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第五章 『劇場型惡意』(2/2)
「不過,很像鰻魚果凍耶……沒有勇氣試吃的我雖然丟臉,但我喜歡這樣的自己。」
一面碎念著複雜的自我論點,一面小跑步返回公園。
所幸離開的時間大約才十分鐘,從締結契約的碧翠絲那兒沒有感知到公園發生異狀的感覺。獨奏會正順利在進行吧。
明知如此還是想早點回去,這就是男人心。但是──
「哎喲,抱歉。」
腳步太快結果轉彎彎過頭了,在廣場的時候差點撞上人。雖然連忙避開,但被道歉的對象卻惡形惡狀道:
「啊~?喂喂,小哥,你那是道歉的態度嗎~?應該要更有誠意……嗚噎!」
態度粗野的男子在找碴途中發現是昴後整個人凍住。於此同時,昴也因對方的身份而一臉厭煩。
「搞什麼,是阿珍啊。都在菲魯特底下做事了,還在裝小混混啊?」
「吵死了!我就說我不叫阿珍了!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啦!」
說完還吐口水的,是昨天也盡情發揮了小混混本色的拉珍斯。雖然目前他在菲魯特的吩咐下,在都市個別行動辦事中。
「阿頓和阿漢沒跟你一起嗎?難得你一個人。」
「什麼難得,你又知道我什麼了。交情才沒跟你好到會讓你覺得這樣很稀奇吧。好煩好煩,滾到一邊去。」
「不要這麼冷淡嘛。我們有過生死互動的交情吧。」
「有才有鬼咧!」
面對裝熟親近的昴,拉珍斯滿臉嫌惡。
其實就昴來說,對他會有這樣的親切感也是很不可思議的事。八成是昴心中的凡人偵測器判斷頓珍漢三人組是凡人同伴吧。
因為在這個世界邂逅的人幾乎清一色都是狠角色,所以偶爾見到他們就會鬆一口氣。
──雖然曾被他們殺害,但自己的膽子也變大了。
「總而言之!你不要靠過來!我現在!正在工作啦!」
「沒有固定職業給人添麻煩的你現在在工作了……人家好高興。」
「你誰啦!!」
朝裝哭的昴咂嘴後,拉珍斯甩掉昴消失在人群里。自己不知為何對這冷淡的應對感到安心,昴不禁反省。
最近不管去哪裡,很多時候都受到符合頭銜的待遇。所以會擔心不偶爾這樣感受一下自己的器量,就可能在其他場面產生誤會。
當然,是給拉珍斯造成麻煩了,所以下次找個機會道歉吧。
「嗯嗯?」
背對拉珍斯消失的方向,準備要邁步的昴停下腳步。
──不,停下來的不只有昴。視野里,廣場中有很多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啥鬼啦,每個都這樣!在看什麼!」
說完,拉珍斯就從停下腳步的群眾里探出頭。正如不耐煩的他所言,停下來的人們全都朝頭上──仰望高高的建築物。
──就是立在廣場深處,在街道上也格外醒目的尖塔。
塔的上部嵌有魔刻結晶,是職務相當於鐘塔的「時刻塔」。
理所當然存在於大型市鎮和都市的時刻塔,在朴利斯提拉里有許多座。眼前這個時刻塔也不過就是多數裡頭的其中一棟。
但是那也只到這一瞬間。
「──相談甚歡的各位、趕時間的人們,抱歉造成你們的不安。」
從時刻塔的上方、敞開的窗戶里走出一道人影,就站在塔邊看起來很危險的地方。
