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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第四章『聒噪的寂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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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由里烏斯朝倒抽一口氣的昴呼喚。這話讓男子──海因格用悽慘的笑容轉向由里烏斯。

「哈!不愧是最優秀騎士,還挑最有禮貌的話來說。如果還具備身為騎士的實力的話,難怪是集尊敬於一身的正統派騎士了。」

「很榮幸被您褒獎,海因格副團長。……請問,您此次蒞臨有什麼事?我記得副團長的職務是保護王都王城。」

「真是高級的惹人厭法呢。不過就少我一人,城裡的警備會出什麼問題?只要交給馬可仕團長大人就不會出錯……反正該保護的王室成員一個也不剩了吧?」

「海因格!」

身為騎士團副團長卻說出這種大不敬的話,讓威爾海姆怒吼。「劍鬼」氣得表情兇猛,嘴唇還不住顫抖。

「海因格……」

「叫一遍我就知道了。我還沒到耳背的年紀。唉呀,就請當是喝醉酒的人的戲言吧。比起這個……」

威爾海姆不悅至極的嗓音,讓海因格敗興聳肩。接著他用跟威爾海姆同樣湛藍的雙眼環顧室內。

「真薄情耶。我也很想在慶祝打倒『白鯨』的宴席上講幾句話,卻沒人邀請我。花了十四年才完成的豐功偉業。就算是我也有資格混進慶功宴里,共享這份喜悅才對。沒錯吧,老爸?」

「海因格,我……」

「萊因哈魯特!你也這麼想吧?」

「────」

海因格用塗滿惡意的表情去挖掘威爾海姆的心。

被利刃揮砍的痛楚浮現在老人的表情上,但海因格完全不在意。他打斷想要抗辯的聲音,將惡意的矛頭投向下一個被害者萊因哈魯特。

在這之前始終沉默的萊因哈魯特,視線和海因格交錯。

「你也多虧了老爸而卸下肩頭重擔了吧?為妻子、為我的母親、為你的奶奶報仇的偉大爺爺,跟他講一聲辛苦了也不為過吧?畢竟……」

說到這海因格停頓了會兒,在言語之刃上塗滿劇毒後再說出口。

「──被你害死的前任劍聖,她的仇敵被收拾掉了喲?」

──在昴所知的一切里,最該被稱之為「醜惡」的東西,就是男人的表情。

海因格的言語、表情、態度、聲音、動作、視線,由他這個人所衍生出的一切概念,全都僅由惡意塗抹、定形。

純粹的惡意,將所有存在的意義化為醜惡的男子,就站在門口。

「住口,海因格!你……你這傢伙到底要墮落到……!」

「事到如今就別講些好聽話了啦,老爸。就只有你沒資格責備我。第一個罵萊因哈魯特是殺死前任劍聖的兇手的人不是別人,就是你喔。」

「──!」

海因格的話充滿將這世界的憎恨與詛咒燉煮出來的毒辣,而且內容也完全是不堪入耳的髒話。

他的話全都是謊言、錯誤、虛假。當然都是騙人的。

這一切都不可能。萊因哈魯特和威爾海姆兩人是那麼的──

「──」

然而,萊因哈魯特和威爾海姆都緊閉著嘴,不否認。

為什麼?只要講他錯了就行啦。只要開口說他是在胡言亂語,昴就可以毫不猶豫地相信。

自己的戰友與尊敬的恩師,和酒氣衝天的惡漢,根本用不著煩惱要去相信哪一邊。

所以希望他們兩個說出讓昴相信的話。

「被我說中就講不出話來了吧。都十五年了還是這樣。蠢兒子也好,老爸也罷,全都沒變呢。既然都沒變,哪有可能重修舊好啦。那麼好的事,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亞會允許嗎?」

在一片靜默的會客廳里,只有海因格的褻瀆還在繼續。

他說出的名字是威爾海姆的妻子,萊因哈魯特的祖母──

「──死去的母親在詛咒我們。我們三代全都沒法被原諒啦。」

稱前任「劍聖」特蕾希雅為母親的男子。

他是萊因哈魯特的父親,威爾海姆的兒子。

「海因格•范•阿斯特雷亞……」

一說出口,昴就覺得這名字聽起來很順。

昴正確掌握住了這男人的底細。眼前的男子無疑就是出自於阿斯特雷亞家的男子。──即便他在人性方面和昴所認識的阿斯特雷亞家的人天差地遠。

「不要加范,小鬼。我沒得到那個劍名。我叫海因格•阿斯特雷亞。」

聽到昴不痛快的低語,海因格咂嘴。

在剎那間掠過他臉上的,或許是他在這裡頭一次展露的痛楚。痛罵家人時眼裡本來只有昏沉的愉悅,現在卻第一次有痛楚。

但那種事並不構成安慰。昴立刻將之割捨,然而──

「所以,請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愛蜜莉雅?」

海因格令人看不下去的言行舉止,讓宴會廳的全員受到衝擊。

但在這些人裡頭第一個站起來這樣質問他的不是別人,正是愛蜜莉雅。

站在昴前面,波浪銀髮甩在背後的少女聲音裡頭帶著些微怒意。昴用肌膚就能清晰感受到那是真正的憤怒。

她會認真生氣,每次都是發生在有人被不講理傷害時。

萊因哈魯特和威爾海姆被傷害,使得她憤怒不已。

「……唉呀呀呀,您是愛蜜莉雅大人。我老早就聽說傳聞了。說是被扔出來打沒勝算的仗,真是可憐的半魔公主喔。」

「你是怎麼看待我的以後再談,我現在不是在和你談那些。我想問的就只有一件事:你來這裡做什麼?」

用挑釁的話來愚弄愛蜜莉雅卻不奏效,海因格感到掃興。

而且她堂堂正正的態度讓室內其他陣營的人大吃一驚。細想愛蜜莉雅從昨天到今天早上的樣子,會被這變化給嚇到也是正常的。

她就是為此而刻意佯裝天然呆的。騙人的。那是她的本性。

「我們會聚集在這裡,是受到安娜塔西亞小姐的邀請。可是會全員到齊只是偶然,但我不認為這個時候的你是偶然造訪的。就算你是近衛騎士團的偉大人物也一樣。到底是為了什麼事,快說。」

