蜜莉雅的故鄉,就更不用說了。
「……不過,就算要避難也不是用說的就行了吧。要逃到哪?」
「這點也想到了。——延續方才的話題,愛蜜莉雅大人請前往王都。庫珥修大人要求在王都召開同盟決議會談。」
「這個……嗯,沒問題。可是,能讓所有人都到王都避難嗎?」
搭龍車的話到王都大概要半天,對村中的年長者和孩童而言會是條艱辛之路。討伐犯罪集團所需的時間不明,還要確定有地方可以收容村民,太多不確定要素叫人不安。
與其要留下這些不安離開宅邸,倒不如——
「驅趕藏匿在森林的強盜王一事,我也幫忙,這樣或許可以更快解決。」
「……萬分感謝愛蜜莉雅大人的考量。但是,這點……」
「別看我這樣子,我對自己的戰鬥能力還算有點自信。我有很強大的精靈幫我,不會礙到你們的。」
不惜把不在場的帕克都拿來當保證,愛蜜莉雅堅持要一同作戰。對此拉姆閉上眼睛,威爾海姆沉思片刻。
明明是不錯的提議,為何兩人的反應卻如此糟糕。
「有什麼問題嗎?」
「其實……沒錯,其實邊境伯有下令要愛蜜莉雅大人儘速與庫珥修大人會談,因此要是沒能辦到,就是我失職。」
「羅茲瓦爾有這樣叮嚀!?」
擠出來的理由讓愛蜜莉雅大吃一驚,然後看向拉姆徵求答案,卻見淺紅色的雙眸正瞪著威爾海姆的側臉,而且瞪得很用力。
「——。——。——。是的,羅茲瓦爾大人有吩咐。」
「沒想到會這樣,羅茲瓦爾……!」
向羅茲瓦爾宣誓忠誠的拉姆,不可能撒下與主人相關的謊言。
明知愛蜜莉雅不會違抗,還認真起來封鎖她的行動。避難和同盟,一定都在羅茲瓦爾的掌握中。
見愛蜜莉雅悔恨握拳,威爾海姆嘆氣,低垂視線說。
「跟愛蜜莉雅大人方才很不安一樣,確實要讓全村的人到王都避難很困難。就現狀而言,能去王都的人數只有ー半。」
「那剩下的人呢了」
「另一半就由拉姆帶路,前往『聖域』避難。羅茲瓦爾大人已先至該處,那兒不但有空間可以容納村民,安全上也很有保障。」
「這、這樣子啊。看來早就已經商量好了……」
愛蜜莉雅列舉的不安與擔憂,都已經被討論過做出結論。
利落打碎接二連三的疑問,整個計劃根本就沒有愛蜜莉雅可以插嘴反駁的餘地。
這樣當然很好,但卻讓愛蜜莉雅飽受無力感折磨。
所有的疑問都備好答案,覺得不安的要素都被擊潰,他們準備妥當到自己乖乖照著他們說的去做——
「那個,果然還是哪裡怪怪的吧?怎麼可能那麼剛好……」
「——打擾了!!」
就在愛蜜莉雅又想發出疑問,聲音卻被門被粗魯打開的聲響蓋過。驚訝地朝那看去,幾乎是踹開大門滾進來的是一名少年。
頭上戴著帽兜,白袍覆蓋全身。他穿過瞪大眼珠的愛蜜莉雅面前,以乾淨利落的動作向威爾海姆行禮。
「躲藏在森林裡的犯罪集團做出了詭異的動向,恐怕是要行動的前兆!現在已刻不容緩!要是那些渴求殺戮之輩出動了,這一帶將會化為血海地獄——!」
「嗯,這樣啊……比我們預料得還早行動。畢竟有這麼多人進入村莊,被他們察覺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請下達命令,隊長……不,『劍鬼』威爾海姆殿下……!」
「——愛蜜莉雅大人。」
少年用誇張的舉動報告狀況,而聽了報告的威爾海姆嚴厲地凝視愛蜜莉雅。宛如刀刃的眼神,讓愛蜜莉雅理解到危險已迫在眉睫。
事態已經有所變化,在這兒爭論只是浪費時間。
——從剛剛到現在的話中,可以感受到幾個疑問。
但是,拉姆察覺森林裡有可疑氣息是事實,親筆信那件事和威爾海姆的稟性都有庫珥修做保證。
最重要的,是羅茲瓦爾不在的現下,能夠決定宅邸與村莊安然與否的人是愛蜜莉雅。
自己的決定左右了許多人命,而且還必須是自己做出的決定。