該人物以奇特的打扮吸引群眾目光於一身,而且聲音顫抖,彷佛十分感激能沐浴在滿滿的視線中。
「煩請各位借給我一點時間。多謝你們的大方。」
嘴上道歉和感謝,但聲音里比起歉意,更以自己的意志為優先。
對方的聲音拔尖、破音,伴隨著毫不客氣地刺激聽者心靈的不快。
會有這種負面感覺,恐怕是受到那個人物的外表影響吧。
──是個整顆頭雜亂地裹著繃帶,只用炯炯有神的左眼睥睨世界的怪人。
身披一件黑色袍子,細瘦雙手纏繞著又長又扭曲的金色鏈條,一邊用前端的鉤爪摩擦地面,雙腳一左一右地踩到塔上。
稀奇古怪的樣貌讓群眾的目光離不開。對方笑了──可能是笑了吧,因為被繃帶遮住的嘴巴處陰森地歪斜。
「謝謝,對不起。我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憤怒』。」
沒錯,怪人道出令人畏懼的頭銜,然後報上名號。
其名為──
「──敘呂厄斯•羅曼尼康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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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裝熟蹭近,又像是畢恭畢敬,揉合兩者的矛盾嗓音。
繃帶人物做的自我介紹,讓仰望塔的人全都發不出聲音。
一方面是怪人的外表讓人失去真實感,但最大的因素在於大腦抗拒去理解耳朵聽到的話。
只是那些不過都是次要的理由。實則有更根本的理由。
──威脅性命的敵人就在眼前,有誰會背過目光呢。
「咦,啊?」
「剛剛,那個人,說什麼?」
「開玩笑的吧?竟然講魔女教這種……」
先是動搖,接著理解和混亂慢慢在群眾中傳開。
但是現場卻無人能夠立刻採取最妥善的應對。大家都懷疑自己聽到的話,跟周圍的人互相分享這份不理解。
「剛剛那傢伙說什麼!?你有聽到吧!」
而且注意到昴後衝過來的拉珍斯也是。
他穿越人群,邊注意頭頂邊接近昴。可是昴站在遠離群眾的位置,而且目光離不開怪人。
現在移開目光的話就會無法挽回。用不著去懷疑對方的身份。
──那跟貝特魯吉烏斯就是同一種惡意。
「而且,還說姓羅曼尼康帝……?」
繃帶怪人自稱的姓氏──羅曼尼康帝,跟貝特魯吉烏斯一樣。
當然,貝特魯吉烏斯是邪精靈,根本不可能有同姓氏的至親──
「該不會大罪司教全員的家族姓氏都一樣吧。」
每一代都產出大罪司教的魔女教名門羅曼尼康帝一族。昴從這種隨便又亂來的設定惡臭里,感受到快讓鼻子歪掉的醜惡。
不像這樣子去想些沒營養的事,昴可能就會爆發。
有大罪司教。雖然不是自己不斷在找的「暴食」,但那邊有大罪司教。
「──抓起來,讓她把所有情報都吐出來。」
就算來硬的也要撬開通往「暴食」的路。
下定決心後,昴平息立刻熊熊燃燒的內心表層。同時去意識位在胸膛里的、與碧翠絲的聯繫。只要呼喚,就能把昴這邊的異狀傳達給碧翠絲。
那是契約者與契約精靈之間連結彼此的強大羈絆。
抓住位在身體深處的聯繫,一口氣拉近──
「─
─好了,到此為止!」