「呿!跟我聽說的不一樣呢……」

「好好回答我。」

咂嘴用力抓頭的海因格很明顯地被愛蜜莉雅的氣魄給壓過。

愛蜜莉雅雖然生氣,卻沒有做出威脅人的舉動。她散發出的壓力與魔力無關,是她本身的才華導致。

「自信滿滿地闖進來,就不要被女人瞪到不敢講話呀。大叔,這樣很遜耶你。」

「就是咩。本來期待可以聽到什麼有趣的事,這樣子還不如去觀察歌姬小姐還比較新奇有趣捏。」

「唉呀,是這樣嗎?既然如此,請不識趣的你回去吧,我說什麼都想和傳聞中的歌姬女士共處片刻呢。」

「──哼。」

先是愛蜜莉雅,接著菲魯特、安娜塔西亞和庫珥修都一起幫腔。

就像面對海因格的愛蜜莉雅,她們三人也以同等的霸氣刺向惹人厭的闖入者。沐浴在四人的威壓下,海因格臉頰抽搐。

可以說是演員資歷不同吧。

拿頭銜以及身為關係人士的立場來比較時,差距就十分醒目。

「您滿意了嗎,副團長。如果沒有其他事,在此告辭對雙方都好。」

看過海因格的臉色和女性陣容的態度,由里烏斯這麼提議。

這是給海因格台階下。昴原本考慮想儘可能地當場挫挫海因格的銳氣,但也想避免讓對話繼續拖延下去。

也不想再讓海因格與萊因哈魯特以及威爾海姆同室太久。

「嗚、唔……」

「副團長,請做出決定。可以的話,不要再開口,對雙方……」

「──沒有那種必要,凡夫。」

──嗓音異常嬌媚,而且還充滿睥睨一切的高傲。

美麗的嗓音能令聽者的心臣服,

是因為聲音的主人對自身抱持著絕對的優越感。驚人的美聲能凌駕他人的價值觀,強行建立全新規則。

這聲音讓會客廳所有人都看向海因格的背後,也就是關上的拉門。

現在沒人在注意海因格,都像太陽那樣一股腦地將熱切的目光投射在拉門後頭。然後──

「烏合之眾似乎都聚集於此呢。真是辛苦了。虧你們這麼隆重地準備好值得讓妾身親自前來的會場。只有這點可以稱讚你們。」

大膽地敞開前襟,穿著像鮮血一樣紅的禮服,將豐滿過頭的胸部抱在懷裡撐起的人物,毫不吝惜地展示雪白肌膚妖艷微笑。

純紅瞳孔像是吞噬一切的火焰般傲視眾人,蠱惑的氣氛是魅惑全世界的雄性並將之化為俘虜的魔性展現。

美麗過了頭就成了暴力。她的存在,正具體呈現了這點。

──少女名為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是原本沒被邀請至這宴席,第五名也是最後來此的王選候補者。

6

「不過,竟然在如此偏僻的地方舉辦聚會。出遠門實在是很不方便。算了,幸好街上的景觀和形狀特異的旅館符合妾身的喜好。」

用紅色扇子遮住自己的嘴巴,環視會客廳的普莉希拉從喉嚨發出笑聲。

她這番話和突如其來的現身之舉,都讓眾人驚訝到沒法反應。看到這一幕,普莉希拉不高興地皺起娥眉。

「怎麼著,反應這麼差。妾身可是特地親自前來喲?你們理應跪地磕頭感激涕零歡迎妾身來訪,才是正確的作法。」

「……簡直像哪裡來的總統。那種光景要是實現了,根本就只是獨裁國家吧。」

「哦嗯~?」

普莉希拉的任性言論讓昴忍不住插嘴。結果聽到他說話的普莉希拉側首,紅色瞳孔捕捉住昴。

「……你誰啊?這裡是不知天高地厚膽敢與妾身爭奪王位的愚蠢之徒聚集的房間吧。在這樣的地方,怎麼會有你這種凡夫俗子攪和在其中?」

「你講真的啊?」

被她反倒認真地輕視過後,昴無力垂下肩膀。

既然沒有開玩笑的舉動,也就沒有諷刺和嘲弄的意思。也就是說是渾然天成。普莉希拉是真的忘記了昴這個人。

跟她的邂逅應該令人印象深刻,但她卻如此爽快地忘記了。

「公主啊,再怎麼樣講都太過份了吧?我是不知道這裡值不值得公主跑一趟啦,但對我來說只有那邊的兄弟是談得來的對象耶?」

呼喚普莉希拉的聲音輕而易舉地劃破會客廳里惡劣至極的沉澱氣氛。

聲音有點含糊,還伴隨著鏗鏗的些微金屬聲。沉重腳步聲穿過走廊後,站到普莉希拉身邊的是只有一隻手的男子。

頭部被漆黑鐵頭盔覆蓋,身穿像是山賊才會穿的粗獷奇裝異服。是普莉希拉的隨從,也跟昴一樣──是被召喚來異世界的男子阿爾。

理所當然和主子同行的阿爾朝普莉希拉聳肩道:

「哎喲,還記得的吧?在城堡里公主你們在表明信念時,在大家面前丟人現眼的傢伙就是他呀?他就是我的拜把兄弟啦。公主當時不也捧腹大笑嗎。」

「沒印象。是說,妾身做過捧腹大笑那種沒品的舉動嗎?別把妾身這等高貴之人跟那邊的村姑相提並論。敢有下次就要你的腦袋,阿爾。」

「就是這樣,兄弟。抱歉啦~能力不足。再加油吧,從一開始提升好感度喲。」

「都過一年了你的發言力道好歹增加一些啊!」

「抱歉抱歉啦。」早早放棄改革主子的意識,直接向昴道歉的阿爾態度依舊輕率,感覺不到這一年來有什麼變化。昴為這對絲毫沒變的主從嘆息。

「改變這玩意是兄弟你那種年輕人的特權。像我這種大叔沒辦法的啦。」

「未來不要變成這種大人的心態,用獨占鰲頭的氣勢衝進我心中的排行榜啦。──當然也有例外。」

面對阿爾的長舌,昴回答到最後意有所指地盯著海因格看。從普莉希拉登場之後就完全遠離大家注意力的男子,朝著普莉希拉諂媚地笑。

「您來得真慢,普莉希拉大小姐。您一直沒來,快嚇破我的膽子了……」

「少喋喋不休,凡夫。凡夫俗子的義務,就是一旦被妾身命令跳舞,只要妾身沒命你停止,否則到死都要繼續跳。搞錯這點還妄想糾正妾身的話,那就讓你死得輕鬆。」

「呃……」

原本以為形勢逆轉而眉開眼笑的海因格,被普莉希拉的唇槍舌劍給修理到安靜下來。不過昴對這兩人的對話有疑問,於是吊起眼。

「普莉希拉,帶這傢伙來的人是你嗎?」

「……庸奴,誰准許你直呼妾身的名字的?就算妾身寬宏大量宛如慈母,但對於孩童以外的心胸可是有限度的。」

「公主。」

普莉希拉用殘酷的目光望向昴時,阿爾簡短呼喚。他的聲音裡頭含著些微懇求,於是普莉希拉閉上一隻眼睛吐氣道。

「怎麼一回事,妾身的隨從似乎莫名中意你。你脖子上的皮還連著是阿爾……不,尊崇妾身吧。那樣的話就一筆勾消。」

「……感激你的寬宏大量。那麼,問題的答案是?」

「帶這個凡夫來的是不是妾身,對吧?若是這問題,那你的想法是對的。正是如此。是妾身叫他來,並帶到這裡的。」

「──!為什麼!」

「要說的話,就是覺得這樣比較有趣。」

不請自來的客人,而且還讓祖孫和解的機會煙消雲散──只為了她那可怕又殘酷的理由,昴不禁愕然。

見昴閉嘴瞠目不語,普莉希拉追加說明。

「沒錯。扭曲的家庭樣貌,試圖粉飾太平的不風雅,怎能讓這種醜惡的節目翩然上演?因此,就替換成妾身喜歡的劇本。很值得一看吧?」

「普莉希拉!」

凌駕毒辣的邪道說詞讓昴慷慨激昂。

竟然說值得一看,這個女人!萊因哈魯特和威爾海姆還差一步就能回到正常的家人關係,卻重創他們的心靈還說值得一看!

「住手吧,兄弟。我們在這邊對乾沒有益處。公主的壞心腸一直以來都沒變。走霉運……你就想成是星象差,放過這次吧。」

「既然知道,你就該控制好她。什麼星象,開什麼玩笑!」

昴氣到血氣上沖,阿爾用右手制止他。在這狀態下,單手的他卻沒有拔劍。──正表明了他不想與昴起衝突。

用力咬緊牙根。回過神來,室內氣到忘我的人就只有昴。王選候補者們不用說,連由里烏斯和菲莉絲都沒有要把事情鬧大的樣子。

那當然。這裡可聚集了許多承擔王國未來、以王座為目標的繁星──誰都不希望放任感情互相傷害彼此。

「不過這樣的話,不就等於在說心靈可以任人傷害了嗎……!」

「昴……」

愛蜜莉雅眼神動搖地呼喚將難忍的怒意道出口的昴。而一察覺到袖子被拉扯的感覺,這才發現碧翠絲也握住了昴的手。

接受到兩人的關心,昴苦著臉長長吐出一口氣。

「雜種狗的吠叫似乎結束了。妾身今天也只是順道來露個臉。既然都看過你們的哭喪臉了,那麼久留無用。」

「那可真是太棒咧。……倫家可沒把今天的事告訴你,你是從哪聽到的?」

盡情將事態翻攪得亂七八糟後,高喊心滿意足的普莉希拉被安娜塔西亞叫住。安娜塔西亞的淺藍色雙眼帶著警戒,嘴角漾著微笑,說:

「雖然應該是從嘴巴不牢靠的孩子那裡聽到的唄。」

「少說好聽話了,母狐狸。一旦進了別人的耳里,就無法避免像淚滴那樣溢出來。數量越多洞也越多。注意他人動向的可不是只有你們。」

「嘿~好意外捏。倫家還以為普莉希拉小姐不做那種事滴。」

佩服裡帶著挖苦。普莉希拉麵露嘲笑搖搖扇子。

「若是沒有可看之處的愚蠢之徒,那就跟那邊的凡夫俗子一樣。但既然是跟妾身競逐王位的你們,可別像那種俗不可耐的人種,讓妾身失望喲?」

「……你真的是讓人無法捉摸的人捏。」

對於普莉希拉的發言,安娜塔希亞傻眼嘆氣。

昴也跟安娜塔西亞持相同意見。原本以為普莉希拉是個眼中沒有其他候補者、

我行我素之人。

但是從她今天的言行舉止來判斷,普莉希拉不但有進行諜報行為,還擬定對策,毫不輕敵地付諸執行。──最後招致最差勁的事態。

「那個大叔,是萊因哈魯特的老爸吧?」

無視之前的對話走向,低俗的口氣切入其他話題。

講這句話的,是將叉子插在自己盤中的大好燒上的菲魯特。她豪邁地鼓著臉頰,髒著被醬汁沾污的嘴角,瞪向普莉希拉。

「之前在城堡那裡嘻皮笑臉裝熟,聽了剛剛的話以後大致懂了。我是不知道這傢伙的家庭關係怎樣啦……但大叔跟你的關係另當別論。」

「……哦。不過就是貧民窟的小姑娘,敢對妾身有意見?」

「這又不能當成別人家的事。畢竟,阿斯特雷亞家的家督不是萊因哈魯特。我們的生命線,就握在那大叔手裡。」

菲魯特說出口的話,讓她身旁的萊因哈魯特面容僵硬。看到他的反應,昴等人也感受到了事關重大。

對於既是孤兒又沒有後盾的菲魯特來說,就只有萊因哈魯特的老家阿斯特雷亞家這個根基。這一年來她以阿斯特雷亞的領地為中心活動,一點一點地提升候補者的名望。但是要是這個立足點瓦解的話,事情會怎樣呢?

要是阿斯特雷亞家的實權掌控在海因格手上的話。

「嘿!終於想到這點啦。也太慢了,一群低能兒。」

聽到這邊覺得自己總算揚眉吐氣的海因格扭曲臉頰。

「就是這樣。阿斯特雷亞家的家督是我。我完全沒有要讓給萊因哈魯特的意思,一點點都沒有。『劍聖』大人忙國家大事都忙不過來了!怎麼還能增加這麼煩擾的工作給他呢,我於心不忍啊!」

「掛名好看的領主講得很偉大的樣子。你這傢伙,知不知道自己的領地變成什麼樣子?隨便讓周圍的傢伙亂搞到慘不忍睹啊。」

「好可怕、好可怕喔。」聲音變低的菲魯特極力控制自己,但海因格卻繼續嘲弄她。他那挑釁的行為,讓厭惡與鄙視席捲室內。

對這般惡劣到極點的言行舉止忍耐不下去的萊因哈魯特終於抬起頭。他努力保持面無表情,不是看著父親,而是看向身旁的菲魯特。

「菲魯特大人,我……」

「萊因哈魯特。」

想要說些什麼的萊因哈魯特停下嘴,原因出在菲魯特把叉子指到他鼻尖。話語被君主的行動封住,萊因哈魯特的眼神動搖。然後菲魯特看都不看他一眼──

「──閉上嘴巴,坦蕩蕩地面對。」

菲魯特淡淡地說,但萊因哈魯特瞪大雙眼。不過接下來在他身上產生的變化,讓除了菲魯特以外的人全都震驚不已。

「──遵命。」

嚴肅點頭後,萊因哈魯特的湛藍雙眸恢復光彩。被親生父親責備、想與祖父和解卻又被干擾的痛苦,僅僅一瞬間就洗刷殆盡。

「……不管哪一個都這樣,開什麼玩笑。」

目睹這一幕的海因格再度因為期望落空而咂嘴。不過他搖搖頭,馬上又恢復卑鄙的笑容。

「既然都說了,你的危機感是正確的,萊因哈魯特的主子。阿斯特雷亞家是我的。而我不支持你。」

貶低他人,用無心的言論去中傷人。海因格揮舞言語之刃只為達成這些目的。

「我支持的,不用說明是誰吧。你們這一年來很努力喲。成果非常漂亮。就讓我把這漂亮的成果當成伴手禮送給普莉希拉大小姐……」

「這個俗不可耐的人。」

「啊~?怎麼了,普莉希拉大小姐。我現在正在說重要的話。」

「吵死了。」

下一秒,每個人都為暴行而倒抽一口氣。

扔下幾個字的普莉希拉拿扇子朝圓睜眼睛的海因格的頭猛然一揮。摺疊起來的扇子劃破風,海因格的修長身子以驚人的勢頭用力反轉,重重撞擊地面。衝擊力道讓海因格翻白眼,一擊就收割了他的意識。

但是,普莉希拉的懲罰還沒結束。她用腳踢起倒地的海因格,在身體浮空的時候舉起手。眼看她的手就要直接往下劈──

「公主,發脾氣到此為止。會死人的。」

阿爾抓住她的手腕制止她痛下殺手。普莉希拉的紅眼珠瞪著他,但是阿爾的行動是對的。要是不阻止,海因格真的會死。

為什麼呢?因為普莉希拉的手上不知何時已握住一把美麗的純紅之劍。

閃耀著紅色光芒的刀身刻劃著名波浪紋路,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非比尋常的玩意。那東西在眨眼間出現在普莉希拉手中,又在眨眼間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看到劍消失了,阿爾這才慢慢放開普莉希拉的手。