那是愛蜜莉雅現在的職責,是最優先要執行的使命。
「明白了。那就蒙受卡爾斯騰公爵的好意。要跟村民說明……」
「已經跟村民說明過了,愛蜜莉雅大人。」
拉姆親口並清晰傳達,最大樁懸而未決的事項已解決。
對此感到驚訝的同時,愛蜜莉雅接著看向屋子裡頭。留在宅邸的最後居民碧翠絲叫人掛意。要避難的話當然也要找她一起——
「——貝蒂說她要留下來。她說她會先用『機遇門』藏起禁書庫,之後要避難就隨便我們。」
「帕克!?」
突然回來的帕克傳達相當於自己妹妹的意思。可是看著停靠到肩膀的小貓,愛蜜莉雅搖頭不願相信。
「為什麼你答應了?都說這裡很危險……」
「貝蒂她在禁書庫反而比較安全。而且那孩子因為契約的問題所以不能離開宅邸。——懂了嗎?」
「……拿那當藉口,有夠狡猾。」
帕克用洗臉響應愛蜜莉雅的不滿。契約,對愛蜜莉雅和帕克還有碧翠絲來說,意義都很沉重。
高舉契約為大旗,愛蜜莉雅也就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話。
「就是這樣,我可愛的妹妹會留在宅邸。你們最好別打宅邸的主意比較好喔。貝蒂雖然是溫柔愛撒嬌的女孩……但卻很不留情。」
「明白了,大精靈大人。」
威爾海姆接受帕克的忠告,肅穆一鞠躬。滿意地看他行禮後,帕克就鑽進愛蜜莉雅的秀髮里,然後用只有愛蜜莉雅聽得見的音量說:
「你就做你想做的事吧。我會支持你的。」
「——全員避難。我不想讓村民遭遇危險。」
精靈的話推了最後一把,愛蜜莉雅臉上的猶豫消失,做出避難的決定。
聽到她的指示,拉姆拎著裙擺行禮,威爾海姆也用力頷首。
只有進來報告的少年背對愛蜜莉雅——
「——這才是你嘛。」
他小聲地這麼說,但愛蜜莉雅沒有察覺。
7
——在宅邸的愛蜜莉雅等人一到村莊,就看到居民已經做好避難準備。
村人都老實地跟著討伐隊走,沒人吵鬧也沒人面露不安,乘車的作業進行得十分順利。
「威爾海姆先生你們好厲害。」
跟自己的手法相比,第一次見面卻還能夠得到村民信賴的他們,讓愛蜜莉雅大吃一驚。
不過,最嚇到愛蜜莉雅的,是聽到乘車成員的分配名單時。就在她被帶到避難用的龍車,準備坐進去的時候——
「——請多多指教,大姊姊。」
頂著一頭泛紅咖啡色頭髮的少女點頭這麼說,令愛蜜莉雅困惑不已停止入內。
眼前的少女,是在這村莊看過好幾次的面孔。跟昴很親近的孩子裡頭又最黏著他的少女,記得叫做佩特拉。
除了佩特拉以外,周圍全都是眼熟的孩童。
而且還被告知他們都是要跟自己同一車的人。
「那個,這個安排是不是哪裡搞錯了呢?太奇怪了。」
「不,這是嚴肅討論後的結果。考慮龍車和人數,能和愛蜜莉雅大人一同搭乘的除了這些孩子沒有其他人了
。這是無可奈何的措施。」
身旁的拉姆如此回復愛蜜莉雅被掀起的不安,但她的答案和愛蜜莉雅的推測不同,只是讓不安越來越嚴重。
——要在龍車這密室裡頭,和孩童們一同度過數小時。
先不論愛蜜莉雅的不安,這樣的搭配根本欠缺對同車的孩子們及其家人的顧慮,只會讓彼此覺得厭惡吧。
「能不能讓我搭其他龍車呢?這些小孩就搭這輛……」
「——是在怕有人討厭跟自己共乘嗎?」
「————」
被看穿內心的愛蜜莉雅屏息。那句近似謾罵的話,出自跟愛蜜莉雅一行人前往村莊,並帶她到龍車的帽兜少年。
有點激動、聲音高亢的少年,逼近吃驚的愛蜜莉雅。
「你有問過這些孩子嗎?搞不好只是你自己以為被討厭而已吧?」
「那種事……不用問也知道。而且這也是為了彼此好。」
「六個小孩,一輛龍車……在這邊就栽跟頭,那要如何實現你的心愿?」