「──呃!?」
但是呼喚碧翠絲的舉動,卻被突然響起的爆裂聲給抵銷。
那是繃帶怪人用力拍手的聲響。聲音大到還以為傳遍了整個都市。聲響包圍整個廣場,讓昴屏息。
怪人俯瞰驚愕地僵直的群眾,瞪大雙眼掃視。
「在大家全部安靜之前,花了二十二秒。不過你們安靜下來真是謝謝,抱歉喔。我是非常歡喜的。還有……」
邊諷刺邊道謝的怪人──敘呂厄斯維持雙手合十的動作,搖晃身體。樣子看上去非常愉快,但是從她雙手垂下來的素樸鏈條卻背叛了這感覺。鉤爪摩擦塔的地板、牆壁,那不協調的聲音非常刺耳。
「那邊的你和你,再來是那邊的小哥們。對不起喔,不要那麼生氣。對於大家肯將寶貴時間交給我,我由衷感到抱歉。所以說,對不起喔,謝謝你們。」
「別……!」
扭動身軀的敘呂厄斯像是在真摯訴說。
之所以沒法把「別開玩笑」講完的原因,在於敘呂厄斯剛剛一面說著「不要生氣」、一面以指清點的人裡頭,也包含了昴。
仔細看,被敘呂厄斯指出來的另外三個人──恐怕都是有點身手的人吧。腰部佩劍的獸人和戴著眼罩的女性,還有鐵青著臉的拉珍斯。
那無疑是警告。看到敵對的意志,於是事先叮嚀。
額頭感覺有汗滑落,昴對於陷入這膠著狀態感到懊悔。
被魔女教搶先一步的失策無法估量。周圍,進入敘呂厄斯視線範圍的廣場裡,包含昴在內有不下三十人,全都僵在原地。
要是隨便亂動,被害將以秒加速。
這點被敘呂厄斯指名的人都了解,所以都未行動。就只有拉珍斯一人苦著臉,做出不知該如何判斷的迷惘表情。
拉珍斯恐怕有鬼牌。──叫出萊因哈魯特的鬼牌。
只要時間來得及,任何敵人都敵不過萊因哈魯特。他可以確實擊潰對手。──然而,在他抵達之前所出現的犧牲將無法挽回。
只要不計犧牲,就能排除敘呂厄斯。只要願意犧牲的話。
「好的,謝謝。看樣子各位似乎稍微冷靜下來了。我懂你們的不安。魔女教這三個字給人的印象不好。所以我也不想說自己和他們是同一伙人。只是,今天有件事說什麼都想確認,所以才會像這樣占用各位的時間。」
「想確認的事……?」
「對不起喔,請不要出聲。只要被大家搶話一次,頭腦不好的我就會很傷腦筋。會很悲傷。那樣不好吧?要是有什麼事,說出來聽聽?我,只要是為了大家,什麼都可以談喔?」
自始至終都採取親昵的態度和使用理性的言論,反而讓人覺得作惡。
除了左眼和嘴唇,其他地方都被繃帶覆蓋的時髦造型超乎常人的理解,理所當然只得到厭惡感。只要大家都警戒不要動的話──
「可以恭敬不如從命,問個問題嗎?」
在場的人都覺得不可能會有人提問時,卻有個人刻意舉手。就是菜月•昴。
感受到驚訝的氣息以自己為中心傳開來,昴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頭上的敘呂厄斯。俯視昴的敘呂厄斯張大藍紫色雙眼,說:
「好!請說請說,那邊那位。謝謝你。剛剛明明那麼生氣,現在卻可以跟我對話。我好開心。不論什麼都儘管問。」
「我不清楚你有什麼事,但有女孩子在等我,而且還是四個人。所以說,我希望事情能快點辦完好離開這裡。」
「唉呀!那可糟糕,對不起喔。不過,人不可貌相呢,小哥。居然讓女孩子服侍,還多達四個,真不應該。你一定讓女生困擾哭泣悲傷痛苦吧?那樣是不行不可以的不可原諒的。」