「真是的,饒了我吧。連陽劍都亮出來,這對心臟不好……噗喔嗚!」

「竟敢無禮,阿爾。誰准你觸碰妾身的玉肌了。要因為缺女人而情慾高漲隨你的便,但妄想玷污妾身這件事就留在夢想裡頭吧。」

用被放鬆開的手直接揍阿爾的肚子,害隨從痛苦掙扎的普莉希拉鼻子噴氣,以冰冷的目光俯瞰悽慘倒地的海因格。

掠過紅色瞳孔的感情之殘酷,十分可怕。

「對於犯下不識風趣至極之罪的鼠輩,用不著慈悲……但阿爾的話也算有道理。」

「既然這麼想,就對我更溫柔一點啊~」

「住口。妾身又不是厲鬼。之後就讓你舔腳當作讚美吧。」

「不要講得好像那樣做我就會開心!?會被人誤會的!」

跪在地上的阿爾的訴求完全不被普莉希拉理會。取而代之,她拍手道:

「舒爾特,把那邊的凡夫帶出去。要扔掉還太早。照顧一下。」

「遵命,普莉希拉大人!」

在擊掌聲中現身的,是等在走廊的粉紅色頭髮少年管家。以前曾在普莉希拉的宅邸看過他,是個頭髮卷卷、外觀討喜的稚氣少年。

尚未成熟的身軀套著管家服的少年舒爾特小跑步地跑到海因格旁邊。

「對您失禮了,海因格大人。」

真摯地說完,他就抓住海因格的雙腳將他拖了出去。搬運過程一直撞到東西,但舒爾特卻沒有抱怨,乖乖執行工作。

看著少年工作的樣貌,阿爾用手指玩弄自己的頭盔接縫。

「舒爾特醬不論何時都很堅強呢。公主待會也該好好稱讚他。」

「用盡全副身心侍奉妾身是天經地義之事。那是舒爾特的討喜之處吧。要好好讚美他。待會也讓舒爾特舔腳吧。」

「那畫面太過悖德,太糟糕啦。給點不一樣的獎賞吧。」

「呼嗯。既然如此,就賜予他被妾身抱著睡覺的榮譽。」

「……唉,這個好耶。連我都想跟他換了。」

主從互動完,普莉希拉再度望向會客廳。當中她看著表情兇狠的菲魯特。

仔細想想,在王城裡她們兩人也曾互瞪過。合不來這點是早就有定論。

「所以,剛剛大叔的話是講真的?把我們趕出去後穩坐領主位置?」

「假如說是的話,你又能怎樣?哭著入睡,然後老實退出?」

「哈!不要笑死人了。我絕對不會因為被誰講什麼難聽話就哭著入睡。既然不是家督就得放棄領地的話,那事情就簡單啦。」

說完,菲魯特猙獰一笑,指向萊因哈魯特。

「就讓那大叔把家督位置讓給這傢伙。雖然這傢伙也很白痴,但至少幹得比那個大叔好吧。我會讓那個大叔快快隱居的。」

「────」

姑且不論有無可能實現,卻是非常讓人痛快的宣告。

菲魯特的宣言讓普莉希拉眯起眼睛。接著,她再度用扇子遮住嘴巴。

「用不著真的相信那凡夫的話。就算徒具形式的領主回去,獲得領民信賴的仍是你們。民眾雖愚昧無知,但不會忘記因愚蠢而受的罪。只能當個鄙俗棋子的東西,用完就可以丟了。」

「……既然如此,為何還把那個大叔帶來?」

「妾身應該說過,那不過就是為了玩興才帶出來的。而且,有其價值。」

對自己的價值觀擁有絕對信賴的普莉希拉說完,環顧室內。

她的信念和態度堅固不可動搖。除了放棄抵抗臣服她之外,就只能用堅強的意志力與她對立。

「────」

而在場與她對立的四名候補人,全都毫不猶豫地表明後者的意志。

承受她們的視線,普莉希拉打從心底滿意點頭。

「那樣就好。反正遲早是妾身勝利。既然如此,路上就追求波折和遊興。讓妾身沸騰吧,妾身的敵對者們。──那就是你們這些配角的額外任務。」

在王選開始後一年,普莉希拉堂堂正正地朝四名候補者宣告。

這是看過這一年成果的她做出的裁定。高呼這世界的一切都是為自己而運轉的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的純紅瞳孔所看出的結論。