「你是——」
氣勢洶洶地說完,少年視線撇離愛蜜莉雅,單膝跪在佩特拉前面,讓視線配合她的高度,然後沉穩地問。
「怎麼樣,佩特拉。你討厭跟那位大姊姊坐同一輛車嗎?」
「——唔。」
聽到殘酷的問題,愛蜜莉雅胸口生疼,面頰緊繃。
答案早已揭曉卻還這麼問,根本是在挖人傷口。儘管知道人類會傷人,但總是沒法習慣被傷害的痛楚。
就跟帕克說的一樣,不管在什麼情況下受傷,新的傷口就是會帶來新的痛楚。話雖如此,這名少年為什麼——
「不會呀。我不覺得跟大姊姊一起坐車很討厭。」
「……咦?」
以為是幻聽,愛蜜莉雅驚愕失聲。
但是,佩特拉走向渾身僵硬的愛蜜莉雅,牽起無力下垂的手。是熱熱的手指觸感。面對難掩驚愕的她,佩特拉害臊地微笑。
「大姊姊是蓋地瓜章都會來的大姊姊吧?每次早上都跟昴一起來,然後看我們做廣播體操。」
「那是……」
「雖然都看不到臉,可是我也知道大姊姊很高興喔?我看到昴每次都很開心地跟大姊姊聊天。昴很喜歡大姊姊……所以說,我也不怕大姊姊喔?」
「……啊。」
聽著佩特拉的話,愛蜜莉雅感覺鼻腔內生疼,忍不住輕叫出聲。
眼睛深處有灼熱感上涌,喉嚨突然就哽咽,臉頰紅通通的,耳朵熱到像燒起來。
「大姊姊,一起上車吧?大家都說讓大姊姊一個人就好,不過,我會牽著你的手。」
「——嗯、嗯。」
「你用不著覺得寂寞囉?」
「嗯……!」
天真無邪、與不講理的惡意無緣的純真眼神,救了愛蜜莉雅。
對愛蜜莉雅來說理所當然的疏遠、必然會有的迫害、以及天經地義的歧視,在佩特拉的聲音、眼神和溫暖中都感受不到。光這樣,就覺得胸口很難受。
「我也是—!」「我要跟大姊姊一起坐—!」「快點上車啦—!」
其他孩童跟著附和,還在愛蜜莉雅身旁跑來跑去。結果那些吵鬧的小孩馬上就被拉姆推上車,佩特拉看到忍不住嘻嘻笑。
「大姊姊,走吧?雖然他們可能會很吵。」
「……不會,沒關係。這兩個月來我已經習慣身旁有人吵了。」
愛蜜莉雅搖搖頭,知道自己自然地流露微笑。
被佩特拉牽手、拉手,就能確切感受到他人之手的溫度就近在身旁。
「拉姆,『聖域』那邊的人就拜託了,請務必保護好村民。」
「明白。愛蜜莉雅大人路上也請小心。」
拉姆拎起裙擺恭敬行禮,愛蜜莉雅維持微笑,點頭。
最後,愛蜜莉雅尋找促成這段互動的功臣。
「也得跟你道謝……咦?」
尋找激勵自己、做了這種安排的少年。可是卻怎麼也找不到白袍少年,讓愛蜜莉雅好生困惑。
「跑哪去了?」
愛蜜莉雅講得像是自己被扔下,只有拉姆不耐煩地聳肩。
8
——撥開樹枝,踩踏草地,混在森林的綠意里壓低姿勢。
藏身在青翠茂密的草木叢里,「他」壓抑呼吸和氣息,與黑暗同化。
距離森林約一百公尺,有個小規模村莊,有人現在正把那兒的村民帶走,讓他們避難。為了讓他們逃離試煉。
這是不被允許的。怎麼可以發生這種不應該的事。為了不讓事情變成這樣,自己多么小心提防,還派了眼線觀察他們的動向。
「他」壓抑焦躁,繼續藏身,這時有細微的腳步聲和複數的黑影聚集到「他」底下。
加上自己總共四人,雖不足以發動試煉,但夠絆住他們的腳步了。雖然預定提前,但這一切全都是遵從尊貴的旨意。
將手伸進懷裡,「他」拿出一個手掌就能捧起的小手鏡。只不過這個鏡子的用處和婦女的化妝鏡子不同,是拿來「跟別的鏡子交流」。
——為了和遠方的成對鏡子對話的「流星」,對話鏡。
這在少見的「流星」中是數量多、比較容易取得的道具,但可以持有的也只有極少數信徒。除了要確認過信仰的虔誠度,還要是司教大人的心腹——只有被選為「手指」的人才有的榮譽。
「————」
「他」默默地把魔力灌入對話鏡,啟動「流星」。
