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第四章『Gorgeous·Tiger』(1/2)
——時間回到嘉飛爾來到避難所的一天前。
「————」
傍晚走在街道上的嘉飛爾,突然察覺到某人的視線,屏住呼吸。
那是人群對面、街道角落、搖晃的水面上悄悄映照出來的黑衣女性的身影。
不時地在眼角邊緣忽隱忽現的熟悉人影——嘉飛爾非常清楚這並不是真實存在的女性,而是曾經存在過的女性的幻影。
因為無法用鼻子聞到這名女性的存在。
嘉飛爾的嗅覺不可能區分不出清視線內出現的人影。更不用說這個女人滿身的血臭味,至今也還縈繞在鼻腔中。
正因此,嘉飛爾能非常確定。這個女人,是幻影。
因為最重要的是,這個女人——艾爾莎·葛蘭西爾特正是被自己殺死的。
「————」
可是,嘉飛爾至今也還能注視到這名女性的幻影。
如同散發著紅黑色芳香般滿臉血色的鮮明微笑,刺痛著嘉飛爾的內心深處。
——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女人的幻影,是離開『聖域』兩個月左右的時候。
在和昴、奧拓一起,干預某個鎮上發生的事件後,這個女人的幻影就變得時常閃爍在視線里了。
其中的原因心中多少都有點數。——這幻影就是嘉飛爾內心的軟弱部分。
在那次事件中,嘉飛爾沒能處理好。儘管這讓他打從心底覺得自己沒用,然而昴他們卻一個勁地說自己做得很好。
想起來,他們一直是這樣。他們一直,都在不斷地原諒嘉飛爾犯下的過錯。
但是,嘉飛爾從未忘記過。自己對同伴的所作所為。
若有一絲差錯,自己應該就會在『聖域』中將自己的獸爪伸向昴和奧拓了吧。就算自己沒有這麼做的勇氣,但變得自暴自棄起來的話就有十足的可能。
不過這沒有變成現實。昴也好奧拓也好,都已經原諒嘉飛爾。
——所以,嘉飛爾不能原諒自身的軟弱、自己的自尊心。
第一次死在自己手下的女人艾爾莎作為自己軟弱的象徵出現在眼前。嘉飛爾是這麼理解的。
幻影臉帶血色微笑,嘲笑著嘉飛爾內心陰鬱的瞬間——。
「喂,嘉飛有在聽嗎?剛才,蜜蜜正在說有趣的事!剛才在說!」
這血色的微笑被擠進眼前的直率笑容所擋住。在呼吸都能感受到的極近距離下露出笑容的少女,她的笑臉讓嘉飛爾向後仰去。
「……啊,啊,是嘛」
「嗯,對!黑塔羅也好蒂比也好,都是愛撒嬌的孩子,做姐姐的真辛苦!」
雖然嘉飛爾毫無心思的回應了下,但少女笑嘻嘻地沒有一點泄氣的樣子。
橙色獸毛、圓溜溜眼睛、天真爛漫的少女是,不知何故纏上嘉飛爾的敵對陣營的小貓獸人蜜蜜。
——現在,嘉飛爾和蜜蜜兩人正並排地走在黃昏的普利斯特拉街道上。
本來嘉飛爾想一個人靜靜,然而一不留神被沒有絲毫察覺他人微妙感情之處能力的蜜蜜給發現了,然後就這樣一直跟著。
總覺得,到達普利斯特拉以來——不,是自羅茲瓦爾邸初次見面以來,她就特別喜歡接近自己。起初曾以為是在警戒敵對陣營的戰力,不過從她的言行來看根本沒有這種可能性,對方只是單純很中意自己這個可能性更高。
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放任置之了。
「姆姆!嘉飛,一臉奇怪的表情!有什麼,有趣的事嗎?」
「我這看上去是精神旺盛的表情嗎。不想說話,也沒有道理陪你聊啊」
「老說道理啊人情啊這些難懂的話,會變成約書亞那樣子的喔?蜜蜜覺得更加隨意點比較好。像個笨蛋一樣笑著的嘉飛,很帥氣!」
「喂,像個笨蛋一樣是幾個意思啊」
對這不知是稱讚還是譏諷的話,嘉飛爾露出獠牙,少女「呀—」地笑著跑開。蜜蜜就這樣在稍前一點的地方停下腳步,笑嘻嘻地等著嘉飛爾追過來。——本該在那的幻影,已經消失無蹤。
——嘉飛爾朝傍晚的水門都市貿然離去是因為受到在『水之羽衣亭』與『劍聖』萊因哈特遭遇那一幕留下的影響。
不僅是露格尼卡,更是四大國呼聲最高最強的當代『劍聖』。
對他的傳聞也有所耳聞,也從認識他的昴他們那聽說過。正因為如此,翹首期盼著總有一天有機會見到其本人。
堅信著,這正是自己邁向『最強』的必要儀式。
——『最強』,這一稱呼對嘉飛爾來說具有特別的意義。
作為男兒身,誰都曾會夢想過最強。無論是誰都一邊夢想著,一邊在人生旅途上逐漸忘卻、放下的憧憬。不過,嘉飛爾沒有忘記過。
這個稱號正是膽小的嘉飛爾為了保衛住重要存在的絕對必要的條件,這正是嘉飛爾在心裡描繪、一路追求的。
因此,和這個『最強』對峙的瞬間,自己無意識地後退了這一點,是如此令人絕望。