接收她的宣告,王選候補者們的雙眼紛紛浮現強烈的決意──

「再驕傲啊,我會讓你痛哭後悔的。」

菲魯特厲聲說的話,成了在場所有人的意志。

7

──雖然事情告一段落,但會客廳的氣氛是不可能完全恢復的。

對菲魯特嚴厲的話語心滿意足的普莉希拉,帶著阿爾和隨從離開了旅館。以她來說是完成了目的,所以滿心愉悅吧。

考量到大家所受的損害,真的是自私至極的行徑。

結果每個陣營都退出餐會,和樂歡談的氣氛不再,就這樣解散。──萊因哈魯特和威爾海姆沒能和解。

「嘉飛爾不在,真的是萬幸。」

餐會結束,一個人前往謬茲商會的奧托留下這句話。

確實如他所言,要是嘉飛爾和其他血氣方剛的人有留下來參加餐會,慘劇的發生肯定不可避免。海因格也是因為這樣才撿回一命。

當然,演變成那樣的話,做出那種事的陣營的評價將會一落千丈。

「根本就是看準時機來踢館……會這樣想,是我想太多嗎。」

普莉希拉那彷佛看透一切的燃燒眼神,掀起這種恐怖的想像。如果加以否定並堅稱是巧合,那又感覺似乎是肯定了她的好運。

「腦袋冷靜點,混帳東西。……別忘了最後被怒火沖昏頭的就只有我。」

回顧在會客廳發生的事,昴對自己的自制力之差感到難為情。

連菲魯特都能理性,結果最情緒化的是昴。害得愛蜜莉雅和碧翠絲還要費極大的心神顧自己。

為了穩定自己沉著不下來的心情,在依約跟愛蜜莉雅她們前去散步之前,昴先在屋子裡頭走動,試圖平靜心情。

也許是心理作用吧,腳底的木頭地板發出的吱嘎聲感覺反應出了自己內心的不協調,聽起來極為刺耳。昴為了自我省察而用力踩地板。

「別那麼用力踏地板。會讓驛站的人傷腦筋的。」

就在昴瞪著地板的時候,旁邊有人對他出聲。仔細看,昴不知何時走到了面向庭園的走廊,而站在庭子裡的由里烏斯正看著他。

手貼著有點翹起的紫色頭髮,享受涼風的樣子莫名地像幅畫。

「沒跟愛蜜莉雅大人或碧翠絲大人一塊嗎?」

「看就知道了吧。她們都不是小孩子了,也到了想要私人時間的年紀,我好歹還有尊重這點的細膩心思。反正之後約好要約會了。」

「有好幾個沒聽過的單字呢,不過大致可以掌握狀況。你似乎也學會了體貼他人的心情。」

「唔,你……!」

雖然先有點找碴意味的人是昴,但被由里烏斯的話給駁倒使得他語氣變差。不過這份焦躁在看過由里烏斯的表情後立刻消散。

由里烏斯似乎也在忍著後悔,睫毛不住顫抖。

「抱歉。假如你是個無法體諒他人的人,方才那個場合就不會對副團長大小聲了吧。……不如說,我應該感謝你。」

「我不過就是擅自動氣罷了。可是大家都很冷靜,我才丟人。」

「沒那回事,正因為看到你魯莽的樣子,周圍的人反而才能冷靜。包含我在內也是如此。你的輕率之舉也是有派上用場。」

「你真的是在誇我嗎?」

被講成這樣的昴皺起臉。

「我知道啦。要更沉著一點,常保冷靜。那樣才像騎士吧。思慮不周這點我有自覺。小學的聯絡簿上也每次都被這樣寫。」

「……確實,若追求騎士樣貌的話,你的行徑不能被誇獎。但是。」

在反省的昴面前說到一半,由里烏斯打住。

看到他接下來的動作,昴驚訝到瞪大眼睛。

「你在幹嘛啦?」

「如你所見。」

「既然如我所見,看起來像是你在對我低頭。」

由里烏斯在昴面前折腰鞠躬。

不是騎士的禮法,也不是貴族的禮儀。而是個人的舉止。

「感謝你。你代替我在當下表露氣憤,對此我想向你致謝。」

「……不懂你的意思。」

「假如重視騎士道,那麼不管在任何場合,行為舉止都會被要求像名騎士。就算朋友被貶損、被強加恥辱,都不能做出放任感情的舉動。但是,你不會這樣。」

由里烏斯維持鞠躬,對昴的衝動表達感謝。

意想不到的反應讓昴眨眼數次。可是,馬上──

「謝謝我代替你出頭生氣,是嗎。──你是不是白痴啊?」

昴順從煩躁說出口的話,讓由里烏斯抬起頭。他正面接受昴的怒意,嘴唇露出自嘲的微笑。

「白痴是嗎。」

「你不但是白痴,還有不要開玩笑了。什麼我代替你生氣。我會生氣是因為我火大。又不是代替誰要去揍那個鬍渣臉。」

由里烏斯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昴真的覺得他讓人傻眼。

昴的憤怒又不是義憤填膺這種高等貨。阿斯特雷亞家的問題,昴全都不知道。所以是憑他個人的想像去擅自發怒罷了。

「既然你也火大,那也發飆不就好了。我一個人他還可以從容對付,但是你加入的話,那個臭老爹就會嚇到逃跑了吧。」

「他勉強算是近衛騎士團副團長。我沒法對直屬上司做出那種無禮之舉。」

「又不是你現在的直屬上司,而且你剛剛不也說他只勉強算是。思考那麼狹隘。在你鑽牛角尖考慮自己像不像個騎士的時候,不會連心靈都穿上盔甲了吧?」

見由里烏斯沉默以對,昴雙手抱胸,仰天吐出鼻息。

愚蠢透頂的爭執。被感謝卻又不高興的昴駁斥由里烏斯,還對他遷怒。

「連心靈都穿上盔甲嗎?……呵,真是刺耳呢。」

「我個人覺得是很帥氣的話,不過就聽聽算了。當作笑話。」

「不,我會銘記在心。一想到這是你教我的事,就覺得愉快。這是一年前想像不到的。」

「先講清楚,我到現在偶爾還會做惡夢咧。」

「嗯……可以的話,我想拒絕每晚與你在夢中再會就是了。」

「我才是,寧可跟愛蜜莉雅醬做春夢啦!你給我回去!」

爽快地忘記方才莊嚴低頭的氣氛,由里烏斯像平常那樣撥起頭髮。覺得他這態度比較讓人放心的自己實在很討厭,於是昴拉出其他話題。

「那個鬍渣臉……既是副團長又是萊因哈魯特的生父,是真的嗎?」

「會啟人疑竇也是沒辦法的事吧。但,那是事實。那個人正是露格尼卡王國近衛騎士團副團長,海因格•阿斯特雷亞本人。」

「人事部有沒有看人的眼光啊,還是有什麼隱情?都沒人有問題或疑問嗎?」

「這些問題我全都替你解答。當然,上層與近衛騎士團並非沒有質疑副團長資質的聲音。事實上,授予他副團長的職務只是作為錦上添花好看用,其實沒人看過他執行實務的樣子吧。」