「餵、餵?」
講話的期間,敘呂厄斯原本輕快的語調逐漸變小,目光也開始變得不穩定。但是昴困惑的聲音讓怪人回過神來。
「不行不行,差點就感情用事了。對不起喔。雖然我有提醒自己,但還是很容易亢奮。謝謝你擔心我。」
「……不會,沒關係。可以冷靜下來讓對話進展的話,我很感激。」
「讓你關心了,對不起喔,謝謝。不過,不要緊。我在魔女教里以穩健派而出名。其他人全都是問題兒童,所以對不起喔。」
出乎意料的,和敘呂厄斯之間可以正常對話,讓昴驚嘆。
柔軟的身段,以及以對話為優先的姿態,雖然被登場和頭銜的衝擊給蓋過了,但站在塔上的敘呂厄斯是女性。
表明是魔女教教徒的黑色袍子底下有白色布料若隱若現,看起來跟纏住臉部的東西一樣,恐怕是全身都包滿了繃帶吧。不管怎樣,還是能從細長的肢體和膨脹的胸部來確認,而且她的語氣也確實很女性化。
「────」
其實,就算撇除性別,敘呂厄斯的言行目前還不帶危險性。
一開始的時候昴也十分警戒,但能像這樣對話,甚至比普莉希拉更像人類。周遭的人們的表情也失去一開始的緊張,現在大多數的人比起不安或恐懼,對敘呂厄斯話中的含義更有興趣。
連理應憎恨大罪司教的昴也不例外。
「謝謝,對不起喔。我其實並不想嚇到大家的。可是,你跨越了驚訝,還聽我說話,我打從心底開心。」
「也算不上什麼認不認同原不原諒啦。不過,總之先聽你想說什麼。從這邊開始。」
「說的也是呢。那麼,進入主題吧。我會這樣子出現在這裡的理由。」
搖晃身體,讓雙臂的鏈條互相摩擦,高亢摩擦聲搔刮周圍的空氣。
越是盯著看,越覺得她那樣子與其說毛骨悚然,更有種滑稽感。要是把小丑和街頭藝人列入考慮的話,感覺上和莉莉安娜也不是相去多遠的人種。
昴也放鬆表情,原本在心底凝聚的警戒堡壘逐漸潰散。
感覺不到呼喚碧翠絲的必要。聽敘呂厄斯講完,拜託她閃人。
──溫和又穩當。用不著起波折,這樣不是很好嗎?
「所以,想要說什麼?」
「對啊對啊,快點讓我們聽完啦!」
「沒錯沒錯。不快一點的話,我工作要遲到了。」
昴先催促,結果周圍的人們紛紛七嘴八舌起來。
最後的男性指著敘呂厄斯頭上的魔刻結晶說完,周圍湧起一片笑聲。在擴展開來的笑聲漩渦里,昴也忍不住跟著笑。
這氣氛讓敘呂厄斯也靦腆一笑,像是傷腦筋似地用雙手包著自己的臉。
「對不起喔,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知道你們很忙。我馬上就把話說完,請你們再陪我一下下。」
「所以就叫你快點說啊──!」
「好的!那麼,我就說囉。就是啊,我有個想確認的東西。直截了當說就是……『愛』啦。哇啊,好害羞。」
因為繃帶所以看不見表情,但敘呂厄斯用手掌遮住臉試圖隱藏自己的羞恥。這舉動讓昴忍不住笑了。周圍的人也是,溫馨的氣氛蔓延開來。越來越羞恥的敘呂厄斯渾身發抖。
「我、我有想過會被笑,但是我沒有臉面對這些符合我預期的反應。不過,謝謝你們聽我說。謝謝,還有順便拜託你們。」
「拜託我們?」
「對不起喔。可以請你們陪我確認『愛』的作業嗎?」
