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3 『陽光,照耀水面』(2/2)
「當然不可能會有這種事。人只要死掉就結束了,不可能見到死人,也別想再見到面。那只會招來不幸而已,公主應該也是懷著同樣意見吧?」
樹木之間的間隔相當狹窄,阿爾先將樹枝劈出裂痕再用腳踹。只靠一擊無法劈斷樹枝,第二發也是傳來堅硬觸感。
「就算結論類似,妾身和你走來的過程不一樣。不能見到死者這點確實沒錯。」
「────」
第三道攻擊讓樹木發出低沉聲響倒地,阿爾用小腿將樹木抬起並踢到一旁開出道路──
「還是說……你有不想見到的死者?」
這道撼動鼓膜的話語讓阿爾咬著牙齒,腳太過用力將樹木一腳踹飛。雜亂倒地的樹木搖晃著枝葉,阿爾則是深深吐出一口氣。
這名少女真的是毫不留情地踐踏著他人的心靈。
「我說公主啊,對我說那麼嚴肅的話題也是……」
阿爾硬是讓自己的心臟恢復冷靜,裝成一副若無其事的飄飄然態度回過頭。不過這番話並沒有傳到普莉希拉耳中,連舒爾特也是。
「────」
開始起霧了,阿爾也在不知何時變成獨自一人。
5
阿爾環視四周,不知何時視野被白色霧氣覆蓋,變成連森林都無法看清楚的世界。沒有感覺到原本應該在身旁的兩人氣息,阿爾用青龍刀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真的假的,跟傳聞一模一樣啊。」
原本阿爾對村人幾乎等於是流言的證詞半信半疑,現在卻成為了現實。
只要進入有泉水的森林就會被霧氣包圍,被剩下只有自己一個人。雖然有人勉強逃脫霧氣回到村子,但運氣不好就會被拉進泉水──
「然後就能見到死人嗎?很可惜這一點都不讓人高興啊。」
因人而異,也許有人會想冒著失蹤的風險,不過對阿爾來說,與死者重逢只會感到噁心而已。
「比起這件事,如果能趁著這場霧不小心吃到公主的豆腐還比較令人高興哩。」
阿爾將色慾更優先於神秘景象,伸出青龍刀往霧中攪動。刀尖沒有碰到任何東西,完全感覺不到先前如此密集的樹木,可說是很不自然。
依照遇難時的準則,最好的方法是儘可能不要亂動。不過阿爾的兩位同行者,感覺分別會以不照規矩與無知為由違背這個準則。
「也不能不去找吧……真是饒了我吧。」
面對此種被迫主動的狀況,阿爾只好嘆了一口氣慢慢踏進霧中。
霧被視為不吉的象徵,在這個世界似乎是各處共通的概念。這片霧雖然與原本被視為凶兆的霧氣不同,但仍然無法拭去詭異的氣氛。
阿爾撥開甚至有觸摸感觸的濃霧,豎起耳朵尋找會合的線索。他猶豫著是否該主動出聲呼喊,原因是來自直覺。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至於那種預感──
「──是誰?」
霧氣前方傳來呼吸聲,阿爾懷著戒心停下腳步。他人的低沉呼吸聲傳到頭盔內側並撼動鼓膜,不像是普莉希拉或舒爾特的聲音。
很顯然是男性的聲音,帶來的人裡面沒有符合的人選,讓阿爾越來越緊張地擺出備戰架勢。
「────」
微微的腳步聲在正面傳來,毫不迷惘地逐漸接近。
該不會真的是死者出現在這裡──
「──找到你了,你這個叛徒。」
「────」
在渾身戰慄的阿爾面前,有位體格壯碩的老齡男子穿過霧氣現出身影,那位白髮老人穿著剪裁高級的衣物並帶著充滿野心的混濁眼神。
阿爾曾經看過這個人,男子朝阿爾投以滿是憎恨的目光。
「是你這傢伙……」
「就說他還沒死啦!!」
在吐出憤怒前,阿爾已經一刀斜向將老人劈成兩半。
「────」
還來不及對此種暴行做出反應,老人硬生生地吃下這擊,然後老人往後倒下的身體如同字面所述般煙消雲散,化在霧氣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見到此種景象,阿爾氣喘吁吁地扛起青龍刀,刀刃上沒有沾染半點血跡。