雖然是僅僅十五年的生涯,但其中大半的時間嘉飛爾都用來不斷地鍛鍊自己。這一切都是為了到達武之極致,為了證明能用自己的手來保衛住重要事物的誓言。
這誓言,在面對真正的強者時後退了的那個瞬間,全都變成了謊言。
在讓『劍聖』拔出劍前,施展出自己鍛鍊出來的拳頭前,就敗北了。
「嘉飛爾,不用擔心,你很強」
昴如此激勵心懷敗北感的嘉飛爾。對他的話心生怒火,看來只有沒難看地大吵大鬧算是自己的功績。
胸中激起的感情漩渦無處宣洩,像是被觸發了似的,被自己所殺的女性的幻影出現在眼前——想要甩開這些,獨自一人,飛奔進傍晚的水門都市中。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嘉飛!嘉飛!快看,快看!你看,晚霞映在水裡超級超級紅喲!好厲害!好厲害!好漂亮!」
吵吵鬧鬧四處飛奔,又是抓著嘉飛爾的袖子,或是抓著頭髮騎到背上,為所欲為的同行者蜜蜜一點也不客氣不留情。
拜她所賜,這不是沒有一點消沉的時間不是嘛。
「你這傢伙,稍微冷靜點啊!老子心情很低落你看不懂嗎」
「嗯—,辦不到」
「靠,立刻回答的嘛!」
嘉飛爾任憑蜜蜜抓住胳膊,被使勁地拉著。
雖然也可以認真起來甩開逃跑,然而這樣會變成在街道上玩起捉迷藏的局面,要避免給昴他們添麻煩。
出發前往普利斯特拉前,被拉姆和芙蘭戴麗卡嚴厲的提醒過。要因為自己的奇怪行為給人添麻煩的話,就只能給擅長清理亂攤子的奧拓添。
「嗯—?怎麼了,嘉飛,板著臉?有煩擾……翻惱,惱惱的事?」
「這是,想說煩惱的事嗎?」
「對!fanlao的事!在想什麼?說出來聽聽,說出來聽聽—」
此時蜜蜜「咻咻」地出著拳頭如此提議。對於少女起勁地提出的意見,嘉飛爾不知所措咬牙切齒。
接著,嘉飛爾看向水路,眯起翠綠色眼睛。
「……確實,景色很不錯嘛」
「對吧對吧?好厲害!超級漂亮!也想讓大小姐看看!」
雖然蜜蜜的話只聽了一半,不過水路映照的夕陽光景確實很美。
上空將世界染成朱紅色的夕陽,和黃白色水面上的紅光過於優美,讓所見之人內心銘刻下這甘美的絕景。
「————」
儘管這光景引人入勝,不過嘉飛爾卻注意到自己的內心卻不可思議地平靜。
挫折和敗北,本該孤身一人失魂落魄的無力感,卻在與自己一起的少女的朝氣下,沒能侵蝕掉嘉飛爾內心的一絲一毫。
「哼哼哼—嗯」
並排走在嘉飛爾身旁的蜜蜜,心情愉快地哼起小曲。她的手輕輕地抓著嘉飛爾的貼身裙,悠閒地搖頭晃腦的樣子很有意思。
忽然注意到,她頭髮和尾巴的顏色,變成了鮮艷的晚霞色。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蜜蜜開心地身體靠近過來。
「松鬆軟軟的吧?大小姐她啊,也經常摸摸的。好像說是zhiyuxi什麼來著!」
「啊—,那個治癒系,大將也經常說吶。現在,好像感覺稍微有點明白了」
「哦—,嘉飛,被蜜蜜的松鬆軟軟給zhiyu了嗎?」
「要是這樣的話,意思又會變了吶」
「誒—?」蜜蜜天真的歪過頭,嘉飛爾則是忍不住地笑了出來。
內心盤旋的負面感情,在這樣的對話間逐漸消散。理解到本因屈辱和敗北感而混淆不清的鬥爭心,被堅定坦率的反抗心逐漸重新豎立起來。
「……不會一下子就變成最強的。老子,還在攀登中」
「喔—,朝這長長、長長地zuiqiang的坡道!」
「嘿,你還蠻懂的嘛。——對啊,這就是通往最強的道路」
對著蜜蜜舉起的拳頭,嘉飛爾用額頭白色的傷痕觸碰了下,發出咔嗒的咬牙聲。
雖然很氣人,但多虧了蜜蜜能夠重新取回鬥爭心。如果就自己一人在這悶悶不樂耿耿於懷,要過多久才能得出這個結論啊。
「——啊!嘉飛爾,你看那邊!」
正想著這種一點也不坦率的感謝之情時,一旁的蜜蜜用力的扯了扯袖子。她的眼睛看著閃爍紅光的水路,順著她的視線嘉飛爾也看見了。
都市裡縱橫貫通的大水路,在對岸停留的小舟繩子鬆開,無人駕駛地正要離開岸邊。只不過,問題不在於此。
「小朋友們!」
大叫到的蜜蜜看見的是,這艘小舟前進路線上的另一艘船。拴在岸邊的船上有五個小孩子正在遊玩,沒有注意到靠近過來的小舟。
聽到蜜蜜的喊聲,水路周邊的人們也察覺到兩船有衝突的危險。就在附近的其中一名船主慌忙地朝小孩子們那跑去,可是根本來不及。發覺到周圍騷動的孩子們,見到靠近過來的小舟,臉色發青。
就這樣,險些釀成大事故——,
「——喲,小鬼們。記得謝謝那邊那個最先注意到的小姐姐」
「嘉飛!」