敘呂厄斯扭扭捏捏地摩擦雙手的鏈條,同時提出這樣的要求。
那可愛的舉動讓眾人心想:「什麼啊,就這種事喔。」其實,昴也沒有異議。所以懷著看到了讓人會心微笑之景的心情老實點頭。
結果,敘呂厄斯眼神發亮,拍手道。
「真的嗎!謝謝、謝謝、對不起喔。世界果然很溫柔。我被溫柔和愛滿足了。每次確切感受到這點,我都好想感謝。可以互相原諒,互相忍讓。所以我才會重複說『謝謝』和『對不起』。」
「知道了知道了!敘呂厄斯,是要怎麼做啦?」
「啊啊,對不起喔!」
單眼戴著眼罩的女劍士對著感激的敘呂厄斯說。聲音聽起來像是面對十年交情的朋友,又像是女校同班同學那樣隨便。敘呂厄斯和女性同時微笑。
接著敘呂厄斯像是終於想起來似地,她走向自己探出身體走出來的時刻塔窗戶,把手伸進建築物里。
然後──
「讓大家等那麼久真是抱歉。來,到這邊。」
「~~~~嗯!」
出聲溫柔安慰的敘呂厄斯從窗戶裡頭拉出某樣東西。
那是在她懷裡拼命掙扎,邊扭動身體邊發出呻吟的嬌小人影──全身被鏈條五花大綁的年幼男童。
大概才十歲左右的男童,從腳底到肩膀都被鏈條綁住,嘴巴也被鏈條封住所以正在滴血。他拼命地動可以活動的脖子朝上看,流著眼淚懇求。
「對不起讓你不舒服喔。可是,你是男孩子,所以不可以哭成這樣。我很想幫你保密,可是你都尿出來了。給大家知道會很丟臉喔。」
「嗯──!嗯嗯──!!」
「就是啊!很丟臉耶!」
「你是男孩子吧,不准哭不准哭!」
「男生可以哭的時候,一生只有三次喔!哈哈哈!」
就像敘呂厄斯安慰哭泣男童一樣,群眾們也紛紛鼓舞他。
每個人都說不要為那點小事就哭或害怕,要跨越過去。雖然沒有惡意,但欠缺細膩的聲音塵囂而上。
「好了好了,請大家不要那樣說他。他現在確實有點害怕,不過這孩子是很有勇氣的男生。對吧,魯斯貝爾。」
全身被鏈條捆綁,照理來說應該很重,但敘呂厄斯一隻手就扛起了他,然後溫柔地撫摸他栗色的頭髮,朝著群眾誇讚他很勇敢。
拼命扭動身體想要逃離敘呂厄斯的男童──魯斯貝爾。他的苦惱看起來莫名滑稽幽默,明知笑的話他實在太可憐了,但還是很想笑。
「好的!那麼各位,請睜大眼睛仔細看。他的名字是魯斯貝爾•卡拉德。他住在朴利斯提拉,是才九歲的男孩子。哇啊,未來前途似錦耶。」
「嗯~~!嗯嗯~~!!」
「他父親是姆斯朗•卡拉德先生,擔任都市的水道觀測員。母親伊娜•卡拉德小姐目前懷孕,所以肚子大大的,裡頭有魯斯貝爾的弟弟或妹妹……不管是男是女都讓人期待呢。這樣的魯斯貝爾有個感情很好的青梅竹馬,就是有著金色捲髮的可愛提娜醬。兩人有著互相珍惜彼此的理想關係,在來到這裡之前我很煩惱要找他們哪一個才好,一開始我想就選提娜醬吧,但是因為魯斯貝爾拼命懇求,打動了我的心……所以說,我就收下了魯斯貝爾的決心,決定請他協助我。因此,雖然魯斯貝爾現在有點受挫而哭成這樣,但其實他是很有勇氣的孩子。大家都懂吧?」
聽到被嚴密捆綁的男童魯斯貝爾的勇氣故事後,廣場一瞬間鴉雀無聲。
但是下一秒,響徹廣場的是如雷掌聲。群眾稱讚魯斯貝爾的勇氣,開始後悔取笑哭泣的他,還說他才是真正的勇者。
──不,不是這樣。現在不是自嘲己身的膚淺,而是讚揚勇者的時刻。
