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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放棄追隨的那天』(1/2)

目錄

1

在這個只有一面大陸的世界中,有四個足以被稱為大國的國家。

這四個國家分別在東南西北擁有版圖,其他小國不過是在大國庇蔭下的從屬國。

四大國之間的力量維持著絕佳的平衡,除了新興國家卡拉拉基以外,此種膠著狀態從千年前便沒有出現太大變化。

──北方的古斯提克聖王國由於嚴寒與險峻山脈橫亘,是對人與動物而言皆得被迫面臨嚴酷考驗的國家。在整年皆降雪的環境下,只能栽種抗寒的少數幾種農作物,取而代之的是靠著家畜飼育與高聳山脈沉眠的許多魔礦石礦脈,國力便是靠著採掘事業與販賣魔礦石維持。

另外,靈峰帕德奇亞的山頂還有四大精靈之一「聖獸歐德格拉斯」以強大力量君臨天下。

由古斯提克聖王國建國之初,歐德格拉斯便會從服從自己的精靈使者中締結「聖王」之名的契約,與日後選出身為國家元首的「聖王」有著密切關係。

身為古斯提克聖王國國家元首的「聖王」不拘泥於血統或出身,而是由聖獸歐德格拉斯從國民之中選出下任繼承者。

──西方的卡拉拉基城邦比起其他三大國,算是歷史較為淺薄的新興國家。

約莫四百年前,大陸西部由數個小國持續對立,呈現十分緊張的態勢。由於國力並沒有明顯差距,各個小國皆害怕遭受集中攻擊,因此長年過著持續互相注意彼此的混沌時代。

然而替混沌時代畫下休止符的人,竟然是一介自稱為合辛的商人。

無法確認出身與身分的合辛,只靠口才、商才與創意不停攀升地位,最後以名為經濟能力的魔法擊敗以武力相抗衡的小國。憑靠著那如惡魔般的手腕,每個國家內部都有不隸屬於該國卻與合辛有所關聯的人士。

最後多數小國屈服於合辛名下,由國家的立場改稱為都市,所有都市以合辛為代表的卡拉拉基城邦便就此誕生。

後來合辛的名號成為出人頭地的代名詞,合辛去世後仍然有許多追尋其足跡的人才聚集而來,接著卡拉拉基城邦便躍生為其他三大國無法輕易出手的強國。

──南方的佛拉基亞擁有最為悠久的歷史,長年皆是以「富國強兵」政策,是由皇帝領導的國家。

君臨頂點的皇帝擁有絕對權力,帝國所有政策皆由皇帝一手掌管。

此種形式由建國以來便沒有改變過,而帝國之所以沒有因為昏君衰落,原因就是皇帝更替時必須遵循某種壯烈的規則。

此種規則是皇帝在位時會在國內各地分配子嗣,再由子嗣爭奪下任皇帝大位,對這些皇儲而言失敗便等於死亡,因此必須經歷過濃縮世上醜陋與憎恨的悽慘政爭,才會選出一位次世代的皇帝。

而尊崇此種制度的態度已經深植於帝國國民心中,崇尚力量與強權至上的帝國主義也是廣遍全國的普世思維。

雖然與其他國互有外交往來,但由於基本上受肥沃土地與安定氣候所賜,只靠自國生產便能維持國內所有內需,因此外交態度並不算積極。相反地隨時懷有擴張領土的野心,自古以來便不間斷地持續對露格尼卡進行牽制。

因此,親龍王國露格尼卡西南方的跋利耶爾領地,隨時都處在危險的氣氛之中。

2

「聽說領主大人好像要迎娶新的妻妾。」

對跋利耶爾領地的領民而言,這頂多是農事之間帶著諷刺語氣談論的話題罷了。

面對統治這塊領地的領主萊夫.跋利耶爾男爵,領民們並沒有多少好感,或許該說還有很差的印象。

不只是領土法律與稅率對領民欠缺考量,而且別說是做出親民舉動,這位掌權者甚至沒有出來露過幾次面,想讓人民擁有好感可說是比登天還難。

領主與領民之間的意識若是出現此種鴻溝,也很有可能會成為叛亂的火種,實際上在近十年內也是出現過許多次的叛亂。

然而,對領民缺乏善意的領主卻從來沒有對反抗放鬆戒心,最後叛亂總是在悽慘鎮壓下遭到擊潰,讓雙方關係每況愈下。

因此這原本是值得慶賀並向領主獻上賀詞的事,但對領民而言只是事不關己──或許該說已達老年的領主不看年紀迎娶繼室,對領民還不到值得提起興趣的範疇。

反正那位繼室肯定是個將人民辛苦賺來的積蓄收刮殆盡,只會讓領民留下僅能勉強過活財產的惡魔。

只希望她能將領主萊夫的壽命消耗殆盡,並且讓沒有子嗣的跋利耶爾家從此絕後。

對於只能抱持著此種希望邁向明日的領民而言,這就是對她首先做出的評價。

而這也是在見到普莉希拉.跋利耶爾這位紅衣女前的最初感想。

「哼,真是一群單調無趣,而且還缺乏氣概的窩囊廢。」

那位女性一開口,便朝著村子中最為優秀的田地與田地主人拋出此種話語。

話語中帶有的侮辱讓該名女性高高在上的態度一覽無遺,雖然從抬起頭的多數領民眼神中能夠感覺到難掩憤怒,但一見到這位女性的瞬間便頓時啞口無言。

那是一位全身紅色裝扮的女性。

彷佛映照出陽光的橙色頭髮以髮夾夾起,一身深紅色禮服毫不吝惜地露出以女性而言豐滿過度的體態,微微塗成紅色的嘴唇綻放朱紅色笑容,回看著注視目光的眼眸也是帶有彷佛熊熊燃燒般的鮮紅色澤。