「果然只是唬人的嘛!至少把死人帶過來啊!死人!」
才剛提過而且是活著的老人出現,讓阿爾對此種隨便至極的超常現象表露無遺地發泄怒氣,不管再怎麼說這個發展也太即興了。
或許不是參考阿爾的意見,但在假萊夫消失後,發出怒罵聲的他的四周,取而代之地浮現出許多人影。
有全身盔甲的壯漢、握著長長刀劍的黑衣男、拳頭與刀刃化為一體的半裸矮男,另外還有許多阿爾曾經看過的人,讓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要劍奴同伴大集合是沒關係啦,這是怎樣?你們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掛掉了嗎?」
「────」
沒有任何回應,取而代之地黑衣男橫舉著武器沖了過來。
阿爾衝進對方懷中,壓低身體躲過銀色閃光。這是挑戰過幾千幾萬次的一擊,身體完全記得對方會怎麼行動。接在首度攻擊後的膝蓋搭配劍擊,趁著對方失去平衡後再用刀刺穿身體。
盔甲壯漢習慣在使出大招前舉起手腕,矮男只要拚死往前突擊就會怕受傷拉開距離,這些都沒有改變,或許該說劣化許多。
「重現度有夠低的啊~~!」
橫掃過舉起手腕的壯漢身體後,趁著厭惡接近的矮男退後時將青龍刀丟向他,致命傷並非噴出鮮血而是霧氣,這些虛假的老面孔也消失無蹤。
接下來出現的並非是劍奴,不過仍然是熟面孔,於是阿爾帶著感謝之意揮出刀。
「感謝你餞別的頭盔啦!!」
這次是逃出鬥技場時將頭盔作為餞別的門衛,將對方的頭砍下並目送下流笑容化在霧氣後,阿爾確認擊退了第二波攻勢。
「真是有夠不痛快的……應該說我逃走的時候所有人還活著吧。啊,只有加吉特是被我殺掉的。」
和重現的過程一模一樣,當時應該已經刺穿身體殺掉他了。既然這樣,這也能算是與死者重逢吧。
「有夠詭異的……應該說不能選人就沒什麼好說了。」
只
是隨便找有關係的死者過來,對想見面的人也只會感到困惑,或許該說連還沒死的人都會出現,這個前提條件早就已經不成立了。
「不過倒是有照順序符合傳聞,照這樣下去就換我要到死後的世界了嗎?」
能夠料想到失蹤者的名單上也許會加進阿爾的名字。條件或許是在這片霧氣中被殺害,或是會出現其他異常狀況。
「在說這些的時候,第三波要來啦……」
阿爾不耐煩地舉起刀,視野中能見到霧氣正異常蠢動。霧氣無聲地開始旋轉接連構成形狀,緩緩地當場形成新的個體。
現在不管是誰出現都不值得驚訝了──原本阿爾是這麼想的,然而……
「────」
由白色霧氣構成誕生的個體,卻是呈現幾乎埋沒視野的漆黑。
暗色覆蓋的細瘦肢體,旋轉的霧氣突然被膨脹的漆黑影子吞噬並失去原形,世界也轉眼間被塗成截然不同的模樣。
──眼前重現的是絕對不能存在的禁忌。
「啊……」
阿爾發出嘶啞的吐息聲,感覺到自己正處在前所未見的戰慄感中。
他已經發現這片霧氣不問生死,是將與對方曾經有關係的人重現在眼前,不過現在實在太反常了,這個根本是犯規。
重現這個已經是超越生死並褻瀆所有萬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憤怒湧上心頭,讓阿爾激動地發出喊叫聲。
得靠著這道喊叫聲的氣勢蹬地沖向前,用盡所有力量將眼前的黑影劈散,必須這麼做才行。
然而,帶有氣魄的怒吼卻變得沙啞,應該踏出的腳不停顫抖,理應揮出的刀由放開的手指滑落地面。
不能動、沒有動靜、無法移動,因為真的沒辦法動。
已經嘗試過幾千、幾萬、幾億次都不行了──現在當然不可能成功。
「────」