每隔幾個小時,就要重複這樣的行為。詳細告知試煉的供品的情報,好為即將到來的試煉做準備。——事態緊急,因此非聯絡不可。
把情報告訴同伴,以及告知供品的行動大幅偏離預想。
他們察覺到「他」的同伴們的動向,很沒規矩地就想逃跑——
「——原來如此。想說就只有聯絡同伴的手法還不明,『流星』還真是方便的東西呢。不過,不覺得看著對方的臉講話溝通也很重要嗎?」
「——呃!?」
蹲在身旁的同伴看著對話鏡,丟了落落長的話過來。
「他」連忙轉頭,緊接著被十分異樣的感覺侵襲。對方就在身旁,可是自己卻掌握不住他的臉部特徵,簡直就像腦子在拒絕理解。
「不是靠臉,而是靠體質區分。這種情況,我對你們來說就像噴了同樣香水的女子會同伴呢。噁心死了,混帳東西。」
「白袍同伴」邊說邊站起來,嫌棄地這麼說。
然後,在驚訝地僵直的「他」——魔女教徒凱地面前脫下帽兜,裸露罕見的黑髮和眼神兇惡的三白眼。
「妨礙我和愛蜜莉雅的感動重逢的罪可是很重的喔,你們覺悟吧。」
再度胡說八道的黑髮少年,露出挑釁的無畏笑容。
下一秒,包圍少年的神奇術式解開。凱地眼中的少年容貌清晰成形,這才發現他的真面目。
是主導這個討伐隊對抗自己的背叛者——
「————」
最不能原諒的敵人現身,凱地像彈起似地站起。不需要朝身旁的兩名同伴使眼色,大家會一齊攻向眼前的叛教者。可是——
「——太慢了。」
拔出腰部後方的十字劍的那瞬間,低沉的聲音掠過耳際。
緊接著,銀閃划過視野角落,左右兩邊的同伴邊噴血邊倒下。脖子遭到致命一擊,很明顯已經死亡。而凱地本身也——
「奉勸你不要抵抗。因為我不想給予無意義的痛苦。」
脖子後頭抵著冰冷的利器,自己已失去先機。
站在自己背後的是身形修長的騎士,砍死兩名同伴的是老年劍士。再加上站在他們背後的貓耳亞人,還有把他們帶來的黑髮叛教者——「菜月·昴……!」
「哦哦,雖然是理所當然,不過魔女教徒也會說話呢。幫了大忙。」
手被綁在後頭,整個人被按倒在地的凱地瞪著叛教者——菜月·昴。
承受視線的少年額冒冷汗,看向三名同伴。
「按照計劃進行是再好不過。多謝你們的協助。」
「不否認我原本半信半疑,但判讀敵方行動到這種地步,我也不得不認同了。——要是他們按照你的期待起舞,那是再好不過了。」
「這根本不會搞錯吧喵?村民避難的時間點比預定還要早開始的當下,間諜一定會慌張地想要聯絡同伴。」
騎士和亞人贊同少年的話,凱地的腦子卻因充斥憎恨和無法理解而一片混亂。
不懂他們對話的意義。這簡直就像一切都被——
「不要一臉聽不懂的表情嘛
。不過,不怪你啦。這次是我奔波得太高明。也要謝謝你幫忙擾亂情報。——雖說你沒有雙重間諜的自覺。」
「——?」
「很簡單,你是間諜的事早曝光了。發現的方法是商業機密。總之,我特地弄了個陷阱讓負責聯絡魔女教的你跳進去。」
透露片段情報給訝異到瞪大眼睛的凱地聽,然後菜月·昴閉上一隻眼。
接著告知。
「——兩個小時,你跟同伴報告的是晚了兩個小時的行程。」
豎起兩隻手指頭朝左右搖擺,然後對著驚愕到眼睛瞪得更大的凱地說。
「這段期間,愛蜜莉雅他們會逃到外頭,而且分散各處的『手指』會被打倒,同時我們會做好打敗你們司教大人的準備。」
講到最後,少年菜月·昴坦然一笑。
然後做出宣戰宣言。
「——徹底品嘗一切都被人搶先還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恐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