甚至連替自己搧風的扇子也是紅色,可說是渾身赤紅的女性。

即使一眼便能看出對方是個高貴對象,此種視覺上的衝擊仍然讓所有人忘了做出反應。

附帶一提,這位紅衣女美麗得甚至能將此種過剩服飾的印象撇除。

在場的領民不論男女,皆對眼前的美貌不自覺地開始顫抖身體。

「你們這些下賤愚民,憑什麼用那種沒禮貌的眼神盯著妾身猛瞧?」

然而,此種感慨隨即被少女發出的怒罵聲蓋過。慢半拍發現是侮辱的領民們皆帶著憤怒目光,但只是將怒氣壓抑在心底深處並垂下臉。

紅衣女的話語確實是充滿屈辱的侮辱,然而一眼便能見出雙方身分有著無可比擬的差異。也就是說,反抗並不會帶來任何益處,只能像平常一樣對不平與不滿選擇低頭,靜靜等待風暴離開才是上上之策。

「原來如此,長年的消極態度已經將反骨心連根拔除,喪家之犬的敗者心態完全表露無遺。那個老骨頭再怎麼落魄還是個貴族,看來很擅長虐待調教自己的領民。」

「不、不知道貴族大人今日造訪鄙村有何貴事……?」

見到女性環視著低下頭的領民並彷佛理解某些事的模樣,田地主人毅然決然地出聲如此問道。

雖然有些細枝末節的爭端,但村子內擁有最多田地與土地的他仍然算是村子的代表,現場只有他有資格向貴族詢問前來的目的。

「凡夫,別這麼猴急。像妾身如此美艷動人的美女突然造訪或許讓你們很驚訝,不過妾身接下來要做的事沒有任何人能催促,你們就當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幸運,乖乖在一旁偷偷看著妾身的美貌忘記時間就好。」

紅衣女將臉靠向田地主人,以幾乎感覺到吐息的距離妖艷地如此說著。這個舉動讓田地主人明顯地狼狽後退,但這也不能怪他。

雖然田地主人與紅衣女之間的年齡差距已可比擬父女,但紅衣女散發出的濃密性感氣息甚至讓人忘記年齡差距,只會讓人聯想到女人,或許用蠱惑形容會更為貼切。

「嗯……原來是這麼回事。」

讓田地主人嚇得後退後,紅衣女便旁若無人地開始巡視附近的田地。

如同紅衣女所說,領民在這段時間只能偷偷看著她的模樣。雖然繼續處理農事應該也不會有任何問題,但沒有半個人起身動作。

因為每個人都害怕做出其他事招來紅衣女注意。

「那好吧,首先就由這兩塊田地開始吧。兩塊田地都沒有什麼差別,所以你們好好對妾身臨時起意的幸運懷著感謝之意吧。」

巡視過一遍附近的田地後,紅衣女便自顧自地帶著理解神情點了點頭。

她朝著田地主人瞪了一眼,見到他開始發抖便嫣然一笑,此種微笑雖然仍然是令人心生遐想,卻美艷得目不轉睛。

「那邊那個凡夫,你是這個村子有最多田地的人吧?」

「是、是的……正是如此。」

「看了你的田地就能知道。雖然土壤相當貧瘠,但只有占地相當寬敞。腐朽老木卻懷著不合器量的野

心,感覺就像是某個領主一樣。」

聽到此種充滿侮蔑與嘲弄的話語,所有領民慢了半拍才發現所指對象正是領主萊夫而非他人,並且對此種不敬態度面露蒼白。

對領民而言領主就是雲上之人,完全被灌輸此種觀念的他們,沒有想過這位紅衣女的立場甚至凌駕於領主之上,但實際上這也只是多慮罷了。

「算了,你的田地還算不錯。以比較對象來說算是個不錯的踏板,能獲得妾身賞賜榮耀的幸運得主另有其人,就是道路另一側那四塊旱田的地主。」

紅衣女指定比大地主的土地更為乾旱並宛如荒地的田地,那些田地的持有人與田地同樣瘦弱不堪,全家甚至還得靠著其他村人的溫情才得以維繫日常生活。

見到那名村人出來報上名號,紅衣女的眼瞳中頓時閃過極為殘酷的感情。

這些感情大半是輕蔑、厭惡以及毒辣地鄙視對方。

「也罷,就是要給枯竭殆盡的幼苗灑水,才能讓每個人明顯看出變化。」

面對彷佛被眼神射穿而繃緊身體的領民,紅衣女看似無趣地別開視線。接著,她指著旱田並仔細地對男子囑咐著某些事。

她在耳邊呢喃的話語只讓該名男性聽見,周遭之人無法聽聞紅衣女逼迫對方做出何種無理要求,只能對如人偶般不停點著頭的男性感到相當憐憫。

喃喃說完話後,紅衣女便滿意地在胸前挽起雙手。豐滿雙胸在摟著的手腕上大幅度晃動,紅衣女則是用眼角餘光朝吞著口水的男性們瞥了一眼。

「忘記告訴你們了,妾身是普莉希拉.跋利耶爾,也是這一帶跋利耶爾男爵領地的新任領主。記得將這件事通知不在場的人,妾身只有今天寬容地允許爾等無知與愚昧的失禮舉動。」

就這樣,紅衣女拋下這段對領民而言可說是絕望的話語便揚長而去。

後來領民才發現,那位自稱為普莉希拉的女性是萊夫.跋利耶爾男爵迎娶的繼室。雖然無法理解她為何不帶任何隨從便出現在領地中,但她那旁若無人的蠻橫態度令人聯想到萊夫的苛政。