由里烏斯搖了搖頭給的回答,讓昴覺得海因格就是空降部隊的官僚。

擔任要職,不用做什麼繁重工作就能領高薪──根本就是在講海因格。即便被周圍的人視為無能之輩卻還能做出那種言行,其精神狀態著實叫人驚訝。

「該不會是父親沾『劍聖』的光吧?」

「……不能說沒有。不過最大的理由不在副團長,而是萊因哈魯特。畢竟牽扯到阿斯特雷亞家,或許是該這樣吧。」

「阿斯特雷亞家……意思是也包含威爾海姆先生嗎?」

「副團長是威爾海姆大人的兒子,也是阿斯特雷亞家的現任當家。更是萊因哈魯特的親生父親。冷落這樣的人物,要是讓

他對王國起了叛變之心,該如何是好?」

由里烏斯講得很快,很努力地讓自己話中不帶情緒。

聽了他的話,昴思考數秒後馬上就理解了。

海因格•阿斯特雷亞被王國厚待的理由──

「──假如海因格有意反抗王國,就不免與『劍聖』一家為敵。為了避免那種事態發生,所以刻意弄濕炸彈嗎?……那不就代表王國根本不相信萊因哈魯特和威爾海姆先生嗎!」

既然如此,給予海因格職位,根本就是侮辱萊因哈魯特和威爾海姆。

看過那兩人的人性化一面,怎麼還會認為他們兩位會背叛國家呢?

「你的憤怒是理所當然的。但是,王國必須顧慮到所有的可能性。」

「最好有那種可能性啦!那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

「……威爾海姆大人,是近衛騎士團的前任團長。」

由里烏斯踏近一步,說。昴為之屏息,停下動作。

「十五年前,住在王城裡的一名王室成員被人給綁架。當時威爾海姆大人是近衛騎士團團長,也是負責搜索被擄走的王族的負責人。」

「那又怎樣?我是有稍微聽說那起綁架事件啦。」

被綁架的王室成員不就是菲魯特嗎。那應該是她參加王選的契機。但為何由里烏斯要在這時候挖掘那件沒現實感的事?

「我也知道被綁架的孩子沒被找到。可是,那又怎樣?為了負起責任而辭去騎士團長一職,要說威爾海姆先生會因為這樣就恨國家?」

「並不是。──但是,有前代『劍聖』加入,為了討伐白鯨的『大征伐』,是在威爾海姆大人為了搜索而離開王都期間舉行的。」

由里烏斯的話讓昴的思緒再度出現空白。而威爾海姆不知何時說過的話滑進這段空白里。

威爾海姆說過。──他在妻子過世時,沒能陪伴在身旁。

「因為事件使得他沒法送妻子一程。所以怕他怨恨?」

「我不清楚威爾海姆大人的真正想法。只是搜查後來中斷,大征伐也以失敗告終後,威爾海姆大人就離開了近衛騎士團。要不是之後馬可仕團長全力重建,近衛騎士團根本不可能再度復甦吧。」

「之後的事誰管它啊!我在講的是威爾海姆先生的事。你又怎樣想?他會因為妻子的事而遷怒周圍,然後……」

憎恨一切,反叛王國。竟然被這樣懷疑嗎?

懷疑那個人,懷疑威爾海姆•范•阿斯特雷亞是這樣的人嗎?

看到那個全心全意去愛人,為此拋棄一切的男人,為什麼還會這樣想?都看過那雙眼和背影了,難道還不知道嗎?

為什麼昴所喜歡的人們,全都受到沒道理的偏見歧視呢?