一下跳過水路,嘉飛爾落到孩子們所在的船上。嘉飛爾沒有讓水上的船產生一絲搖晃就出現了,孩子們驚訝的目瞪口呆。
乘著他們驚訝之時,嘉飛爾一次性抱起五個孩子,再一次跳躍,逃離船隻。緊接著,兩艘船相撞,翻在水路上。
「啊啦,喲哆!」
被兩艘船的衝突所牽連,其他小舟也跟著一起東倒西歪。把孩子們送到地面上後,嘉飛爾拉住碼頭邊繫著的繩索,強硬的阻止住了。
「嘛,也就這麼回事!」
當波浪減弱後,把鬆緩了的繩索再重新系好,嘉飛爾朝平安無事的孩子們露出笑容。之後,看到一連串事態的人們發出歡呼聲。
順便,還幫忙回收翻了的兩艘船,損失被控制到最低限度的船主,連著點頭彎腰表示感謝和歉意。
拍了拍不走運的船主肩膀,嘉飛爾稍作休息。這時——,
「大,大哥哥,謝謝你了!」
被救了的孩子們,一起向嘉飛爾表示感謝。孩子們朝向回過頭的嘉飛爾,從船上時的驚愕眼神變成了尊敬的眼神。
見到嘉飛爾和孩子們的互動,周圍傳來莫大的掌聲。
一邊害羞的接受掌聲,嘉飛爾一邊輕輕地摸了摸額頭上的傷痕,
「別這麼在意啦。只是偶然……晚霞和潮濕的空氣指引了老子。要是水門都市有誰哭了,水路就要漲上岸了」
嘉飛爾得意洋洋的回應後,突然掌聲減少。
歡呼聲也漸行漸遠,聲援也微妙的難以維持下去。但是,與周圍的反應不同,當事人的孩子們反應更為戲劇性。
「好,好厲害!」「好帥!」「不退縮!不獻媚!不回頭!」
「喔,這個,就是這個!『聖女的鐵拳粉碎大地』吶!」
「大哥哥的名字是?叫什麼?」
對著心情愉悅昂首挺胸的嘉飛爾,孩子們中的一人這麼問到。
瞬間,嘉飛爾露出尖牙,展露出更為猙獰的笑容。
「不是什麼值得報上名號的人喲。即便如此非要說的話……老子,老虎。對,黃金之虎。人稱——Gorgeous·Tiger!!」
「Gorgeous!」「Tiger!!」
嘉飛爾身體前傾,雙手斜伸向天空——孩子們對此情緒越發高漲,各自擺出和嘉飛爾一樣的姿勢。
「——嘉飛,好厲害!好—帥!!」
繞過水路趕過來匯合的蜜蜜,她也兩眼放光,飛奔進這擺出不可思議姿勢的集團之中。
「Gorgeous!」「Gorgeous!」「Gorgeous·Tiger!!」
孩子們和蜜蜜、嘉飛爾的大笑聲響徹傍晚的水門都市。
——在掌聲和歡呼聲徹底消散的水路上,只有被留下來的船主,表情僵硬,孤零零地注視著他們。
2
嘉飛爾帶領意氣相投的孩子們在露天攤買零食吃後,得意洋洋大搖大擺地緩步走在街道上。
「這個時候,老子這麼說到。『已經看穿你們的惡行了,嘍囉們。論陰謀詭計和惡人面孔,你們怎麼敵得過老子的大哥和大將他們喲』!」
「好厲害!好帥!」「哇!真讓人崇拜!」
在夜色開始籠罩天空的普利斯特拉,蜜蜜和金髮少年對著講述武勇傳的嘉飛爾齊聲歡呼。還只有六、七歲的少年是在水路幫助過的孩子們中的一人。
方才嘉飛爾講述的是,即便在這一年發生的事裡也屬於印象深刻『被詛咒的女神像』事件里的一幕。
容易被捲入種種事件里的昴和奧拓,另外加上嘉飛爾這三人,遭遇到頗有來歷的『魔法器』所有權爭奪的麻煩事件。
帶著高高興興地聽著這些追懷的往事,嘉飛爾興高采烈地發出咬牙聲。三人的目的地是金髮少年家,正在送他回家的路上。
帶孩子們一家家露天攤逛過來的嘉飛爾,作為這些人里『最年長』的人,有義務送他們平安回家。已經送完四個孩子,這是最後一人了。
「話說回來,就小鬼們來說還真是出了趟遠門嘛,餵」
「那個……其實,聽說歌姬大人在一號街公園……」
「歌姬,是那個嗎。大將提到過的,聽說歌聲非常不錯啊」
嘉飛爾對著天真無邪地道出憧憬之情的少年皺起了鼻子。
少年提到的是,普利斯特拉大名人『歌姬』莉莉安娜。雖然時間很短,但嘉飛爾也有機會在商會親眼見到了其本人。說實話,是個相當有個性的人物,感覺與稀世的歌姬這種風評非常格格不入。
「嘉飛,沒有聽過歌姬唱歌嗎?真可惜!明明感覺好厲害的說!」
「那你就有好好聽過她唱歌嗎」
「嗯!聽到最後也沒睡著!正可謂是壯舉!蜜蜜好厲害!快表揚蜜蜜!」
嘉飛爾敷衍的摸摸蜜蜜伸過來的頭。「太棒啦!」蜜蜜歡天喜地的跑到前頭去,接著嘉飛爾轉過身面向少年,
「那麼,有見到憧憬的歌姬大人嗎?」
「嗚嗯,好像回來的有點晚了。……姐姐,會不會生氣吶」
「姐姐?為什麼,會說到姐姐生氣的事上啊」
「……因為是偷偷溜出來的」
「啊—」
依照鬱鬱不樂表情的少年所說,似乎今天和朋友約定是對家裡人保密溜出來的計劃。可是,比預定時間還要晚回家,家裡人,特別是害怕姐姐的反應。