而她身為年輕女孩的事實,也代表著等萊夫老去退位的希望逐漸轉變為絕望。

今後也得長年受到與萊夫同樣惡劣的領法所苦。

每個人對普莉希拉的來訪皆懷抱著此種不安與恐懼,但一個月後便忘了此種想法。

──因為普莉希拉指定的那些田地,出現了前所未見的豐碩作物。

3

「該怎麼說呢?說實話還挺令人意外的,沒想到公主能這麼受到愛戴。」

這道話語聽來雖頗為隨便,但聲調卻是相當低沉令人無法順利聽聞。

金屬間互相摩擦的鏗鏘聲便是讓聲調如此低沉的原因,傳來聲音之人的頭部被漆黑鐵盔完全覆蓋,甚至還有邊說話邊把弄頭盔的習慣。

與其形容為奇特,倒不如說是個裝扮迥異的人物。

雖然頭部如同前述般戴著黑色鐵盔,但只有頸部以上施以此種堅固防禦,經過鍛鍊的身體外穿著如山賊般粗獷印象的服裝,腳下甚至還穿著皮革制的靴子。肩頭處披著看似窮酸的麻布覆蓋頸部,還能瞥見腰部後方橫向配掛著一把未經修飾的寬刃劍。

雖然就各種意義而言都很像是變態的特徵,但只有一處特別醒目。

──那就是這名鐵盔男並沒有左腕從肩膀延伸而出。

奇裝異服搭配上特別醒目的身體缺陷,讓這名男子光是站在身旁便散發出異樣存在感。而站在紅衣女──普莉希拉.跋利耶爾身旁就更不用說了。

「意外?你這是什麼意思?阿爾,看看妾身超乎常理的美貌,凡夫俗子就像啄食飼料的雛鳥,聚集而來傾慕妾身不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嗎?」

「哎呀,這只是我憑空想像而已。我還以為公主會是讓魚苗在魚塭繁殖後,什麼都不做的人。」

「那這樣妾身就沒有厚待你的理由了。你不覺得嗎?」

「說起來好像是這樣,那應該是我誤解了。」

老實地認同普莉希拉的說詞後,這位鐵盔男──阿爾用粗壯右手腕由鐵盔上方摸了摸頭。他似乎很稀奇地環視著四周,但並無法窺見他的表情與神色。

不過,普莉希拉對隨從的此種態度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毫不猶豫地邁開步伐走了一段時間後,發現她身影的人們接連發出叫聲。

「啊!是普莉希拉大人!」「是自稱妾身的公主!」「太陽公主萬歲!」

當其中一人發現她,聽見叫聲便有許多人從家中飛奔而出。村民們帶著如出一轍的開朗神情,皆異口同聲地誇耀稱讚普莉希拉。

「嗯,這樣就對了。你們這些愚民要好好努力,只要對妾身的威望俯首稱臣,妾身也不會無情到吝嗇施捨慈悲胸懷,今後也得毫不懈怠地繼續努力。」

與其說是對著某個人,普莉希拉的話比較像是說給在場歡聲雷動的所有人聽見。

明明絕非是很大的音量,她的聲音卻有能夠傳遍各個角落的力量,不過此種有力話語的傲慢內容倒是連阿爾都嚇了一跳。

「小民知道!」「只要是為了普莉希拉大人!」「太陽公主萬歲!」

但別說是招致反感,村民們甚至愉悅地接納此種傲慢的演說。

發言者給人的印象與領民態度之間的落差,讓阿爾仍然是歪著頭無法理解。

──鐵盔男阿爾是在幾天前受普莉希拉認同為騎士。普莉希拉由於某種理由需要選核騎士,於是以此種目的與興趣為優先舉辦了一場武鬥大賽。

由於標榜著不論出身,募集男爵夫人的騎士,這場大賽有許多人報名參加而盛況空前,阿爾就是在這場大賽中獲得普莉希拉青睞而得到騎士立場的人。

以主從而言,兩人之間的關係與感情仍算時日尚淺,雖然阿爾在容許的時間內儘可能地觀察自己的主人,但怎麼觀察都無法一探究竟。

看起來雖深謀遠慮,但一想到事情便立刻實行。原先以為是親切地對待領民,但偶爾展現出的側臉卻是殘酷得令人背脊發涼。那看似充滿女性魅力的肢體,甚至有種可能趁隙從阿爾背後奪走劍、並且在轉瞬之間將阿爾腦袋砍下的猙獰感。