牙齒發出喀喀的顫抖聲,阿爾的雙腳隨時都有可能跪倒在地。
而在阿爾面前,黑影緩緩地前進。被黑影覆蓋的人影穿著同為暗色的禮服,禮服裙襬隨著黑影搖晃,細瘦手腕則是直直舉起。
能夠見到每根纖細的手指,以靜靜、溫柔、彷佛疼愛的動作逐漸接近直挺挺站著的阿爾頸部。
只要被碰到就能解脫,一切都能獲得解脫。所以──
「────」
突如其來的恐懼讓阿爾嚇得跌坐在地,但下意識的渾身僵硬將恐懼感剝除,讓他勉強後退,試圖拉開距離。
「別、別過來……我……我……!」
「────」
聲音斷斷續續無法形成喊叫聲,黑影完全不在意阿爾的抗拒,仍然縮短拉開的距離走了過來試圖碰觸。
正當阿爾就這樣即將發出絕望的慘叫聲時──
「咦?」
下個瞬間,黑影的胸口由背後突然被閃耀紅光的寶劍貫穿。
阿爾對此種景象看傻了眼,隨後發出一道光芒。紅與白色的光芒交互膨脹,由霧氣構成的影子瞬間燃起火焰,全身毫無遺漏地被火焰包覆。
「──真是無趣,區區幻覺終究只有這點程度。」
霧氣被紅光蒸發,另一側傳來聽似無趣的少女聲音。站在阿爾與火焰另一側的人,就是單手握著深紅色寶劍的普莉希拉。
就在阿爾面前,寶劍之力將霧氣形成的黑影燃燒殆盡。
「可、惡……」
「────」
「你做什麼啦。居然在我面前……啊噗哩唔!」
「吵死了,別把對莫名其妙的怒氣發泄在妾身身上,你這個凡夫俗子。」
對於咬牙切齒氣得發抖的阿爾,普莉希拉毫不留情地用劍揍了下去。這發攻擊讓阿爾翻了一圈,衝擊力道也讓他瞪大雙眼。
「啊……嘎……公、公主……唔喔!好燙!呀啊啊啊!火、火啊!」
「這是沒禮貌的教訓,你就被陽劍的火焰稍微燒禿頭好好反省吧。」
受到普莉希拉無情的處罰,阿爾的鐵盔一部分燒了起來。他拚命在地面翻滾試圖滅火,總算把火滅掉後便落魄地癱倒在地。
普莉希拉俯視著阿爾,將陽劍刺在地面並發出冷哼聲。
「就是越多糾葛才越容易著這種魔,假惺惺地說自己沒興趣結果變成這副德性,實在是丟人又滑稽啊。」
「公、公主……是真的公主嗎?應該不是假的吧?」
「你是想被像平常一樣被踩,再用快感回想起來嗎?」
「重現度好高!是真的公主!」
抬起頭望著殘酷地歪著頭的美貌,阿爾對自己回到恢復正常的世界而鬆了一口氣。
雖然剛才重現的事還餘悸猶存,阿爾告訴自己剛才消失在霧氣中的只是假貨,沒有任何問題,應該是沒有問題才對。
現在還是先對雙方能夠平安會合感到開心就好。
「公主沒有碰到任何事嗎?」
「這點程度的低等魔物怎麼可能迷惑妾身?你在這裡別亂動,霧氣馬上就會消散,舒爾特會把霧氣驅散。」
「舒爾特?為什麼?」
「已經告訴他解法了,只要舒爾特不是個膚淺的蠢貨就沒問題。」
普莉希拉指著不在現場的少年管家,毫不猶豫地如此斷定。阿爾感到頗為困惑,但他的困惑並非是由這段話,而是由結果迎刃而解。
「────」
只能以「歪斜扭曲」這四個字形容般,阿爾的視野明確地開始大大扭曲變形。
在扭曲的世界中只有景色歪斜變形,將雙手挽在胸前的普莉希拉仍然維持原狀。她與阿爾平安無事地留在原地,只有世界大幅扭曲歪斜破壞,接著霧氣被雜亂地撕裂成四分五裂──
「真的假的……」
在一眨眼間,先前大量瀰漫的霧氣突然消失得乾乾淨淨,阿爾等人的身影在森林中──而且已經移動到泉水旁的草叢上。
在啞口無言的阿爾眼前,有一汪並非很寬敞的泉水。澄澈的泉水上有無數水草漂浮,還能四處見到花瓣隨風搖曳。
接著,在泉水正中央,有個泡在水中直達腰際的少年舉起雙手。
「舒爾特!?你在做什麼!?」
「舒爾特把依附在泉水的幻象驅除了,那會產生霧氣將迷路的人蠱惑心靈再沉進泉水中,就是那麼醜陋的魔物。」
對驚訝的阿爾如此說完後,普莉希拉不悅地瞪著泉水。發現兩人的存在,舒爾特頓時露出開朗神情朝向兩人。