他的心情嘉飛爾也深有體會。姐姐這種生物是很強的。對弟弟來說,是永遠無法跨越的一堵高牆。就算十年不見的再會,自己也經過了不少鍛鍊,還是敵不過姐姐。依少年的年齡來看力量上也贏不了吧。兩者之間的實力天差地別。
「好吧。就全都交給老子吧」
不安的少年,因嘉飛爾可靠地拍胸脯打包票而大吃一驚。
「老姐很可怕這點老子也懂吶。老子也有個老姐,喜歡的女人也是當姐姐的。小子你姐姐要是生氣的話,老子來站你這邊」
「Gorgeous·Tiger!」
感慨萬分的少年緊緊抱住嘉飛爾。正當他也想要抱住少年的時候,連蜜蜜也從背後緊緊抱住自己。
就這樣被小鬼們前後包夾,嘉飛爾下定新的決心,費勁地向少年家前進。
「Gorgeous·Tiger,嗎」
嘉飛爾仔細玩味著少年如此稱呼自己的事實。
作為離開旅館契機的無力感,並不是說完全沒有了。現在也還沒有自信能在旅館用平常心的表情面對萊因哈特。
即便如此,由自己無力感所形象化的黑衣女的幻影已經無影無蹤了。
這一定是多虧了,仰慕自己為Gorgeous·Tiger的孩子們,以及不可思議地給予了自己朝氣的蜜蜜——,
「——弗雷德!」
正好沉湎於感慨之中時,嘹亮的喊聲震懾到了嘉飛爾。
抬起頭,看到一個小巧的人影猛地衝過來。長長的金髮隨風飄揚,宛如少女身形的一顆流星。
她筆直地沖向緊緊摟住嘉飛爾的少年,
「啊,姐姐……咔噗!」
「你啊,到底要讓我們多擔心你
才滿意啊,真是的!」
氣勢十足的一腳飛踢,貼著嘉飛爾的少年被踹飛了。她這完美的踢腿姿勢和美麗的落地方式,讓嘉飛爾不由得感到欽佩。
這期間,少女身手矯健的轉過身,腳後跟踩在嘉飛爾的腳上,大叫到。
「你這可疑的傢伙!打算對我家的弗雷德做什麼?」
「疼……不疼,不過把腳給我挪開,小鬼」
雖然早已經遭遇了一堆小鬼,嘉飛爾還是不在乎的這麼稱呼少女。
見到嘉飛爾的反應,先發制人沒有奏效的少女開始有點害怕。近距離看見嘉飛爾的臉,她也許心想不小心挑釁了個凶暴的對手吧。
另一方面,嘉飛爾則是內心感到驚訝。沒想到,除了芙蘭戴麗卡以外居然還有,與弟弟再會上手就不由分說先來一腳的姐姐。
另外,蜜蜜追過去接住了被踢飛的少年,兩人一起摔在地面上,幸好沒受傷。話雖如此,
「做姐姐的踢弟弟這事可不敢苟同啊」
「嗚……雖,雖然我也覺得很抱歉,但你到底是誰啊!話先說在前,不管是我還是弗雷德也好,都不會讓你下手的!我生起氣來很可怕的喲!」
對於嘉飛爾的意見,一邊承認錯誤一邊也不屈服頂撞過來的少女。
雖說是少年的姐姐,不過也才是個十歲左右的少女。早熟的少女,儘管含著淚,也竭儘自己的勇氣。對抗只看外表的話完全一副流氓樣的嘉飛爾。大概是為了讓嘉飛爾的視線從弟弟身上移開。
然而,少女這精神可嘉的想法卻沒能如願以償。那是因為——,
「Gor,Gorgeous·Tiger……請不要吃,姐姐」
因為弟弟奮不顧身表情這麼說著,站到了含著淚的姐姐前面。少年的懇求,讓被護著的少女睜大了眼睛。但是,少女懊悔的並排站到弟弟身旁。
起初還覺得關係是不是不好,不過姐姐保護弟弟,弟弟保護姐姐,互幫互助真是美好的關係。
「老子被當成壞人了嗎,還真讓人接受不了喲」
「壞人!嘉飛,不能當壞人吶!嘉飛,Gorgeous!Tiger!」
蜜蜜一路小跑回來,輕輕地跳起來戳了戳嘉飛爾的頭。雖然不痛,但不得不說真是讓人無法認同的一擊。
就這樣,被三人敵視的嘉飛爾傷起腦筋來不知如何解釋——,
「——姐姐?弗雷德在嗎?」
打破這膠著狀況的,卻又是從別處傳來的聲音。
是個溫柔、安詳的女性聲音。一聽到這聲音,眼前的姐弟互相看了一眼,然後慌慌張張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怎麼回事?」
見到他們這樣子,嘉飛爾大吃一驚,與此同時道路的另一側出現了某位人影。姐弟兩飛速撲向轉角處出現的人物身上。
「媽媽!」「媽媽,有可疑的傢伙!叫Gorgeous什麼的傢伙把弗雷德!」
束著一頭秀長金髮的女性接住一邊含著淚一邊抱上來的姐弟。若是相信兩人的話那她就是這對姐弟的母親,不過還是希望這位母親不要相信這兩人的話。特別是姐姐說的話要是被當真,誤會繼續加深事情就會變得麻煩起來。
總之,有看上去能冷靜對話的大人出現真是幫大忙了。正當嘉飛爾正打算在對方叫來都市衛兵前說明情況而往前走去時,
「——啊?」
抱著姐弟,一臉為難似的笑著朝向這邊的那名母親,使得嘉飛爾停下了腳步。
「嘉飛?」
對於嘉飛爾奇怪的舉動,蜜蜜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他。