結果共同相處了幾天仍一無所知,這就是目前他對主人的印象。

「阿爾,你傻傻杵在那邊做什麼?凡夫俗子好像對你很有興趣,似乎很好奇能跟在如此美艷動人美女身旁的奇妙男子究竟有什麼來頭。」

「由公主親口說明不就好了?」

「阿爾,注意你說話的語氣。你那種不知分寸的言行舉止,妾身不知道已經幾次因為有趣而饒過你,別再用無聊小事惹妾身不開心了。」

才剛稍微修正過印象又變回這副德性,一秒鐘前明明還是龍心大悅的表情,卻在轉瞬間迅速變回看著垃圾般的眼神。

「嗯,剛才是我的錯。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沒看過有把介紹的責任丟回給主人的隨從。抱歉抱歉,原諒我吧丁髻。」

「好吧,這次就原諒你。等一下記得告訴我那個丁髻是什麼意思。」

這句出乎意料的玩笑話似乎順利奏效,讓阿爾勉強躲過普莉希拉不悅的懲罰。確認過這件事並安心地鬆了一口氣後,阿爾便對領民說出自己的立場──包括成為普莉希拉騎士的來龍去脈,並且適度地加進一定程度的有趣誇飾。

4

「普莉希拉大人是個很優秀的女性,對我來說也是救贖的女神。」

有位少年正以令人擔憂的生疏動作倒著茶,並且對阿爾的問題如此回答,但用字遣詞有些奇特這點也是其可愛之處。

場景來到跋利耶爾男爵宅邸的談話室,阿爾正邋遢地一屁股躺臥在具有高級感的沙發上,盡全力享受著休息時間。

「舒爾特那麼喜歡公主,我就知道會出現這種答案。」

阿爾對少年的回答含蓄一笑,並且拿起遞了過來的紅茶杯。接著他輕輕抬起頭,從脖子下方的頭盔縫隙間靈活地喝著茶水。

總是不卸下頭盔而且不露出長相是阿爾的一貫風格。由於不卸下頭盔且只有單邊手臂,他的用餐姿勢怎麼樣都不能算是有規矩。因為不能用單手掀起頭盔用餐,因此肯定得用與飲用紅茶同樣的姿勢。

「我的禮儀……你很在意我沒禮貌的姿勢嗎?」

發現這位少年──舒爾特緊盯的視線,阿爾放下茶杯並以低沉聲音如此問道,這個問題讓舒爾特微微屏起氣息。

這位少年頗為細瘦,有著一身白皙肌

膚與微卷桃紅色頭髮。紅色眼瞳中似乎缺乏主見,給人甚至有可能會被誤認為少女的嬌弱印象。雖然年齡看來才十二、三歲,但身體並沒有符合相對應的年齡,看來頂多只有十歲左右。

這位仍可稱為稚嫩的少年穿著黑色僕人服模仿管家,根據每個人的看法不同,或許會有種憐憫更勝於莞爾一笑的感覺,實際上阿爾也是替舒爾特每天穿著不合身高的西裝感到憐憫。

「我沒學過,所以別那麼計較我對禮儀方面的知識。你應該也看得出來吧?」

阿爾在椅子上粗魯地蹺起腳,刻意做出更為沒禮貌的動作,結果舒爾特則是看著此種舉動並緩緩搖了搖頭。

「我也像阿爾大人一樣沒有學識,所以沒有厲害到能夠抱怨阿爾大人的舉止。」

「說實話是種美德,率真也是小孩子的特權。我還以為你變得比較像樣了,不過裡面也得跟著長大才行喔。舒爾特前輩來到這裡大概多久了?」

「我被普莉希拉大人收留正好滿三個月。」

舒爾特對「前輩」這個揶揄字眼沒有任何反應,要一個剛脫離農村孤兒身分的少年理解這代表什麼意思實在有些殘酷。

這位少年管家舒爾特,是普莉希拉從領地農村帶回來的孤兒。

普莉希拉將瘦弱的舒爾特帶回來時曾經表示「經過琢磨就會閃閃發光」,身為宅邸主人的萊夫似乎相當介意,但普莉希拉絲毫不放在心上。

舒爾特就這樣被普莉希拉看上,幸運地在其庇蔭下保障食衣住行,並且被量身打造為一名少年管家。

「被公主看上,真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

「我很感謝能被普莉希拉大人收留,要是繼續留在村子裡,現在應該已經是埋在土堆中的屍體了。」

「真是天真的盲從。對我個人來說,這個情報只會讓我越來越搞不清楚公主在想什麼,也摸不透到底該怎麼判斷她的人品。」

看起來絕對不會從事慈善事業的她,居然會收留救濟孤兒,卻又並非會對所有事伸出援手,也不知道她出手救濟有什麼樣的條件。

究竟普莉希拉是領民與舒爾特所信仰的女神呢?還是讓阿爾偶爾會背脊發涼的殘酷魔女?

「魔女……魔女啊……」

說出自己所想的單字後,阿爾不禁對自己的老套形容失笑出聲。

在這個世界「魔女」被視為禁忌字眼,最清楚這個單字會帶來何種陰影的不是別人,正是阿爾本人。

「阿爾大人是……」

「嗯嗯?」

面對沉思的阿爾,舒爾特突然以不安的眼神緊盯並如此叫著他。

他那將配膳用銀盤抱在胸前的模樣,可說是極像女性而讓人有種錯亂感。

「您是普莉希拉大人的騎士沒錯吧?不只是會保護普莉希拉大人,相信您也是夥伴應該沒問題吧?」

對於舒爾特彷佛尋求安心感的問題,阿爾在頭盔中閉起眼睛。

這位少年為了打消心中的不安思緒,而向阿爾尋求強而有力的話語,然而……

「聽到你這種問法,不管是夥伴還是有某種企圖,都只能爽朗地回答『嗯,包在我身上,我可是公主身邊最強的騎士喔!』吧。這實在不太適合拿來當成問題,很可惜下次等你再來挑戰吧。」