「普、普莉希拉大人!阿爾先生!我有好好找出來了,水鏡就像普莉希拉大人說的沉在水底!」
「就像公主說的……」
「和大人賞賜的童話書寫得一模一樣!」
舒爾特劃著名水走了過來,這番話讓阿爾想起書的事而啞口無言。讓舒爾特念到背起來為止,就連在森林裡都讓他持續默背的那本書,內容就是──
「泉水或是湖之類的水邊都不會缺少這種故事,總之水流聚集之地容易累積瑪那,自然也偶爾會引起這種現象。」
「上面也有寫著避免被水邊的水妖或幻影迷惑的秘密!」
「那是讓孩童聽聞的有趣奇特童話。」
普莉希拉若無其事地閉起單邊眼睛,阿爾卻遲遲無法揮除震撼感。表示普莉希拉在聽到傳聞片段時,就已經察覺到泉水的真相了。
「普莉希拉大人,這是水鏡。打破之後霧氣就消失了。」
舒爾特從泉水跳了出來,仍然渾身濕潤地衝到普莉希拉面前。少年將先前拿在手中微微呈現白色透明的結晶遞出,那應該就是水鏡吧。
「做得好,值得嘉許。」
「謝謝大人!小的很高興能派上用場!」
普拉希拉接過水鏡並收起下顎,舒爾特則是帶著滿面笑容。阿爾從後面望著兩人如此說著話,帶著尷尬的心情搔了搔後頸。
「所以這樣就解決了嗎?這個事件是累積的瑪那在作怪?」
「──無能的人也許會這麼擅自認定就回去了吧。」
從這番尖酸的發言中感覺到殺氣,讓阿爾與舒爾特皆瞪大雙眼。隨後,普莉希拉手中的水鏡突然開始燃燒,透明的瑪那結晶被火焰焚燒。接著──
『吱吱吱──』
水鏡突然改變形狀,從普莉希拉的手中飛了起來。四根翅膀、小小青藍色身軀與瞪圓複眼──那是人類身軀與蟲類翅膀頭部混合的異形。
異形發出尖銳慘叫聲,試圖逃離這個地方。
然而──
「──邪惡精靈,妾身會這麼容易讓你逃走嗎?」
舞動的陽劍前端將小小異形
的翅膀斬斷,將身體刺穿釘在地面上。就像是昆蟲標本般被留在地面,異形擺動手腳拚命地掙扎。
『吱吱吱──』
「別在那邊吱吱叫。配上那個醜陋的外觀,光是存在就讓人想吐。」
普莉希拉不悅地扭動劍身,讓異形更加痛苦地發出叫聲。見到此種景象,舒爾特嚇得跌坐在地,阿爾則是深深地倒吞一口氣。
「公主,那傢伙……是精靈嗎?」
「就像你看到的,應該是偽裝成自然誕生的水鏡想騙過我們吧。想用這種小聰明輕視妾身,真是罪該萬死。」
「就是俗稱的邪精靈吧。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哩……」
被普莉希拉的陽劍刺穿,精靈拚命地喘息──阿爾則是對邪精靈皺起眉頭。
邪精靈也是精靈的一種,嚴格來說並沒有差別,只是會對人類與動物抱持惡意而讓此種稱呼傳開。原本精靈就是依存瑪那的超自然生命體,不會受到物質世界的善惡束縛。
不過只有在很稀有的情況下,會出現像此種對人類懷著明顯惡意的精靈,這些對人類有害並等同於魔獸的精靈就會被稱為邪精靈。
「以水鏡的力量吸引人類,沉到泉水中再將歐德吸取殆盡。應該就是用這種方式累積力量,簡直就像是食蟲花一樣的習性。」
反反覆覆此種行為,失蹤的人或許就是在這裡遭到邪精靈殺害。
想見到死者而將一絲希望託付於此的人們,如果能在霧氣中見到想見的人才死去倒還好,但要是撲了個空還被啃食殺害的話──
「普莉希拉大人,這個邪精靈……要怎麼辦才好?」
「當然是處分掉,在妾身的領地進行此種暴行,不論死多少次都罪不足惜。不過妾身還是慈悲為懷──罪該萬死只要一次就結束了。」
對於發出痛苦呻吟的邪精靈,仍然年幼的舒爾特懷著些許同情,但此種同情被普莉希拉堅決斬斷。
但不知是否從舒爾特的態度見到希望,邪精靈停下掙扎的手,抬起頭讓舒爾特能夠見到,彷佛拚命地發出某種訴求般開始鳴叫。模樣簡直就像求助,懇求只要能得救不惜做任何事似地。
「唔──」
此種模樣讓舒爾特噤聲並淚眼汪汪,對他那失聲投來的目光,普莉希拉的鮮紅眼瞳沒有半點迷惘。