但是,嘉飛爾沒能回應蜜蜜的呼喊。沒有這份餘裕。內心和眼神中充滿了波瀾與困惑。
感情複雜交錯,思緒萬千。因為,對吧。當然的吧。
「請問,我家的孩子們好像受你照顧了,對不起。如果可以的話,能來我家請教下你嗎?就在這附近」
大方穩重,女性沒有任何疑念的樣子如此提議到。
沒有絲毫警戒走近過來的女性,她的容姿讓嘉飛爾眼睛逐漸瞪大。尖牙沒有咬合,發出咔嚓咔嚓的磨牙聲,女性歪過頭感到疑惑。
她的表情、態度、聲音,劇烈地動搖了嘉飛爾的存在與靈魂。
因為,站在這裡的是——,
「——媽媽?」
對這不可能發生的再會,喉嚨里只漏出這短短的沙啞聲。
3
「對不起呢。沒想到會有客人來,沒怎麼收拾」
「嗯—,別在意!沒關係的!和蜜蜜的房間比起來要好太多!」
「啊啦啊啦,作為個女孩子這可不行啊。要好好整理收拾」
女性溫柔的撫摸著坐在沙發上啪嗒啪嗒晃動腿的蜜蜜的頭。蜜蜜看上去很舒服似的發出聲音,完全對她放鬆警惕的樣子。
閉口不言的嘉飛爾,一動不動地從正面望著她們。
一頭又長又密的金色秀髮,白淨肌膚和纖細苗條卻不失女性韻味的體態。溫柔的容貌,平穩清澈地翠綠色眼瞳——和嘉飛爾的姐姐很相像。外表看上去顯得很年輕說是二十歲也不會有人懷疑,不過實際年齡應該臨近三十歲後半。
畢竟,從那時以來已經過了十五年的歲月。然而,外表上幾乎與以前沒有任何改變這一點,劇烈動搖著嘉飛爾的內心。
「這邊這位,Gorgeous·Tiger桑不喜歡喝茶嗎?對不起。我真是的,還沒問過是否喜歡就準備好了……」
對於沉默的嘉飛爾,女性——自稱莉亞拉·湯普森的女性一臉困惑似的皺起眉。見此,「不是」嘉飛爾慌張地拿起杯子。
「不是的。只是被……這麼大的房子嚇到了」
「嘛,是這樣啊。說的也是,我們家實在太大了,每天打掃起來都有點辛苦呀。我這人,又老是粗心大意的。……不過,好奇怪呢」
「——。有什麼,奇怪的?」
「哎,平時總是會好好地問清楚客人的喜好,今天怎麼就自然而然端上來了」
莉亞拉對此感到不可思議,用手遮住嘴角輕輕微笑,嘉飛爾則默默地喝了口茶。——茶葉的味道和不熱不冷的溫度,都與自己的喜好完全符合。
對這事實感到害怕,嘉飛爾尋找起眼前的莉亞拉與記憶中女性的差異。
莉亞拉的舉止裝束都與豪宅很相稱。而嘉飛爾記憶中的那名女性,簡陋的服飾以及不知世事之人特有的樸實寡言性格讓人印象深刻,一點也不相似。
可是,她的笑臉、溫柔的聲音、動作態度、所有的一切都讓嘉飛爾感到困惑。
「————」
應該不是同一個人。一定不是。實際來看現在,莉亞拉對待嘉飛爾,只是對待孩子的朋友這種反應。並不是那種會演戲的女性。
莉亞拉·湯普森就只是和嘉飛爾銘刻在心的親生母親——莉莎·汀澤爾長相相似的其他人,嘉飛爾拼命地想要如此下定結論。
嘉飛爾與母親離別,還是他嬰幼兒的時候。即便這樣,對母親的記憶如此鮮明,也是多虧了『聖域』那可恨的『試煉』。
然後再一次回想起,母親與自己告別後,遭遇不幸命運的事。
所以,嘉飛爾絕對不可能再有機會與母親相遇。眼前的是外表相似的其他人。
——明明是不同的人,可又為何有如此懷念的味道。
「蜜蜜桑,耳朵上的毛好像很舒服的樣子呢。可以摸一摸嗎?」
「請—!」
蜜蜜伸出頭,莉亞拉高興地享受著耳朵上那舒適的手感。
像個小女孩子一樣天真爛漫的微笑,以及不懂得懷疑他人的態度。毫無戒心地將看上去就形跡可疑的男人和小貓獸人的少女招待進家裡這點也有點無可救藥。
所有的這些態度,都讓嘉飛爾把莉亞拉誤認為自己的母親。
——嘉飛爾和芙蘭戴麗卡的母親,曾是位不幸的女性。
老家因為欠債落魄,年幼時就被非法人口販子給買下。那個人口販子隨後被亞人族的盜賊團襲擊,莉莎就變成了獸人們的奴隸。
數年後,莉莎懷上了姐姐芙蘭戴麗卡後,盜賊團輕易地把她丟棄了。這之後,幾經波折,又被其他的盜賊團俘獲,芙蘭戴麗卡出生了。
聽說姐姐芙蘭戴麗卡剛懂事的時候也是待在盜賊團里的。雖然姐姐不怎麼願意提起那時候的事,不過當莉莎懷上嘉飛爾時就離開盜賊團來看,絕不是什麼安穩的生活環境吧。
經歷了諸多不幸,年幼的少女和挺著大肚子的莉莎來到的便是在羅茲瓦爾庇護下名為『聖域』的安息之地。
『你的母親……莉莎桑嗎?我也沒有和她有過太多交流。不過是位不可思議的女性
喲。與其說不可思議,應該是難以理解嗎~。是位能切身體會到幸福的女性。即便是些細微小事,也能化作明天生活的食糧一般。……啊啊,嗚嗯。我以前十分羨慕。所以,才會——』