對於阿爾的回答,能夠明顯感覺到舒爾特的表情有些受傷。

但這種表情對阿爾來說毫無痛癢。

對於背叛這位少年的純真眼神,阿爾並不會有任何猶豫,為了達成目標不惜割捨一切。就某方面而言,理所當然的割捨是達成願望的必經之路。

他絕對不允許再犯下與從前相同的過錯。

「──什麼嘛。我還在想你們跑到哪去了,原來在這種地方辦著陰沉的茶會。」

在稍微落入沉默的談話室中,突然有個人闖了進來並發出高高在上鄙視的美麗聲音。

對方沒有敲門便粗魯地推開門,只見這間宅邸的女主人晃著奢華禮服裙襬走了進來,她彷佛挺起豐滿雙胸般挽起雙手,然後閉起半邊眼睛說道:

「舒爾特,妾身的僕從是得在需要時隨時出現在身邊。在這種地方錯過時機真是膽大妄為。與阿爾這種怪人同居一室更是糟糕,只有可愛為優點的你要是被傳染汗臭味,根本是讓人無法忍受。」

「公主,優點只有可愛這句話,可是比對我還不留情耶。」

「這是事實,從妾身口中說出來就會變成更有力的真相。現在的舒爾特還有什麼價值?雖然比起其他毫無價值的凡夫俗子是好了一些,不過要是繼續背叛妾身期待,就得取消這種讚美了。」

普莉希拉冷冷一哼不屑地拋出這些話,此種傲慢態度讓阿爾不禁露出苦笑,但在談話室望著兩人對話的舒爾特卻是面露蒼白。

「我、我會好好加油的!所、所以請別拋棄我……」

「別這樣哭哭啼啼地哀求,真是丟臉。雖然哭哭啼啼也能打動妾身,不過一開始就想倚靠此種慈悲胸懷真是愚蠢至極。妾身不需要凡人作為僕從,繼續好好表現出自己的價值吧。」

當普莉希拉斬釘截鐵地否定顫抖哀求聲,舒爾特趕緊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見到舒爾特眼角微微泛紅卻努力抬起頭的模樣,普莉希拉則是點了點頭。

「這樣就對了。要是沒有改變自己的氣概,像你這個樣子與活屍沒有兩樣,若是屍體回歸大地至少還能成為肥料,在土地上死氣沉沉是沒有任何用處的。別浪費妾身身邊的空氣,連呼吸都得拚死命爭取。」

「真是毫不留情……舒爾特也是,要是每次呼吸都這麼拚命可是會過勞死的。」

阿爾安撫著開始認真地呼吸的舒爾特,並且對普莉希拉聳了聳肩。

「公主,對方只是個小鬼頭,我覺得稍微體諒一下應該比較好吧。」

「不分男女老少在這世上都會面臨無常,飢餓會因為人的大小而有分別嗎?疫病魔爪會區別人的貴賤嗎?只要活著人人都是平等的。既然不是被關在被鐵柵欄圍繞的籠子裡,只想獲得安寧而將自己的人生交給他人,這只是單純的怠慢罷了。」

「公主?」

普莉希拉說著重話,那美麗側臉也浮現出焦躁神色。阿爾怎麼看都覺得此種焦躁神情是針對他剛才所說的後半段話語。

在阿爾看清此種焦躁為何而來前,普莉希拉已經改變表情。

「只要活著便是一律平等──除了妾身以外。」

「公主……」

普莉希拉嫣然一笑,浮現出這個世上最為冷酷的笑容如此斷言。

這是自從阿爾擔任騎士以來,便聽過無數次的論調。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這就是普莉希拉如此有自信的根源,也是最能襯托出她這個人的話語。

明明是只要一笑置之的發言,卻有種讓人無法笑著帶過的魔力。

「舒爾特,就像剛才妾身說過的,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為了妾身量身打造……那麼對於已經口渴的妾身來說,最需要量身打造的事是什麼?」

「遵、遵命!立刻替您倒紅茶!」

「你這個蠢貨,那個茶壺裡的紅茶早就冷掉了。而且要妾身喝阿爾喝過的茶水,這已經是超過無理的反叛罪,可是要砍頭的。」

「請大人饒恕!我立刻出去重泡!」

舒爾特抱著茶壺,飛也似地衝出談話室。

阿爾一邊聽著小小腳步聲遠離,一邊朝著眉開眼笑的普莉希拉聳了聳肩。

「公主的性格還真惡劣。」

「雖然能有個冷靜處事的管家也很不錯,不過這種很像小孩子的慌慌張張模樣也別有一番樂趣。如果是想找個正常傭人,沒有人會特地帶個孤兒回來收留。舒爾特至少還能像那個樣子替妾身排遣無趣,這點還是能考慮給他一點榮譽。」