接著,在她與少年產生不必要的爭執前,阿爾插嘴說道:
「就算那傢伙表示只是臨時起意,不會再犯第二次,還說之後會洗心革面也是一樣。」
「阿爾先生……?」
「你應該也有在村子聽到,最初的犧牲者是被森林搖曳的光芒引誘。表示這傢伙從一開始就是打算把人類當成目標。」
邪精靈就是邪精靈,不可能會突然性情扭曲。那些傢伙的惡意沒有任何理由,對人類就是單純的敵人,因此不需要任何同情或留情。
「就慢慢燃燒殆盡,藉此用來安撫妾身領民的靈魂吧。」
阿爾的話語讓舒爾特保持沉默後,普莉希拉便如此宣言並將陽劍灌注力量。
隨著她的意思,陽劍刀身開始發出赤紅色的光芒。接著,熊熊燃燒的火焰沿著劍尖,將邪精靈的小小身體逐漸燒焦。
邪精靈發出尖銳的慘叫聲,但聲音漸漸被火焰吞噬緩緩淡去──然後突然斷絕再也聽不見聲音。
而這就是連續失蹤事件「拉德利馬的惡夢」的結局。
6
「聽說從那汪泉水底部接連發現失蹤者的骨頭,雖然幾乎都已經變成骨頭了,不過好像還是能從裝飾品區別。」
泉水的事件解決數天後,阿爾將剛聽說的消息傳達給普莉希拉。
場所是跋利耶爾宅邸二樓的觀景台,在辦公之餘的茶會時間,普莉希拉正喝著舒爾特沖泡的紅茶,對阿爾突然現身的報告皺起眉頭。
「那汪泉水?你在說什麼事?」
「就是之前那個邪精靈相關事件的後續報導啦!看公主好像是真的忘記,讓我差點嚇死了哩!」
「泉水、邪精靈……喔,你是說拉德利馬的事啊。別把妾身已經沒興趣的事挖出來重提,還以為是什麼大事。」
「我的錯?是我的錯嗎?好好,抱歉啦~~!」
向已經失去興趣並面露不悅的普莉希拉道歉後,阿爾坐在她的對面。一陣暖風拂過觀景台上,溫暖的陽光讓他頻頻浮現睡意。
面對阿爾此種懶散的模樣,普莉希拉將杯子放回桌面並發出嗤鼻聲。
「說起來,你這傢伙那天一副丟臉的模樣,還真敢再提起那件事。先說清楚,你那天的表現可是比舒爾特還差勁。」
「我完全不能否定,所以別再說啦!明明都已經忘記了,還記得我的樣子喔!」
被水鏡的幻影束縛並扯後腿的事,實在很難淡忘,回想起當天的事,在頭盔內側紅著臉的阿爾指著重新泡著茶的舒爾特說道:
「為什麼水鏡的陷阱對公主和舒爾特沒有用啊?公主的超脫世俗規格我是能接受啦,舒爾特不就只是普通的正太嗎!」
「啊,是的。就是個普通的正太……」
「這沒有什麼好害臊的,因為正太也不是稱讚的話。」
對露出害臊笑容的舒爾特隨意搓了搓他的頭後,阿爾將臉靠向這位少年。對於阿爾詢問突破幻覺秘訣的態度,舒爾特只是面露尷尬地垂下頭。
「我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或許該說幻覺是……?」
「問題是在這邊嗎!?」
「這不是什麼難事,因為舒爾特沒有需要逞強隱瞞或想見到的死者,水鏡幻覺的前提條件就和你不一樣了。」
普莉希拉從糾纏的阿爾手中將舒爾特搶了回來,將這位少年夾在自己雙胸前。阿爾一邊看著此種令人羨煞的景象,一邊對普莉希拉所說的話在頭盔中眯起眼睛。
──之所以不會被幻覺困住,是因為舒爾特心中沒有會被束縛的回憶。
身為孤兒的舒爾特在差點死掉前被收留,沒有與家人的回憶,也沒有被普莉希拉收留前的幸福記憶,所以幻覺對他沒有產生效果。
如果是這樣,沒有被那道霧氣束縛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至少我不覺得是幸運啦……」
在霧中反覆出現的邂逅,原先應該是生者與死者互相交會的時間,對阿爾而言並非是期望中的重逢,而且畢竟都只是假象。
「────」
阿爾用頭盔隱藏著表情,看著擁抱舒爾特並露出滿意表情的普莉希拉。