這是出自一反常態的羅茲瓦爾之口,關於母親的事。
第一次被奧拓勸酒,喝得酩酊大醉夜晚去找羅茲瓦爾的時候。面對比平時更加纏人的嘉飛爾,羅茲瓦爾突然這麼告訴自己。
次日由於宿醉的關係半死不活,但卻沒有丟失記憶。所以,清晰地記得羅茲瓦爾提到的關於母親的話。多少還是對酒有些感謝之情的。
總之,綜合考慮來看,母親應該是個神經大條,擁有幸福思維的人吧。
若非如此又為什麼會想要去尋找只留下艱苦回憶的嘉飛爾的父親,為了這種愚蠢的目的離開安息之地。
結果,之後沒多久就遭遇事故,到底,在想些什麼。
——明明至今,也沒能明白母親的幸福在何處。
「媽媽,我肚子餓啦」
這時,房間裡換完衣服的姐弟牽著手走了過來。
聲音越過來客的頭頂對母親這麼說的是姐姐,接著她就這樣挨近莉亞拉,用翠綠色的眼瞳嚴厲地瞪向嘉飛爾。
「吶,媽媽。反正已經是吃飯時間了,讓客人們回去吧?」
「姐姐真是的,亂說些什麼啊。弗雷德可是承蒙Gorgeous桑和蜜蜜桑的照顧喲。在船上玩耍,翻船差點掉水裡的時候」
「哼,那又怎麼樣。那艘船,搞不好其實是這個叫Gorgeous的人弄搖晃的?像這樣討好我們家,然後打算要一大筆錢」
「我要生氣了喲,姐姐。……不過,也對呢。畢竟救了弗雷德,要好好的表示謝意才行。給錢可以嗎?」
「媽媽!」
看來少女,是一副為了守護家庭不得不拼命努力的樣子。可惜,這份幹勁還沒傳達到母親那,白忙活。
只是,這親子間暖人心懷的場景,對現在的嘉飛爾來說,是猶如赤腳走在荊棘上般的痛苦。再繼續久待下去將會難以忍受的程度。
「……看來我好像不怎麼受歡迎,就此告辭吧」
「欸—,為什麼?再坐一會嘛」
「沒什麼為什麼。『考克蘭不拘小節』這麼回事」
蜜蜜對打算離去的嘉飛爾提出反對,嘉飛爾不由分說地打算帶著她離開。對於嘉飛爾的想法,莉亞拉一臉悲傷,女兒這邊則是特地吐舌頭做鬼臉送行。然後,弟弟這邊——,
「不要走,Gorgeous·Tiger」
抓住嘉飛爾的下襬,想要阻止他。
一瞬,嘉飛爾猶豫了下是否要甩開他的小手。為何會猶豫,嘉飛爾也不明白其中的緣由。但是,
「對不住吶。讓同伴等好久了。太晚回去的話會讓他們擔心的。所以,吶?」
找不到躊躇的理由,就這樣嘉飛爾把手放到少年的頭上。
被邀請過來,結果,卻逃走。這樣一開始就不該接受招待。
後悔,後悔,後悔——內心深處一陣劇痛。只有後悔苦澀殘留。
「弗雷德,雖然很遺憾,不過放開Gorgeous桑的衣服」
接受了嘉飛爾的話,莉亞拉溫柔地鬆開兒子的手指。抓住衣服的手不在了,嘉飛爾安心了下來。
「勉強挽留會讓人為難的,這可不行。俗話說『對客人要盛情款待以禮相待』呢」
——因此,莉莉安娜緊接著的話,讓毫無防備的嘉飛爾的靈魂被四分五裂。
因安心感而鬆弛的神經,只被僅僅的一句話給深深刺痛,回憶流下冰冷的鮮血。
對萊因哈特的敗北感、對辜負自身夢想的無力感、第一眼見到莉亞拉時的衝擊,與剛才那一句話比起來,都顯得有些幼稚。
甚至不由得產生了自己的身體是否真被撕裂了的錯覺——,
「嘉飛,走吧」
本應該不願意回去的蜜蜜,溫柔地拉著嘉飛爾的手。就這樣打算朝門口走去,嘉飛爾默默地順從。
正當兩人要從客廳走向玄關時——,
「我回來了。……喔,有客人嗎?」
門先被打開了,留著莊嚴鬍鬚的紳士風男性看見客廳的景象翹起眉毛。
做工優質的服飾,以及精氣神的站姿。精明能幹的樣貌,在這家中看上去很柔和。他的立場,在見到孩子們的反應前就很明顯了。
「啊,沒有見過各位呢。請問是?」
「爸爸,Gorgeous·Tiger?」
「是可疑的傢伙喲」
「欸欸?」
兒子和女兒對比鮮明的態度,讓男性——姐弟的父親露出困惑的表情。接著他的視線向和姐弟站在一起的莉亞拉求助。
注意到男性親愛的眼神,莉亞拉自然地微笑起來。表情里,透露著愛情。
已經到極限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用在意。正好準備要回去了」
趕緊留下話,嘉飛爾握著蜜蜜的手一起走出房間。推開慌忙讓路的男性,像是逃跑似的飛奔出屋外。
「Gorgeous·Tiger!」
背後,傳來少年傷心的呼喊聲。
但是,嘉飛爾已經沒有餘裕回答。——不,是沒有資格。
——時不時橫穿過視線角落裡的黑色幻影。早已死了的女人,正在嘲笑。
什麼Gorgeous。什麼Tiger。現在的自己,哪是什麼黃金之虎啊。
老虎是堅定、強大的,絕不會被任何事所動搖。
現在的自己,哪裡是什麼老虎。
真正的老虎豈會因為這種事而悲傷——!!