「他才不是那樣的人,為什麼大家都不懂呢……!」

用扼殺激情的聲音說完,昴瞪向站在眼前的由里烏斯。正面承受他目光的由里烏斯,不知為何用羨慕的眼神看著昴。

昴知道。這股憤怒搞錯方向,也搞錯矛頭了。

由里烏斯說的是徹頭徹尾的客觀事實。他絕非懷疑威爾海姆,誤會其心意,然後捕風捉影。

畢竟,一年前白鯨之役結束後,由里烏斯慰勞過威爾海姆。

因為他曾慰勞花了十四年終於完成宿願的威爾海姆。

「……抱歉。是我太笨了。」

「不,你沒錯。你是對的。錯的人是我。──沒有糾正錯誤,任其繼續下去的,是我。」

垂下視線,心情難受的兩人閉上眼睛。

質疑威爾海姆真心的土壤仍舊在那。而且那不是靠言語或行動就能立刻化解的。

「萊因哈魯特也是這樣嗎?」

「他的話,狀況又不一樣了。──萊因哈魯特有段時期對海因格大人言聽計從。那已經超過了能用『因為是父子』這個原因來當藉口的程度了。」

視線撇離昴的由里烏斯,帶著悔恨娓娓道來。

但是沒有詳加說明,由里烏斯深吸一口氣後,繼續說了下去。

「自從萊因哈魯特自立後,就再也沒做過那種事了。但是,王國卻還是擔憂,深怕會不會再發生同樣的事。」

「……因此,為了不讓海因格對萊因哈魯特下達欠扁的命令,所以王國拼了命地討海因格的歡心?」

「恐怕還更糟糕。接下來要說的還不脫謠言領域,但還是先跟你說吧。作為萊因哈魯特的朋友,告訴在當時氣憤不已的你。」

先做了一個令人不安的開場白,然後稍微注意周圍,確定沒有人在附近後,由里烏斯重新面向昴。然後──

「據說副團長與十五年前王室成員被綁架一事有關。」

「──!?」

「沒有明確證據。但是,有這樣的疑慮,而且我也聽聞過好幾次。」

「那種事有可能嗎?跟綁架事件扯上關係。」

「事情的真偽在這時候無關。重點在於有這個嫌疑的人,有可能讓王國的最高戰力乖乖聽話。這才是問題所在。」

「劍聖」這個稱號帶來的華麗榮耀──可是隨著實際狀況明朗化,昴不覺得那是榮耀,反而像是詛咒。

「假如那是真的,那麼威爾海姆先生會無法見到妻子的最後一面,原因就出在兒子海因格身上囉。」

「……不僅如此。聽說推薦當時已經擱劍退役的特蕾希雅大人去參加大征伐的人,就是海因格大人。」

「推自己的母親到打魔獸的最前線!?」

「當時的紀錄有留存下來。副團長辭去大征伐的職務,取而代之的推薦特蕾希雅大人參戰。」

在理解到事實之後,昴不禁愕然失聲。

海因格讓自己的母親代替自己上戰場。母親在戰場上戰死,父親因趕不上最後一面而握起復仇之刃,自己又拿兒子的才能當盾牌,沉溺於安寧又墮落的生活。

不能接受。做得出這種事的人,理應不存在才對。

不是想肯定海因格的人性。而是昴的價值觀無法容忍做出那種厚顏無恥的事的人還好端端地活著享受榮華富貴。

「……抱歉。不應該讓你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聽到這些話。」

見昴不發一語,由里烏斯用鬱鬱寡歡的聲音道歉。

在聽的昴就這樣了,講述的他也不可能保持冷靜。可以說是總會提醒自己要理性的由里烏斯不應有的態度。

「……想聽的人是我。又不是你的錯。」

「這不是可以被稱讚的舉止。交雜傳聞和先入為主的觀念,講他人家的事講得像是親眼所聞,實在太過。身為騎士,這是該羞恥的言行。」

「不過,你一路看了過來吧?因為你是萊因哈魯特的朋友。」

由里烏斯口說自省,昴則是搖頭。

「我不知道你幾時開始和萊因哈魯特交朋友的,但我知道你在擔心他。所以,生氣是正常的,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好奇怪。更不會覺得說是別人家的事就乖乖退縮的行為是對的。」

懷疑他有粗俗好奇心的人都太愚蠢了。認識由里烏斯的人都知道他不會那樣。

怪罪友情後又能怎樣?菜月•昴認識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所以明白。

「剛剛也說了吧。沒必要一直拘泥騎士就該行禮如儀、舉止得體。沒錯,脫掉鎧甲,變成由里看看也不壞。稍微圓滑一點,說不定做起事來會比較順利喔。」

由里是由里烏斯幫忙討伐魔女教的時候自稱的假名。

在立場上不能加入傭兵團的他,用優雅隱瞞迫不得已,自己捏造了一個假名。只不過最後沒人記得,所以變成了派不上用場的假名。不過,那個時候的由里烏斯並不像騎士。

「由里嗎。竟然拿了這麼令人懷念的名字。」

「畢竟別說暫時,根本是一轉眼就忘記的設定。我都想誇獎想起來的自己呢。」

「……但是,不要被騎士樣貌給束縛,你倒是說了很艱澀的話。你不會不知道我被稱為什麼吧。」

「你就是那樣,挺著最優秀的頭銜,所以身心才會固化。洗澡的時候脫去鎧甲,穿上去之前先拉拉筋吧。」

昴當場彎腰,手掌貼地展示出身體的柔軟度,順便自豪地展示一下這一年來學會的柔軟性。

「假如你以為現在這樣就

能贏得了我,那我只能感嘆你的見識淺薄。」

「嗚喔喔!?」

說完,由里烏斯的雙腳分別往前往後,做出完美的劈腿動作。修長的雙足整個伸直,輕輕鬆鬆就讓臀部貼在地面。其柔軟度讓原本自誇的昴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事事都能輕易超越昴,真的是討人厭的傢伙。

「可、可是!要比流麗麗的自彈自唱的話,我的價值是不會動搖的!」

「雖然靠那取勝看不出有多大的意義,不過作為嗜好,我在演奏上也是頗有心得的喔。」

「嗚哇!出現了,嗜好!我知道像你這種傢伙說的嗜好,就代表一把罩的意思啦!我絕對不會跟你組樂團的!主唱位置會被搶走!」

「……原來如此。」

在破口大喊的昴面前縮回方才伸展的雙腿後,由里烏斯站了起來。

他的吐氣讓昴皺眉,視線對上後,由里烏斯輕撫自己的瀏海,然後露出得意洋洋的微笑仰望天空。

「當由里所看到的天空和吹到的風,是這種感覺啊。」

「啊啊?」

「仔細回想那時候也是,天空的顏色看起來和一般不同。感覺想起了當時。」

「搞不懂你耶。裝模作樣的傢伙。」

推開沉浸在假名中的他,昴一屁股坐在走廊上。昴的惡行惡狀惹來由里烏斯的苦笑,接著似乎因日照刺目而眯起眼睛。

尷尬對話的氣氛,用其他的氣氛給硬是驅散。

當然,講過的內容沒有從記憶中消失,疙瘩留在心頭一事也不容否認。即便如此,依舊可以伸出援手,讓人不要一直被這些絆住腳步。

──從遠處望過去,他們兩個看起來就像是普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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