「那傢伙也是挺慘的……居然引起公主的興趣。」

「哪有什麼好慘的。能與妾身說話並親自服侍,這可是世界上的男性流著血淚夢寐以求的幸運榮譽,沒有人能比這個小孩更幸運了。」

普莉希拉一邊對自己使喚舒爾特找著正當藉口,一邊對阿爾表達著「要表達同等感謝」的言外之意。

面對她那貪心的視線,阿爾只是毫無幹勁地發出「好啦好啦」的回應聲。

「真是個不敬的傢伙,看來你已經忘記差點被妾身砍頭的事……算了,話說阿爾……」

「公主,有何貴事嗎?」

「……你打的歪主意有順利進行嗎?」

一聽見此種冰冷聲調,讓阿爾停止呼吸看向普莉希拉。

把舒爾特打發走並等到周遭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後才提起這個話題,果然是做得滴水不漏。就像是隨便找個話題再不經意地將炸彈放進其中,讓阿爾實際上有種近距離被暴風波及的驚訝感。

要是事前沒有料想過會出現此種情況,模樣肯定會變得十分狼狽。

「還沒有到歪主意的程度,現在只是純粹還在觀察。原來你已經發現我正在偷偷四處打探啦?」

「妾身不只是美貌,連觀察力和嗅覺都是優於常人。更別說這裡是妾身的領地,就像是自家庭院一樣,只要想聽到老鼠腳步聲或蟲子的振翅聲,這些聲音都會自行傳進耳中。」

「要是這樣把所有東西都歸為己有,萊夫老爺可是會哭的。」

「那個老骨頭想哭就讓他哭到死吧,妾身不會多加干涉。」

雖然阿爾本來就不以為會有多麼美麗的夫婦之愛,不過話說得如此難聽實在令他相當感嘆,但目前並不是擔憂這對戴著面具夫婦會有什麼將來的時候。

「既然不喜歡我四處偷偷摸摸打聽,那你打算怎麼做?要對我處鞭刑嗎?」

即使處罰不可能只有這點程度就能了事,被懷疑懷有叛意也是問題,最糟的情況甚至得考慮對普莉希拉使出最後的王牌……

「不,只是區區在家裡翻找的程度,妾身還沒有無聊到會對這種事發神經。或許該說把你這種奇怪傢伙找進來的時候,早就料想到會有這點程度的事發生了。」

不過,此種戒心卻被普莉希拉出乎意料的回答撲了個空。

「……所以呢?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男人拚命四處聞著妾身留下的香味,這是很理所當然的結果。被妾身的魅力迷昏是男人的本性,妾身的肚量還沒有狹隘到會追究這件事,而且……」

對於帶著迷惘的阿爾,普莉希拉朝他拋了個令人背脊發寒的媚眼。

「像你這種立場搖擺不定的傢伙,不選個能夠停靠小船的河岸就無法活下去。既然如此,計較你為了認清岸邊而猶豫的舉動,等同是要求鳥兒別飛的愚蠢行為。」

「────」

「只是區區見面幾天並被拔擢為劍奴的傭兵,要妾身相信你已經全心全意忠心服從……真是作夢般的愚蠢思考,要放棄思考也不是這麼回事。」

見到普莉希拉似乎很不高興地如此斬釘截鐵回答,讓阿爾悄悄地收起全身的戒心。

至少她目前的話中沒有任何虛假,阿爾認為足以如此判斷。

「……我還以為你會說『拿妾身與其他人比較真是太不尊敬了,你們這些傢伙只要乖乖被妾身的威望迷得神魂顛倒就好』呢。」

「越是對自己沒有自信,就會害怕別人投以目光。妾身確定自己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人,因此與此種擔憂可說是毫無緣分。」

普莉希拉從雙峰之間抽出扇子並發出聲音打開,接著繼續說道:

「雖然妾身沒有懷疑過自己是世界最美麗的輝石,不過首先要與其他玉石比較,才能凸顯出至高無上的特質。若要理解妾身的過人之處,就得和妾身以外的凡夫俗子比較才行,你心中的猶豫到最後也只會是確認妾身偉大之處的間接歌頌罷了。怎麼樣?妾身說的話很不錯吧?」

「……嗯,是還滿不錯的。」

普莉希拉以扇子遮掩嘴邊,但無法完全遮掩她的笑意,她那桀敖不馴的口吻讓阿爾慢了半拍才表示同意。

普莉希拉並沒有指出他微微猶豫的舉動,因為她知道就算這麼做也是毫無意義。

至於阿爾則是相當慌張,甚至沒有發現普莉希拉已經理解這件事。

他非常驚訝,甚至有種宛如被當頭棒喝的錯覺。

站在眼前這位年齡尚淺的少女,能看到與從前不同之物。

而兩者間究竟有什麼樣的差異──

「普莉希拉大人!讓您久等了!我把茶泡好拿過來了!」

「太慢了!!」

在思考得到答案前,只見舒爾特打開門衝進房間。

普莉希拉的怒斥聲迎接著他到來,讓舒爾特畏畏縮縮地以令人擔憂的動作準備著茶水。普莉希拉則是坐在身旁空著的沙發上,大膽地蹺起白皙雙腿等待著他。

阿爾一邊望著毫無防備的主人與面紅耳赤侍奉著的少年管家,一邊仍然持續沉思這這個問題。

5

傳進頭盔中的味道,讓阿爾皺起那不為人知的臉。

雖然這已經是第二次踏進書齋,但仍然與前一次有著相同感受。

不論是房間缺乏通風的沉澱空氣,以及書籍經年累月釋放出的獨特氣味。阿爾雖很努力適應兩者搭配起來的味道,不過其中還混有試圖掩飾體臭的香水味,以及房間主人無法掩飾的體臭味又是另一回事了。