「嘉飛!停下來啊—!」
「————呲」
在沖昏頭腦的瞬間,嘉飛爾被聲嘶力竭的喊聲喚回自我。
回過頭,嘉飛爾終於注意到自己幾乎是在拖著蜜蜜奔跑。她纖細的手腕上,因為嘉飛爾粗暴的抓握完全變青了。
「對,對不起……老子,不是故意的……」
「嘉飛,不要緊吧?剛才,你好奇怪。肚子疼了嗎?」
蜜蜜擔心似的看向聲音顫抖的嘉飛爾。眼神中並不是透露出對手腕被用力抓青了的反感,只有純粹的擔憂。
這讓可憐的嘉飛爾更加陷入悽慘的氣氛之中。
潮濕的夜風輕輕拂過氣氛僵硬保持沉默的兩人。現在早已夕陽西沉,夜晚的街道上魔法燈火星星點點地閃爍著。儘管水路反射的魔法燈光代替晚霞展現出靜穆幽玄之美,卻沒有享受這份美景的悠閒心境。
「喂,兩位!」
一名氣喘吁吁的男性聲音追趕上像這樣靜靜站在夜晚道路上的兩人。
魔法燈的亮光下出現的是先前那名男性。脫去上衣的他來到兩人附近後,手撐膝蓋喘著粗氣。
「哈,哈啊,追上了。這可不行呢……以前應該還更有體力點,現在總是坐在辦公桌前,體力完全不行了……」
「……幹嘛,找老子有什麼事嘛」
嘉飛爾用帶刺的聲音回應追上來的男性。
雖不至於像莉亞拉和那對姐弟,但這名男性對嘉飛爾來說也是劇毒。不想和他聊太久。想要儘早離開。
儘管男性從嘉飛爾的態度里察覺到自己並不受歡迎,仍然開口說道,
「我從妻子那聽說過了。兩位好像是我兒子的恩人吧。連報答都沒有就請你們回去什麼的,這也太不合乎情理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搞得這麼誇張反而讓人困擾」
「只要是我孩子的事,不管什麼事都很重要。請讓我以表謝意。我是伽勒克·湯普森,負責管理這街道的人之一。無論什麼事如果有什麼我能辦到的話……」
「真的是,無論什麼事……」
打算回答緊追不放的男性伽勒克,然而嘉飛爾有些無言以對。
突然,想到件事。——他是莉亞拉的丈夫,假如他知道真正的莉亞拉。
「只有一件事,我想問你」
「可以,請。職務上我能回答的上來就可以的話」
露出友善的微笑,伽勒克朝嘉飛爾點點頭。
莉亞拉也是這樣,兒子弗雷德也是。包括伽勒克,湯普森一家對人太過友善。只有那個小姑娘會對他人抱有正常的警戒心。
——因此,才會讓像嘉飛爾這樣的外患,乘虛而入。
「你夫人……莉亞拉,是她的本名嗎」
「————」
瞬間,氣氛為之一變。
對於嘉飛爾的問題,伽勒克至今為止露出的笑容消失了。他思索了一番嘉飛爾的質問
,以平靜的聲音和表情說道,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喲。『雷德無論何時正面對決』吶。拐彎抹角不合老子的性子。你夫人,其實……本名叫莉莎不是嗎?」
面對直接切入核心問題的嘉飛爾,伽勒克表情上浮現出明顯的狼狽神色。嘴巴閉閉合合數次,一時苦於組織言語喘著氣。然後,
「你……你,知道……妻子些什麼事嗎?」
「關於這點,老子也想知道喲」
對伽勒克顫抖的聲音,嘉飛爾再一次回答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聽到嘉飛爾吐露的肺腑之言,伽勒克像是陷入沉思默不作聲。等待伽勒克回答的嘉飛爾,用與剛才相反的另一隻手握住蜜蜜。
往蜜蜜看去,蜜蜜「欸嘿」一聲露出悠閒的笑容。
「……看來,必須告訴你真相呢」
打破沉默,伽勒克隨著一聲嘆息這麼說到。
聲音里透露的疲勞感和難以隱藏的罪惡感讓嘉飛爾皺起眉。
接著,伽勒克面對無言的嘉飛爾,開始訴說往事。
「我的妻子莉亞拉……是在十五年前與我相遇的,她沒有在此之前的記憶」
「——沒有,記憶?」
「那是一個暴風雨的夜晚。我還是一介商人,結束商談正在歸途上,遭遇了山體嚴重塌方的現場。妻子捲入泥石流中,被活埋」
山體塌方和活埋,伽勒克口中的詞彙讓嘉飛爾屏住呼吸。
腦中掠過的是,在『聖域』所窺視到的過去的情景。母親留下嘉飛爾他們離開村落,在這之後,捲入山體塌方而殞命的無法挽回的過去——,
——母親,真的死了嗎?曾經如此思索過。
「————」
這令人恐懼的想像,讓嘉飛爾像是要止住顫抖似的咬緊牙關。
曾以為母親絕對已經死了。因為假如母親安然無事還活著的話,根本想像不到會有什麼理由不回到『聖域』和嘉飛爾他們身邊。
「她獲救的時候,在生死邊緣仿徨,數日後終於醒過來了。然後,正好當我來探望她時,她明確的地這麼對我說。——我,是誰」
伽勒克低下頭,慢慢地搖頭。
「可能是由於心臟停止跳動過一段時間的後遺症,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從她衣服上附著的名牌,只知道她的姓名里有『莉』這個字。就這樣,以夜晚綻開的花朵為名,給她取名為莉亞拉了」
關於這之後的事所剩不多,伽勒克眺望遠處的眼神說下去。
她本人就由伽勒克來照顧,自然而然羈絆加深,沒過多久便表達了愛意。然後,在迎娶了莉亞拉之後,伽勒克的商會迅速發展擴大。
伽勒克堅信這是莉亞拉給自己帶來的幸運。
正因為有她的存在,伽勒克才能在這都市,作為一個男人、丈夫、父親,生活至今。
所以——,
「——我愛我的妻子。她和我之間誕生的孩子也惹人憐愛。以前,我很在意她的過去。不過,現在不同了。無論她過去發生過什麼,她也是我的妻子,是我最重要的女性」