用陽劍將黑影貫穿後,普莉希拉並沒有逼問阿爾在霧氣中見到了什麼景象,她應該也毫不在異自己究竟燒掉了什麼東西。
即使知道這並非是她設身處地替阿爾著想,只是單純想這麼做的結果,阿爾還是對此感到有種既舒暢且解脫的感覺。
「阿爾,怎麼這樣盯著妾身?舒爾特的位置不會讓給你的。」
「我是很羨慕啦,不過我的眼神不是那個意思!話說回來……公主在那片霧氣中沒有看到任何東西嗎?」
「很可惜,最近妾身身邊的死者頂多只有心愛丈夫而已。」
「就說他還沒死啦!雖然沒死,我也在霧裡碰到他了啦!」
即使在不想見到的死者中,萊夫還是最感到尷尬的對象。
這個表白讓普莉希拉微微一笑,舒爾特則是露出驚訝表情。就這樣笑了一段時間後,普莉希拉微微歪著頭問道:
「話說阿爾,村子的報告是從哪聽來的?」
「嗯,是剛才提到的村子派使者過來。要我把剛才那些事告訴公主再打聲招呼……對對,還有花送到門口。」
「──!你這個大蠢貨,怎麼不早點說!」
「哇呀!普、普莉希拉大人!」
阿爾最後一段報告讓普莉希拉露出燦爛目光,她用公主抱將舒爾特抱了起來,就這樣充滿氣勢地衝出觀景台。見到普莉希拉以猛烈速度沖了出去,阿爾慢了好幾拍才連忙跟在後頭。
就這樣,阿爾直到宅邸門口的大片花束前才總算追上兩人。
「嗯嗯!真是既壯觀、優雅又楚楚可憐!拉德利馬的居民真是值得讚許!」
普莉希拉雙手叉腰,開心地對花束──也就是隨著報告送來宅邸的高級鮮紅色花朵展露燦爛笑容。
普莉希拉的此種反應,只有見到奢華黃金龍車、各種珍奇藝術品、以及疼愛舒爾特時才會露出類似表情。簡單說就是相當開心。
「這些花是這麼高級的東西嗎?」
「哼,無知還真是悲哀。這是只有在露格尼卡王國部分區域才會生長的花朵,也是只有在拉德利馬之泉才會綻放的『紅花』。」
「沒聽過……咦?嗯嗯?你剛才說只有那個泉水的森林才會綻放?」
「只有在這個時期,甚至可說是那個窮酸村子唯一存在的價值。」
普莉希拉挽著雙手撐起豐滿胸部,彷佛確定這個答案般不斷點著頭。
對她處之泰然的側臉,阿爾理解到她會頗為積極解決這個事件的理由,仔細回想她當初也曾經強烈反對將整片森林燒掉。
她那極為燦爛的笑容,解釋了她的所有行動。
「話說公主,你一開始就是看上這些花才會幫助那個村子吧?」
「別說傻話,拉德利馬可是妾身的領地。怎麼可能只看上花才施捨慈悲──但不否定是會立刻行動的理由。」
普莉希拉毫無隱瞞或羞愧之意,大大方方地走向花束。
要是得知她的真正意圖,將普莉希拉讚嘆為慈悲女神的村民肯定會很吃驚。告訴他們也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人知道能讓更多人得到幸福。
「實際上也是公主救了村子,雖然是以自己的欲望為優先。」
因為想看到大朵鮮花而展開的行動拯救村子,就結果而言還接連獲得領民的支持,恰好證明了普莉希拉所說「世界是為了她量身打造」的話。
「普莉希拉大人,請問花要送到哪裡呢?」
「妾身的房間,還有裝飾整個宅邸。趁著花朵性命猶存,儘可能用美麗取悅妾身的眼睛吧。別忘記照料讓花枯萎了。」
「遵命!小的會努力照料!」
遵從普莉希拉的指示,舒爾特拔腿開始收集整個宅邸的花瓶。目送這位少年管家四處奔走後,普莉希拉發現阿爾還留在原地。
「阿爾,你在做什麼?有時間杵在那邊還不去幫舒爾特,要記得這裡的每片花瓣都有你性命的雙倍價值。」
「……這實在說得太過頭了吧,公主。」
她的心情可說是相當愉悅,口無遮攔也是搭配得恰到好處,這番犀利言詞讓阿爾無奈地微微苦笑。
接著,這位紅衣少女背對著紅色花束。在被殘酷且慈悲為懷的主人踢屁股前,阿爾連忙加入準備運送花束的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