「魯斯貝爾,不准哭!你最棒了!」
所以昴大聲稱讚哭泣男童的勇氣。
「對啊,不要哭啦!既然展現男子氣概,就該貫徹到底呀,小鬼!」
站在昴身邊,眼角泛著淚光的拉珍斯用粗魯的口氣激勵他。
「對啊,很棒喔,魯斯貝爾!你是朴利斯提拉的驕傲!」
「魯斯貝爾!太棒了!你一定會成為好男人!」
群眾歡呼。高喊魯斯貝爾、稱讚他為勇者、掌聲、喝采包覆廣場。
那是一名男童自告奮勇的勇氣,激發出人性良善一面的美麗光景。
不管樣子有多悽慘,光芒都會在真正的勇氣下誕生。
「啊啊、啊啊……謝謝、謝謝、謝謝!啊啊,果然太棒了!大家都懂。大家相信魯斯貝爾的勇氣!畢竟,他的態度裡頭有『愛』!了解他的話,就會愛他!互相了解、熟悉彼此、心情合而為一,這正是『愛』!」
「敘呂厄斯!謝謝!謝謝!」
雙手把魯斯貝爾高高舉起,敘呂厄斯臉部的繃帶逐漸被淚水濕潤。目睹這光景的昴不知不覺間也難以壓抑熱淚。
肩膀被人輕戳。身旁的拉珍斯指著哭起來的昴笑了。這麼做的他其實臉上也爬了淚水。不久,廣場上所有人的感情都合而為一。
現在眾人一心,存在著確切的羈絆和聯繫。
「因為不認識彼此才會產生鴻溝。因為沒法理解彼此的想法才會產生對立。因為雙方不同而放棄的話就無法產生羈絆。現在,大家的心情是?怎麼樣?」
「沒那回事!我們之中沒人放棄!我們團結一心!」
「謝謝!謝謝!那麼,現在大家覺得幸福嗎?」
「當然了!這種心情是頭一次耶!謝謝你,敘呂厄斯!魯斯貝爾!」
被投以感謝和掌聲的魯斯貝爾在時刻塔最高處流淚。他的嘴角最後裂了開來,但他不在意,仍邊流血邊拼命吶喊。
「咕、噫!啊嗚唔!救、救呃……救呃、救我……救救我……!」
「你的勇氣,就叫作愛,魯斯貝爾!看看下面。那麼多人都在肯定你。啊啊,謝謝!對不起喔,魯斯貝爾。你可能不情願。可是,我好想知道這個。世界是溫柔的!」
抱住方才高舉的魯斯貝爾,敘呂厄斯朝天高喊。
「果然有。有『愛』。『愛』是存在的。大家的心合而為一,用喜悅的感情合而為一。不需要悲劇。非得有人哭泣的世界令人厭煩。結合人心的是良善的感情!悲劇也好!『憤怒』也好!都不需要!」
「沒錯!我們不需要悲劇!」
「啊啊,令心靈顫抖的可憎『憤怒』!『憤怒』,就是激情!假如那是讓人心犯錯的大罪,是分也分不開的宿業,那就該用激烈的喜悅滿足內心!就像現在這個時候,大家齊心合一這樣!」
敘呂厄斯唾棄上天的安排,高聲謳歌這瞬間的「愛」。
然後,高舉的雙手,將集眾人羨慕於一身的勇者,朝空中扔了出去。
「給予!如雷掌聲!」
被拋出去的魯斯貝爾,是敘呂厄斯所打造出的頂級舞台。
看著逐漸接近太陽的男童,每個人都在拍手。昴也用力鼓掌。
轟然如雷鳴的掌聲,祝福在空中飛舞的魯斯貝爾。
小小的身體轉呀轉的,不久就抵達拋物線頂端,接著一直線地墜向地面。他整個人頭下腳上,腦袋朝廣場的石板地面猛衝。
墜落地點的群眾讓開。──未曾停歇的掌聲等待勇者凱旋。
「嗯嗯嗯嗯~~!」
轉動脖子,瞪著逼近的地面,魯斯貝爾慘叫。
他拼命扭動理應力竭的身體,直到最後一刻都在死命掙扎。他那樣子感覺讓人窺見真正尊貴的人類活著的方式,群眾為之流淚。