昂首挺胸,伽勒克坦率地如此斷言。
憑藉著從相遇到現在,伽勒克與妻子一同走過的時間毫不動搖的感情。
「————」
將話聽到最後的嘉飛爾,默默地抬頭仰望黑暗的天空。
天空的圓月以及點綴在黑暗中的星星,現在是以什麼樣的心境俯視著自己。
面對默不作聲的嘉飛爾,伽勒克好幾次顫動嘴唇。這其中滿是躊躇。但是,他閉上眼,揮去內心的猶豫,
「抱歉忍不住這麼問。我還是想請教」
「————」
「你,和我的妻子……莉亞拉,是何種關係?」
——這是何等殘酷的問題啊。
嘉飛爾慢慢將視線從天空轉向伽勒克。
雖然伽勒克的眼神很平靜,但嘉飛爾看出他眼神里寄宿著絕不讓步的決意。嘉飛爾還沒有愚鈍到理解不到這其中的感情和話語中的含義。
然後更重要的是,這也讓他明白到自己該如何回答。
「————」
張開嘴,然後閉起來。吸氣,吐氣,吸氣,吐氣,反覆進行。
心臟劇烈跳動。頭暈目眩。腦袋陣陣刺痛,嘔吐感不斷湧現。
感情捲成漩渦,極限的失望感——對於這樣的嘉飛爾,蜜蜜握起了他的手。
「老子……」
「————」
「和你的夫人……什麼關係,也沒有」
說出口了。說完了。
——就這麼,說出口了。
說完,嘉飛爾心中洶湧的感情奔流突然一下子消失。只剩下巨大的喪失感,和手腳冰涼的虛脫感。
「真是,對不起……」
視線朝下,肩膀顫抖的伽勒克向嘉飛爾低下了頭。
但是,嘉飛爾並不想看見伽勒克這般的謝罪。
已經夠了。停下來吧。別再傷害我了。是什麼不好。是誰的錯。是要打敗誰、啃食誰、揍飛誰,才能克服這個問題。
要怎麼做才能徹底消去這內心的痛苦。
「——親愛的!啊啊,太好了。Gorgeous桑和蜜蜜桑也都在」
「——!?」
差點大叫出聲。
悲痛欲絕差點發出柔弱嬰幼兒般的悲鳴。
對現如今的嘉飛爾來說,她就是有這般可怕的毒刃。
「莉亞拉,為什麼……」
「因為你急急忙忙的追出來,我想一定能留住他們。我也覺得,什麼謝禮都沒給就請他們回去實在是過意不去……」
伽勒克因為妻子的出現震驚不已,一路小跑追過來的莉亞拉則走過丈夫身旁。接著,她輕輕地向愕然僵直的嘉飛爾遞出手中的包裹。
「這是我做的點心,索瓦里耶。雖然可能不是什麼貴重的禮物,不過味道上我還是很自信喲。請拿著吧」
「啊……」
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向嘉飛爾遞出殘酷的禮物。
對於妻子和嘉飛爾的對話,伽勒克深痛地低下頭。誰都不能介入兩人之間這令人心痛的交錯。只要是理解這氣氛之中的意義,無論是誰都不會。
因此——,
「噢—!太好了—,好高興有點心!要去向大小姐炫耀炫耀!」
從莉亞拉手中搶下點心,爽朗大笑的蜜蜜的行動真是相當出奇。
這過於直率的行為讓伽勒克瞠目結舌,嘉飛爾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但是,只有不知事情真相的莉亞拉,因為蜜蜜天真的喜悅之情而露出微笑。
「能這麼說真是太高興啦。也請向,那位大小姐問個好呢」
「好的好的,遵命!遵,命!」
用手腕發青的那隻手拿好點心,蜜蜜一邊笑著一邊敬禮。然後,把點心收進掛在肩上的皮袋裡,用尾巴拍了拍嘉飛爾的後背。
「那麼,這次真的要回去啦!Gorgeous·Tiger和Gorgeous·蜜蜜就此別過!」
「好的,一路小心呢。Gorgeous桑也小心別掉進夜晚的水路」
蜜蜜用力地揮揮手啟程離去,莉亞拉則朝她輕輕揮手告別。兩個男人沉悶地注視著兩人互相揮手的舉動。
「————」
接下來,嘉飛爾就這樣被蜜蜜拉著手腕持續走在路上。蜜蜜什麼也不問嘉飛爾,即便已經看不見莉亞拉她們,兩人還是一直走著。
結果,正當早已離開相當一定距離後,嘉飛爾停下了腳步,
「喂,小矮子……咦,嗚喔!?」
「嘿—呀!」
下一個瞬間,嘉飛爾被跳起來的蜜蜜拽著。慌張地用力踩了下地面,兩人很快便跳到了附近一處建築物的屋頂上。
一口氣到達了三層樓建築的屋頂,蜜蜜使勁地伸了個懶腰。
「嗯!好,舒服!」
「舒服個頭喲!突然,這是搞什麼……」
嘉飛爾逼問吹著風心情舒暢的蜜蜜,然而被溜圓的大眼睛回看過來,嘉飛爾一時說不出話來。對她眼睛中映照出的自己的樣子,不可思議地感覺到心情之差。
看著一言不發的嘉飛爾,蜜蜜突然歪過頭說,
「嘉飛,好像快要哭了?」
「哈,啊?你在說些什麼。怎麼可能」
「我知道嘉飛很強,但不用特地逞強喔?莉亞拉,是嘉飛的媽媽吧?」
「————呲」
毫無防備的被蜜蜜直逼問題核心,嘉飛爾驚訝地倒吸一口涼氣。
「為,什麼……
這麼,認為……」
「因為,嘉飛和莉亞拉的味道,非常相似。莉亞拉的兩個孩子,和嘉飛的味道也稍微有點像。所以,就想到是不是這麼回事」
並不是從對話或是事前知道嘉飛爾家庭情況才察覺到的,而是只憑野生人的嗅覺和直覺,蜜蜜就幾乎完全猜到了事實。
如果是從對話中察覺到的話還有辦法搪塞。但是,沒有辦法去改變更正的直覺被當做依據,嘉飛爾連反駁也做不到了。
「什麼嘛,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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