到最後,書齋飄散著一股讓常人猶豫是否該涉足的氣氛。

「太慢了。」

阿爾已經對迎面而來的惡臭顯得毫無幹勁,此種毫無感情的聲音讓他更加厭煩。他從一開始便是不甘願地來到此處,士氣值早已是呈現負數。如果對方是個能夠容許無禮的人,阿爾肯定會立刻從後面的門扉奪門而出。

然而,眼前的人物並沒有能幽默地接受此種舉動的寬闊胸懷。

「太慢了。」

相同斥責與先前隻字不差地反覆傳來,這道沙啞聲音中含有輕視與侮辱之意,讓心情不佳的阿爾被迫對此作出相對應的應對。

只是斥責仍無法滿意,要讓對方誠心折服才肯甘休,就是個器度如此狹小的人。

「太慢……」

「非常抱歉。畢竟宅邸實在是太過寬廣,被臨時叫來還得四處確認該怎麼走。您剛才說了什麼事嗎?」

阿爾故意用回答蓋過第三次的斥責,讓對方相當不悅地發出咋舌聲。

此種反應讓阿爾感到頗為暢快,接著重新緊盯著書齋的主人。

房間左右側被書架圍繞,有個老人正坐在黑檀桌前。年齡聽說約將七十歲,但充滿活力的肉體仍保有約五十歲的年輕氣息。那充滿霸氣的眼瞳與五官也占了很大因素,再加上毫無彎曲的筆直背脊與經過鍛鍊的體魄,讓這名老人看來頗為不凡。

但一反此種外觀,那既卑賤且自我中心的庸俗個性可說是致命傷。

這位老人名為萊夫.跋利耶爾。不僅是跋利耶爾男爵領地的領主,同時也是迎娶紅衣女普莉希拉為妻的跋利耶爾宅邸主人。由於對阿爾而言算是僱主的伴侶,因此自然也是需要尊敬的對象。

不過,阿爾倒是完全不認為對方值得獻上敬意。

「聽說你很自由地陪著那傢伙,每天在領地里四處閒晃吧。」

「那傢伙指的是?」

「唔──那傢伙就是那傢伙。當然是指我的妻子普莉希拉!」

「也是啦。不,我只是想確認一下而已。因為我媽教過我,夫妻之間不叫名字就是愛情冷卻的證據。」

面對相當激動的萊夫,阿爾在心中偷偷吐著舌頭並如此隨便回應。

「聽說你是個劍奴,難道還記得自己的父母嗎?」

「不是每個佛拉基亞的劍奴都打從出生就被丟進競技場,成人之後欠太多錢或是罪犯反而還比較多。如果是和我同年紀,大多都是被當成踏板切成兩半居多吧。」

「哼,真像是野蠻帝國人會喜歡的景象,真是很容易想像的惡劣興趣。」

對於萊夫不屑地吐出的偏見,阿爾難得地感到同意。

說實話,他完全不想回想起劍奴時代的事。

每天都得進行賭上性命的戰鬥,阿爾認為競相爭取名譽與武力實在不合自己的個性。現在能苟延殘喘地活下來,像這樣度過每個享受安寧的日子也很不錯。

「也罷,現在你的來歷不是重點,我是想說關於普莉希拉的事。對於那傢伙每天四處巡視領地隨便胡搞,你有什麼看法?」

「我只覺得她是個喜歡管閒事的人,至於我對她的印象……嗯,與想像中領主妻子的生活方式有些不太一樣,不過領民似乎很愛戴她的樣子。」

「很愛戴她啊……哼,只是因為沒見過世面覺得稀奇罷了。那傢伙的臨時起意剛好讓田地豐收,就讓領民把那傢伙當成神龍一樣崇拜

。雖然我很清楚是這個樣子,但是再怎麼愚蠢也要有個限度!」

萊夫用拳頭敲著桌子,並且氣沖沖地咬牙切齒。

應該是受到領民歡迎的這點讓他很不開心,連日陪著普莉希拉巡視領地的阿爾能夠想像得到。即使不論普莉希拉的舉動,萊夫在領地的各個村子間都是惡評如流,甚至可說是聲望掃地都不為過。

阿爾甚至傻眼地想著,他該不會是為了發牢騷才把自己叫過來吧?

「我不是要擁護公主,不過田地那件事可能不是她臨時起意。不論巡視到哪個村子,公主都能做出一定程度的成果,就算每個土地的條件都不一樣也是,不過換作是我也很難相信她那麼慧眼獨具。」

「用慧眼獨具形容真是太蠢了,那傢伙身上有種更恐怖的東西。要不然那傢伙怎麼會被稱為『染血新娘』?」

當阿爾聳了聳肩,萊夫說出的異名讓他頓時停下動作。

此種反應讓萊夫總算稱心如意地露出醜陋笑容。

「染血新娘」──這是冠上跋利耶爾家名的普莉希拉所揮之不去的惡名。

雖然普莉希拉是個仍不滿二十歲的少女,但就像她目前成為萊夫的妻子般,這並非是她的首度婚姻,而是第八次婚姻。

而過去的七次婚姻,每段婚姻都是悲劇收場。原因皆是伴侶去世──也就是說,普莉希拉曾經與七位丈夫經歷過生離死別。

伴侶們過世的原因並不一致,有戰死、病死以及意外死亡等等。這些死因都被懷疑與普莉希拉有關,而她總是背負著這些疑惑活到現在。

因此她在知情的人之間被稱為招來不幸的「染血新娘」,而且相當有名。即使如此仍有男性絡繹不絕地追求著她,皆是因為她的美貌甚至會令人忘卻此種不祥傳聞,而這說來也是相當諷刺。