然後──
「──啊啊,溫柔的世界!!」
在撞擊前一刻,敘呂厄斯大叫。
聽到她的聲音,已經成為一個整體的群眾用力鼓掌。
──宛如雞蛋落地,響起脆弱物體撞擊破裂的聲響後,視野一片鮮紅。
從頭往下撞擊堅固的地面後,魯斯貝爾全身碎裂,化為血紅肉塊,血塊在廣場四濺,勇者盛大地爆裂開來。
看到這一幕的下一瞬間──
「──噗。」
無數雞蛋破裂的聲響,就像不停歇的掌聲一樣響徹廣場。
廣場化為鮮紅血泊。
這就是最後的記憶。
5
「聽歌之後是暢談,菜月先生請先提前去準備零嘴如何?一定要準備甜的點心,到時心情雀躍,彼此的距離就會拉近喔?」
以為自己眨了眼的下一瞬間,眼前的褐色肌膚女孩拋了個拙劣的媚眼過來。
「────」
站在吐出舌頭佯裝媚態的少女面前,菜月•昴忘了呼吸。
挪動搖搖晃晃的視線,身旁是柔和微笑的銀髮少女,以及神情傲慢雙手抱胸的紅色女子。
還有溫柔地握著自己的手,身穿禮服的幼女──
「啊咧咧,怎麼了?忽視?無視我嗎?請、請別這樣,這麼陰沉的行為……。啊啊,啊啊,別這樣,停下來……請、請不要聽過歌后嘆氣……不要一臉失望,原諒我……!」
昴沉默的樣子,讓眼前的少女──莉莉安娜的心理創傷發作,渾身不住發抖。
目睹這個景象的昴,顫抖僵硬的嘴唇。
「……好噁心。」
「什麼!?欸~怎麼這樣啊!看著女生的臉講噁心!?我莉莉安娜頭一次嘗到這種屈辱!實在是厚,我絕對不會代替菜月大人的母親替你感到丟臉的!啊啦啦啦啦啦啦!」
痛哭流涕後用力咬到舌頭的莉莉安娜嘴巴噴血。看著她那等待被吐嘈的壯烈樣子,昴卻無暇顧及她。
頭好重,視野閃爍。站不穩,於是他當場蹲下。
「昴!?突然間是怎麼了?」
「慢著,怎麼了?昴,昴?」
牽著手的碧翠絲和身旁的愛蜜莉雅急忙觀察昴的臉色。
而臉色慘白得讓兩人忍不住倒吞一口氣的昴──
「──好噁心。」
比起睽違一年的「死亡」輪迴,更沒法接受到達「死亡」之前發生的事,因此嘔吐感上涌,膝蓋不停顫抖。
「好噁心。」
難以忍受的衝擊,對無良心的厭惡讓內臟彷佛全部翻絞了過來,被襲向肉體與精神的空虛感大浪翻倒,菜月•昴被凌駕「死亡」的「厭惡」給支配。
方才的記憶,眨眼那剎那的過去,靈魂污染塗遍昴的精神,無法識別異常為異常,直到死前言行都在做個醜惡之徒的離奇狀況──
──大罪司教,掌管「憤怒」的敘呂厄斯•羅曼尼康帝。
毫無疑問,其存在是以「怠惰」開頭,聯繫到「強欲」與「暴食」的大罪司教,是惡德的破滅使者,是不該存在的惡夢象徵。
自己變得不是自己的感覺,失去自己後又回來,頭一次感受到的感覺。
「好噁心。」
在毛骨悚然的體驗下顫抖、畏懼、發寒,昴不斷發抖。
「死亡」就像祝福與舊友重逢般,不斷擾亂菜月•昴。
然而,昴尚未察覺。
自己回來的時間點,就在自身迎接「死亡」的十幾分鐘前。
必須挺身而立,咬緊牙根應戰的時限,再度逼近而來。
就這樣,「死亡」螺旋又再次包圍菜月•昴。
然後開始,開始,再開始。
──為了跨越以水門都市朴利斯提拉為舞台,最惡劣的一日的輪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