只不過,阿爾認為只有萊夫並不符合上述的幾個條件。

雖然已經年老失去性慾也是理由之一,但最重要的是萊夫並沒有盲目地瘋狂崇拜普莉希拉的美色,從剛才刻意疏遠的舉動就能明顯看出來。

也就是說,這個老人娶普莉希拉為妻是有其他目的。

而那個理由才是──

「如果不是即將遴選王選的候選者,誰會娶那個女狐狸為妻?只是稍微放縱就毫無限度地爬到頭上,找你成為騎士的那場活動也是一樣。」

「……您還真是完全不經掩飾地說出這些話呢。都沒想過我會向公主打小報告,讓兩人之間的關係惡化嗎?」

不只是口無遮攔,萊夫甚至毫不吝惜地說出頗為骯髒的企圖。

王選──那是撼動整個露格尼卡王國的重大事件。必須代替因病絕後的皇室選出國王,並且必須率領龍邁向未來的考驗。由於萊夫負責管理紀錄王國未來的預言版,因此在皇室病歿前便已經掌握到王選的情報。

於是他打算先發制人,將具有候補資格的普莉希拉迎娶為妻,再藉著她就任王位掌握整個王國的實權。

這個企圖可說是顯而易見,只要是認識萊夫的人都能得到這個結論。但沒想到居然能聽本人如此清楚說出口,看來他似乎沒想過阿爾忠心地為了普莉希拉當場拔劍相向的可能性。

萊夫抬起頭望著傻眼的阿爾,嘴角浮現醜陋的笑容繼續說著:

「你不會做出這麼愚蠢的行為吧?畢竟是貪小便宜追求己身利益才會成為傭兵,剛脫離劍奴身分的你,不可能會拿義憤填膺這種廉價感情交換自己的性命。」

「……您還真是清楚。」

阿爾舉起原先摸著劍柄的手,強調出自己沒有敵意。

「不過,這樣您到底是希望我做什麼事?說實話老爺想的事實在很偉大,應該沒有像我這種人能幫上忙的地方。」

「也不是這樣。原本你的立場應該是要與我互相掛勾。在那場聚集蠻夫的比賽,實際上前四名除了你以外都是我的手下。」

「哎呀,居然是設計好的比賽啊。」

「那場比賽也是那傢伙臨時起意的誤算。必須讓那傢伙身邊都是贊同我的眼線,這個道理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既然無法計算普莉希拉的奔放不羈,至少得修正軌道讓周遭獲得控制,這也是很理所當然的舉動。不過既然如此……

「那個管家舒爾特呢?那個小鬼也是公主撿回來的人吧?」

「那個小鬼也像你一樣找來說過話了,只要保證會給他孤兒出身望塵莫及的利益,就二話不說撲過來了,那傢伙看人的眼光也就這點程度罷了。」

「是喔……」

阿爾回想起舒爾特曾夸下豪語會為普莉希拉赴湯蹈火,但他並沒有特別的感想,以自我為優先是生物的本能。既然是因為受到厚待衍生的忠誠,受到更加優越的禮遇當然會改變心意,阿爾也沒有例外。

「我知道老爺期待我怎麼做了,那麼是否能告訴我今後的待遇和行動呢?」

「……哼哼,這樣就對了。別擔心,我不會虧待你的,對普莉希拉當然也是一樣。為了達成我的願望,必須讓那傢伙維持健康才行。不只是那傢伙、那小鬼還有你,所有人都在我手下獲得幸福就可以了!」

見到阿爾接受提議的態度,讓萊夫愉快地發出咯咯笑聲。

他的大笑讓阿爾朝決心倒戈的主人喃喃說著「抱歉囉,公主」。

──甚至連這個時候,腦中還是浮現出普莉希拉的幻影帶著如獲勝般的笑容。

6

有個名為基利安.恩狄米翁的騎士造訪跋利耶爾領地。

他是個擁有精悍臉龐與凜凜目光的美男子,一頭閃耀金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那雖細瘦卻經過鍛鍊的肉體,華麗程度與粗獷的阿爾可說是天壤之別。作工精細的騎士服更加襯托出青年的魅力,連外行人都能看出腰間佩掛的寶劍並非是等閒之物。

由上到下都是正統的高級騎士……這就是基利安這名青年給人的印象。

「他是恩狄米翁家的三男,兩位兄長都在幫忙父親經營領地,有劍術才能的他以騎士身分出外旅行追求功名,今天是刻意拜託他才肯到宅邸逗留一陣子。」

如此介紹著身旁美青年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萊夫.跋利耶爾。

而這位老人當然不會向阿爾與舒爾特介紹客人,男爵夫人普莉希拉正在萊夫正面毫不顧忌地望著基利安。

「我懂你這個平庸說的話,不過無法理解把這個男人介紹給妾身的意圖。該不會是體會到自己來日不長,想不開把其他男人介紹妾身認識吧?」

「別說傻話,誰會把像你這麼美麗的妻子放掉。今天是他希望能來見個面,就當成是我稍微體貼的小動作吧。」

「體貼還真不像你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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